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夕死
李若萱对哥哥喜欢崇拜得发狂,不但常常粘在身边,对李安然还颇有点言听计从的味道。
其实收买征服她很简单,李安然曾背着爹爹带这个小丫头去爬了一次山,那座山李若萱很熟悉,在家里的楼顶上就可以看到,早上偶尔还可以见到山间云雾缭绕的景观。可对她来说,那山太过巍峨雄伟了,想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站在山顶上,一览壮丽的日出。
当然那座山是哥哥背她上去,又背她下来的。她伏在哥哥背上,看着哥哥健步如飞,上下自如,便觉得很自豪,很想听他的话。
哥哥很温和,脸上永远带着淡淡的明净的笑。
哥哥很疼爱她,给她采了山上最甜的野果子,给她摘了峭壁上俏然开放的花,让她插在房里的瓶子里。
她像是经历了一次美妙的传奇,欢天喜地地好几天莫名其妙地笑。只要一个时辰见不到哥哥,她就会无聊。
实在是,原来的李若萱太寂寞了。
她一出生就没有娘,爹爹虽然疼她,可是整天在外面忙,无暇参与她的成长。她身边只有一个奶妈,还有大她三岁的晓莲。
她要星星,没人给她月亮。可是她寂寞,那是种源自内心成长的寂寞。
爹爹总是忙,是不是忘了自己的存在?
她把师父赶跑了,她把酒楼烧掉了,她又和人打架了,其实也不过是想唤回爹爹对自己的注意力。
可爹爹倒是注意她了,严厉地训斥,她激烈地顶嘴,然后给她狠狠一顿打,然后,还是忙。
慢慢地,刁蛮暴戾也成了一种习惯。
可自从李安然回来,这丫头一下子乖巧起来。见了下人,也会叔叔婶婶地问好,然后哼着小调,一蹦一跳轻盈得像只会飞的小燕子。
哥哥带她去河边树林里打野雁,教她钻木取火,将野雁烤来吃。那是天下,无以伦比的美味。
烟已散尽,肉已吃完,可她意犹未尽地,疯疯癫癫地直想拥抱那堆灰。
哥哥对她的癫狂不以为意,接近宠溺地拍拍她的小脸,从没有严厉地责怪过一句。
哥哥好像什么都懂,知道很多外面的故事, 很多种动物和植物。
爹爹让她做什么,她偏不想做;可是哥哥让她做什么,她很想去做。
哥哥对她说,一路上大家都说若萱刁蛮任性,胡闹得简直把天也捅十来个窟窿,可是他们错了,我的妹妹很善良,也很乖。
她听了,抱住哥哥的脖子道,“哥哥你说我很善良,也很乖?”
哥哥对她说,“是,很善良,很乖,只是,外面的人都不知道罢了。”
若萱开心地跳起来就往外冲,李安然问她干什么去,他边跑边道,“我去告诉爹爹去!他也不知道!以后看他还一见我就吹胡子瞪眼,还老是骂我!”
她太寂寞,而且缺乏赞美。
大家都以为她是个坏孩子,她不胡闹,好像就对不起大家。
可突然有一天,一个人疼爱摸着她的头,对她说她很善良,很乖。
李若萱受宠若惊,乖得不能再乖。
李安然最在那看一个时辰的书,这位一会儿也闲不住的大小姐,竟然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哥哥给她的小人书,认认真真地认书上的字。
连李长虹都不敢相信,直到他亲眼看见那个吵翻天的宝贝女儿真的坐在那里看书时,还觉得不甚真实。
真的吗?若萱这头张牙舞爪的野豹子,也能乖乖地被驯服?
李长虹由衷欣慰。
以诡异奇伟见称的菲虹山庄,在他毫无保留的指点下,李安然迅速领悟到其中奥秘,加之李若萱不遗余力地带领参观,李安然在菲虹山庄可谓轻车熟路。接下来,要想让李安然成为真正的少主人,还必须带他去熟悉一下各处的生意,接触认识三教九流的人,掌握菲虹山庄真正的命脉。
那是个阳光灿烂的初秋的下午。李安然陪同父亲和二叔从铺子里出来,行走在略显空旷的郊外。远处是叠翠的山峦,碧蓝的秋空几行归雁,李长虹颇为高兴,对李安然叹息道,“秋高气爽啊!我很久没这么高兴了!等过些日子,到了重阳,我们一家人登高游玩,好好乐一乐,若萱也会开心死的!”
