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各自柔情
在无边的夜雨中,那种荒谬的感觉,让慕倾蓝的心在钝钝的痛。
天大地大,人海茫茫,他到哪里去找一个可以贴心贴肝、完全信赖的人?
他又一次想起李安然。今夜李安然没有多说话,只是静静地喝酒,微笑着听他说。
李安然总是叫人信任。不知为什么,他望着他,就会觉得安全。如果自己是一个女人,一定会飞蛾扑火一样爱上他,即便明知道,扑过去是死亡。
李安然问他,他们之间有什么解不了的仇怨,非要杀来杀去吗?
慕倾蓝站在夜雨里,苦笑。是啊,为什么要杀他?只为,那所谓的天下第一剑的风华?
慕倾蓝一步步走向寝宫,偌大繁华的风华宫对他而言,夜雨里是一种杂草丛生的荒芜。
第二日天晴了。
婢女们发现,公子今天的心情很好。
公子练了一早上的剑,然后衣冠楚楚,面带俊美的微笑,在园子里赏花。奴婢们见了行礼问安,他竟然笑着点头回礼。公子还亲手去剪蔷薇,将花插在大厅的桌上。一个女孩子见了吓了一跳,失手打碎了碗,他竟然走过去,专注而温情地望着她,对她笑,温柔地让她下次小心。
公子在温柔地笑,这似乎让整个风华宫的空气中,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雨后的清晨,清新如洗。慕倾蓝依靠在宽木椅上,放松四肢,吹着舒爽清凉的风。他喝了三盏茶,静静地看了一个时辰书。然后兴致大发地传来舞姬,去园中游赏。
上午的阳光,温柔明媚。慕倾蓝穿着宽大的白色锦袍,慵懒随意地斜倚在藤床上。蔷薇正在开放,满园馨香。一位妖娆的高挑女子,穿着牡丹花的玫瑰红纱衣,冷肌如雪,目横秋波,正在娇柔轻盈地舞蹈。
那时天很蓝,偶尔有着几朵轻柔蓬松的棉花卷云。慕倾蓝不时看着白云若即若离,有点心不在焉,但并未将舞姬斥去,而是耐心地等她舞完,唤上前来,随意解下一块玉佩赏给她。
他唤来一位善吹笛的白衣少女,让她吹一首浏亮轻盈的曲子。少女应了,吹了一首欢快悠扬的《流云》,慕倾蓝听得入了神,一曲终了,他似乎还沉浸其中,怔怔地回味。待他醒过神来,唤来那少女,叹气道,“原来音乐也是要有心情才能懂的!野云处于山谷而隐没长空,为何从前我竟听得无动于衷呢!”他要人赏了那少女一支光华璀璨、价值连城的翡翠莲花簪。
在侍女将那簪子捧在盘里呈上来的时候,他拿起玉簪,有一个刹那的失神。那支簪过于美,青碧细长的茎,圆润斜逸的叶,莹白无尘的莲。慕倾蓝眼波含笑地望着面前纯净无尘的美丽少女,将她头上的饰品一一拔去,长发丝一样垂下来,他温柔地为她挽起,用簪子别住。那明眸皓齿的少女,柔静的气质在簪的映衬下愈发光彩夺目。慕倾蓝怜惜地望了半晌,挥挥手让少女下去,内心爬满了淡淡的惆怅。
他随手招来的歌姬,也不比李安然身边的楚姑娘差吧?这园子里随便找出一个女孩,都可以算是出色的美人吧。
慕倾蓝懒洋洋地仰靠在床上,随手摘一朵馨香的蔷薇,他忍不住淡淡笑起来。一个女孩子正欲奉茶,见慕倾蓝半躺着摘了朵花犹自微笑,一个失神,温热的茶泼出去,淋在慕倾蓝的衣服上。
那女子吓得跪在地上。慕倾蓝戏谑地笑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非要我动不动打你们,你们才能不犯错吗?”
他挥挥手,让低着头的少女走开。自己弹了弹微湿的衣服,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气定神闲的风度,走到桌旁,闲适地坐下,端起茶盏,自斟自饮。
阳光,茶香,这位蔷薇园饮茶的男子,美若神祗。
婢女们远远地观望,彼此交换着神色。公子,这是怎么了?
慕倾蓝他在思考。他或许做不成李安然,但他可以学。不就是,经常春风和煦地笑,对别人,对自己好一点吗?
