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赵曦珏说是要去星移馆喝茶, 却并不急于一时。如今他们明面上在明处,可手上也有对方不了解的王牌在手,如此一来, 形势调转,他们反倒成了暗处的存在。
而此次刺杀活动暴露了京城之中的布防问题, 惹得建德帝大怒,连带着算是救了赵曦珏几人回来的路霑都挨了训斥, 着令十六卫要将其里里外外地好好整顿一番。
左右不急, 再加上不想当真让自己留下什么病根,赵曦珏倒是有这个闲心好好养伤。赵曦月一时也不闹着出去玩, 日日只在上书房和毓庆宫两边跑,时不时地听赵曦珏与谢蕴谈一谈朝局形势, 也不觉得无趣。
日子过得飞快, 等赵曦珏被顾连音宣告伤情无碍, 可以回去上朝习武, 已是两个月之后的事了。
过了炎热的夏季, 入了秋的天气日渐凉爽了下来。宫中女子们的着装, 也从轻透的夏服,换成了挡风保温的球服。
“入了夜之后会凉上许多,殿下还是将披风带上吧。”行露一手抱着赵曦月的披风,一手拎着裙摆, 急匆匆地从屋内赶了出来, 嗔道,“若是贪凉受了寒,回头喊头疼的还是殿下。”
赵曦月皱了皱鼻子:“本宫哪儿就这么娇气了,倒是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还不快进屋呆着。”
遇刺那日行露一直和玄礼二人守在门外,虽说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玄礼在前头挡下了大部分攻击,可为了护着门不叫刺客闯入,她也是受了些伤。尽管没有玄礼伤得重,但是这两个月来,只要能不让她动的事,赵曦月都是能免则免了。
“早让你在屋内养好了身子再说了,你就是不听。”听行露因刚刚的跑动轻咳了两声,赵曦月微蹙了眉头,拿眼神示意青佩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披风。这话她自打行露回身边侍候的时候开始,就说了许多遍,可就没有一次是管用的。
行露嘴角含笑,温柔的模样丝毫瞧不出她是个能执剑斗凶的人,“承蒙公主关心,奴婢的身子已没有什么大碍了,这么一点小事,还是做得来的。”
这一次,果然也没有出乎她的意料。
知道她主意正,自己再劝也什么用,赵曦月轻叹一手,摆手道:“本宫今日许是会晚些回来,你早些歇息,不必等本宫了。”
“诺。”行露盈盈地扶了扶身子,又忍不住同青佩叮嘱道,“你好生照顾殿下。”
行露性子稳重行事周到,手脚上的功夫也比青佩更好一些。是以过去赵曦月出宫大多数都是带着行露出去,而性子更爽快泼辣的青佩,则被留下来照看宫中,还有应对那些到她那儿去探听消息的各宫宫女们。
可如今行露身上还没好全,赵曦月实在不想叫她伤了身子,这才决意带着青佩出去。
左右都是她身边的贴身伺候,不是什么信不过的人。
青佩弯着嘴角灿烂一笑,拍着胸口保证道:“你就放心吧,有我跟着,少不了殿下一根头发丝儿。”
行露嗔了她一眼,却没再多说什么,目送赵曦月和青佩二人出了门之后,才转身回到房中。她坐在绣墩上,拿起还没完成的绣架子,目光却透过薄薄的绢布落在自己的双腿上。
那晚,她的腿被重箭刮到,虽然还能如常行走,可顾太医已下了诊断,她此生都无法再继续习武了。这也意味着,往后贴身保护赵曦月的职责,只能落在青佩的肩头。
行露收拾了心神,一针一线慢慢地绣着牡丹花上的一只蝴蝶,目光沉静。
那厢陪着赵曦月准备一块出宫的青佩还在同赵曦月说笑,她一向是个粗枝大叶的性子,心中虽也向往着宫外的生活,却也知道赵曦月的安危马虎不得。而那些被派来探听消息的宫女,自知行露性子稳重缜密,从不敢在她面前露了马脚,也只有自己成日里喜欢同她们闹作一团,才能知道她们都想打听些什么消息。是以往日里,青佩都听着赵曦月的安排,安心留在宫中。
如今行露伤没好全,赵曦月要出宫身边却少不得今生伺候的人,这才将她给带上了。尽管知道自己这般兴高采烈地有些对不住行露,可一想到出宫机会的难得,她的心情便抑制不住的兴奋了起来。
“一会出了宫,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本宫这位公主了。”听青佩心心念念想着上次出宫的所见所闻,赵曦月挑了挑眉梢,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过去。
高昂的兴致被浇灭了几分,青佩轻咳一声,面上有几分尴尬:“奴婢忘了谁,也不敢忘了殿下您啊。”一抬眼却见到赵曦月眼尾一闪而过地狡黠,立时明白过来自己这位公主殿下是在戏弄自己,一时微嘟了嘴,低声道,“您就戏弄奴婢吧。”
赵曦月懒洋洋地斜了下眼尾:“怎么?本宫还戏弄不了你了?”
