第57章 . 交心(二合一) 她恨死这个自作主张的……
当众人遍寻元琼不见的时候, 徐夙是第一个发现北边小道上的那些死人的。
在那群男人中,宝瑞的尸体尤为刺眼。
可怎么找,都没能找到他的小公主。
在那个瞬间, 徐夙的眼中了无人气。
就像是回到了徐家满门被灭的那个晚上。
他嗜血地舔过牙尖, 摇摇晃晃走下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地狱的入口。
如果她出了什么事,那他便是踏过尸山血海也要拉那下手的人陪葬。
就连元琼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依旧无法找回残存的理智。
直到听见她破碎的声音:“你说……什么?”
徐夙终于找回了一丝清醒,眼里血色尽褪,握着她手臂的力道渐渐松了下来。
手滑落,他去牵她:“臣先带公主回去。”
这一刹那,元琼见到他后的百感交集尽数被莫名的不安而取代。
在发现自己能看到别人腕上线时,她不是没害怕过这突然得到的本领。
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早就习惯了腕上线带给自己的助益,也仍是偶尔会因想不明白而感到恐惧。
可这份恐惧,竟在这个时候混杂着茫然到达了最高潮。
元琼甩开了他的手:“你什么时候知道我能看到别人手腕上的线的?”
她倔强地看着他, 那样子就像他不说,她便不会跟他走。
他看着她,最后,如实答道:“从一开始便知道。”
元琼震惊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一直都知道,可是你却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为什么?”
山洞里透不进一点点光,徐夙琥珀色的眸被蒙上一层暗影。
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沉默。
“呵,”元琼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却没有任何的感情,“徐夙,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她还以为……她还以为他们之间已经没什么不可以说的了。
即使父皇和母后都不同意, 她却觉得只要他们两个是心意相通的就可以了。
可是现在这个样子,自己岂不是又成了个小丑?
他和她近距离面对面,却没有任何要开口的意思。
元琼摸了摸腰间他送的护身符,自嘲地笑了一声。
“你说得没错,你不在的时候,我也要保护好自己。”
徐夙仍是安安静静的,就像一个永远置身事外的人。
就连此刻那双仿若盖着灰尘的双眼,在她的眼里,都那么傲慢。
池培元的尸体还躺在徐夙的后面。
元琼失望地绕开徐夙,她要去拔下她的匕首。
那把没有血肉、能够保护自己的匕首。
日头一点点移动,山洞中有了一丝亮。
元琼的视线一下子开阔了许多,可心里的沉闷却怎么都挥散不去。
她才想要蹲下时,却突然看到池培元动了动。
有银光闪过。
光很细微,一瞬便隐匿与照进来的日光中。
地上的人丑陋地瞪着他们,猛地抽出手。
一支指节大小的银镖朝两人而来。
“小心!”她本能地把徐夙推开。
银镖在她的手上划开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冷白的皮下青紫色的血管凸起,徐夙的脸阴沉了下来。
洞中的枯叶被人无情踩碎,再下一步,他的脚落在了池培元的脖子上。
地上的人眼眶眦裂,痛苦的惨叫划破天际。
徐夙对着那个从喑哑到窒息的人:“你怎么敢动我的人?嗯?”
想起池培元说起二哥的事情,元琼回过神,急急道:“留他一条命——”
可是“喀哒”一声,池培元的脖子已被踩断。
-
元琛带着侍卫去找南边沿路找她还没有回来,俪姬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原与筝便也陪着她一起去找了。
当元琼回到云一观的时候,只有赵王一个人在。
元琼看着他走来,手突然不知该往哪儿放。
赵王脸色铁青,见她满身是血,略带沧桑的手上下动了动:“元琼,怎么搞成这样的?”
元琼动了动嘴,有片刻的犹豫。
此刻她竟然不知道,她的父皇是在关心自己,还是在试探自己是否知道了什么?