李安然带着笑道,“她巴不得天天有人陪她出去玩。”
但他的笑容很快凝住了,一下子停住脚,李长虹奇怪道,“安然,怎么了?”
李安然站定,静悄悄地道,“有人来了。”
李长虹和宋清风狐疑地四处观望。听得一个悠缓飘渺的声音道,“李公子好耳力,李长虹竟然有一个武功这么好的儿子,我原来,倒是小觑了!”
话音已落,面具人从不远处缓缓走出来,他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很朴素的黑色麻布外衣,手里拿着一大把半开的纯白的牡丹花,他的手像牡丹花一样白而细腻。
他的青铜面具仍旧是十年前那俊美无匹的魅惑的微笑。可是他的人似乎有一种淡淡的低落和忧伤。
李安然父子背靠背站在一起,面具人很仔细地望着李安然,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的叹息,像是秋蝉鸣叫的最后那微弱的细细的回音。
他轻轻道,“我来兑现十年前的预言。可是为什么偏偏你是李长虹的儿子呢?”
李安然浅淡地笑了。他说,“我们每个人都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不是吗?”
面具人怔怔地望着他,似乎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往事。他摇头叹息道,“若是早些时候认识你,我们或许可以聊一聊。只是,没机会了。”
面具人手中的花突然漫天凋谢飞洒下来,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响,十多个黑衣人遮住阳光从天而降,好像是黄昏时出动的蝙蝠。
李长虹长剑在手,准备迎战。李安然出手。
他的暗器出手。没有人看清是怎么回事,黑衣人纷纷倒地。最近的黑衣人倒地后的手指刚刚能触到李长虹的鞋尖。
世界突然死一般的寂静。
前所未见的,如此厉害的暗器。面具人望着李安然,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安然轻轻道,“我可以问,十年前的预言,今日的杀剿,是为什么吗?”
面具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李安然道,“我知道,阁下今日带的人,远胜于此。但是,就算死,总得死得明白。”
面具人冷冷道,“盛极而衰,物极必反,这是天道,也是人道。”
一声哨响。晴空蔽日般的感觉。黑暗似乎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李安然听到到处是敌人扑过来的风响。而面具人出手。直袭李安然。
本来他是要用他俊美无匹的魅惑微笑,袖手一旁,冷眼旁观的,可如今,他不得不出手,因为有个李安然。
面具人的剑破空出鞘,如同闪电当空,发出龙吟一样清越的回响。
李安然的暗器出手。
“叮叮”几声很微弱的声响,随着剑光闪烁,暗器被阻挡坠地。面具人剑花一挽,直扑过来。
李安然再次出手,在空中一个妙曼的旋身,插在众多黑衣人微小的缝隙里,躲过面具人的一剑。
六个黑衣人倒地。其中一个的剑尖离李长虹的后心不到半寸。
面具人顺势换招,嘴上道,“你救不了你爹,最好也不救!我讨厌有人在跟我过招时还替别人分心!”
李安然道,“我为谁分心好像是我的事,阁下管不着吧。”
两人在对话中又走了两招。
面具人道,“我讨厌别人游刃有余的样子!”
李安然道,“是吗?”
“铮”的一声,面具人的剑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浅淡的光华,落在远处的荒草丛中。
面具人望着空空的手,有些迷茫地望着李安然闪身在李长虹的背后,为他打落了两把致命的剑。
他突然仰天长啸,俊美的青铜面具似乎升起了淡淡的青烟,面具人大鹏展翅一样腾空而起,快若流星,一掌打向李长虹。
李安然正在父亲身边,暗器刚刚出手,劲敌稍退,察觉一股巨大的压力铺天盖地袭来,而李长虹刚刚解决掉第六个持剑来攻的黑衣人,力气已不支。
如此近的距离,暗器已经无能为力,李安然一把拉过父亲,自己挺过身去硬生生接了面具人的一掌。
他和面具人同时反向飞退开去,然后跌在地上,两个人同时喷了一口血。
这时听见宋清风一声大吼,“大哥小心!”他的人猛扑上去,中途被一脚踹开。李长虹一前一后,被刺中两剑!
