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故人相见
大概是情绪过于激动, 薛红泪呕了一口血,气息越发短促,她的手徒劳地想抓住什么, 但手指只轻轻地抖动了两下就缓缓停下来, 就像是寒风中从枝头凋零而正迅速僵冷了的一朵花,虽然仍旧美丽妖娆, 但也到此为止了。
薛红泪后知后觉明白了当时冯三爷那句话的意思,可后悔已经晚了。
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跟金钗儿说, 但是那些推心置腹的话, 若说给此刻失忆了的钗儿, 显然不合时宜, 而且薛红泪竟不确定,若说出那些机密, 会不会反而对金钗儿不好。
于是她只能带着满腹的遗憾跟不甘,最终慢慢地合上了双眼。
慕容凤枕也有些呆怔。
他向来游遍花丛从来无心薄情,先前接近薛红泪也如她所说, 是为探听十七的事。
但是……这毕竟是个软玉温香的女子,也从未对他不利, 如今却这样突然身故。
凤枕很清楚什么叫做世事无常, 但如今这活生生的案例在眼前, 却仍是让他有些难以面对之感。
他望着薛红泪依旧很美的脸, 半晌, 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薛楼主你放心, 我答应你, 一定会找到害你的凶手……我会给你报仇的。”他握住薛红泪已经凉却的手,轻声地发誓般的说。
然后,凤枕转头看向金钗儿。
他本来是想看看金钗儿的反应, 但就在这一回眸的时候,凤枕无意中看到在窗户外,仿佛有一道人影若隐若现。
慕容凤枕心中一动!知道有人暗中窥视,而这窥视之人,只怕跟薛红泪的死脱不了干系!
他想也不想便道:“钗儿你不要离开此处……”
话音未落,人已经猛然跃起向着门口处冲过去。
而窗外那人反应倒也极快,察觉自己行踪败露后,便忙往廊下掠去。
凤枕见状却精神一振,对方这逃走的举动显然不打自招,证明他的确跟薛红泪之死有关。
如今薛红泪这边的线就这么断了,凤枕本来无可奈何,如今看到这鬼鬼祟祟之人,哪里肯放弃,自然紧追不放!
那人发现凤枕追的很急,慌不择路,竟从三楼一跃而下,引得楼下众人惊呼连连。
凤枕毫不犹豫,轻飘飘地随之翻身跃下,喝道:“给我站住!”
且不说凤枕去追认,只说金钗儿在房中,看着已然气息全无的薛红泪。
细细描摹薛红泪的眉眼,明明没有记忆,她却觉着眼前的这个女子,甚是亲切。
可惜,这样亲切之人,居然已经死了。
金钗儿回想薛红泪对自己说的话:不要回去。
这四个字,跟那一句“三爷”在她的心里翻来覆去,交织在一起,好像预示着什么不祥。
金钗儿的心莫名地有一点慌。
此时等候屋外的留歌坊众人试探着走了进来,见楼主竟香消玉殒,顿时大哭不已。
金钗儿见身边都是不认得的众人,又见大家这般伤感,她便静悄悄地出了屋子。
楼道之中,闻讯而来的人络绎不绝,没有人在意她。
她走到楼梯口,跟那些闻讯惊慌奔来的众人逆向而行,耳畔的哭声,惊呼声,叫嚷声逐渐连成了一片。
金钗儿扶着楼梯的木柄,情不自禁地抬头往上看。
头顶的梁上挂着一盏极大的红木的宫灯,垂着红彤彤的穗子。
这么惊鸿一瞥间,仿佛那些哭泣惊叫的人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薛红泪笑容可掬的脸庞,她正站在栏杆旁俯视着她,笑吟吟地向着她招手:“小十七,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在她身后站着的是朱姬,掩口笑道:“要是不来,可就错过今儿新做的荷花酥了。”
两个人相视而笑,眼波流转,燕语莺啼,何其美好。
似真似幻的,金钗儿眼前一花,双腿竟有些发软,她握不住栏杆,竟差点跌倒下去。
勉强出了留歌坊,却仍是不见慕容凤枕的影子。
正不知该去何处,有道人影从街头极快地飞奔而来,一眼看到她忙问:“十七姑娘你怎么在这儿?听说我们楼主有事,是不是真的?”
