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悠悠我心
问鼎阁。中秋。
斩凤仪在问鼎阁向来是神色冷峻。他穿着一身黑衣,上面有暗红的水纹,在偶尔一个对着月光的角度,会焕发出淡淡的光彩来。
他的四周满是菊花,白的,黄的,紫的,有的宽硕,有的清瘦。
还有一个人,她人比黄花瘦。斩凤仪望着沈紫嫣,憔悴病弱的沈紫嫣,他就很纳闷,楚狂为什么会喜欢这样一个人,他生性狂放不羁,沈紫嫣如此婉约,这两个人能搭调吗?
他凑过去,貌似随意地往花丛中一倚,若是在外面,他的脸上一定是轻薄暧昧的笑,可是在问鼎阁,他脸上的表情很干净。
他问沈紫嫣,“住得还习惯吧,看你这样子,怕是,也习惯不起来。”
沈紫嫣道,“还好,承蒙你悉心照顾。”
斩凤仪笑道,“我是不会照顾人的,所有问鼎阁女人的事情,归我妹妹管,我只管杀人。”
沈紫嫣为他倒一杯酒,还温热着。
斩凤仪端起来喝了。他盯着沈紫嫣笑,“嫂夫人你这是,想念我杜兄了吧,你想归想,身体还是最重要,你要是有个大病小灾的,将来被杜兄知道了,他那脾气,还不剥了我的皮。”
沈紫嫣笑。斩凤仪一向好女色,以轻薄风流臭名昭著,可是他在自己面前,实实在在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君子,从来没有轻薄失礼过。
在外面他还保留着一副风流不羁的公子样,让自己多少有些提防,可是一进这问鼎阁,他就像换了一个人,一身冷峻,连懒散也带着杀气。他将自己安顿好就再也不露面,平日与自己接触的就是几个小丫鬟,连防他也不用防。
沈紫嫣有时候都疑惑,相差如此悬殊的一个人,究竟哪一个才是他真正的自己?一个人,如何裂变出,水火不相容的两个人?
沈复端着药走过来,他去给沈紫嫣配药了,见了斩凤仪,打招呼。
斩凤仪一脸温存,“沈伯伯,本来杜兄把嫂夫人交给我,我却照顾不好,反而要烦劳您了,您就多费心。”
沈复不太习惯斩凤仪说这样客气的话,忙着答谢,他是永远不放心把女儿和斩凤仪独处的,让紫嫣喝了药去房间歇着。
斩凤仪见沈复的样子,心里很不快,脸上淡淡笑着,说道,“沈伯伯还是怕我欺负了嫂夫人不成,”他说着,笑盈盈地盯着沈紫嫣,“这是在问鼎阁,在我的地盘上,我若想动手,她在房间里还是在花园里,对我来说都一样,都是在我的家里。”
沈复脸一红,连声否认,斩凤仪神色清冷,伸手折断一枝盛开的菊花拿在手中。沈紫嫣见他把那么大一枝主枝折断,整棵菊花显得光秃秃的,内心里暗暗可惜。
斩凤仪嗅了嗅菊花,伸手递给沈紫嫣,起身弹弹衣襟,正好小丫鬟端来一大盘精美的点心,还有一篮新鲜的瓜果,放在花间的小桌上。
斩凤仪望着沈氏父女笑,说道,“那我就走了,免得打扰你们赏月。沈伯伯你放心,我答应杜兄,只要他不死,我就不碰嫂夫人。其实他死了我也碰不了,因为他死,我也得死。”
斩凤仪离开,倚在高楼之上,头顶是皎洁圆满的月,身边是浩浩猎猎的风。
如水的月光,他很幽独。
别人怎么看,别人怎么想,他其实不在乎。
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他其实看谁也不顺眼,他其实看谁也不服气。
他原本自视甚高。他喜欢的是不同流俗,惊世骇俗。他不喜欢自己成为一个好男人,他觉得好男人其实很俗,很不过瘾。当然他也不喜欢自己就是一个纯纯正正的坏男人,因为坏男人其实也很俗。
他喜欢自己让人恨,喜欢自己被人讨厌,他喜欢看别人恨他入骨,气得牙痒痒又给他没有办法的样子。看别人抓狂,他就觉得快意,乃至幸福。
他希望自己被所有女人爱,但某一个女人真的爱上他,他又会远远地走开。他可以爱女人,女人最好别爱她,越是不爱他,他越觉得有趣。
他欺负女人,无论什么样的女人他都敢调戏,对自己的女人想爱就爱,想扔就扔,想杀就杀。可是一转眼,他来到问鼎阁,哪个女人受了欺负,他就分文不取替人家报仇去。问鼎阁只有一次拒绝女人,就是他自己的一个妾来控诉他,问鼎阁给的回答是,对不起,我们不是斩凤仪的对手。
呵呵,说到底,他斩凤仪就是喜欢自己跟自己较劲。前一脚做了某个行为,后一脚自己就否定他。
斩凤仪倚楼听风,夜风猎猎。
他站在高楼上,俯瞰人间的中秋繁华。
他默默地苦笑。讥笑。世人都骂他,世人都爱他。世人都憎恨他,世人都讨好他。可这一切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就是他自己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自己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伤害了别人,尽管别人来恨。他帮了别人生怕别人感激,赶紧做件对不起人家的事情,要人家恨。
他就是喜欢玩。戏弄着所有人玩,从来不在意别人的尊严乃至生命。像一个小男孩抓了麻雀折磨再放飞,残忍但不失乐趣。是,一切权当做游戏取乐子。唱完白脸唱黑脸,唱完黑脸唱红脸。他一个人唱一出戏,包揽全部的角色。
他喜欢他自己内心的阴暗。他问所有的好男人,你们有我这么坏吗?他问所有的坏男人,你们有我这么好吗?