她勉强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父皇,元琼没事。”
赵王还是那副关切的面孔:“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那张慈祥的面孔一如既往。
即便出走前她知道了父皇做过的那些糊涂事,她却始终说服自己,父皇只是一时糊涂。直到现在,她还是不自主地在心里希望他是个好人。
可是,下一刻,她听到他状似无意地问道:“那后山那尸体是怎么回事,宝瑞怎么会在那里的?可是你们看见了什么?”
在那双老迈而浑浊的眼中,芒刺一闪而过。
让元琼的心沉了一分。
徐夙的眼神缓慢地从她身上拂过。
昨日见到那个大夫的时候,他便觉得那个人不太对劲。
再到今日看见他躺在血泊中时,他的思绪依旧被占满,没有来得及去细想。
小道上有一地尸体。
而其中一个人,他认识。
那人叫做裕同,是个孤儿。
多年前赵国瘟疫爆发时,他倒在乌烟瘴气的破庙中,是曲析把他救起来的。
再后来,听说他去了应毕时手下。
现在看来,赵王这是动手了。
而小公主怕是都知道了。
君王多是无情,他从不意外。
可这个人,不只是君王,还是她的父亲。
徐夙向前走了一步,弯腰作揖,想要至少为她粉饰住这表面的平和。
但他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她惊恐地哭出了声。
他起身,侧目看去。
小公主簌簌落泪:“父皇说什么,宝瑞……宝瑞她死了?”
眼泪是真的,惊恐却是假的。
她颤声解释来龙去脉:“元琼清晨去柴房的时候听到后山的小道上有奇怪的声音,所以便让宝瑞陪我下去看了看,谁曾想没走几步便见到地上躺了一地死人。再后来……再后来元琼便失去了意识……醒来后才知道这些竟都是池培元池大人干的!”
惧色和疑惑混杂,她喃喃自语着不懂池大人为何要这么做。
那模样让人瞧不出一丝破绽。
赵王似真似假地叹了口气:“罢了,这些事和你没什么关系,父皇都会处理的。”
元琼眼角带泪,可怜地点了点头。
此时,俪姬和原与筝也回来了。
俪姬追着元琼好一顿看,又哭又骂:“你怎么这么不让本宫省心?出去不知道带几个人跟着吗?伤到哪儿了没有?啊?”
元琼把受伤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母后,真好啊。
她肿着眼睛摇了摇头,安抚地说道:“元琼没有受伤,就是哭得多了,眼睛好疼哦。”
俪姬尚且不知道宝瑞已经死了。
她看不见宝瑞,便吩咐身边的侍女去打点凉水来给她敷眼睛。
随后又不放心地转身:“不行,本宫还是去让人叫个大夫来看看。”
等到俪姬也走开,元琼再也绷不住,红着眼又往北边的小路走去。
原与筝眼尖地发现她袖口染着的血,叫了她一声。
她却像没听见一样,头都没回一下。
原与筝察觉不对,征询地看了徐夙一眼。
徐夙蹙眉跟了上去:“公主。”
她没应。
他抓住她那还在流血的手背,声音沉了些:“公主。”
可她没有发脾气,也没有看他。
只是扭开他的手,冷静得近乎绝情:“我要去将宝瑞带回来,你们谁都别跟着我,尤其是你,徐正卿。”
-
回程的路上,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祸事,再没人有什么多余的心思。
下山的一路上,元琼都没有和徐夙对过一次眼。
她始终不明白,话说到如此地步,为何徐夙还是不来和她解释一下。
而她也无暇顾及了,现在她的身边,连个和她分享这些事的人都没有了。
一路上,她都有些昏昏沉沉的。
再加上来了月事,她整个人更加疲惫。
半路停下休整的时候,她走下马车。
靠在一块儿石头旁,目光没有聚焦,只是扫过每个人的手腕。
见有人撩起袖子,露出各色的线。
以前每次选宫人到她殿中当差的时候,她也是这么一个个看过来的。
“公主。”有人喊了她一声。
元琼转过头,看见原与筝朝她走来,手上拿着一个民间的玩具,叫做九连环。
九个圆环套在一起,连成一串,把九环全都解开,那便是成功了。
小时候她也玩过这东西,但是怎么都解不开。
最后厌烦地把它一丢,再也没碰过,现在估计不知道正躺在哪个箱子里吃灰吧。
原与筝与她并肩靠在石头上,低头摆弄那九连环。
元琼也不说话,打发时间地看着她解。
想着不知道等到休息结束,她能解开几个。
却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第一个九连环便被解下来了。
元琼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感叹,就看到第二个也被拆了下来。
……
莫说修整结束,不过才刚刚开始,再看去时,九连环已经全都被解开来了。
元琼看着散开来的那些玉环,突然发出一声感叹:“你也真是聪明。”
原与筝也不推脱,大方地勾了勾唇角:“多谢公主夸奖。”
元琼也回了一个笑容。
夸完她才想到,原与筝这样有名的说客一定被很多人夸赞过了。
这种夸奖的话听得多了,估计也不会当真了。
她莫名生出些尴尬,解释了一句:“我说真的。”
原与筝有些惊讶,随即回道:“微臣当然知道公主是认真的。”
默了默,原与筝又说道:“所以表哥才喜欢你的吧,毕竟他的身边,从来没有过像公主这样纯挚得没有一丝落尘的人。就连太子殿下,他们俩都是从交易开始的。”
“是吗?”元琼没有信心。
那么多红线,可是为什么呢?
