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043
周家宅院很大, 五进的宅子,分东西院儿。
正门有待客的厅,正厅穿堂进来便是花园, 花园过便是湖,湖东西两侧是一片树荫, 分割出东西两院,正北厢房。
苗苗和周夫人在树荫中的凉亭里,侍女候在一旁,而一旁还有一名正收拾着脉枕的老大夫。
“小姐脉象确实阴虚, 且受过寒, 此前许是调理过,恢复了一些, 现在瞧着倒不算太严重, 老夫开几服药, 再配个食疗的方子, 照这日常慢慢调理, 半年便能痊愈。”
周夫人朝着大夫点了点头, 吩咐环翠道:
“劳烦大夫了,环翠送大夫拿药方抓药。”
环翠福了福身, 对着老大夫做了个请的手势。
待外人一走, 周夫人忍不住红了眼,拉着苗苗。
“都是娘不好,让你受了那么多的苦。”
女子落水,对身体损伤有多大, 周夫人如何不知?
她的女儿还两次落水, 回来乖乖巧巧的,也没与他们提过一句。
若非环翠恍然间听到女儿和女婿似提了大夫二字, 担心,与她提及,她一时还想不起女儿身子的状况。
苗苗看着又红了眼的周夫人,一只手附上她的,小声道:
“我真的没事,夫人……您……别难过。”
那夫人二字,让周夫人更伤心了。
“是娘的不是,你心里是不是怪娘没有看好你,让你被人抱走受尽了苦难,所以到现在都还不愿叫我娘……”
苗苗摇头,她不是不愿叫,只是那亲近的称谓到了喉间便哽住了,她急的解释。
“我没有,我只是……你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说话间,苗苗憋着唇,眼眶也有些红了。
周夫人一瞧女儿红了眼,赶紧从身后的婢女手里扯了帕子擦了擦眼角。
“娘不哭,娘不惹你哭。”
女儿已经回来了,叫不叫她娘没关系,她不逼她,只要她在身边就好。
周夫人让人端了些糕点,又让人去请了府城最好的绣娘进府给女儿量尺寸做衣服,还叫了几家首饰胭脂铺子送了些胭脂首饰过来给女儿添置妆奁。
苗苗一开始还分心担心屠安被周老爷带去哪里了,怕他被为难,怕他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可这会儿被周夫人安排的一通,忙的根本没时间想屠安这时候在哪里了。
环翠这时候又端着药进来。
“夫人,小姐的药好了。”
周夫人接过药,让环翠区备了蜜饯,亲自试了试药,又要亲自为她。
苗苗看着面前对她温柔至极,关怀至极的人,除了屠大哥,她从未被人这么对待过,便是婆婆对她好也没这么温柔过。
药很苦,苗苗却就这么一口一口的喝完了,似能理解当初屠大哥受伤,喜欢她亲自喂他,再苦的药也能一口一口耐着喝下去,心里却甜丝丝的。
喝完药,嘴里被喂了一颗蜜饯,很甜,甜的苗苗想哭,她也真的哭了,扑在周夫人的怀里,万分委屈的唤了声。
“娘……”
这一声娘,道尽了多年没有爹娘陪伴着长大的委屈,道尽了这几年孤单一人午夜孤寂害怕的辛酸。
周夫人激动的搂着她,声音哽咽不已。
“哎……安儿,娘的安儿。”
**
屠安被周老爷叫去了书房,书房里,周老爷坐在吃茶的岸几后面,眼神如炬地盯着他,屠安习惯了瞧着人辨语,平时出手猎物时也见了些精明有身份的买家,习惯了形色的眼神,并没有被周老爷这般眼神怔住,较为平静坦然。
周老爷瞧了他一会儿,心头对他的胆识还算满意,点了点笑着道:
“你同安儿同名,倒也是缘分,坐吧。”
这缘分二字算是认同他与苗苗之间夫妻名分,这般爱屋及乌,屠安感触他们对苗娘的疼爱。
周老爷等他在对面坐下之后,让人端了两壶酒进来,屏退了奴才,
“这两日安儿回来,我和她母亲就顾着安儿,也没时间与你坐下来好好聊聊,你与安儿已经成亲,咱们便是翁婿吗,今日我们就坐下好生喝两杯。”
屠安伸手拿起酒壶给周老爷斟了一杯,并端起恭敬的递到他面前,沉声唤了声。
“伯父请……”
周老爷接过酒杯,笑脸一收,
“既是翁婿,如何还这般称呼?我是安儿的爹,你随安儿唤我一声爹就是。”
屠安自己思虑较多,本以为周老爷单独见他,多少会为难或考验他一番,却不想他却因未改口而不悦。
屠安抿唇,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端起面前的酒杯,起身,
“晚辈以为,您更想先听苗娘唤您。”
“哎……”女儿回来始终不曾唤他一声爹,本是打算让这小子先开口,女儿改口的时候也就不远了。
哪知这人不知是蠢笨还是死板,竟没抓住这个巴结岳父的机会,着实让周老爷意外。
他举了举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屠安浅酌一口,便轻轻放下,惹得周老爷挑眉。
“这是不愿与我喝酒?”
屠安笑这摇头。
“此前身上有伤,苗娘不许晚辈多饮酒,晚辈只是怕被苗娘念叨。”
周老爷笑了笑,“听承儿提过,你之前养了两个月的伤,不让安儿担心倒是对的。”
说完,话口一转,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不过我瞧你不喝酒,是怕酒量浅醉了在我面前失态?”