活得就像是一个小丑,作怪表演,别人乐不乐他不管,他只求自己快乐。
他斩凤仪,其实有一个秘密。他很怕别人对他好,别人一对他好,他就心软。
可是他恨自己心软,所以别人一对他好,他就马上恩将仇报。
于是没有人敢对他好。李安然除外。李安然不管他怎么折腾,总是对他好,从小就是这样。
小时候他摔倒了,那个付清流赶来扶起他。他马上扬了把沙子,把付清流推倒在石头上,磕破了头,流了好多血,现在头发里还有一道大疤。
那年他还不到七岁,就如此邪恶。从此付清流再也没理过他。可李安然不是,他总是暗算李安然,李安然该对他好,还是对他好。
他一开始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李安然敢对他好?
后来他明白了,李安然看穿了他。而且李安然有足够的智慧和能力,躲过他的暗算。
他明白了,可是他不服气。他虽然不服气,可是他偷偷地哭了。
他叫李安然哥。他享受着他哥哥的关心和爱护,他继续乐此不疲地暗算,做小白眼狼,做恩将仇报的毒蛇。
从小李安然就打他。他每次恩将仇报暗算不成,李安然气极了,就打他。他挨了打也觉得很快乐。
因为李安然了解他。世界上有个人了解他,肯包容他。他于是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李安然对他的好,忘恩负义地暗算,愤恨不平地挨打。他乐此不疲。因为这世界上,只有李安然一个人识货,肯陪他玩游戏。
他必须得帮他,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不能欺负他的哥哥,他自己除外。
他救了他,偷偷地救,他怕李安然会感激,他一出场就去调戏李安然的妻子和妹子。
李安然是他的兄弟不假,可是按他的性子,兄弟的女人,该抢还要抢。他不是不抢,而是抢不去。他有最充分的理由,他打不过李安然。
至于李若萱,那丫头,看他哥哥的面子,逗一逗就算了,不想那丫头还真是不禁逗。李安然也真是宝贝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打过自己那么狠。
斩凤仪想起李安然,一个人倚着高楼,就笑了。
哥哥,从他第一次开口叫李安然哥的那天起,他就把他当成是比血脉相连还要亲的兄弟。偏偏他内心越热诚,他外表越薄凉。十四岁分手,十年未见一面。
他们从来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他跳起来大骂李安然是草包,为了个女人赔上了自己。是,他斩凤仪绝干不出这种事,据说试情毒发前女人很缠着男人,女人缠着他,他早就跑得没影了,毒发的现场他一定在也不在。就是碰巧在,他也躲得远远的,最多叹口气。
可是他忍不住想,有一个人能让自己连命也不要,李安然在抱住楚雨燕的那一刹那,一定是,很幸福,非常幸福吧。
自己这一生,都做不到那么幸福吧。人世间,有一个人,值得自己付出生命,想一想,是很神奇的一件事。
中秋了,他不想回家。家里真是麻烦,一大堆老老少少的女人,看着就烦。
想来自己这怪异的性子,也应该是得自家里的环境吧。女人之间的斗争真是可怕,一个又一个孩子死了,他能存活,自然有他存活的理由。
在那样的环境里,只有薄凉。彼此陷害。手段高超者胜。
他从来就有陷害人的天分,他四岁就表现出非凡的天分。他四岁就懂得怎么讨好,怎么掩藏,怎么栽赃,怎么自保。
别人对他好,他有一种出自本能的抗拒,他老觉得那好,有陷害他的目的。
别人恨他,他反而觉得安全,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恨他,他会留神,他一留神,就没人能害得了他。
