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纤云弄巧(3) “二叔,你记得要回来……
蜜儿赶着傍晚前从城外菜地回来。
客人们已然到了两三桌,见得老板娘手中提着两个竹篓子,各起了兴致。
“老板娘,这是从哪儿回来?”
“今儿可是有什么新菜?”
蜜儿摇着手中竹篓儿,“城外见得地里阿伯们捉黄鳝,买了好些来。还有刚杀来的鸭肠,冒着热气儿呢。”
“红焖鳝段,爆炒鸭肠。今儿加菜。”
“今日可算来得巧了!与我们这上个红焖鳝段。”
“我们要一碟儿爆炒鸭肠,老板娘的手艺,定不差的。”
“好嘞。”蜜儿提着竹篓子寻着店里去,却被阿彩挡了挡。
“姐姐,二叔自打儿清早,便没出过房门。”
“我去敲门,他只说无事。也不知是不是眼疾又发了。姐姐你可要去看看?”
蜜儿心上紧了紧,这才忙寻去了后院儿。食材放去厨房门口,便去敲了敲二叔的房门。
“二叔?”
房门方敲了两下,便被一把从里头拉了开来。蜜儿见得他人,一双目光空空落在身前,好似并未疼楚,方拉着他衣袖,“阿彩说你一整日没出来,怎么了?可是不舒服呀?”
明煜探了探外头的光线,已然几分黯淡,知道是傍晚时分,方与她道,“我无事,你先去忙。我夜里再寻你说话。”
听他神神秘秘卖着关子,蜜儿几分迟疑,还是寻去了厨房。外头客人们还等着上菜,确是不好耽搁了。
焖鳝段儿得用酒,重姜汁,以去腥味儿。鳝段儿得先过油,方能使肉质不散。加上泡发好的香菇,冬瓜,慢慢煨上小半个时辰,便能上桌与客人们享用。
春日的鳝鱼肥美,除却了腥味儿,剩下独特的香气。田埂草木,春日雨泥,被浓厚的酱汁调*教过后,口感厚重,肉鲜紧滑…
客人们吃开了,等了许久的小锅,眨眼功夫便被几双筷子一扫而尽。那酱汁酒香,拌米饭更好。话不多说,米饭又下了两大碗去…
肉足饭饱,食客拍了拍鼓起来的肚子,打了个饱嗝儿:“好呷!”
目光却飘去了另一桌上的爆炒鸭肠。一闻便是用酒炒的,香得很。
夹一筷子鸭肠塞满嘴,酒糜香气莹润满口,咬下一口,脆嫩多汁儿。不知道的以为是什么新鲜的笋蕈…合着那味道微微剌口,吃一口便停不下来…
方吃饱了红焖鳝段儿的食客喊着:“明日还来,老板娘,那鸭肠与我留一份儿。”
蜜儿方从后堂里出来,端着一道儿新菜,“明儿可不定有了。今儿逢时,正好遇着农家里宰鸭子…”
食客听得果真坐不住了:“那、那便今儿来一份儿!”
“再来壶玉琼酿,好菜就酒!”
晚市最是忙碌,蜜儿忙完下来已然亥时二刻。
蜜儿自记挂起二叔的话,让阿彩收了门板儿,便寻来了后院里。却见得二叔一身黑衣,似是早有准备了。手里还拎着一壶玉琼酿。
“又偷我的酒喝?”蜜儿三两步寻过去要抢来的,却被他身形一晃。如今他身上伤早好了,身手可是厉害。却被他送了一坛子酒来自己手上。
“……”蜜儿几分无措,“与、与我酒做什么?”
明煜叹笑了声,“这院子待久了,闷着。”
“寻你喝酒,一道儿解解闷子…”
“……我才是几岁呀,不能喝酒。”酒不好喝!
话没完,蜜儿只觉手腕上一紧,脚下一轻,眼前景象晃了晃,她猝不及防被人背去了背上…
“干、干啥?”手里握紧了那酒壶,也不知是怕自己掉了,还是怕那酒壶掉了。却听得二叔一声,“捉紧。”随之眼前景象晃动,二叔踏着屋檐旁的小磨,借着石墙反跳,又飞身去了屋檐上…
蜜儿小心肝儿吓碎了一地…
不,已经没有地了…耳旁传来呼呼的风声,她在飞…
明煜只将人带来屋顶,方寻得一处屋檐角上,将她放了下来。这地方他独自来过几回,已然轻车熟路。
蜜儿忙抱紧了屋檐角上雕着的那只小兽,又往脚下看了看,高、太高了…她从小就不会爬树,见得高处便躲着…她是走兽,离地远了就心慌…
她看了看旁边。二叔却镇定自若在她身侧坐了下来,还正仰头喝了一口酒。
“二叔,你、你不怕高呀?”