从昨夜开始。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危险。如果说原来所有的问题,是因为自身。那么这一次,很不同。
在他没有意识到外界危险的时候,他让自己宛若置身炼狱,一呼一吸都带着他阴郁的情绪。而今,他想让自己宛若置身天堂,因为一时一刻他都可能失去生命。
人,就是这样奇怪。他早已厌弃的一切在突然要失去时,竟变得可贵可爱起来。
慕倾蓝的反常,很快传遍了风华宫,直接引来了他的母亲莫青慧。莫青慧来的时候,慕倾蓝正在晒太阳。下午和暖的阳光在他的白衣上投上蔷薇花动斑驳的阴影。他面容沉静,微闭双目,舒适地放松身体斜躺在藤椅上,像是一位享受人间的贵族君王。
那个下午很宁静。天晴。花香。时有黄鹂婉转的啼叫,轻盈的飞翔。风华宫特有的气候,江南特有的湿润,春天特有的气息,慕倾蓝特有的姿仪。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开心这么闲适的儿子。莫青慧看了半晌,竟有些迟疑,面前的慕倾蓝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她一步步走近。慕倾蓝非常适时地睁开眼,站起来,玉树临风般,温柔地微笑,唤她“娘”。
莫青慧有刹那晕眩,举止儒雅面带微笑的儿子光彩夺目,令下午的阳光也黯然失色。二十年来,这个孩子何曾这样笑过,何曾这样亲的叫过自己“娘”?
莫青慧失声无语,慕倾蓝已回过头,对身边人轻声薄责,“还愣着干什么!夫人来了,还不赶紧奉茶!”
白衣的婢女忙着躬身下去。慕倾蓝携母亲的手让母亲坐下,浅笑道,“这群丫头也不知怎么了,一整天像失了魂似的,看来应该一起拉下去打了。”
慕倾蓝这样说着,脸上的笑想昙花绽放般,一点点舒展开去,盛得眼睛里都是黑蓝的,亮晶晶的笑意,美到令人惶惑。
端茶的小丫鬟看到公子笑得一脸灿烂,夫人则看得出身,手不由一抖,茶水泼溅出来,慕倾蓝顺势接住,用眼神警告了她一下,小丫鬟才稳稳地将茶奉上,吓得气也不敢出躬身下去。
莫青慧瞧着儿子,忍不住道,“火凤儿,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慕倾蓝看着母亲不可置信的神色里颇有些担心焦虑,内心不由升起一种温柔的酸涩,脸上笑道,“怎么了娘,非要儿子每天气急败坏的,才行吗?”
莫青慧顿时恢复了言语的流畅,冷面道,“可是,你需要动力,需要激励,并不需要这样吊儿郎当的晒太阳,喝茶,虚度时光!”
慕倾蓝并没有发火,只是沉默了半晌,温柔地顶嘴道,“娘,我已经这么大了,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莫青慧一下子语迟。一下子不知道怎样来反驳儿子,慕倾蓝继续柔声道,“娘,我刚刚发觉,这园里的蔷薇真是好美,我不该用见去砍杀它们,我身边的人也都很用心,我不应该动不动就打她们。娘对我,更是用心良苦,我也不该一直怨你、恨你。”
慕倾蓝说得很轻,很慢,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而莫青慧则抑也抑不住, 眼泪奔流而下。
慕倾蓝跪在她的膝下,用他幽深俊美的眸子平静地望着莫青慧,淡淡地道,“娘,一个人活着,紧紧是为了天下第一吗?成为天下第一的人,他也首先是一个人。请娘让孩儿,先做一个人,而不是一头阴郁挣扎的困兽。”
莫青慧止住泪,望着儿子英俊无匹的脸,禁不住伸出手,颤抖地怜爱地抚上去,二十年来,她从未觉得儿子离自己这么近,这么亲。一直以来,儿子看自己的目光,绝不是在看一个母亲,他的目光充满嫌恶、疏离乃至憎恶、诅咒。她甚至忘却了,她曾把他抱在怀里,温柔慈祥的爱抚。她有过吗?从火凤儿会走路开始,好像就没了。她从来不曾像一个母亲,他也从来不像一个儿子。
今天这是怎么了?火凤儿跪在自己面前,推翻了她寄予他一切的期望,而她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她只是一味地让他成为天下第一。似乎从未想过,他若成不了天下第一,他还是不是自己的儿子?关键是,即便他成为天下第一,她还是他的母亲吗?
