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局中局,死局
李安然拿书瞟了一眼,温柔笑道,“尽胡说,这就是记载。试情草都消失了近百年了,从来没人用过。”
楚雨燕面无人色,摇头道,“一定是试情,一定是它!”
李安然向她走过去,她飞也似的躲闪,李安然道,“你太紧张了,别神经兮兮的,哪来的试情,不会的。”
楚雨燕的脑子飞快地转。
他的门人,在投入他门下的那一刻,都会被他施入各种不同的毒,到死也要听他的控制。
可是自己从来没吃过他的解药,李安然从来没发现她身上有毒。
是他慈悲?他怎么会慈悲!
一定是试情。自己三岁没有父母,家破人亡,被他养大,那么就是在三岁的时候,进入他门下的时候,被他植入了试情。
从三岁起,就注定了今生只能是他的棋子。从三岁起,她就被诅咒,不能反抗,无法逃脱她的宿命。
她是他的棋子。她要听他的话,服从一切命令。
他找人教她刀,教她易容,教她拥有女人绝代的风华,而最终的目的,是让她做事的,不是让她临阵倒戈,嫁给李安然!
她明白了,自己的生命就是他最厉害的武器。
利用自己的美色,对男人施以诱惑,予取予夺。如果不幸爱上,成了恩爱夫妻,怀了男人的骨肉,会在毒发前在男人的怀里撒娇依恋,形影不离,那么自己突然毒发,就会结束自己和那男人的性命。
如果不幸被骗了,身边无人,自己流血而死,是对自己不听命令的惩罚。
如果听话,面具人是不会让自己怀孕的。她注定一生孤苦,做他手里一个美丽的魅惑男人的棋子。
就是这样的,就是这么残酷。
她的爱,是他最厉害的武器。楚雨燕突然想起她在杭州想离开李安然的时候,面具人出现,对她说,这是你的机缘,这是你的命,不要勉强自己,听凭你的心,去爱他吧!
爱他,爱上李安然,是面具人最终的目的。
爱上他,嫁给他,怀上孩子,然后在孩子一百七十二天的时候,全家死去。
这就是面具人的目的。他会成功地杀害李安然的肉体,利用她的爱。
她,才真正是李安然的死局。才真正是面具人一直想要看的拿手好戏。
自己柔情深陷,面具人没有生气没有阻止自己。可是她进入有情痴,拿出一副不嫁李安然也不听面具人吩咐的姿态时,面具人才真的紧张。
他不是因为自己明目张胆的背叛才现身有情痴处置自己。而是因为她不爱李安然,她不嫁给李安然,乱了他精心布下的局。
所以他坐不住了,他来,他或许那天真的不想杀自己,只是想把自己捉回去,重新把自己打造成一个顺手的棋子。
可笑可叹的是,李安然差点杀了面具人。她回到李安然的怀抱,不顾一切嫁给他,他们共结连理,他们幸福地走到一起,却不知道他们自己主动钻入了面具人布好的局。
大婚那天,他还差人送来一株牡丹,如雪的白,幽兰的香,名曰王者。
他一定在背后笑吧。一定很开心地嘲笑。这对小傻瓜,死期将近了,你们以为你们赢了,你们成功了?那好,你们就幸福吧,恩爱吧,尽快要个小宝宝吧。呵呵,可爱的小宝宝啊。
她早就怀疑了,可是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是这样一场美丽而残酷的死局。
一百七十二天,楚雨燕飞快地在心里算,然后心一沉,好像,就是,今天?
她见鬼一样向后退,撞到吊兰上,“砰”一声响。
李安然要冲上去,她尖叫道,“不要碰我,别碰我!”
楚雨燕盯着李安然,泪汹涌流下。这个男人,这个英俊不凡的男人,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两年的男人,这个自己爱着的,爱到骨髓里的男人。他会因为爱自己,死去。
她舍不得。舍不得他死。尤其是因她而死。
他也没有错,他不过是给了她一个孩子,他们共同的孩子。
既然是罪孽,那应该是我一个人的罪孽,我一个人,带着我们的孩子去承担罪孽!