金钗儿一愣,定睛看了会儿,原来是之前曾领着她来楼里的小吉祥。
她的唇动了动,冷冷静静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十七姑娘……至于你们楼主,你、你自己去看吧。”
小吉祥一愣,突然听见楼中传出恸哭之声,他忙拔腿跑了进去。
金钗儿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心里竟很是难受。
她不愿意由自己告诉小吉祥那个噩耗。
但那毕竟是他避无可避的事实。
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不知为什么,心里很不安,像是多留一会儿就会出事。
偏偏凤枕带她来的时候,是随意地在街头叫了一辆车,并没有空闲让侯府事先备车。
可如今凤枕不知所踪,金钗儿便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她生得极美,先前又在内宅,是一副侯门小姐的精致打扮,如今竟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路上,不免引来许多异样的眼神,有的好奇,有的猜疑,还有的居心不良。
其中便有两个地方上的无赖,专门的坑蒙拐骗,乍一看金钗儿的容貌打扮,眼睛都直了,垂涎三尺。
可又怕她是有来头的,万一得罪了高门权贵就不好了……于是耐心地跟了一段路,见始终只她一个人,这才放心大胆,当即上前拦住了。
金钗儿止步抬头,见面前之人,一个贼眉鼠眼,一个满脸横肉,都不像好人。
其中一人笑嘻嘻道:“妹妹是要去哪儿?孤零零一个人走岂不危险?不如说出地方,让哥哥送你去。”
金钗儿正心神恍惚,竟也没把这句不怀好意的话放在心上,只摇摇头做拒绝之意,往前又走。
两人哪里肯放过,忙又张手拦住:“别走啊,我们是好心。告诉你,这儿的坏人可多呢。你跟哥哥们走,保你无恙。”
说了这句,见金钗儿并无反应,可这幅相貌却是看的人心痒,于是放肆地抓向她的手腕。
金钗儿浑然不设防的,但就在混混的手才握住手腕的瞬间,她突然醒过神来:“干什么?”
那无赖道:“没干什么,好妹妹……跟我们走,有你的好处……”
金钗儿凝神定睛,才看到一张口角流涎的色胚的脸,想也不想,金钗儿本能地手肘屈起往后一捣,正中那人胸口。
那人觉着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自己的脖子,一时窒息,眼前阵阵晕眩。
金钗儿顺势向着他膝弯处踢了一脚,不费吹灰之力地便将此人踢翻,她用的是巧劲且让人防不胜防,那人头朝下撞在地上,顿时血溅当场,昏死过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旁边那无赖几乎还没反应过来,看着同伴倒地,他张口结舌地:“你、你……”
金钗儿懒得再理,仍往前走。
谁知那人见同伴生死不知,却仍是自不量力的闪身挡住:“你别走啊!”
“找死。”金钗儿眼神一变。
因为薛红泪的死,恍惚让她想起一些似真似幻的过往,心中正闷着一股无名之火。
如今给这两个人一而再地拦挡,心头那火竟窜了起来。
眼见对方那爪子有意奔着自己胸前而来,金钗儿四指并拢,单掌如刀,在那手臂的尺泽穴上一敲。
对方手臂酸麻的瞬间,她却又在间不容发之时招数变化,竟是变掌为爪,用一个分筋错骨的招数,只听咔地一声响,就卸掉了对方的小臂,杀猪般的惨叫声也在同时凄厉响起。
金钗儿不疾不徐地往旁边挪开一步,她望着无赖抱臂痛呼,那张枯瘦的脸上正冒出黄豆大的汗滴,因为极大的痛苦,让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都狰狞地变了形。
此处的异动引来了不少百姓的注意,众人不太敢靠近,却远远地围着对此处指指点点。
金钗儿眯起双眼看着这一幕,又瞧了瞧自己的手。
此刻,之前在广济寺里杀人的那种感觉又涌了上来!