她曾经那么刚强而偏执地对待自己的孩子。她所有得到的和失去的,突然一下子一文不值,毫无意义。
二十年,红颜华发,推来想去,她怎么样都觉得荒谬和悲怆。她极力忍住激动的情绪,声音几乎是颤抖的,对慕倾蓝道,“火凤儿,也不要疏于勤奋,你还需要磨练,不要,荒废了。”
她这样说着,哽咽着,起身夺路,匆匆离去。
下午的阳光,暖暖的。慕倾蓝跪在那里,默默地流下泪来。
黄昏时分,慕倾蓝练剑出了一身汗,沐浴更衣,换上一件月牙白的锦袍,随意地束着头发,端着一杯香茶,看蔷薇染上一层嫣红的夕阳的光色,似含情有意,轻轻地在风中摇摆。
静谧的柔美的黄昏。风中带着沁人的香。慕倾蓝突然想起,夜曦说花落地是有声音的,花瓣会像碎屑一样轻轻地掉。
碎屑般凋零。慕倾蓝的心莫名的柔情,莫名的感伤。
他的目光轻轻地飘向那个院落。在这个静谧的黄昏,那个寂寞的院落,那个淡定的女子倚坐在冰心海棠树下,会等着他吗?
慕倾蓝的嘴角轻轻上翘,他无可奈何地笑了。
他不知道。或许那个叫夜曦的女孩子,在那里过着平静的生活。或许,昨夜只是一个梦。梦里那个奇怪的女人,有那么轻那么哀悯的目光,告诉他,冰心海棠已经开了。
那个淡定的女子,淡淡地隐藏一个惊天的秘密,再淡淡地,在他面前揭去伪装。
她说,她爱慕他。她说,如果她死了,请把她埋在冰心海棠树下。
一个淡定女子凄婉的柔情,曾在自己的胸怀里缓缓地道出。而他,如今都不知道,要不要,相信她。
或许,她和冰心海棠一样,是一个有毒的女人。
她,是面具人对他的试探,还是,正用着一颗火热的心,等他?
慕倾蓝端着茶失神地笑。其实,他真的很想知道,那个叫夜曦的女孩子是不是在爱他,是不是,真的有她自己的计划,除掉面具人?
只是这太突兀,也太隐秘,无从去查实,考证。
他不知道。可是心却莫名其妙地希望,冰心海棠树下的女子,是爱他的,她了解他,他们拥有共同的秘密。
慕倾蓝看向海棠别院的目光,很柔和,很澄清,很美。
海棠树下温柔淡定的女子,你最好不要辜负我。否则,我不但会像从前一样,还会更加暴戾。慕倾蓝如是想。
慕倾蓝非常渴望见到夜曦。三天后,是夜曦当值。她像其他女孩子一样,温顺、小心、安静。慕倾蓝故意没有看她,直到她静静地为他奉茶,他伸手去接,却故意地,让茶泼出去。
夜曦像其他女孩子一样,一下子跪在地上,用帕子去擦。
慕倾蓝浅笑地望了一眼夜曦,她有着刹那慌乱,可双眸翦水,尤其是她有两片非常美的唇。
很完美很娇柔的唇线,婴儿般纯净、自然的柔红。慕倾蓝刹那忘了,好像她浅笑无声间,有两个清浅的笑涡吧?
