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你再偷笑下去就像是个傻子了。”赵曦珏目光凉凉地瞥一眼霸占了他的美人榻、不知想到了什么时不时拿书去掩她上翘嘴角的赵曦月, 冷笑道,“最近可是碰到什么好事了?”
赵曦月瞬间抹平了嘴角的弧度,装作专心看书的样子, 头也不抬:“没有呀,我看书呢。”
“呵。”赵曦珏翻了个白眼, 没好气地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不就是谢蕴那家伙又同你献殷情了么。”
“你怎么知道?!”赵曦月下意识地反问道, 待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时,当即反应了过来, 气呼呼地瞪向正给自己续茶的青佩。
青佩被她的目光瞪地打了个激灵,忙将茶盖盖回到茶碗上, 垂着头动作飞快地退了出去。
赵曦月把手中的书往榻上一人, 托着腮长吁短叹:“六哥, 我怎么觉得我在这宫里的地位越来越低了呢。”
收回望着青佩落荒而逃背影的视线, 赵曦珏扯了扯嘴角, 后槽牙轻轻磨了一下:“我倒是觉得, 我也就在宫里还有点地位了。”
赵曦月:“?”
赵曦珏收了最后一笔,放下笔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不再去看折子上写的密密麻麻的文字,起身走到赵曦月躺着的美人榻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叹道:“瞧瞧你哪儿还有个姑娘的样子。”
她的绣鞋这会儿正歪七扭八地扔在地上, 穿了雪白罗袜的小脚交叠在一起,有一下没一下地左右摇晃着。怀里抱了一个软枕,长裙和外袍随意地撒在榻上,有几处还没扯平,皱在一起被她压在身下。
赵曦月眨巴了两下眼睛, 微坐起身子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从一位淑女的角度说,她现在的样子的确有些不大雅观。
她欲盖弥彰地按了按衣裙上的褶皱,收起自己的脚丫子,让出了一半美人榻来,仰起脸讨好地笑:“六哥坐呀。”
看在她乖巧让座的份上,麻烦他能忘记掉她刚刚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
赵曦珏挑了下左眉,朝赵曦月伸出一只手。
赵曦月不明所以眨了眨眼,循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二话不说地将自己抱着的软枕扔到了他的手中。
“糯糯和六哥还是很有默契的,六哥很欣慰。”赵曦珏嘴角一勾,脸上带了丝孺子可教的欣慰笑容。
赵曦月双眼一翻,撇着嘴角道:“你可别蹬鼻子上脸啊。”
赵曦珏轻啧了一声,将软枕扔到美人榻的榻尾,长腿一伸直接靠到了软枕上,合着眼喟叹了一声:“人果然还是这么瘫着最舒坦了。”
“那六哥趁现在还有时间瘫,赶紧多瘫几次吧,往后这样的机会怕是会越来越少了。”赵曦月单手托腮,笑嘻嘻地瞅着赵曦珏。
赵曦珏将眼睛睁了一条缝,似笑非笑:“你又知道了?”
“那我可是太知道了,我又不傻。”赵曦月曲着膝盖靠在身后的大迎枕上,言归正传,“那个内侍,六哥找到了么?”
当日和谢蕴分开后,她越想越觉得那个领着谢蕴去后宫的内侍蹊跷地很,脚下一转,就去了赵曦珏那儿。两人一商量,都觉得应该往下查一查。
她今日过来,就是为了问问赵曦珏可有查到些什么。
赵曦珏保持着自己闭目养神的姿势,他家父皇这次交代下来的功课不简单,他花了好几天的功夫才做完,自是要休息一下。
人歇着,嘴上却没歇。他勾勾嘴角,漫不经心地说道:“找到了。”
赵曦月侧目睨了他一眼:“怎么说?”
“一个老鼠胆,起初不承认自己见过温瑜,被吓了吓就什么都说了。”赵曦珏轻描淡写地说道,“他说是四皇兄的人,指使他将温瑜往后宫里带的。若是撞见了御林军,就将此事推给大皇兄。”
“四皇兄?”赵曦月一怔,他的这个回答可以说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
赵曦珏懒洋洋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笑道:“糯糯觉得不应该是四皇兄?”
