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风华宫里的慕容公子
慕倾蓝没有打伞,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惆怅情绪,在夜雨里走得很慢。前面的人点着一盏灯,在等他。
夜曦穿着湖蓝的丝质长裙,低领,广袖,头上插着翠蓝的宝石簪,颈上细而碎的珊瑚在灯光下闪着柔弱明灭的光。她半低着头,艳而清,用一种高贵的顺从,勾勒出浅笑无痕的风情。
慕倾蓝若有所思地托起她的脸,夜曦疑惑地望着他,目光熠熠明亮。慕倾蓝浅笑,不经意地问,“今夜寒重雨长,夜曦等我,冷吗?”
夜曦露齿浅笑,静静地道,“能在夜里为公子点一盏灯,夜曦怎么会冷呢?”
慕倾蓝放下手,他浓重的呼吸在夜曦额发间流转,嘴角噙着魅惑的笑,目光望向遥远的黑暗,突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夜曦刹那间觉得公子的心离自己很远,她恭谦地伏下头,柔声道,“公子,回去吗?”
慕倾蓝顾自向前疾行了几步,突然定住,回头望见夜曦,见她肩旁秀发凌乱地纠缠于颈项之间,不由温柔地笑问,“今夜,回去好好和我喝杯酒。”
夜曦很快走到慕倾蓝身侧,柔婉地笑道,“是,今春的酒刚刚酿好。”
慕倾蓝伸手抚住夜曦美丽白皙的脸,凑近前,浅笑道,“经过这晚雨,明晨园子里的蔷薇,会谢吗?”
夜曦深潭一样的眸子扫过慕倾蓝的脸,让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低声答道,“蔷薇还没过花期,经雨之后,还会开上半月。”
慕倾蓝静静地揽夜曦入怀,垂下头在她的唇边微笑,对她耳语道,“我知道,我从小在风华宫长大,怎么会不知道。”
夜曦的脸,淡淡的娇羞。
慕倾蓝侧头,想起李安然,嘴角漾起冷淡的笑。他淡淡地携手夜曦,似不经意道,“你院里,海棠花开了吗?”
夜曦道,“等了六年,花蕾已长了半年,还没有开花的迹象。”
慕倾蓝幽幽叹了口气,他对夜曦道,“如果一个人天生俊爽于世,拥有所有红尘俗世的好处却不沾染俗事的任何缺点,这样的人,是不是很可爱?”
夜曦迟疑道,“公子是说……”
慕倾蓝道,“李安然就是这样的人。他若死了,或许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
夜曦无语。慕倾蓝苦笑道,“他活的每一天,好像比我们的一辈子都精彩。即便只是睡睡觉,聊聊天,喝喝茶。”
夜曦从没听主人这样对她说话,说这么多的话。好像主人和李安然喝酒回来,就变了。
慕倾蓝侧头望着夜曦因清冷而显得越发白皙的脸,对她说,“即便是冰心海棠开了又如何?配得上它的人,……”慕倾蓝的话突然停住,他蹙了蹙眉,大跨步向前走去,转眼间将夜曦甩在后面。
夜曦感到自己突然被甩在黑暗的虚空里,夜雨袭身,她拂了拂乱发,小跑着追上去,唤道,“公子,今夜面具叔叔来过!”
慕倾蓝一下子定住,转身看向追上来气喘吁吁的夜曦,怒气氤氲,“他来寻我,你为何不早说!”
夜曦惊恐地垂着头。
慕倾蓝压住火气,静声道,“他来干什么?”
夜曦怯声道,“他,来看冰心海棠。”
慕倾蓝哼笑了一声,道,“他见我不在,说了什么!”
夜曦扫了一下慕倾蓝的脸色,轻声道,“他得知公子去找李安然喝酒,只说了句‘李安然就是李安然’,便走了。”
慕倾蓝冷笑道,“面具叔叔就是面具叔叔!”
此后是长久无言,慕倾蓝有些抑郁地走在夜雨里,湿了的头发粘在脸上,可是夜曦不敢上去为他打伞。慕倾蓝在生气。夜曦非常熟悉,她这位英俊无匹的主人喜怒无常的性情。
风华宫的雨声淅沥,宏丽的东阁正厅点着数十支红烛,慕倾蓝踏入柔软如丝的白地毯,两名白衣侍女谦恭地为他换上鞋子。莫青慧坐在正厅中间的高座上,她四十多岁,保养得极好,目光冷漠空傲,气度雍容华贵,此时正似笑非笑地望着慕倾蓝。
慕倾蓝颇为慵懒地走过去,行了个礼,唤“母亲”,莫青慧从侍女手中接过茶,轻轻呷了一口,淡声道,“传说中的李安然,真的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吗?”