久而久之,就成了他的性子。好像不那样,他就浑身不痛快。
除了李安然,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他之所以那么惹人恨,是因为他骨子里就缺少安全。
李安然懂。所以能一直对他好。其实从很小的时候,从他明白李安然之后,他都很想像心无芥蒂的孩子一样钻进哥哥的怀里,安然享受一下被人呵护疼爱的感觉。可是他做不到,他觉得那样很丢脸,他倔强地坚持自我,恩将仇报。越是渴望被疼爱的感觉,越是暗算得凶狠,李安然越火大,打他越重。
没关系,反正斩凤仪知道,他暗算不了他哥哥,反正他做哥哥的打过了,还是会对他好。
只是而今,那个男人在哪儿啊?李安然,亡命天涯,他的处境很凶险。他知道,他的哥哥,处境很凶险。
斩凤仪坐靠在栏杆上,他意味深长地抚着自己的嘴角,讥诮地笑。这世界竟然有那么胆大的男人,敢把自己漂亮的老婆托付给他斩凤仪。
楚狂还真不是一般的可爱。
好像,他如果不欺负了沈紫嫣,就有点辜负了楚狂。送上门的货若是不要,是不是有点看不起人家。
可是斩凤仪有点意兴阑珊,既然只是游戏,只是表演,多演一场少演一场,好像也没多大关系。
他不抢沈紫嫣其实也很有合格的理由,他也打不过楚狂。
但其实他斩凤仪的脾气,就算打不过,抓住机会该调戏还是应该调戏。否则他斩凤仪,就不是斩凤仪了。
但斩凤仪他这次还真是出不了手。
沈紫嫣的脾气,怕是会一死了之。楚狂和他之间,非拼个你死我活。可是他斩凤仪不想死,他也不想楚狂死。话说,能找到一个这么有趣的人,还那么懂音律,弹琴弹得那么好,不容易。何况,自己打不过他,他真要拼命,死的人是自己。
关键是,能这么信任他,说明楚狂好像和李安然一样,看透了他。
被人看透一点不好玩,他不希望被人看透,可是真的被人看透了,他对那人又好奇又感激。
人人都说他爱美女。其实他到底有多爱美女,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或许,李安然知道,楚狂也知道。
楚狂孤军奋战,撑不了太久。
他撑不住,李安然一定现身,为他分担。
李安然现身,凶多吉少。
所以他,斩凤仪,必须帮楚狂。
需要付出的代价他自然很清楚。以斩家和问鼎阁为代价。
兄弟有难,鼎力相助,两肋插刀,是不是很俗。
可是袖手旁观,与世浮沉,庸庸自保,更俗。
何况是,他自由散漫惯了,他眼高于顶,他看谁都不服气。面具人想控制全天下,控制他,他宁愿死。
不自由,毋宁死。我斩凤仪要游戏整个人间,怎么能任凭一人掌控了天下?
所以楚狂,我只能帮你。关键是,我不帮你,谁还敢帮你。
楚狂只觉得这场战争很惨烈。
十二名白衣堂的弟子,现在只剩下九个。他们整整齐齐站在楚狂身后,等着楚狂一声令下。
楚狂冷冷地看着面前只露着两只眼睛的黑衣人,穿着宽大的袍子,看不见脚,披头散发宛若鬼魅。
黑衣人的后面也站着七个和他一样装扮的黑衣人,就好像大鬼后面跟着七个小鬼。
他们出手甚是厉害,很诡异。楚狂甚至怀疑他们是人还是机器,往往被砍倒在地,一转眼又会跃起来给人致命的一刀,然后再死去。
白衣堂的弟子不了解这种打法,打倒对方后就有所疏忽,结果对方死了两个,他们死了三个。
楚狂实在想不起江湖中这是什么门派,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和为首的交了两轮手,对方和他一样,不怕死,且招数诡异。
楚狂忍不住问,“阁下到底是何方神圣,交了几下手,心下佩服的紧,可这一上来就打,你死我活的,就算要我死,也得报上名来,我也好知道我是被谁杀了!”
