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奉陪到底
这天晚上, 钗儿辗转反侧,并没有办法安心睡着。
她心里翻来覆去的,竟都是白梼的脸, 他的浓眉, 他的星眸,他向着自己笑如暖阳的样子, 他如同山岳般的身姿。
思来想去,她伸出胳膊, 轻轻地拉高了袖口, 望着手臂上那颗孤零零的守宫砂, 一时看怔了眼。
突然间毫无预兆的, 钗儿想起吃饭的时候那些路人无聊的议论,虽然她当面对凤枕说了那番话, 说若是白梼另有所爱自己就会走开,但这会儿夜深人静,想到过去相处的种种, 心头那股缱绻思恋却如同潮生潮涌,无法按捺。
唉, 她哪里能够轻易的放手, 更不能轻易放下。
“清江圣女”, 这名字听似陌生, 但钗儿却隐约知晓些底细。
之前她在东厂当差的时候, 也曾见过来自西南的密档, 知道本地的族群林立, 民风彪悍,许多地方尚未开化,而有些部族之中便奉“圣女”为“神明”一般, 是超越所有部众的地位尊崇之人。
而这所谓圣女,多半是天资出众的妙龄女子,还多是容貌也极出色的。
想到会有一个极出色的女孩儿守在白梼身旁,钗儿那潮涌的情绪里泛出了一点点酸。
她不愿意去想,更不乐意接受。
无意识中,钗儿摩挲着那点守宫砂,莫名地冒出一个念头:不知道白梼手臂上的那颗朱砂记褪了没有?
那点酸漾开,又带出了一点点酸楚的滋味,很不好受。
她郁结的很,实在憋闷的睡不着,便站起身来,从药囊里找了一颗清心安神丸吞在嘴里,又盘膝慢慢调息了一阵,这才勉强地重又躺下。
不知睡了多久,门给轻而急促地敲了两下,钗儿才有些睡意,并不愿意动,直到是凤枕的声音有些焦急而仍压低了的叫:“十七,快起来!”
钗儿立即知道出了事,她急忙从床上翻身坐起,几乎是身体本能地反应,她的脑袋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何事,双脚却已经飞快地趿拉了鞋子,并放轻步子往门口掠去。
悄然抽开了门闩,门外凤枕即刻探手抓住了钗儿的手臂,他往外看了眼,迈步进了屋内,同时轻轻地再度将门掩上。
虽然凤枕先前的品行不佳劣迹斑斑,但这一路随行,他只偶尔在言语上轻薄几分,倒是没有做什么破格的事情。如今深夜闯入,钗儿却也没多心去想他要如何,只低低问:“怎么了?”
凤枕垂眸看着她冷静的神色,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一个他才得知的惊人消息。
原来这夜两人分房而睡后,凤枕也跟钗儿一样,无论如何无法入眠。
只是他没有安神清心丸吃,也不耐烦打坐,在屋子里闷了会儿后,索性开了门,往外头走去,想要自个儿一个人吹吹夜风,散散心。
这会儿已经过了子时,整座客栈静寂无声,小二也消闲地趴在一张桌子上打瞌睡,凤枕往下瞅了会儿,正要去后院的功夫,却听到一些动静从客栈门口传来。
他知道是来投宿的人,同时又有些好奇,怎么会有人这么晚来投宿?毕竟这会儿城门早关了,城内的人就算要投宿也不至于这样夜半三更的。
凤枕只不过是闲着无聊要看究竟而已,却见进来的是两个身着黑衣的汉子,都是身材矫健步伐轻劲之辈。
凤枕一看这两人的身量气质,心中突然一动,脚下微挪,悄然无声地就退到了廊柱角的阴影里。
底下小二已经起身接待客官,那两个人一个跟小二要房间,另一个则飞快地转动目光将整个客栈的光景又看了一遍。
听到这里,钗儿问:“这两个是什么人?”
凤枕道:“起初我看他们的气质打扮,倒像是东厂的探子风范。疑心他们是冲我们来的,谁知竟错了。”
钗儿的眼睛不由睁大了些:“怎么说?