慕倾蓝仰坐在椅子上,不羁地敞开腿,懒洋洋地叹了口气,噙笑道,“他或许不是最有趣的人,可是我看着他比看着谁都舒服。”
莫青慧将茶重重地跌放在桌上,脸上轻笑着,起身轻轻地走到慕倾蓝身边,柔声道,“火凤儿,你别忘了,慕容天下第一剑的风华,需要在你的手中重获世人瞻仰。而你,怎么可以这样不争气,为一个李安然违拗叔叔。你输给李安然一次,没关系,这更能激发起你内在的潜力。可你,怎么能,不顾自己身份,去亲近李安然呢!风华宫的女人美酒还不够你喝,要你去外面脏得要命的小酒馆里去吗?”
慕倾蓝桀骜不驯地睥睨着母亲,冷笑道,“那么母亲是不是觉得,要我在那个男人面前俯首帖耳,惟命是从,才是我们慕容天下第一剑的风华!”
莫青慧的脸色都变了,气得颤抖着声音道,“你,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竟然,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慕倾蓝起身,冷冷地逼视着母亲,苦笑道,“你知道吗,这么多年你的良苦用心,对我来说,却无时无刻不是耻辱!这种耻辱,一点一点地压在心里,逼得我快要不能呼吸!你知不知道,作为慕容家的后人,为了那所谓的天下第一剑的风华,看着自己的母亲对那个面具人曲意承欢!这么多年,你顾过我的感受吗?你只知道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就算天下第一又如何!就算我将来杀了他,能洗清我们现在的耻辱吗?”
慕倾蓝几乎在吼,莫青慧后退一步,面色苍白,双唇轻轻地颤抖,右手捂着胸口,不可置信地望着儿子。
慕倾蓝逼近母亲,继续道,“这么多年,你那么严厉地管教我,打我!我日以继夜,夜以继日去实现你天下第一的梦想!我没有人身自由,没有思想自主,我和一具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我和一个练剑机器又有什么两样!为什么我享受时间荣华却又暴戾无常?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
莫青慧一个耳光摔在儿子的脸上。慕倾蓝硬生生接了,揉都没有揉,昂着脸继续冷笑道,“你打我!你打吧!看看你让你的儿子活成什么样了!我告诉你!我赢不了李安然!因为他比我有尊严!因为他是人,我就像是鬼!你用你自己的身体,换来我所谓的优裕的条件!我不分日夜苦练了十九年的剑,可还是在李安然的手下走不过五招!这就是我崇拜他的原因!他懂得怎么享受生活,他懂得爱!即便,他会在不久以后死去,可我也永远赢不了他,即便是我亲手杀了他,我也是输了!”
莫青慧喝道,“你疯了!”
慕倾蓝后退一步,仰天调节了一下气息,恨恨地不再说话。莫青慧怒道,“火凤儿你疯了!你这是怎么了?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只问目的不问手段,唯一重要的,只是最后的结局!你赢了,你天下第一,就可以洗刷往昔所有的耻辱!我这么多年,为了你,做了那么多的事,难道,你就是这样来报答我吗!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你为什么要这样子失去理智!你爹死得时候,你才两岁。凄风苦雨中,我抱着你爹的尸身,唯一的念头就是报仇,重现慕容家天下第一剑的风华!而今,你长大了,嫌弃自己的母亲,怨恨我给你带来的生活,因为一个李安然,连天下第一剑也这样放弃了!”
慕倾蓝一下子跪在母亲面前,哽咽道,“娘!”
莫青慧厉声道,“你还会认我这个给你带来耻辱的娘吗?”
慕倾蓝紧紧抱住母亲的双腿,“娘!孩儿知错了!”