屠安明白了,周老爷是调侃他酒量浅,许是周瑾承提了什么。
果然,下一句周老爷有道:
“我周某人的女婿,以后出门与人应酬,你这点酒量是不成的,还是得练一练。”
屠安端起面前的酒杯,笑着举了举,一饮而尽。
“是。”
屠安一连饮了几杯,开始上脸了,惹得周老爷摇了摇头,却没阻他继续斟酒的动作,闲话的问道:
“你脸上这伤怎么来的?”
靠近眼睛的位置,疤痕还不小,瞧着当时受伤的时候就危险。
屠安放下手中的酒壶,举杯一边敬酒一边回道:
“打猎时不慎所致。”
周老爷又问。
“几岁开始打猎?”
屠安饮下一杯,火辣的酒穿过喉咙,有些呛人。
“十岁,八岁时便是一人,得村中长辈帮扶两年,之后进山打猎。”
“十岁便敢进山,胆识不错。”周老爷把空酒杯放在桌上,自己提壶倒酒,还欲给屠安倒酒。
屠安弯身双手接酒,道:
“不过是生活所迫,逼不得已。”
周老爷听闻,想到了自己的女儿,苦笑一声。
“是啊,生活所迫,安儿那时怕也是被生活逼的没了活下去的心思。”
因为没了活下去的心思,便轻生投河。
周老爷猛地灌了一杯酒。
“我这女儿吃了那么多的苦,若当时不是你,我和她母亲怕是这辈子就见不到她了。”
提起苗娘投河之事,屠安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许久,他低声道:
“是晚辈的缘故,若非晚辈拒婚在前,她也不会……她却怕晚辈愧疚,说与晚辈无关。”
屠安始终是不信苗苗当时不是轻生,那时她轻生虽有多方外在因素,可却与他也有关系,若没他拒婚在前,屋子倒塌在后,她也不会想不开……
周老爷没了解到这里,听闻屠安的话,猛地一拍岸几惹得门外守着的人一惊。
“你?竟然是你?我女儿哪里不好,你竟然拒婚?”
原来是因为拒婚,安儿才会落水,原来如此!
周老爷愤怒的看着屠安,瞧着他愧疚的脸,又想到承儿的话。
安儿喜欢他,对他很是依赖……他忍了忍,怕自己忍不住,不断地往好的方面想,若非安儿落水,承儿感应到,他现在还不知道安儿身在何处!
可周老爷实在忍不下,猛地一推岸几,书房里哐当作响。
酒洒在屠安身上,屠安平静的起身对着周老爷躬了躬身。
“她很好,在晚辈眼里她是最好的,是晚辈自己不好,配不上她。”
“得您和夫人不嫌弃,晚辈很是感触,自无法以救命之恩自居,也不敢隐瞒您事实。”
周老爷冷笑一声。
“你就不怕我不许你再和安儿在一起?”
屠安扯了扯唇,苦笑。
“本就云泥之别,晚辈这幅模样也唯恐苗娘被人议论,被人笑话。”
周老爷盯着屠安,突的皱眉。
“你是故意告诉我的?”告诉他曾害的安儿投河,惹得他恼火,他自己因为出生和面容自卑想离开?
周老爷很是不悦,
“你觉得我与她母亲是那肤浅之人?”
屠安摇头,
“您和夫人宽和,自不是那样的人,晚辈若当真只因出生和面容有毁,也不会此时惹恼您。”
周老爷冷声问。
“那又是为何?”
屠安盯着倒在地上的酒壶,拳头紧握,许久,忍着心口的疼,道:
“昨夜不过三两杯,晚辈便话语迟缓,醉了。今日一壶酒已去,却言语清晰,您不觉得奇怪?”
说完,屠安看着周老爷,眼里比之先前多了一抹猩红。
“你故意装醉?”
屠安猩红的眼底满是痛楚,却依然笑着。
“是,醉酒不过权宜罢了,不过掩饰罢了。”
“你要掩饰什么?”
掩饰他听不见,不想让旁人知晓。
屠安知道,话到这里,他离开是必然了。
他想了很久,在继续隐瞒和坦白之间,选择了坦白。
没有哪个爹娘会让自己的女儿与一个聋子在一起。
他其实很想在继续瞒着,自欺欺人的和苗娘继续在一起。
只是,那是她的爹娘,是她最亲的亲人,他如此一个人,他们都不曾嫌弃还敞心接纳,他再要欺骗,无法继续面对一心为他苗娘。
“掩饰……掩饰晚辈藏了多年,不为人知的秘密。”
屠安这话刚说出口,周老爷便猛地看向她身后。
他回身,书房的门已经被人推开,怀里撞进一个脑袋,紧紧的搂着他的腰,苗苗红着眼气急对他喊道:
“屠大哥,你要干什么?你是不是又想离开我了?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我们不是说好了,为什么你又要反悔,你为什么要这样。”
屠安心口疼的发颤,身侧的手几次想要回搂着她,却在碰到她的衣衫时又退开。
“苗娘,我的情况,能欺瞒所有人,唯独不能欺瞒疼爱你的爹娘。”
苗苗红着眼,摇着头。
“我不怕他们知道,我不怕,你若想坦白,你和我商量一下,我们一起面对不好吗?你现在一个人是打算离开我吗?你应该知道我只怕你难过,只怕你离开我。”
屠安声音哽咽,终究是没忍住,紧紧的搂住了她,“苗娘……”
苗苗仰着头,看着他猩红的眼,想着从出村到这两日他的反常,怨怪的话说不出口了,哭着道:
“是我自私,知道家人还在,知道他们一直在寻我,我便只想着来见他们,忘了顾虑你的感受,如果你因此又想离开我,那我不认爹娘了,我和你回去,我们回家好不好。”
周老爷听着两人的话,面色很是难看,“什么叫不认爹娘,什么离开?什么我们该知道的?能不能告诉我们你们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