“这么做对四皇兄又没好处……他和温瑜哥哥无冤无仇,我的婚事同他也没有干系,何必这么大费周章?指使的还是个被吓一吓就说了实话的人。”赵曦月慢吞吞地说道,“会不会是那个小太监胡乱攀扯,根本没说实话?“
赵曦珏但笑不语,眸色却渐渐深了。
他的这个“吓一吓”,和赵曦月心中所想的应当不是一回事。审话的是“赑屃”中的人,他们的那些审问技巧都经过特殊训练,绝不是常人能够承受得住的。
那些手段太过残忍,也不适合让赵曦月知道。
“那糯糯心中可是已有个大概的人选了?”赵曦珏没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
这问题他并没有指望赵曦月回答,没想到赵曦月却是沉默了片刻之后,给出了一个答案。
“六哥觉得,会不会是三皇兄做的?”赵曦月垂着眼不去看赵曦珏的表情,轻咬的唇瓣却泄露了她心中的迷茫。
赵曦珏一怔:“你怎么会往三皇兄身上想?”
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重生回来之后,他已经发现了赵曦月对赵曦和的态度似乎并不比前世,甚至还有些古怪。他怀疑过她是不是和自己一样,也是重活一世,但试探了两次之后,他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毕竟前世的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并不知道赵曦月是怎么生活的,或许在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才让前世的赵曦月和赵曦和走得更近些。而这一世有他陪在赵曦月身边,自然是没有赵曦和什么事了。
可为什么赵曦月在此事上最先想到的人,会是赵曦和呢?
“我也不知道,就是隐约有这么一个感觉。我就是觉得,要说有谁特别不想我嫁人的话,应该就是三皇兄了吧?”赵曦月蹙着眉头,右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语气迷茫,“可是无凭无据的,这么想仿佛又有些奇怪。温瑜哥哥同我说此事的时候,我最先想到的是母后,可是母后和温瑜哥哥无冤无仇,犯不着去陷害他。然后……我就想到三皇兄了,三皇兄可能对我身边出现的所有人,都不大喜欢。”
说到此处,赵曦月不由迟疑了一下,抬起脸强自笑道:“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你不是想太多,你是太自恋了。”赵曦珏微直起身,笑容轻松地调侃道,“三皇兄在刑部忙得脚不沾地,哪儿有功夫管你同谁在一起?你也不想想,这几年咱们才见了三皇兄几回。”
赵曦月抿了下嘴角,仿佛有些不安地用指尖绕着手中的锦帕。
“不过——你说是三皇兄也有道理。”赵曦珏拉长了音调,见赵曦月疑惑地抬眼看向自己,才悠悠一笑,“温瑜将来肯定会成为我的幕僚,若是与你成亲,身份必定水涨船高,封王拜相指日可待。此举若是成功了,既可以将大皇兄与四皇兄拉下水,还能降低我给他造成的威胁,何乐而不为?”
赵曦珏的这番话,乍一听仿佛很有道理,可仔细想想总觉得仿佛哪里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见赵曦月拢着眉头还要往深处想,赵曦珏忙继续道:“糯糯,自恋是病,需不需要六哥召太医来给你瞧瞧?不过这病也正常,据说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都容易得,觉得全天下的人都特别喜欢自己……”
一只迎面砸过来的绣鞋打断了赵曦珏继续胡说八道。
沾着灰的黑色脚印印在他白底金纹的缂丝长袍上,明晃晃地格外显眼。
“……”虽说他是抱着让她不要继续胡思乱想的念头,故意挑了能激起她情绪的话来说,但她这个因为手边没有旁的东西可以扔,弯下腰捞起绣鞋就砸的行为,还是让他非常措手不及的。
赵曦珏嘴角轻咧,露出一口漂亮整齐的白牙,点了点自己胸口那个脚印:“嗯?”他上一次被她这么偷袭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前世他俩六岁的时候。
赵曦月觉得她家六哥那口大白牙看上去阴森森的,让她的手臂有些隐隐作痛。
她记得他俩五岁那年打架,赵曦珏也是笑嘻嘻地露出了他的一口大白牙,然后“嗷呜”一口咬在了她的手臂上。
其实在她把绣鞋扔出去的时候就有些后悔了,可谁能想到赵曦珏这个日日在练武场操练的人,居然躲不开她的一只小绣鞋?所以,她真的不是故意的来着!
“六哥,咬人是小狗的行为,你可不属狗。”赵曦月双手抱膝,大半张脸都藏在了手臂后面,躬着身子缩成一团俨然一副小可怜的模样。
赵曦珏凉凉一笑:“那你说说属龙的应该怎么对付你?”