莫青慧虚弱地闭上眼,左手轻轻抚上慕倾蓝的头,疲惫道,“你已经淋湿了,去洗个澡休息吧。”
莫青慧抽身而去,慕倾蓝唤了几声娘,见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宏伟的门口。他瘫坐在地上,沮丧地依靠在椅子腿上,闭目,无言。
夜曦远远地望着慕倾蓝,不敢走过去。几个白衣小侍女更是尽力让自己离主人更远些,更隐蔽些。整个大厅灯火通明,却鸦雀无声。
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慕倾蓝仰面一动不动。他的仪态癫狂而颓艳,湿衣有一种紧缩的凝重压抑感,宛若他压抑着的情绪。
淅淅沥沥的雨声,有规律地敲打着窗棂。婢女们一个个垂头屏住呼吸,准备随时听到慕倾蓝爆发怒吼声或是物件落地破碎的声音。
只是这种等待异常漫长。
今夜的慕倾蓝渐渐平静下来,两行晶莹的东西从他的眼角缓缓地滑落。今夜的雨如此冷,今夜如此寂寞。
从小到大,他多么渴望,母亲能温柔慈祥地拥他在怀里,与他说一说贴心贴肝的话。他多希望,在犯错被罚,伤痕累累的时候,有母亲温柔的怜惜与抚慰。只是,这从来只是希望,母亲每次都是严厉的训斥,怒恨的离开,只剩下这无边无际的冰冷和寂寞。
他十七岁开始,有了女人。很美,很多,都是母亲为他选的。只是,母亲严格地管理着那些妻妾,不允许她们给自己一个温柔温暖的怀抱。她们在自己面前,心怀恐惧,战战兢兢,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在自己面前任性撒娇是什么样子。
所以,有时候他恨女人。他不敢对母亲怎样,于是他折磨那些美丽的女人。脱光她们的衣服,罚她们在大厅最明亮的地方跪上一个晚上,他常常半倚在床上,脸上带着笑,饶有趣味地看母亲精心挑选出来的女人在自己面前裸体受罚。母亲交给他一条鞭子,柔韧而光滑,让他惩罚敢不听话的女人。那些女人很听话,可他常常很乐意惩罚她们,因为她们是母亲挑出来的。
他喜欢鞭打她们,就像面具人抽打自己的母亲一样,他会在鞭打和痛呼中静静地含笑地看,慢慢地饮酒。他会觉得痛快,觉得开心,觉得莫名其妙的舒适。
而后,他会失落,他会痛恨自己。他会突然觉得自己走火入魔的心进入了死角,无法退却,也无法冲破。
他一下子就羡慕李安然,在那个樱花凋落的黄昏,那个略带慵懒的白衣男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天下第一。如果天下第一真的像母亲所说的,要牺牲母亲的身体,牺牲人性的尊严。那么李安然,他凭什么!
见到李安然,他才惊觉自己和自己的母亲,是多么可怜,多么荒唐!
母亲可能是这个世界最漂亮最目空一切的女人。她为了自己,在面具人面前脱掉衣服,任凭他狂风暴雨般的蹂躏。八岁他无意中看到的那一幕,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伤痕永远地留在心上。
他练功,疯一样奋发地练功。直到不久前他突然明白,自己在他手中不过如一只蚂蚁,他永远逃不出面具叔叔的手心。武功是他教的,想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宛若痴人说梦。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生命冷如灰烬。他觉得自己像是根木柴,轰轰烈烈地燃烧,也不过,是别人取暖做饭的工具。
他命已成灰。
从此应该怎么办?继续不停地练功,去成为天下第一?
他可能永远也成不了天下第一了。他可能的命运只是,要么在耻辱中活着,要么在耻辱中死去。
慕倾蓝的泪滑落下来。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疲倦。夜曦静静地走过去,将一盏热茶呈在他的面前。
他睁开眼,暴怒地刚欲将茶打飞出去,却一下子怔住。他看见夜曦跪在地上,垂着头,泪痕犹在,捧着茶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她既是害怕,为什么不躲开,而是来给自己送茶?