好熟悉。
不错,是她做的。
这会儿也不必再怀疑了,她的确能杀人,也能用这种分筋错骨的刑罚。
而留歌坊中,薛红泪跟朱姬笑吟吟地招呼她的情形又出现在眼前。
金钗儿抬手扶头,又有些恍神。
此刻巡街的府衙公差闻讯赶来,他们对于这两个地头蛇是不陌生的,如今见一个趴在地上,头破血流地拱着地昏迷不醒,而另一个则抱着右臂满地打滚痛不欲生……可他们两人身旁,却是个衣着华贵相貌极美的少女,面色茫然地站在那里。
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府衙的公差面面相觑之中,金钗儿有所察觉,便转身要离开。
众人见状忙拦住:“姑娘留步!”
金钗儿正是有些神不守舍的时候,听他们拦路,眼神复又一变!
当下警惕地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公差们因见她打扮不俗,所以不敢造次,便迟疑地问道:“这儿、是怎么回事?”
此时地上那被错了筋骨的无赖忍痛叫道:“这妖女、会妖法……快捉住她!”
公差们惊愕之极。
金钗儿扫了那人一眼,淡淡道:“他们想对我无礼,你们不去拿住他们,却来问我?”
公差们实在摸不着头绪,只得问道:“这个……请问姑娘尊姓、是哪家的?”
金钗儿张了张口,“镇远侯府”四个字,不知为何绕在嘴边,却说不出来。
因此只道:“跟你们无关。”
府衙之人闻言,便道:“你这小姑娘,我们可是公事公办的,你这样的话……”
金钗儿不等他们说完便道:“哪又怎么样?”
几人见她这样,反而怕她大有来头,竟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正在进退维谷,只听人群中一个声音叫道:“十七?”
围观的众人以及官差们齐齐回头,却见从人群中走出一个身着茶色常服的男子,生得眉清目秀,气质温润,竟是一表人才。
来人直奔金钗儿身旁,瞪大双眼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便死死地握住她的双臂,惊喜交加地:“真的是你?!”
若不是心有疑虑,也看出这人并无恶意,金钗儿早将把此人撇出老远了。
“你、你是谁?”她皱眉问。
来者一愣,然后道:“你……你不认得我了?我是你沈大哥啊!”
原来这位,竟正是御医沈世琦,今日他从宫内出来,正欲回府,路上听到此处骚乱,便多看了一眼。
谁知隐约瞧见了那张熟悉的、令他魂牵梦绕的脸,他本来不信的,抱着试探的心思走近了来看,竟然正是他想的那个人!
金钗儿越发不明白:“沈大哥?”
公差们也有些不耐烦地问:“什么沈大哥,你又是谁?”
沈世琦咽了口唾沫,心想倒要先打发了这些人,于是正色道:“我是宫内御医沈世琦,这、是我的妹妹。有什么事你们自去寻我。至于这两人不过是地痞无赖,你们自行处置了就是!”
公差们听说是御医,这才忙又换了一副脸孔,陪笑道:“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沈太医,既然如此,您且请就是了。”
沈世琦见他们不再为难,便拉着金钗儿:“跟我来。”
金钗儿略略迟疑,但见围观之人越来越多,只得先随着他往前出了人群,沈世琦是乘车而回的,便请金钗儿上了车,自己也忙入内。
这车厢不算大,但就算两人在内,却也不显得拥挤,车子很干净,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气氤氲。
金钗儿觉着这气息有几分熟悉,轻轻地嗅了嗅,似觉安心。
沈世琦在她对面,仍旧把双眼瞪得大大的,惊异莫名:“十七、你怎么跑到大街上来了?你不是在齐王府的吗?”
“齐王……王府?”金钗儿正嗅着那药香,听到这句便又愣住了:“什么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