“……”这人不会真的来劲了吧?赵曦月咽了口口水,掐着嗓子软声软气:“龙一般不跟自己的妹妹一般见识,会宽容大度地原谅他家可爱的小妹妹。”
赵曦珏抖了抖自己身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好好说话。”
“咳,”赵曦月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了,她改成盘腿坐着,嘟着嘴说道,“要不是好端端地说着正事你突然拿话气我,我也不会拿鞋子扔你嘛。况且,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菜鸡……”
到底是先动手的人,后面一句话只敢在嘴里含糊,没有当真说出口。
赵曦珏眯了下眼睛:“你说什么?”
赵曦月坐直了身子,面无表情:“我说六哥英明神武超厉害,是我这个做妹妹学习的榜样。”说罢,还虚情假意地拍了两下手。
赵曦珏翻了个白眼,懒得再搭理她,起身自行去内室换衣服了。
“我帮六哥喊人进来?”赵曦月见好就收,一脸乖巧地问道。
他们今天要谈话,屋内伺候的人早就很有眼力劲地都退出去了。
“不必了,又不是没手。”赵曦珏懒懒地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赵曦月嘟了嘟嘴角:“哦。”又拿起自己扔在榻上的书翻看了起来。
结果才看了几眼,都没等赵曦珏出来,外头已传来几声敲门声,赵曦珏身边伺候的玄璘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奴才玄璘,有事禀报。”
赵曦月歪着脑袋想了片刻,扬声道:“进来吧。”起身穿上了地上的绣鞋。
玄璘推门而入,在发现赵曦珏不在时脸上有一闪而过的迟疑。赵曦月将他那份迟疑看得真切,勾着嘴角笑道:“六皇兄进去换衣服了,若有什么要紧的事,在这儿等一等吧。”
端起小几上的茶碗慢悠悠地喝着。
赵曦珏出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赵曦月半坐在榻上老神在在地喝着茶,玄璘身形笔直地站在那儿,头恨不得埋进胸口。
玄璘是最近才到他身边伺候的,怎么这么快就惹着他家五皇妹了?
他颇感意外地挑了下眉,走到书案前坐下,毫不避讳地问道:“公主不是外人,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玄璘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行礼道:“回殿下,是文远侯世子送了请帖入宫,人在宫外候着,等殿下的回话。”
“叶铭给孤送请帖?拿给孤瞧瞧。”这倒是破天荒头一遭地事,赵曦珏下意识地往赵曦月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她仿佛也有些愣神,朝玄璘颔首道,“你先出去。”
帖子上的内容并不多,出乎意料的是叶铭居然在帖子里还夹了一封信。赵曦珏拿起信粗略看了两眼,冲赵曦月意味深长地笑道:“叶铭说翠名居上了几道新菜,请我们过去试试,顺便向你赔礼道歉。”
赵曦月点了点自己的鼻尖:“向我?”
“是啊,说怕单独请你你不肯去,所以捎上我这个蹭饭的。”赵曦珏一本正经地笑道。
“……铭表哥应该不会说这种话吧?”赵曦月默默抽了下嘴角,见赵曦珏望着自己的目光里满是调侃,知道大概是瞒不了他了,叹了口气将当日叶老夫人和柳静婷入宫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这事父皇都不知道,你可不许出去乱说。”末了,她还不忘噘着嘴叮嘱了一句。
赵曦珏眉尾微扬:“怎么,怕叶铭会因此被父皇不喜么?糯糯不会对他也有好感吧?”他摸了摸下巴,回忆着前世温柔娴淑的赵曦月和叶铭站在一起郎才女貌的样子,暗自思忖着她潜意识里是不是还是觉得这个表哥不错?
“……”赵曦月沉默着放下手中的茶碗,扒下自己一只绣鞋,一脸平静地举了起来。
行了,记忆里郎才女貌的场景碎地一干二净,今生的赵曦月和温柔娴淑这四个字应该没什么关系。
赵曦珏举起双手,不再逗她:“那你是不去了?”他觑着赵曦月的脸色,试探道,“你不去,想来他也没什么兴致请我了。”
赵曦月也在纠结此事,听到赵曦珏这话,她抬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去!”
赵曦珏一脸惊吓:“?”