慕倾蓝静静地看着她。半晌,他轻轻地接过茶去,呷了一口。
温热的水滑下肚去,暖暖的。淡淡的香在唇齿间,慢慢地晕散。他望着那个女孩子,微微地笑了,吩咐道,“给我准备水,我要沐浴更衣。”
夜曦放松下来,轻轻地应了一声,起身而去。慕倾蓝看着她的背影,微笑道,“你等一下。让她们去就好了。你过来,陪我坐一会儿。”
夜曦迟疑地走到他身边,局促不安地不敢坐下。慕倾蓝道,“坐啊,坐在我的旁边,我说过,要和你一起喝杯酒的。”
慕倾蓝伸手从桌上抓下一小壶酒,夜曦道,“公子,酒凉了,我去热一下。慕倾蓝顺从地把酒交给她,脸上是一点淡淡的笑。
很快夜曦回来了,跪在他的旁边,为他倒了一小杯。慕倾蓝接过酒杯,看着夜曦将另一杯斟满,遂举杯向夜曦示意,一饮而尽。
夜曦浅浅地饮着酒。
慕倾蓝一杯下肚,浅笑道,“似乎有着青杏的酸和杏花的香,今春的酒,酿得别有风味。”
夜曦道,“主人,这酒是琳姑娘让人送来的,她亲手酿的。”
慕倾蓝一下子颇为感怀,问道,“琳姑娘送来的?”
夜曦怯怯地点头。
慕倾蓝一把抓过壶仰脖豪饮。夜曦吓白了脸,亦不敢劝阻。慕倾蓝酒湿衣衫,将酒壶重重跌坐在地上,他苍白着脸,双目迷离。
琳儿,那个只比他小五个月,却不停地叫他火凤儿哥哥的小姑娘。小时候,只有她,在深夜里跑到他的房间,用一种极为细腻纯真的温柔和怜惜,来探试他的伤,低声细语地抚慰他。直到如今他还如此清晰地记得,她温热的小手,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伤口,生怕一不注意,就会弄疼他。
琳儿,从小就是美丽聪慧讨人欢心的女孩儿,上次十五岁见她时,她长成娉婷的少女,一笑一颦像一枝含香带露轻轻摇曳的花骨朵,美到瞬间可以夺人呼吸。
只是,琳儿和面具叔叔甚是亲昵。面具叔叔生气时也会责罚她,可是在面具叔叔高兴的时候,那个小丫头竟然敢爬到面具叔叔怀里,摇着他的肩膀撒娇,这是从来没人敢有过的举动。
那个丫头,绝顶聪明,却心底纯真,开开心心地生活,生动地笑,好像从来不曾有烦恼。他们后来自然就疏远了,因为她不了解自己内心的伤痛,也不懂为什么自己发了疯似的,废寝忘食地练功。
而今,琳儿已经十九岁了,没有嫁人。他已经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今夜一听说是她送来的酒,慕倾蓝一下子感慨得几乎流下泪来。
人与人,生来就注定命运不同的。正如今夜充满仇恨和绝望的自己,永远不能和那个小时候叫自己火凤儿哥哥,长大了酿出这么温婉的酒的女子相同。
婢女怯怯地告诉慕倾蓝洗澡水准备好了。慕倾蓝看也不看夜曦一眼,起身离开。待他出来的时候,白衣胜雪,颀长如玉,脸上竟然带着淡淡的笑。他笑微微望着夜曦,说道,“走,去看看冰心海棠。”
外面还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夜曦顺从地为他打开伞。慕倾蓝将伞从她手中拿过,说道,“我自己来吧”,这个英俊美艳的男子带着淡定忧郁的气质,置身在一片夜雨之中。
雨打在伞上,细细碎碎的破裂声。慕倾蓝见夜曦在那里怔神,不由回头问询地望过去,却一不小心,看到一株芭蕉在厅里灯光的照映下,是一片惹人的青碧。雨滴打在芭蕉叶上,闷闷地坠裂,芭蕉轻轻地颤动。
他突然回味起,琳儿酿的杏花酒,那清醇而淡淡酸涩的味道。
雨打芭蕉,成幽咽清俊的诗。而琳儿,就如那含香带露的花骨朵一般鲜活。
如此鲜活。
他回过神,夜曦已经接近惶恐地走在前面带路。那路无需人带,风华宫的每个角落,他都如此熟悉。
他或许,永远不能洗清自己和母亲的耻辱。他或许,永远不能再现那天下第一剑的风华。
他接近一个废人,可是为什么身边的人如此惧怕他?
他打过她们。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挨过自己的打。有时是他盛怒时的一巴掌,有时是他平静地让人拖下去,惩罚。
慕倾蓝的心突然一下子剧痛起来!那个面具人,那个自己深恶痛绝视为魔鬼的面具人,而今自己已成为他的翻版。
那面具人在不知不觉中让自己变得和他一样。他慕倾蓝在下人们的眼里,就是第二个面具人。
他似乎一下子找到他渴望接近李安然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