楚雨燕这样想着,拼命地向后退!她脸白如纸,可是她很冷静。
她是杀手出身,在危险的时刻她可以冷静地思考应对,她不会像寻常女子一样,惊恐地扑在他的怀里。
扑在他怀里的后果,就是杀了他,自己的相公,自己爱着的男人。
她半昂着头,看准门,冲了出去。
外面是艳丽的残阳。
她仓皇地逃,摔倒,起来接着逃。
然后一下子停顿住。下腹在剧烈地疼。流血。
腹内的孩子在翻动挣扎。她的孩子,在下坠,挣扎。
□猛地一热,温热的血冲决出来,痛快地奔流。
孩子,他们杀了我的孩子!楚雨燕向前一个踉跄,一仰头,喷出一口血。
殷红的血,四溅开,宛如西天的残阳。
她力尽扑倒,倒在了一个人的臂弯。
试情草。
有关试情草的一切瞬间闪电般在李安然的脑海里呈现。
石榴裙。薄命娘。男绝育。女生育死。一百七十二天。
血崩,七窍流血,血温热时,触之必死。
可以潜伏一生,平日与常人无异。
李安然突然绝望。试情草。
他的燕儿似已知道了一切,面白如纸,退却,尖叫,呵斥他离开,不要碰她!
她跑出屋,没命地逃。
燕儿,你为什么要跑,既然要死,你一个人带着我们的孩子,往哪儿跑?
你的相公在这儿。你往哪儿跑?
你在这一刻离开我。燕儿,你平日里那么霸道,生怕我娶妻纳妾,生怕我不够爱你,你最喜欢躲在我怀里撒娇,可你在这一刻离开我。
傻丫头,没关系,即便和你一起死,真的没关系。
活着,还是死去。我李安然什么时候怕过。
你跑,在台阶上摔倒。
燕儿你一定疯了,你这个时候怎么能跑,怎么能摔倒!会血崩的,你知不知道!
你为什么跑。你是我的妻,怀着我的孩子,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你们一齐死去。
你真傻,你是要留下我,让我一个人活吗?
天地为逆旅,人生皆过客,不过是住个客栈,住得长一点短一点,有什么关系。
白宅第一次见到你,燕儿,荒宅寥落,一个伺机接近我的白衣少女,有一双很黑很美的眼睛。
那本来是你的家,我应该算是你的客。
那个夜里我们似曾相识,因为我们都是共同命运下,被人掌控玩弄的棋子。
我们都是已经死了爹娘,无家可归的孩子。不是我们的错,错只错在,我们生来为棋子。
所以我怜惜你。从骨子里怜惜你。怜惜你,就像怜惜我自己。
走到哪里都带着你。不辜负你,不抛弃你。即便现在,你要死,我知道只要我过去,我会和你一起死。
即便我们,一起死,再也没有机会,看一看我们背后的那只翻云覆雨的手。
我毫无怨尤。他爱是谁是谁。或许作为棋子我们本来没有意义,可是两个棋子相爱,就有意义。
世间千千万万的利害,抵不过,我爱你。
爱你。知道吗?所以小傻瓜,你别跑。
燕儿你喷了一口血。□突然,血流满衣。
血花在飘飘扬扬地下降,燕儿,我的妻,你倒了下去。
就知道,你最怕寂寞。何况是那漆黑幽冷的黄泉路上。所以,我陪你。为夫我,陪着你。
李安然冲上去伸手揽住倒下的楚雨燕。她喷出的血,纷纷扬扬地落,落在他的黑发间,落在他的白衣上。
楚雨燕倒在了李安然的臂弯。□在不停地流血。小腹突然不疼了,孩子,已经死了吧。
孩子死了。他还是冲过来抱住。
楚雨燕的心突然平静。很静,很静。
静得以为,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只有那个男人,他温暖有力的怀抱,他温柔和煦地笑。
他还在温柔和煦地笑。笑容溢满了他深沉晶亮的眼睛。
楚雨燕像被掏空了心,傻瓜,他真的跟了来,抱住自己。
不知道吗?我说了,是试情草。
你知道了,怎么还这么傻,还跟来。
你是惯用暗器的,你了解这种毒。你的反应和判断,比我更敏锐更冷静,断不会是一时的冲动吧?
没人会拿性命来成全一时的冲动。你是一个心智成熟的男人,可以瞬间判断利害得失,你不是小孩子。
我的相公,平日里我老是害怕你不够爱我,现在我希望,你不这么爱我。
我甚至希望,你从来没有爱我,我甚至希望,我们从来没有相遇过。
如果爱我,需要这么沉重这么高昂的代价,那么相公,我希望你,不要爱我。
何必呢?你现在已经名满天下,你有机会做得更大,这世上哪个男人不希望自己权倾天下?
你完全可以,再娶个女子,她会再给你生孩子。
她或许比我更美丽,这天底下从来就不缺年轻美貌的女子。
你养精蓄锐,将来杀了面具人,整个天下都是你的。你在我每年忌日的时候烧烧纸,没有一个人会说你薄幸。
所以你何必,何必和我一起死!