明煜微微侧面,只道,“放心,这屋檐平缓,摔不了你。”
“……你忽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蜜儿…”
蜜儿还是头一回听他如此郑重其事喊她的名字,似是真有什么话要说似的。她自心中打鼓也能猜到来几分…便果真听得他道:
“我恐怕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她却见二叔侧目过来,一双眼睛空空洞洞落在她面上…
方上来了好一会儿,她才熟悉了一些,脚下虽是斜的,倒也没让人打滑的地步,其实不必那么害怕。
她这才松开那只石雕小兽。“我知道呀。”
“那日那位周大人来,便说要接你去大府宅上修养,还专门有小别院呢,不定还有丫鬟小姐什么的,天天贴身照料着。”
“……”明煜闷了一口酒下肚。
蜜儿见他无话,只得又给自己圆着场:“我是说,这样你眼睛也能好得快些。”
“原本也不该这么快。只是今日朝食,来了几个禁卫军,我恐怕在他们眼前露了脸面与身形。若无人将我认出来,那便是好事,可若万一有什么风声传入明远耳朵里,如蜜坊怕也会受得牵连。”
他不能冒这个险,以如今明远的心狠手辣,很可能会牵连着这丫头的生死…
“那…二叔你走了,还会回来么?”蜜儿望着他一双空洞的眼里,想求个答案,手中的酒壶却被他的酒壶碰了碰。
“会。”还活着,就会。
他在心中与自己许下承诺,却很快将沉重的话题绕开。
“我走之后,你得好好上学,若许家实在容你不下,便与阿彩一道儿去郭家的。有个人跟着照应方好。记得与人家学费钱,私相授受,不可。”
“早两日,郭潜那小子送来了本千字文。搁在账台下,你记得看,照着练。”
“店面不必太忙,钱赚得够用便好。身体重要。”
“你衣物不多,账目上的钱取来,与自己好好张罗些。不必太过节俭了。女孩子家,还是要懂得打扮的…”
“特别是秋冬,穿足些,莫着凉…”
蜜儿边点着头,边呛了一口酒下肚:“二叔今日好啰嗦…”
“……”明煜收了话,“你、没有什么想与我说的?”
“二叔连秋冬都嘱咐了,可是过了秋冬,也不打算回来寻我?”
“现如今春天还没过呢,二叔要去多久?”
“……”这话他无法作答。
禁卫军落入明远手中,皇帝如今都得仰仗三分。他若想平反,也还得顾及皇城安危。此事太过复杂,或许两月,或许两年。他说不准…
他压下心中些许不安,方扬了扬声调道:“待我回来,你该是个大姑娘了。能写会道,诗词经文,算数珠法,都该难不倒你。这如蜜坊,也该要门楣一新,在京都城里立下一席美食之名,不在话下…”他的丫头,他很是清楚。
这样的姑娘,值得世上所有最美好的事物。
至于他,或许并不美好…
“那可太难了,读书写字就把我给难死了。”
蜜儿只觉二叔的饼子画得好大…
她不自觉地去抱了抱二叔的衣袖,蹭着那衣服上头几分清冽的气息,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二叔,毕大叔如今的菜地可大一片了。红果儿,红风铃,再过十几日便就丰收了。我正看着食谱,夏日里做荷叶宝鸡、韭菜炝河虾,红果儿豆腐羹…秋日里水产便都肥了,酱蟹我可最拿手,还有炭烤的蒜香牡蛎,配着红风铃的辣子味儿,可得多香呀…”
大约酒是有些醉人,她直靠着旁边人的手臂,有些发昏起来。合上双眼,也不知是什么热滚滚的东西划过脸庞。
避开喉咙里的氤氲,蜜儿方才继续缓缓开开口:
“二叔…”
“你记得要回来尝尝…”
却听得旁边淡淡地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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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的阳光洒在皇城金瓦上,泛起一片粼粼波光。官道上,榆树与柳树间各成荫,已然有了几分夏天的影子…
明黄色的仪仗,正从金銮殿上缓缓下来。一干众臣,也随之三三两两行出大殿,寻着出宫的马道儿上去。
周玄赫双手拢袖,合身跟着圣驾后头。随着皇帝身后入了养心殿,便又忙跪下叩首。
“陛下,万寿节将近。礼部清点了大小事宜,都在这份儿奏折上,还请陛下过目。”
“你今日怎如此上心了?”皇帝话语漫不经心,似是调侃,又似是奇怪。
就连一旁江公公过来从周玄赫手中接过奏折的时候,也不自觉的笑了笑,“周大人今日勤力了?太阳可打西边儿出来了。”
养心殿里不比金銮殿上,君臣之间,有些话倒是可有些商议的余地。周玄赫仍跪在地上,又叩首道,“那是陛下教导有方,玄赫日三省吾身,以往陋习实在可恨,想来日后,定要与陛下尽心尽力…”
“……好话说尽…”皇帝嗤笑了声,又怎不知道周侍郎的性子。花腔一耍,便是要开口有求。皇帝不常许人东西,可也要看是什么。
“年年万寿节大同小异,今年礼部又出了什么新主意?”