李安然出手。刺中李长虹的杀手拔剑到一半,突然一动不动站在那儿。
很久,杀手慢慢倒地。李长虹望了一眼儿子,也缓缓倒下来,宋清风爬起来扑过去扶住。
李安然缓缓站起来。身边倒了一地黑衣人。洁白的花瓣还在凌乱地飞飘,静静地落。
空气中是伴随着血腥的花的馨香。下午的阳光开始明亮得耀眼,一片花瓣打着旋儿落在李安然的脚下。洁白无瑕。
他吃力地站起来,一步一步,朝李长虹走过去。
面具人倒地抚着胸口,怔怔地望着步履有一点踉跄的李安然。
他看见李安然跪在地上,把李长虹抱在怀中,呼唤着“爹!”
李长虹在笑。他一边笑,一边流血,一边说话,“好孩子,我李长虹有你这么一个好孩子,就是死,也是值了!”
李安然为他点穴止血。李长虹笑得更开心,说道,“若萱她,她不成器,让我操透了心,现在江湖上的人,总算知道,我李长虹,也有一个好孩子!哈,哈哈,哈,……”李长虹笑着,嘴角流下血来。
李安然道,“爹你别说了……”
李安然在余光里,瞟见面具人黯然离去。他的腿像是负重了千斤万斤,但是他的人挺拔孤傲。
他回首望向李安然,青铜面具映着下午的阳光,说不出的冷硬辉煌。他的声音苍老缓慢,却衬托着他简洁高贵的王者气势。他说,“别忘了,那句话。一夕死,天下杀。血如残霞。”
李安然没有回答他。他意犹未尽,对李安然道,“你仔细观察过西天的残霞吗?如果有可能,就看一看,很美。只可惜……”面具人从地上捡起一片花瓣,然后轻轻地吹落,任凭它优雅地零落在他的脚下。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李安然老觉得他临走前对自己笑了一下。好像是错觉,冷硬的青铜面具,曾有一刹那笑得很鲜活。
李若萱那天很无聊。
初秋天气,微微有些冷了。池里的荷花开得零零点点,呈现出败落的痕迹。哥哥被爹爹带出去了解生意了,估计到晚饭时才能回来。
若萱在池塘边喂了一通鱼,和晓莲左一句右一句地聊天。晓莲姓田,八岁时被李长虹买来给若萱做伴,如今已是八年。若萱吵闹好动得很,可晓莲却文静懂事,无微不至地呵护照顾小姐,虽玩不到一块,却是一对贴心的小姐妹。有时候若萱跟晓莲偷偷回家,吃田婶婶的煮豆和野菜馍馍,把糕点零食带回去给晓莲的弟弟妹妹吃,打打闹闹很是快活。可没去几次就被爹爹发现了,差点要把晓莲赶出去,若萱哀求了半天才算作罢,从此再也不敢去晓莲家了。
下午的太阳斜斜地照着,若萱赖在秋千上,没精打采的,对晓莲抱怨道,“哥哥刚回来一个多月,爹爹就让他做这做那的,以后若是每天把他带出去,我看我又非得去砸酒楼不可了。”
晓莲笑道,“小姐你不能胡闹了,少爷比你大十岁,哪能天天带你玩呢!以后不如你也跟老爷一块出去,既跟在少爷身边,又能长长见识,学些东西。”
李若萱眼睛一亮,又转而暗淡下去,说道,“听起来倒不错,可是爹爹肯定不许,就是许了,一天也不知道要被他骂多少次。”
晓莲笑。这时见一小厮慌慌张张地飞跑过来,嘴里大声喊道,“小姐!小姐不好了!老爷出事了,少爷叫你快去呢!”