“奴婢可没这个意思。”青佩犹嘟着嘴角别扭道。
赵曦月一向不喜欢在宫中坐小轿,去哪儿都是当散心一般走着路去,出宫自然也是不例外。主仆俩说说笑笑地,一晃眼便到了宫门口。
已有一辆马车等在了那儿,周边还围站了一圈羽林军。
今日赵曦珏和谢蕴散了朝之后一同去了谢蕴府上不知道做些什么去了,赵曦月同他们约好在星移馆门口碰面。而那些羽林军,都是建德帝得知她要独自出宫之后,派下来保护她的。
“参见康乐公主殿下!”
等赵曦月走近了,站在马车四周的羽林军不约而同地朝赵曦月行礼道,那洪亮的声音惊得赵曦月哆嗦了一下,差点不记得迈腿。
她打量了一眼那些身穿羽林军制式软甲的几人,颇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眼角,叹气道:“本宫此次和六皇子是微服,你们穿成这样是生怕人不知道这马车是宫中出来的么?”
羽林军官兵们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些琢磨不透这位殿下的意思。
陛下只吩咐了他们保护公主,却不曾告诉他们要微服易装啊!
“殿下的意思是,要臣等回去换了一副再来?”领头的人小心翼翼地觑了赵曦月一眼,问得有些不大确定。早就听说这位公主殿下性子捉摸不定,此次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不,她的意思是你们都不必跟着了。
知道这话说出来,别说她家父皇了,就是赵曦珏都不会同意她在这时候身边不带个保护的人就出宫。赵曦月干脆咽下了嘴边的话,轻轻摇了摇头:“无事,今日便这样吧。”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一会你们远远跟着保护便是,不必离得太近。”
否则在这里三圈外三圈的保护下,傻子都看得出来里头坐得人会是谁了。
赵曦月暗忖道,扶着青佩的手上了马车。
内务府给她准备马车虽比不上她的玉辇,却也是极其宽敞的,别说是她和青佩二人了,就是再加上赵曦珏和谢蕴都不会觉得狭窄。可这一次,她才弯腰进了马车,便感到了一阵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赵曦月一向喜欢宽敞明亮的空间,因此内务府派下来的马车通常都会在车帘之内,为她选用清透的布料,再挂上一层帘子。有这一层帘子隔着,外层的帘子挂起后,光线能照入马车之中,又不会太过晃眼,很是得赵曦月的喜欢。
可这一次不知为何,马车的外层帘子非但没有挂起,反倒是遮地严严实实,把整个马车笼地密不透风,显出了几分阴森来。
赵曦月柳眉微蹙,抬眼想要看清车内的景象,手腕却忽地被人扣住,用力往里一拉,惊得她下意识地轻呼了一声。
“殿下,您没事吧?”听到她的惊呼,守在车外的羽林军后背一紧,急忙问道。
“公主滑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大碍。”只听车内穿出一道平静沉稳的嗓音,“你们退下吧。”
赵曦和盯着近在咫尺的俏脸,答得有些漫不经心。他一手扣着赵曦月的手腕,一手环在她的腰间,扶着她不至于撞到车壁。
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在她柔若无骨的腕间滑动了一下,最后搭在了她的脉搏之上,低声道:“五妹妹的心跳得仿佛有些快,可是觉得哪里不太舒服?”