何必呢,天地为逆旅,万物皆过客。我们不过偶尔做个伴,你何必一定给我这么多!
我活着的时候你对我好,我就已经很快乐。你与我同死,你知不知道我内心的悲楚,淹没了我们相爱的快乐!
我拿什么可以回报你!李安然,你痛惜地在一旁看着我,不管我,我真的,不会怪你。
可是谁让你,谁让你冲过来,谁让你抓狂地抱住我,谁让你,谁让你这么做!
谁,谁让你这么做。我的相公,我第一次知道,爱,撕裂了肌肤,侵蚀了筋骨,摧毁了心肝,让我悲欲绝,恸欲绝,乱欲绝!
燕儿倒在我的臂弯里,她一下子变得很轻,轻薄欲碎。
她不知道她的七窍在流血。她不知道她现在全身都是血。
看到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那么美。乃至,还那么清澈。
她的眼里流出的不是血,是泪。
她哭了。为什么哭。
我紧紧把她抱住。抱住。
我这么做,不是因为最初的承诺。乃至,无关情爱。
我自己的女人,为了给我生孩子,她七窍流血,要死了。她身子轻了,血要流尽了。
我作为男人竟然那样的无能,能够给予她的,仅仅是我的拥抱。
我还能给她什么,她跟着我,放下了血海深仇,她跟着我,不去做被人操控的木偶。
知道吗,做玩偶最起码是安全的。是我从面具人手里把她抢过来,她不敢爱,是我用或温柔或强硬的手段偷走了她的爱,是我答应,要给她幸福。
可是我不能给她最起码的生命安全,我何谈给她幸福。
她嫁给我,把一颗灵透的心全放在我身上,为了所谓幸福。我却毁了她,为了给我生孩子,害死她。
她经常担惊受怕。为了小事情怀疑我背叛她。富贵荣华是许多女人向往的,可是我们所谓的繁华,却害得她担惊受怕。
是不是因为,我不够爱她。不够宠爱她,她才会害怕。
燕儿,我必须要抱住你,我舍得下我自己,就像你舍得下你自己。
我已经如此无能,请不要让我,再那么怯懦。
何况,抱住自己的孩子和老婆,对男人来说,本来就是一种快乐。燕儿,抱着你我很快乐,即便,我们都会死。
我泪流满面,这个男人紧紧地抱着我。看着我。
请不要看我,我现在一定很恐怖,并不美。
不美,还要命。所以请不要看着我。
可是你,更紧地抱住了我。你紧紧地抱着我,一如曾经那样,我是你心中的宝贝。
要死了,我没有多少力气。我要抱着你,既然你已经抱住了我。
你看着我,对我温柔地笑。我也对你笑,对你抱歉地说,“二哥,我不好,我没能保住,我们的孩子。”
你的泪流下来,你说,“没关系,我们,还能再有。”
再有,我感到自己苍白地笑了。再有,二哥,你可真滑稽。
平日里你向来正经,想不到你今天怎么就会,这么滑稽。
让我窝在你的怀里歇一歇。真美啊,死,也可以死在自己心爱的人怀里。
我希望,你不要扑过来,可是你既然已经扑过来,那么我说,真好,能死在你怀里,真挺好。
我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值了。超值。只是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可不值。所以我们这次相爱,我赚了。
我赚了。我开心。
如果情爱有输赢,那么世间哪个女人,能像我一样赢。
哪个不服气,把自己的相公拿出来,用试情草,试一试情。
试情,呵呵,很好,就试情。
来看看世间哪个男人,心甘情愿,透彻心扉地爱一个女人,用自己的性命。
可是他是李安然啊。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年郎了吧,他有很多机会的,有很多资本的,他还有没有实现的抱负。
这个男人,只要他肯爱,呵呵,那世上会有三分之二年轻的女孩子愿意被他爱。
可是偏偏被我,抢了独爱。
这个男人,我抬眼望着他的脸,这个男人啊,这么俊美,很俊美,很俊美。被我毁了。他俊美的肉体被我毁了,他所有的前程,所有的理想,被我毁了。
我落下泪来。对不起,我对他说。我害了你,我毁了你。
他堵住我的嘴,把我深深地搂在怀里,在我的耳边,对我说,“傻瓜,不要说对不起。我们这不是生离死别,我们只是,一家团聚。”