李若萱听了,猛地站了起来,只觉得刹那间满眼都是金星。她怔了一下,拔腿就跑,那小厮高声道,“小姐!小姐错了!在这边,客厅里!”
李若萱冲进了客厅。
客厅里一屋子人。
人们给她让了条道。
她看见满身是血的爹爹躺在长椅上,满身是血的哥哥跪在爹爹身边,宋二叔也满身血迹,有气无力地坐在爹爹身边。
她不可置信,呆呆地愣在那儿。直到晓莲推了推她,她才惊呼了一声,一下子扑过去,跪在地上,抱着李长虹大哭。
李长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若萱满脸是泪,看见爹爹吃力地张着嘴,嘴角渗着血,动着,想要说些什么。
李若萱流泪道,“爹!爹你怎么了!”
李长虹吃力地拉过若萱的手,颤颤地,将她的手交到李安然的手上,挣扎道,“安然,记得,照顾,……照顾若萱,……”这几个字似乎耗尽了他平生的力气,话音刚落,就一歪头,手猛地落了下来,嘴角的血,长长地流下。
传来李若萱撕心裂肺的哭叫声。
屋里哭作一团。
厅堂幽暗,李安然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迎面竟是一轮耀眼的夕阳。
四周仍是恍恍惚惚的昏黄。风吹到身上,很冷。
他突然想起,面具人临走前,让他有机会,好好看一看西天的残霞。
自从知道那句预言,他就长长对着满天晚霞发呆。
仔细地看晚霞,很美。
李安然苦笑了一下,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爹爹还曾经提醒他,“安然,天渐渐要凉,早晚要多加件衣裳。”
“多加件衣裳,”爹爹的叮嘱声仍响在耳边,可爹爹的人,却已经逝去了。
偌大的菲虹山庄一下子如此空旷,空旷得让人难以背负,难以抵挡。
一片落寞的黄昏,一颗落寞的心。
他一下子失去爹爹,等于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依靠。他感到孤零零的,空荡荡的,没有根,只有痛。
他和爹爹的相处,很短暂,短暂得还没有完全熟悉,可是,爹爹突然没了。
他心痛。他拼命地抑住泪,心便抽动着拼命地痛。
他听见客厅里妹妹的哭声,回过头,不知是想看看妹妹,还是想看看父亲。
可他什么也没看见,只觉得嗓子一甜,一口血喷了出去,栏杆旁一丛洁白的刚刚绽放的菊花刹那间滚满了鲜艳的血珠。
一阵秋风吹来,无数鲜艳的血珠便在花上飞快地转动。
李安然面色苍白,衣襟被风卷起,他虽然英挺,但好像随时都要倒下去似的。
管家华叔跟着李安然出来,见此情景不禁一声惊呼,“少爷!你没事吧!”
华叔这一声惊呼显然是太急也太厉了,客厅里似乎所有的人都一下子跑出来,李若萱跑到李安然身边,看了看地上的血,急切道,“哥!”
李安然望着她,轻轻地笑,抚摸着她的头,将她揽到身边,柔声道,“若萱,乖,别怕。”
这时从不远处的古槐上传来一阵怪浪的笑声,听得一人道,“李长虹实在是太有运气了,竟然冒出一个武功这么好的儿子!佩服!佩服!”
他说着“佩服”,人已经轻飘飘地飞过来,落在离李安然只十尺远的地方,人群一下子后退了很多。
他的人并不高大,倒是觉得有些矮,瘦小得让人觉得他还是个孩子。他用黑色包住了自己,只露了一双眼睛,单眼皮,细长的,笑眯眯的。可不知为什么,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此刻轻松随便地站在李安然面前,在夕阳艳丽的余晖中,竟让人觉得很是高大。他几乎是很热情地向李安然打招呼,“我实在是不想杀你,你就是孟如烟的徒弟,李长虹的儿子,把这两个人的暗器都加在你身上,也不过就72枚吧,可在刚才的打斗中你已经全部用完了,而你,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李安然没有说话,只是很出神地望着他,像是望着一个自己很崇拜的先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