“既然要说,还是把话说清楚一些的好。”赵曦月眉眼淡淡,说得有些意兴阑珊,“我本想着,他要是不知道,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那样,对他们都好。
赵曦月深吸了口气,努力将自己心头那股莫名其妙的怅然挥去。她站起身,拂了拂衣裙上的褶皱,侧目道:“六哥,我先回去了,要去的那天你派人过来传个话便是。”
赵曦珏颔首:“我不送你了。”
“不必了不必了。”赵曦月随意地摆了摆手,往外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回头道,“六哥,我对温瑜哥哥的事不大放心,从‘月翎卫’里拨了个人保护他。”
赵曦珏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了。”
说完了最后一句,赵曦月才朝赵曦珏粲然一笑,大摇大摆地领着青佩走了。
留下赵曦珏坐在书案前微微苦笑。
他的这个妹妹当真是越来越聪明了,玄璘不过是避讳了一下,就被她瞧出了不对。往后若是有什么事情要瞒着她,只怕会越来越难了。
赵曦珏的视线落在那张红色的请帖上,目光微凝。
赵曦和果然是对谢蕴动了手,那么前世叶铭的死因就更让他肯定是赵曦和所为了。可为何前世时他一出手就是杀意,这次却只是略施小计想要败坏谢蕴的名声?是因为他现在羽翼未丰,没办法直接杀了谢蕴,还是现下谢蕴风头正盛,他不想冒这个险?
抑或是,因为父皇还未曾给赵曦月赐婚,他不能保证谢蕴就是笑到最后的人?
他倾向是最后一个。
如果他将叶家也有意尚公主的消息放出风去……
想起赵曦月临走时的目光,赵曦珏轻叹一声,打消了这个念头。反正两年内他家父皇应该都不会给赵曦月指婚了,说不定等两年之后,他已经找到了让赵曦和落败的方法呢?
赵曦珏苦中作乐般地想到。
……
叶铭请了赵曦珏和赵曦月在三日后中午到翠名居用膳,还特意请了城中最好的说书先生给赵曦月说书解闷。
没成想,到了日子,来的人却不是两个,而是三个。
“微臣见过六皇子殿下,见过康乐公主殿下。”叶铭泰然自若地给赵曦珏和赵曦月二人行礼,又朝谢蕴拱了拱手,“温瑜兄,没想到会在此处相见。”
“在下也没想到。”谢蕴拱了拱手算作是回礼,微凉的目光却扫向了一旁笑得非常伪君子某位皇子殿下。
赵曦月低着头默默反省了一下自己。
她就不该听赵曦珏说什么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必定是一场好戏的鬼话。
她后悔了,她想回宫。
“都傻站着做什么,快些入座吧。”赵曦珏全然无视了这有些尴尬的气氛,长腿一迈,径自入座了。还颇有闲情逸致的抬手招呼三人,“听闻翠名居这几道新菜难订地很,孤可是期待了好几日的。”
赵曦月扯了下嘴角:“六哥,你今日是饿死鬼投胎么?”
赵曦珏笑容可掬:“是啊,糯糯怎么知道?”
“……”她!不!知!道!
毕竟是自幼接受这方面教育长大的世家子弟,叶铭似乎也完全不觉得尴尬,温声道:“六殿下说的是,还是快些入座吧。”
请客的人都说话了,被请的人也没什么好矫情的。赵曦月耸了下肩,和谢蕴一齐入了座。
可等到四人都坐定了,她才隐隐觉出不对来。
这是张四方桌,他们四个人正好一人占了一边。赵曦珏坐在了她的对面,那么谢蕴和叶铭自然只能一左一右地坐在她两侧了。
这也就意味着,叶铭和谢蕴,打了个不偏不倚的照面。
赵曦月将身子伏地稍低了些,免得城门失火,没烧到他们自己,反倒殃及了她这条小池鱼。顺带着抬眼朝对面的坑妹哥哥扔了两个眼刀。
赵曦珏对自家妹妹的怨念视若无睹,能同时坑到谢蕴、叶铭还有赵曦月,他真的觉得非常地,神清气爽。
“说起来,在下已许久不曾见到谢二公子了。”叶铭浅笑着同谢蕴寒暄,语气是他一如既往的温和,“没来得及祝贺二公子高中,还请见谅。”
“叶公子不必客气。”谢蕴亦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可他话音刚落,还没等叶铭接话,已探手用手背试了一下赵曦月的额头,“殿下身体不舒服?”