慕倾蓝含笑冷冷地审视了她一眼。在记忆中寻找,却想不起来。他实在不曾注意过身边的女孩子细微的表情。
她刹那冷下来失神。夜曦规规矩矩地伏下身,说道,“奴婢笨手笨脚,请公子责罚。”
慕倾蓝挥挥手,淡淡道,“这几天我习惯了,起来吧,再去换一杯来。”
夜曦起身,半垂着头离开。慕倾蓝一直望着她,看到她端了杯茶过来,对她温柔地笑了。
当时上午的阳光正在他的脸上,他的笑里充满温情的探寻。
他任她将茶放在桌上,转头去看书,貌似随意地吩咐,“提壶茶,在一边侍候。”
那天他读了一个半时辰的书,直到午饭。他在蔷薇架下读书,偶尔回过头轻轻对她笑。天地寂静,日影斑驳,只那抹笑容,深入人心。
他有时随意地伸出右手用中指在桌上轻敲,夜曦奉上茶去,她倒茶,他望着她笑。他的目光,温柔极了。
真想这样厮守。这样清明的天气,用一颗闲淡而温柔的心,在蔷薇架下,满园淡淡的香,读书。
彼此无语,而他们用这样的方式,柔情地相守在一起。
慕倾蓝合上书起身的时候,他看见夜曦略带娇羞的表情。他很想把她拥过来,吻她。
他很想抱住她慌乱的身子,听见她小鹿乱撞般的心跳,然后望着她清亮娇羞的眸子,吻上她甜美娇柔的唇。
可事实上,他站起来,夜曦便行礼规规矩矩退下了,让他淡淡惆怅。
黄昏时候,面具人来了。一身雪白的锦衣,一张英俊冷冽的青铜面具。
慕倾蓝尊崇地对他行礼,唤“面具叔叔”。
面具人打量了他半晌,似乎笑道,“火凤儿真的变了。现在连我也佩服李安然,他究竟有什么魔力。”
慕倾蓝垂手站立在面具人身旁,轻笑道,“侄儿过去胡闹任性,辜负了叔叔的一片苦心和期望。侄儿,知道错了。”
“哦”,面具人笑出声来,“这么多年,困兽一样的火凤儿,突然褪了暴戾的怨气,只因为,见过两次李安然?”
慕倾蓝唇角优雅地上勾,却没有笑,他谦卑道,“侄儿输在他手里,几番思量,才惊觉自己原来的脾气,到不了一流高手的境界,实在是,太过浮躁了。”
面具人颔首道,“火凤儿长进不少。走,陪叔叔,去海棠别院,看一看冰心海棠。”
慕倾蓝俯首称是,跟在面具人身后,那是个寂静的黄昏,紫红色的霞光,淡淡的香。路面的石子圆润润的少有尘埃,空气中有飞鸟飞过的踪影,伴随着“唧”的一声呢喃。
海棠别院没有声音。阴阴秀木,几株芭蕉,夜曦穿着件青布衣,在石桌旁静静地喝茶。
见他们两人进来,夜曦安静地上前行礼。面具人望着她,沉吟道,“夜曦,你到风华宫,……已经,七年了吧?”
夜曦半垂着头回答道,“启禀主人,奴婢到风华宫,还差一个月零三天,就满七年了。”
面具人扬声“哦”了一声,似乎对夜曦准确的记忆很感兴趣。夜曦依然半垂着头,淡淡垂着眼脸,一如既往温柔平静的表情,她柔声说道,“自从奴婢来到风华宫,奉命看护冰心海棠,每日都详细记录当天的阴晴雪雨和海棠的细微变化,从未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面具人颔首,目光飘向冰心海棠。慕倾蓝却忍不住多看了夜曦一眼,只觉得这个人淡如菊的女子,温润、柔美,在身侧清净地呼吸,一个声音,一个眼神,似乎别有深意,仔细体味,却又了无痕迹。
冰心海棠青碧茂美的枝叶,在霞光中随风轻轻地摇曳。面具人清瘦的身姿,白衣被风轻轻地吹起,他伸手拉过花蕾,轻轻地向前,优雅地嗅。夜曦在他身后,抬目轻轻地望了他一眼,只觉得面前的人,清举翩翩,风姿如仙。
海棠素以清艳闻名,冰心海棠尤甚。那雅洁的花蕾细腻清润,光泽如美玉,在日光青叶间脱俗华美,别是一种风韵。面具人每每在冰心海棠面前驻足失神,似对风华绝代的情人一见倾心,痴迷专注。他常常一看就是半个时辰,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当然人也无法猜测他面具下的表情。
每当此时,夜曦便在一个不远也不近的地方静静等待。她脸上的表情永远淡定、柔静,她等待的姿态,沉默温顺。
有时候,面具人会在冰心海棠面前喝一盏茶,有时候会饮一点点酒。他俊美得接近邪惑的青铜面具,竟然会让人产生它在微笑的错觉。
他到来的时间,以黄昏居多。或许他爱慕夕阳的霞光,或许他喜欢那时天气的清和。他在冰心海棠的面前,说不出是膜拜,是追忆,还是玩赏。他偶尔会轻轻地叹息,然后孤独地离去,似乎冰心海棠,是他一生欲罢不能的梦想和希望。
今天,他竟然伸出手拉过花枝,侧了身,去嗅那有毒的花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