他从来没有说过他喜欢自己。
“微臣从没有见过表哥替谁求护身符,”原与筝笑了笑,继续说道,“公主应该知道,他从来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新求来的护身符还在她的腰上的荷包里。
元琼下意识伸手摸了摸。
原与筝顺着她的动作,突然问道:“这个护身符,你打开看过吗?”
“打开?”元琼有些疑惑。
当然没有。
她从荷包中取出护身符。
红绳拴着一个绛色的布包。
伸手捏了捏,里面好像……有张纸?
元琼侧头望向原与筝。
她轻轻挑眉:“微臣只是觉得里面或许有东西,至于是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这种东西怎么可以随意动。
寻常人求来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打开的。
可不知道便罢,如今知道了……元琼轻轻拉开那根红绳。
里面果然有张字条。
她心乱如麻地展开字条,手都不太利索。
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字——瑞瑞吾主,勿念。
元琼捏着字条的指尖逐渐泛白。
她眼睫不受控地颤动:“这是……什么意思?”
原与筝将九连环一个一个又串了回去:“有些事情,不应该由我来说。”
……
另一边,元琛掀开了徐夙的马车帘,目色沉沉。
他坐下:“徐夙,帮我做件事吧。”
徐夙:“殿下直说便是。”
元琛:“去一次漳河那边,去看看二弟。”
向来温润的人,说话时都是温文尔雅的。
不知道的人大概这么一听,大概会觉得他是真的在关心自己的同胞。
但他下一句的内容却并非如此:“元琼说了,池培元是二弟的人在附近救下的。漳河、丹城、兵权,恐生变故,你替我去看看。”
徐夙不以为意:“何必大费周章,直接动手就是了。殿下太过心软了。”
元琛敛眉。
同胞兄弟,如何直接下手?
而且,也不止于此。
“徐夙,我知道没人能让你真正俯首称臣,但这次父皇对你下手了,不管你想不想去漳河,都必须要去。反正很快,你就可以再回来的。”
徐夙轻嗤了一声,他不屑于躲。
不过元琛说得不错,很快会再回来。
指腹捻了捻,却突然有人拉开了马车帘。
他目露杀意之时,元琼板着脸钻了进来。
元琛:“元琼?”
元琼:“哥哥,我有话要和徐夙说。”
察觉到元琼语气中的生硬,元琛没再多言。
正好该说的也已说完,他把地方让给了这两个人单独相处。
元琛下去后,马车上安静得诡异。
中间放着一张小桌,元琼坐在徐夙的对面。
她将字条在桌上捋平:“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夙的眼扫过那张字条,垂眸不语。
“好,你不说,”元琼咬着唇抽回那张字条,又说,“那我再问你,你为什么会知道我能判断出人的喜恶?”