突然被点名的赵曦月一惊,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没事,我好得很。”紧张地连自称“本宫”的事都给忘了。
“脸有些红。”谢蕴收回手,目光却依旧胶在赵曦月身上。
“……”她能说她是因为大气都不敢喘,被憋出来的吗?她不能。
只好讪笑两声:“今天日头好,可能是被晒的。”
赵曦珏眯了下眼睛,悠闲道:“看来内务府给皇妹准备的马车偷工减料了,让皇妹坐在车内都觉得日头灼人。”
赵曦月微微一笑:“皇兄你不是饿了么,快些用膳才是。”堵不上你那张嘴!
“许久不见,两位殿下的感情还是这么好。”叶铭浅笑道,可这话,分明是对着赵曦珏说的。
赵曦珏笑容散漫:“好说。”
叶铭能看出来他是故意将谢蕴带来的这一点,他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或者说,在座的所有人,应该都看出来他是故意的了。
果不其然,前脚叶铭去外面,后脚赵曦月就没好气地瞪向了自家六哥:“我就知道你出的主意一准不是什么好事。”
“那可不见得。”赵曦珏悠然自得地夹了一颗杏仁放到口中,笑睨了谢蕴一眼,“也该叫某些人知道,我们家糯糯是不缺人倾慕的。”
谢蕴淡然自若地朝赵曦珏拱了拱手:“谢殿下指点。”
赵曦月:“……”
“温瑜哥哥你也陪着他胡闹。”赵曦月扁着嘴嘟囔道。
“不是你自己想看看,温瑜得知有旁人想娶你会是什么神情么?”赵曦珏眉梢一挑,毫不客气地戳穿了赵曦月的小心思,“六哥帮你完成心愿,你不感激就罢了,还说六哥胡闹,六哥太伤心了。”
“你分明就是自己想玩而已。”赵曦月面无表情地说到,眼角的余光扫到谢蕴看过来的视线,到底是有些心虚,“我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六哥当真了,温瑜哥哥你别听他胡说。”
谢蕴放下手中的筷子,正想说什么,却听到门外传来几声轻咳。
——是在提醒他们叶铭回来了。
“芝山,这几道新菜果真不错,叫孤很是饱了一次口福。”赵曦珏唇边带着一抹笑,丝毫瞧不出他前一刻还在同赵曦月斗嘴,“说起来孤今日寻温瑜出来也是有事相商,不知能不能麻烦你在此处陪着皇妹说会话,我们稍后便回。”
叶铭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诧异,又很快地回府了他温文尔雅的模样,点头道:“微臣领命。”他还以为自己今日没有同赵曦月说话的机会了呢。
赵曦月也没想到她家六皇兄居然说走就走,走就算了还不忘把谢蕴一起带走了,着实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只好沉默着喝茶。
叶铭似乎也还没有想好要如何同赵曦月开口,见她埋头喝茶,用公筷夹了一道芙蓉鱼到她碗里,温声道:“殿下今日未用什么,这道芙蓉鱼入口即化,殿下尝尝?”
晶莹剔透的鱼肉外挂着一层汤汁,在光照下散着淡淡的光。
赵曦月望着碗里的鱼肉,忽然间一阵恍惚。仿佛在很久以前,叶铭也曾这么温声细语地夹东西给她吃,吃的似乎也是这道芙蓉鱼。
她很清楚地记得,当日在凤栖宫,当皇后告诉她叶老夫人是来为叶铭求娶她的时候,她的心中是有一丝莫名的欢喜的。就跟当年第一次见他时,她心中那丝悲伤一样莫名。
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由着赵曦珏将谢蕴找来,不仅是因为她想看看谢蕴得知有旁人想求娶她时他脸上的表情,她更希望有谢蕴陪着,她心中不会产生任何让她动摇的感情。
见赵曦月只是望着碗中的鱼肉发呆,却迟迟没有动筷,叶铭不由有些担心地问道:“可是今日的菜不和胃口?或者殿下想吃些什么,微臣叫厨房去准备。”
赵曦月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叶铭眸中的担忧愈发浓了:“殿下是哪里觉得不舒服?”