原来凤枕看出那两个是公差出身,又怀疑他们是追踪自己跟钗儿来的,所以格外留意,见他们给小二引着进了房后,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掠到两人房间之外,要偷听个墙根。
隔着薄薄的窗棂纸,只听房中一个人低低说道:“你说,这个朱守备到底可靠不可靠?”
另一个道:“谅他也不敢怎么样,当初他就是仰仗着太子的恩典才升上来的,这个谁都知道,要是这时侯他不肯为了太子尽这份力,将来迟早会给齐王除掉,是聪明人,他就该清楚要怎么选,如今帮着我们,还能放手一搏,若此刻不站队,将来只有给人干掉的份儿。”
前一个道:“话虽如此我仍是不太放心,如果他真的死心为太子效力,怎么不肯留我们在守备府?”
“这倒不用怪他,这是天大的事,当然要万无一失,威远伯那边毕竟有京里带出来的人,万一有看破咱们来历的,岂不打草惊蛇?”
“若是如此,倒也罢了,只盼这次一击必中,如果除掉了威远伯,齐王就失去了膀臂,到时候京内再里应外合,这天下仍旧……”
凤枕本以为他们是冲自己跟十七来的,没想到居然听到这样一番话,当下惊心动魄,他费了好大的气力才屏息静气、悄悄地退了回来。
他把自己所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钗儿,说道:“听话头他们必是京内来的密探,显然是跟本地守备勾结要对付白梼,只不知道他们将怎么行事。”
钗儿的心怦怦跳起来,又是担心,又是愤怒:“白大哥是为平乱来的,这些人居然为了争权夺利要私心害他……”
她气的想骂人,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能出气的字眼,但钗儿很快又想到现在不是该生气的时候,关键的是该尽快制止这件事,绝不能让白梼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一想到这个钗儿立即镇定下来,她知道凤枕也不晓得对方会怎么动手,幸而她有更直截了当的得到答案的方式。
凤枕本正也在苦思冥想,见钗儿迈步往门口走去,他急忙握住她的手臂:“干什么?”
钗儿将手抽了回来,静静道:“去找那两个人。”
凤枕立刻知道了她的用意,他皱眉迟疑地:“这两个是高手,且不知他们有没有同伙,就算你我一起动手也未必能将他们一举制住,我怕打草惊蛇,反而不妙。”
钗儿明白凤枕的担忧是真的,但她却等不及了,当即坚定地说:“我不管,总归要问出他们到底用什么毒计谋害白大哥,你到底帮不帮我?”
凤枕当然想要缓缓而行,至少过了这一夜,看看那两个密探次日的行动、见机行事之类,可是听到钗儿问最后那一句,突然间他所有的顾虑都没有了,所有的安排也不重要了。
他只是笑了笑,说道:“你说怎么样,那就怎么样罢了,我自然是奉陪到底啦。”
凤枕还能说什么,哪怕她叫他去死,他恐怕都要跃跃欲试。
那两个京城来的密探怎么也想不到,他们竟会在这间不起眼的客栈里栽了跟头。
倒也不怪他们会栽,就算再来两个,只怕也逃不过凤枕跟钗儿的配合无间。
既然打定了主意要拿人,就再也没有任何犹豫,凤枕叫了小二,把自己大理寺的令牌给他看,只说房间内的是两个江洋大盗,让小二借送蚊药的去叫开门。
南边夜里多蚊虫,常常叮的人睡不着,听说送药,其中一人大喜,毫不疑心地急忙开了门。
谁知门口站着的不是小二,凤枕抬手一拍,那人见机行事刚要躲开,谁知凤枕掌心散出一点白雾似的药粉,那人来不及叫喊,便猛吸了一大口,脑中顿时昏沉。
与此同时,凤枕已经纵身掠入,在屋内另一个人正要问发生何事,看到凤枕冲了过来,急忙发出两枚暗器。
凤枕给阻住,闪身避开,那人趁机提了刀怒喝:“什么人!”