徐夙唇线抿直,闭上眼。
昨日原与筝告诉他,要他把一切都告诉元琼。
不然,就像他十五岁时不打算放过自己一样,小公主以后也不会放过她自己。
再睁眼时,他告诉了她:“因为这本是臣能做到的事情。”
“公主十岁那次为了见臣闯进大殿,不是因为侍女没拦住你,而是那侍女根本就不打算拦你。那时公主还太小了,所以臣把这识人的本事给了公主,还让殿下派人回去,把成月殿的人都换了。”
他用了“本事”这个词,说得轻描淡写。
元琼忽地探身拉过他的手,撩起他的袖子:“这本事怎么来的?”
徐夙瞥过自己手上短促的生命纹,要收回手。
她却攥紧了他的袖子:“是不是要用命来换?”
所以他在护身符里,向她告别。
所以在晋国的时候,他只说会“努力”活着。
他到底是不想活,还是不能活。
她已经分不清了。
唯一知道的是,徐夙没有说话。
他默认了。
“为什么要这样?”
她不是傻子,天上不会掉馅饼。
这本领不可能凭空得来,他用命换,又用命给自己。
徐夙喉结滚了滚,薄情地说道:“和公主无关。”
“我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她将字条重重地拍在桌上。
元琼很少真正地发火。
听见这么大的动静,马车外的侍卫面面相觑,没想到公主会被激怒,更没想到还是对这位人人退避的徐正卿。
有不要命的想靠近点,却被元琛轻飘飘一眼止住。
侍卫们低下头,在元琛告诫的目光中四散开来。
马车中,僵硬的氛围却在一点点凝聚。
不知是多久的沉默过后,徐夙才淡淡地说道:“那时候,臣不知道。”
元琼一愣:“不知道什么?”
徐夙拢了拢袖子,终是答道:“不知道自己还会喜欢一个人。”
如果他知道有一日自己也会因为一个人这么想活下去的话,一定不立第二次契约。
现在想想,才发现,说不定从那天开始,他就已经注意到这个公主了。
自复仇以来,他从未将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里。可在晋国的那五年里,关于赵国的所有记忆,却剩下一个小孩对他说的——“保护好自己”。
不久后,元琼面无表情地从徐夙的马车中下来。
略过那些偷瞄的眼神,她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不哭,不能哭。
没想到,当她终于等到徐夙坦白心意时,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徐夙要死了。
他甚至还打算一直瞒着她。
布料制的护身符在她手中被揉皱。
红绳上串着一颗珠子,在手心里硌得生疼。
她想要骂他。
她恨死这个自作主张的人了。
可是如果今日这样的结果,也因为自己呢?
元琼从来没有感到这么无力过。
她还能怎么办呢。
真好笑。
真不知好歹。
-
回宫后的第二天,有人在早朝上提出池培元一事。
此事涉及到南昌伯,元琛提出要让南昌伯官阶之上的人去查。
太子党派适时地提到徐夙,二殿下党羽意在将这棘手的事丢给徐夙,将他调离都城,在一旁煽风点火。
众臣施压,赵王不得不应,即日启程。
当晚,就在马车即将驶出宫门的那一刻,徐夙下了马车。
他回头望了望空旷的街道。
驾车的侍卫奇怪地回头:“徐正卿,怎么了?可是还要等谁?”
他回身,淡淡说道:“没什么。”
徐夙摸过自己的手腕。
那日她那样握着他的手腕,看来是又生出了红线。
早知道,应该遮得更严点。
若她不知道自己那么喜欢她,那天怕也不会露出那么难受——
难受到再也不想见到他的表情。
他掀起衣摆,道别似地,再一次回首。
这一次,他瞳孔微缩。
元琼穿着浅色的裙,目色剔透地看着他、走近他。
他垂眸见她仰起头,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徐夙,我还在生气。”
徐夙没有动,感受着她的气息。
他抬手想抱抱她。
到底是放了下来。
是啊,她应该生气的。
毕竟自己又骗了她一次。
至此,真的不该再接近她分毫了。
可她的唇瓣却擦过耳廓,带来让人心痒的麻。
“所以我等你回来,回来哄哄本公主。”
一言令姹紫嫣红失色,世间只这一朵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