依然没有得到任何的答复。
叶铭蹙了蹙眉,虽不明白赵曦月怎么了,却也知道她的反常是在赵曦珏和谢蕴离去之后开始的。他苦笑了一下,正想开口问问赵曦月是不是要先行回宫,就看到眼前愣了好久的小姑娘缓缓将目光转到了自己的脸上。
那双一贯装满灵动狡黠的眸子里,盛满了悲楚与孤寂,盈出眼眶,化成了一滴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
滴在了桌面上,也滴在了她的心上。
“对不起。”赵曦月长长的睫毛上沾满了破碎的泪珠,她声音不似平日里的清甜,低地近乎呢喃,“对不起,让你平白失了性命。”
叶铭眉头紧蹙,觉得她这话来得有些莫名其妙。想拍一拍赵曦月的肩膀,手抬到一般,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他只是深吸了口气,沉声问道:“殿下遇到什么事了么,微臣愿为殿下略尽绵薄之力。”
赵曦月好似大梦初醒一般,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泪珠,望着自己沾了水迹的指尖愣愣出神。直到叶铭又换了一声,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用帕子擦了脸上的眼泪。
“刚刚想到了以前做的一个梦,叫铭表哥看笑话了。”赵曦月抿着嘴角,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叶铭有些狐疑地蹙了下眉头:“梦?”
“是啊,”赵曦月微垂下眼,“梦里有好多人因为我丢了性命。”
“也有微臣?”见赵曦月点头,叶铭恍然大悟,温柔的笑意再度浮上了脸颊,“一个梦罢了,殿下无须当真,不必为梦境伤神。”
“铭表哥说的是。”赵曦月浅笑着点了点头,只是方才的悲痛来得过于真切,一时之间还是有些提不起情绪。
叶铭瞧着她眉间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忧愁,迟疑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再去提那些不高兴的事。
“铭表哥今日寻我出来,是为了当日叶老夫人和三姨母入宫的事吧?”还没来得等他及想好,赵曦月倒是先一步开口了。
叶铭微顿了一下,缓缓道:“是娘亲和祖母唐突了,微臣今日请殿下出来,正是想为此事向殿下道歉。”
“我们是嫡亲的表兄妹,铭表哥不必如此拘谨。”赵曦月摇了摇头,低声止住了叶铭接下来的话,她正视叶铭,眼底一片清明,“我与铭表哥的关系,止步于表兄妹便够了。”
叶铭眼底的喜悦还没懒得记浮现出来就被赵曦月的一句话给彻底打散了,他低眸看向茶碗中轻轻晃动的茶汤,笑得有些无奈:“表妹当真是一丝希望都不给我啊……”
“……”赵曦月抿着嘴没接话。
“表妹不必如此,”叶铭抬起眼,温声浅笑,“今日我请你来,除了是要为祖母道歉外,还要告诉表妹,我未曾想过要为了振兴家族去高攀公主之尊,如今不会,今后亦不会。”
这次轮到赵曦月惊讶了。
“落花无情,流水无意。”叶铭将茶碗中剩下的茶汤泼在地上,重新为赵曦月续了一杯热茶,“殿下安心罢。”
望着赵曦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自己误会了的模样,叶铭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的变化,甚至还有心情安慰赵曦月几句。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早在当年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他的目光就从未离开过她的左右。从今往后,这只能是他心中的一个秘密了。
“你不会后悔么?”楼梯口,叶铭与守在楼梯口的赵曦珏不期而遇。赵曦珏拧着眉头,深看了他一眼,沉声问道。
“何来后悔?”叶铭浅笑着摇了摇头,侧眸看了谢蕴一眼,“想来二公子今夜回去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谢蕴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叶铭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朝赵曦珏拱手道:“微臣先行告退,不送二位殿下了。”
走得分外洒脱。
“你要是晚两年来,恐怕就没你的什么事了。”赵曦珏望着叶铭离去的方向,语气里不知道是戏谑还是唏嘘。
“我知道。”谢蕴已转身往雅间的方向走了,“但是,我不在乎。”
他不会将她让给任何人,她的手,他抓住了就不会放。
谁都别想抢。
作者有话要说: 前未婚夫,下线~!
叶铭这段没有写出理想的模样我好丧气QAQ,本来是想先垫一章叶铭的背景的,但是觉得这么垫一垫剧情拖得太长了,所以直接写了他想通了之后决意放弃的部分。
但是我其实好喜欢叶铭的!!我甚至想砍了六哥的戏份塞给叶铭!
(我不是我没有我胡说的,作者在六哥的威胁下言不由衷地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