为首的道,“我们叫冤魂。”
楚狂抬头看看天,中秋刚过,月光还很好,这群鬼一样的人站在菲虹山庄的废墟里,拿着雪亮的快刀,确有几分阴森。
楚狂扛着刀就笑了,“你们这叫什么冤魂,杀人夺命,我看应该叫制造冤魂才对。”
为首的黑衣人不说话,只是很好奇地看了楚狂几眼。
楚狂笑道,“看我干什么,看完了还不是一样要杀吗?”
为首的黑衣人道,“我只是想看清楚,你是纯粹在说笑,还是在想对策。”
楚狂道,“当然是在想对策,纯粹的说笑,不用带着刀吧。”
为首的黑衣人道,“那好!”一甩头发挥刀已经冲了过来。
楚狂很少这样后发制人,一向都是他的刀很强势很不要命的。可是今天他碰上了更不要命的。
楚狂扛着刀等着他,黑衣人近身,楚狂挥刀过去,不想黑衣人突然多了一把刀,神不知鬼不觉地刺入楚狂的小腹。楚狂躲闪,那黑衣人又多了一把刀。
楚狂格住的刀应声而断,接着去拦击突然闪出的刀。黑衣人又多了一把刀。
楚狂突然很好奇,这鬼一样的男人,到底有多少把刀。他于是躲闪。他闭着眼躲闪。
他好音律。闭上眼睛他的耳朵特别灵。他试过,他留神听一片花瓣坠落,他的刀挥出去,准确无误把花瓣砍断陷在泥里。
好。好快的刀。他轻轻一闪,削断了他左边的头发。刀回路转,他一低身,刀风在他头顶而过,紧接着又折回来,他闪,刀贴着他的右耳削过。
终于等到了,六把刀,打着旋儿飞过来。
这冤魂应该去和二哥玩暗器。楚狂这样想着,突然暴喝一声,两眼精光尽现,挥刀呼啸着砍过去。
死亡的呼唤。
强劲的风声,刺耳的尖叫,混合着楚狂的暴喝在嗡嗡地回响。
刀刃茹血。黑衣人一刀两断。楚狂又转手一刀,黑衣人被横竖劈开。
一个瞬间黑衣人还是有意识的,他眼看着楚狂一低头,自己抛出去的两把小刀被格回准确无误地刺中了他自己的心窝,他看见楚狂回身抡刀,将剩余的四把刀从他的衣服上环扫开。
然后他感到自己被分崩离析,他听见楚狂恨恨地嗜血道,“你是冤魂,就应该躲在地下,不应该跑到上面来。”
黑衣人死。
楚狂弯腰捂住伤口,用刀杵着地。
周围一片混战。
白衣堂的弟子骁勇,但难敌黑衣冤魂的诡异。他把为首的杀了,剩下的似乎越战越勇。
项君若的武功本来不错,他的左手剑还不是很熟练,可是他杀红了眼。
有一点别人无法比拟,项君若他有无比丰富的杀人经验,他凭手感就能判断人是不是真的死了。所以倒在他剑下的人,永远不可能再跃起来。
他很机警。楚狂的身体对危险的敏感度是出自本能,项君若后天的训练对危险也具有非常敏锐的嗅觉,所以他的左手剑虽然不能随心所欲,但身体能躲过对手出其不意的袭击。
又是两名白衣堂的弟子倒下,楚狂很想冲过去帮他们,可是他力不从心。他只想跌坐在地上,喘一喘气。
他不比李安然。李安然的内力其实很邪性,伤再重,要命的时候总能迸发出来,可是他不行。鬼知道,刚才那要人命的一招,实在是饮鸩止渴,他透支了自己的内力了,强忍着憋着一口血没吐出来。
黑衣人似乎察觉出他的气力不支,纷纷向他这边杀来。项君若退到他身边,替他抵抗。
楚狂一咬牙,支起身子和项君若背靠背,来人突然怯手。
有一个短暂的停歇。双方人对峙着。黑衣人还剩三个,白衣堂的弟子,还有六个。
打下去,就是胜也是惨胜。
偏偏夜空中又跃下一个人影,一身大红的衣裙,在风里飘摇。
她没有蒙面,一张脸很是清丽。她背着手在空中,反弹着琵琶。
楚狂有一个错觉,他猛一眼还以为是斩凤仪来了。可是一听那琵琶声,他再也忍不住,吐出血来。
他是懂音律的人,要说用声音使人受伤,他肯定伤得最重。
他有一个刹那有点绝望,今晚,就死在这了不成?
然后他听到让他内心一振奋的箫声。一个大红的身影鹰隼一样横空飞掠。这回,真的是斩凤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