话语好舒适。我的意识有些发沉。我们没有生别死离,我们只是一家团聚。
是,我们一家相聚。我们带着我们的孩子,去和他的爹娘我的爹娘,一家团聚。
呵呵,面具人费尽心思布好的局,就是让我们一家团聚。
我微弱了我的呼吸。永别了,这个世界。
以前我常常害怕别的女人会抢走他的爱。现在我不害怕了,因为,再也没人能抢走属于我的爱。
我最后喘息着,说不出话,在心里唤他,二哥,我的相公……
燕儿在我的怀里,流着泪,抱住了我。
一如一个女人对男人的信赖。
我看着她憔悴苍白的目光,对她笑。
一个浅浅的笑涡浮现在她的唇角,她温顺地抱着我,温柔苍白地笑,抱歉地对我说,她没能保住我们的孩子。
我一下子落下泪来。傻丫头,她还想着我们的孩子!我拥着她安慰她,说没关系,我们还会再有。
她听了就笑了。将头窝在我的怀里,喘歇。
我感觉她的生机在一点点变细,在一点点消歇。
她很安静,很温顺,在我怀里用面孔贴着我的胸,有一点平日撒娇的亲昵。
她拥着我,我感觉她在满足而清空地笑。
对,就是清空地笑。我看不到,可是我知道,她在我怀里,苍白地,细弱地,空灵地笑。
她像平日一样,慵懒无力地在我怀里仰起头看我,带着她清空的笑。她的目光刹那变得迷恋,她很欣赏,我读得懂,她对我的爱慕和疼惜。
她的目光渐渐暗淡,又窝回我怀里,静静地喘息,静静地对我说对不起,对我说,她毁了我。
分明,我也同样毁了她。傻丫头,怎么就说是她毁了我。
我们已经说不清,谁是谁的因,谁又是谁的果。
万法皆空,何来因果。既纠缠一体,又何分你我。
不错,我们因对方而毁灭,我们毁灭对方,也毁灭自己。
只是,需要道歉吗?人的肉体,人的生命,最终不都是注定要毁灭吗?有谁能逃得出,那最后的毁灭。那么,我何不因你而毁灭。燕儿你说,既然注定要毁灭的东西,能因你而毁灭,我是不是应该觉得幸福。
我们的幸福。燕儿,你放心,你别怕,我们没有生离死别,我们现在正在一家团聚。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我抱着我的孩子,我抱着我的妻。
斜阳变得黯淡。燕儿停止了呼吸,尸身向外倒去。李安然踉跄地抱着,开始吐血,跟着倒下去。
倒下去。身下是冰冷的地。还有已经冷硬的妻子。
他抬头看菲虹山庄。巍峨雄伟的建筑,带着斜阳惨淡的阴影,孤独地直压下来。压过来。
强烈的预感在此刻应验,原来是这样。
李安然听到剧烈的爆裂声,大地在剧烈地颤抖,火药,浓烟。
他在剧烈地咳嗽。
李若萱感觉天塌地陷。
一下子,她的家,天塌地陷。房屋摇摆,大地震撼。她仓皇逃出,看到四周,皆是在不可挽救地爆裂,坍塌。
她马上冲向书房,她要找她的哥哥。
她的哥哥!任何时候都可以挡在前面护住她的哥哥!没有哥哥办不到的事,没有哥哥想不到的办法。
李若萱冲过去,脑袋一下子炸了。哥哥,哥哥他!
他和嫂嫂一起,扑倒在地。血,地上都是血。
李若萱尖叫着冲上去,哥哥!哥哥!
李安然看见若萱飞跑着冲过来,他几乎用尽浑身力气向她吼,“不要过来!”
李若萱怔住,但马上冲过来,叫着嫂嫂,冲向楚雨燕的尸身。李安然的眼都红了,拼死地一把推开她,她扑倒。
她惊恐地望着哥哥,爬起来搀住哥哥,哭道,“哥哥你怎么啦!我嫂嫂怎么啦!”
李安然打着晃,要昏过去。李若萱拼死抱着他,撕心裂肺地叫。
后面有杀手,杀过来。
李若萱毫无察觉,李安然使出最后力气,一掌打过去!
他喷出一大口血,李若萱惊恐地回头,拔剑刺向袭来的杀手。
杀手死,李安然倒地。
李若萱冲上去抱住哥哥,李安然吃力道,“我不行了,找你四哥,别管我。”
李安然说完,力不从心,倒下去。李若萱抱着哥哥,看着远处奔来数十个黑衣人,杀向自己。
齐齐的,像蝙蝠一样飞。
李若萱启动机关,“轰”地一声响,地陷。
她和李安然来到最深层的暗道里。惊慌的李若萱封死了所有来路,然后背着哥哥仓皇地逃,往远里逃,一边逃,一边封死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