从最初的慌张与震惊之中脱离出来,赵曦月强自稳了稳心神,垂眼道:“三皇兄突然拉我,吓了我一跳。”她撑着赵曦和的胸口,努力想要拉开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奈何腰间的手臂实在太过蛮横,叫她动弹不得。
试了几次都不得法,赵曦月心中亦是起了些许火气,不由得恼道:“还请三皇兄放开皇妹。”
赵曦和淡然垂眸,非但没有放开,反倒凑得更近了一些,似是想要看清赵曦月脸上的神色一般,“我若是放了手,五妹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起身下车吧?”
赵曦月目光一闪,答非所问:“我今日已约了六皇兄喝茶,这才吩咐内务府备了车。没想到内务府如此粗心,竟将三皇兄的车给派了过来,回头我必要好好责罚他们一番。”
“……”赵曦和没有说话,垂眸望她片刻,轻笑一声,“五妹妹不必着恼,这辆马车的确是内务府为你准备的,只不过是皇兄我不请自来。”
他松了手,好整以暇地靠在车壁上,轻声道:“我有些话想同五妹妹说,只是五妹妹实在忙得很,抽不出时间听我说话。无奈之下,也只能如此守株待兔了。不过,五妹妹要是着急赴六皇弟的宴,三哥也不会拦着你。”
听他这么说,赵曦月揉了揉被他扣得有些发疼的手腕,果不其然地想要转身离开。却在回头的一瞬间瞳孔微缩,气血上涌,恼怒道:“三皇兄,你不要欺人太甚!”
跟着赵曦月一起上了马车的青佩此时也在车上。
她被一名女子捂住了嘴巴,一把银色的匕首正横在她的脖颈之上,刀刃上的寒光似乎是在告诉赵曦月,只要她下了马车,便立刻要青佩血溅当场。
见赵曦月看来,青佩忙“唔唔”了两声,用眼神示意她快走。
“欺人太甚?”赵曦和慢悠悠地重复着赵曦月的话,目光一厉,“欺人太甚的,不该是五妹妹才是么?”
这还是赵曦月第一次见到赵曦和如此冷厉地同自己说话,可在对上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的瞬间,她心中却涌上了一股莫名的熟悉感。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绝望,顷刻间扑灭了她方才的怒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冰冷。
见她苍白了脸色,那如花瓣般娇嫩的红唇轻轻发颤,赵曦和微垂了眼,移开了自己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是去是留,全凭皇妹做主。”
赵曦月轻颤了一下,她咬了咬牙,硬是让自己从那莫名而来的恐惧中挣脱了出来,抿唇道:“我已有许久不曾和三皇兄一起喝茶了,既然三皇兄邀请,我定当相陪。”她顿了一下,侧目望向了青佩,“你回宫去告诉行露一声,就说我今日要陪着三皇兄用膳,叫她不必准备晚膳了。”
被捂住嘴发不出声音的青佩又呜咽了两声,两道清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赵曦月睃了赵曦和一眼,飞快道:“三皇兄既然有话同我说,叫青佩跟着也没用,不如让她回宫去报个信,免得父皇以为我出了意外。”
赵曦和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长裙,紫色的披帛与上衣的紫色蝴蝶交相辉映,衬地她愈发娇嫩可爱。一双水汪汪的杏眸仰视着自己,还有些苍白的脸上隐隐透出了几许哀求。
赵曦和收回了视线,声音之中竟略微透出了些许宠溺,“好。”
心弦紧绷的赵曦月却无暇去管赵曦和的语气如何,她回头深看了青佩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
车门关闭,青佩慌张又担忧的脸被隔在车门之外,赵曦月回头看向赵曦和,他正靠在车壁上,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可赵曦月知道,如果自己此时想要夺门而逃的话,他只要伸一伸手,就能将自己抓回来。
依然没有什么血色的红唇微微抿了一下,赵曦月紧了紧临行前行露硬要让自己带上的披风,在车厢一角缩成一团。
希望青佩能懂自己的意思,尽快将她被三皇兄带走的消息告诉六哥,让六哥在她撑不下去之前赶过来,将她带走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 年会回来之后迅速感冒,今天已经咳地我嗓子全哑了OTL
好在今天头没有昏昏沉沉的感觉,要不然我今天可能又要死过去了……
希望明天一觉醒来就能活蹦乱跳了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