正要上前动手,冷不防眼前细锐的白光闪烁,他来不及反应,只觉着颈间像是给蚊虫叮了口似的,才呆了呆,却见门口处还站着个身量不高的小姑娘……但在他还没看清楚小姑娘的脸之前,他已经眼前模糊,手中的刀还没来得及挥出就已经当啷落地。
小二提心吊胆地先退了出去,发誓不敢把事情张扬出去,凤枕才放他离开。
屋内,凤枕关门后提了两个密探,将他们放在桌边靠坐。
这两人一个中了钗儿的银针,一个中了凤枕的迷/药,同样地昏迷不醒着,凤枕笑道:“十七,你那是什么药,简直比蒙/汗药还灵三分,要不是有这妙药发威,只怕这两个没这么容易就摆平。”
钗儿并不回答,只上前用银针刺穴的法子把其中一个弄醒过来。
那人还不知发生何事,睁大眼睛看了看两人,突然一震,望着凤枕道:“你是、大理寺的人?”
凤枕笑道:“眼力不错,那你可认得她?”
那人看了看钗儿,钗儿毕竟是东厂的密探,除了东厂几个接触过的,其他人并不认识,那人有些疑惑,却警惕的说:“她是谁?你们、想做什么?”
钗儿不耐烦地上前一步道:“你们跟朱守备勾结,想怎么对付威远伯?”
那人见她竟知道了如此机密,脸色一白,可听钗儿的语气带着关切,他突然想到什么,细看了钗儿片刻:“难道你是、威远伯娶的那……”
凤枕在旁看着,听到这里便道:“你既然知道她是谁,就识相些老实交代,你们到底密谋了什么?”
那人眼珠乱转,哪里肯轻易说出来,凤枕摩拳擦掌道:“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让我动粗。”
话音刚落,是钗儿淡淡道:“何必动粗,况且他既然是废太子的人,纵然你动粗只怕他也不惧,幸而我有更管用的法子。”
那人本有恃无恐,听到这里才有些惊讶,不明白怎么这小姑娘口气如此之大。
钗儿低头:“你知道我是威远伯的什么人,却不知道我原本出身东厂吧?东厂的刑讯逼供手段可是一等一的,你不说,我乐得在你身上演练演练。”
那人的眼神逐渐骇异,但看着钗儿秀丽精致的小脸,却仿佛有些不信这样美丽的少女会精通东厂逼供的法子。
钗儿吩咐凤枕用帕子塞住对方的嘴,凤枕不想多此一举,抬手说道:“点他哑穴就是。”
“不成,”钗儿面无表情地说:“痛的太厉害,他会情不自禁咬舌的。”
凤枕眨了眨眼,赶紧从善如流地拿了洗漱架上的帕子,狠狠地塞住了密探的嘴。
钗儿取出了一根银针。
密探看着那细如牛毛的银针,眼神很轻蔑,他觉着这女孩子是小题大做,而且很看轻了自己,笑话,他莫非会怕一根针?还会咬舌,咬……等等!
当银针刺入肩胛部的天宗穴的时候,那从穴位传来的痛苦,让他所有思绪荡然无存,眼中的轻蔑很快转为骇然。
摧枯拉朽的,那骇然变成了惊惧,当银针没入一半,他已经满头大汗,青筋暴出,甚至感觉血都要从瞪大的眼睛里滴出来。
喉咙里发出痛苦难当的吼叫,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这时侯才明白金钗儿刚才那句“痛到咬舌”是什么意思。
当钗儿停手,帕子给扯落,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他冷汗涔涔如蒙大赦地供述了机密:“朱守备答应,明日在威远伯带兵进城后,表面上盛大相迎,实则暗中埋伏,将威远伯众人围困守备府,尽数诛杀……事后只推说是死于城外异族匪贼之手。”
就在这人说完后,窗外,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悠远的鸡鸣。
此时此刻,钗儿跟慕容凤枕才发现,那窗棂纸上竟隐隐地泛了白。
天明之后,白梼就带人进城了,事不宜迟。
钗儿跟凤枕正想出东门报信,楼下却响起一阵突兀的响动,凤枕先反应过来:“不好!”
他急到门口,从门缝内往外看去,却见外间人影晃动,竟是有无数人将这房间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