周玄赫余光扫见得皇帝缓缓翻开那奏折,这才开口述道,“陛下明鉴,今年万寿节大小庶务确与往年相差不大,只是有两样儿。东北年初的时候雪灾,百姓受苦,趁着万寿节,望陛下能颁三千两物资,与东北百姓赈灾。”
“这到底是礼部有心了,却是应该。明日早朝你在提点一番,说与户部的人听一听。”皇帝说罢,又问起,“这是其一,何为其二?”
“其二,近三年以来,北疆疆土安宁。骠骑大将军出征多年了,臣以为,借着万寿节,大可让程大将军回朝一聚,也让北疆将士感召皇恩。”
周玄赫说完,却听皇帝片刻不语。顿时心虚了三分。
半晌,方听得一旁江公公道,“周大人,这兵部的事情,似也轮不到礼部过问吧…”
周玄赫拜了一拜,又道,“将士们背井离乡,谁不想重踏故土。即便他们自己不能回来,若听闻得程大将军被陛下召见,得以归国与家人团聚少许,也于心中有个慰藉…”
话刚落,却听得皇帝手中奏折往桌上一撂,“罢了,兵力布防,牵连甚广。礼部有此体恤之心,朕知道了。”
“此事,容后再议。”
周玄赫心里一沉。可皇帝最大,他又拧不过人家。他到底将明都督的话带到了,可惜皇帝还被蒙在鼓里。周玄赫只得又在地上叩了一叩首。“陛下英明。”他暗自腹诽,英明个屁…
一旁再听了几声皇帝吩咐与告诫,周玄赫方从养心殿里出来,正由得小太监领着往宫外去。却见得一身紫色蟒袍迎面而来。
“周侍郎要出宫?”
“不如让我送送你…”
见得明远面上几分阴冷,周玄赫背上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陛下还正等着都督呢。周某怎敢有劳了都督。”
明远扫了一眼养心殿的方向,若陛下要传他,自有内侍来报。眼下,并没有。很明显,不过这位周侍郎的推挡之词罢了。“陛下于养心殿中批阅奏折,暂时还用不上明远。”
话落,明远没打算让周玄赫再狡辞,摊手指了指通往宫外的官道儿,“请吧,周大人。”
周玄赫如被人压着上了路。那日从如蜜坊里,听得明煜说起除夕影役刺杀之事,明府中两位话事之人,一同身亡。而如今剩下这独独的上位者,可见其手段狠辣…
周玄赫提着三分儿小心肝儿,自也不敢得罪了这位主儿,便就拾掇起赖皮脸相来,有一搭儿没一搭儿:“都督平日里都去什么地儿消遣?”
“喝酒玩乐,可得找我周某人。领得都督去个好地方,保准让您如梦如醉。”
明远笑了笑,无意与他瞎扯淡。
“周侍郎,是何时认得我阿姊的?”
“……”倒是很直接嘛。周玄赫倒也不怎么虚,“阿姊?”
“都督还有位阿姊在家中?我怎么不知道。”
明远冷冷,“周侍郎是不知,那林府上过继去的林慈音,原本是我明府的小姐。只因得兄长亡逝,已然无了依靠。母亲怜见,方想来这道儿金蝉脱壳之法儿。”
“慈音不过先过继过去,数月之后,我们便会将她接回来明家,做明家的大娘子了。”
“……”明家大娘子?
周玄赫一脸惊讶,望着眼前明远,内心里摇头如拨浪鼓…
你也配?
“哦,那林家小姐,那原来是都督的未婚妻?”
“正是。”明远对人一拜。
“慈音不过府上普通闺秀,周侍郎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明远不过一提,若有得罪。还请海涵。”
“……都督说的哪里的话,我不过在陆家春宴上与明姑娘多说了几句话,随后又在西街巧遇了一回。平日里怜香惜玉惯了,方顺手将小姐送回去了林府上。”
“都督不见怪就好。是周某不慎得罪了…”
明远勾起嘴角笑了笑。周侍郎一张嘴,油滑如田埂里的泥鳅。可信不可信,那得看看他如何做。明远道,“如此便好,周侍郎,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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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阁老的府宅依着城北小丘而建,府邸里靠着小丘上流下来的一道儿小瀑布,别有一番景致。
春江水暖,鸟语花香。林阁老兴致雅然,在府上设了茶会。引得朝中官员前来拜访,喝一口清茶,呷一诞果子糕点…
山泉在侧,叮叮咚咚。士大夫们席着水边大石而坐,茶水茶点,散落脚边,便也求一份随性雅然。
府中小姐们则大不可那般畅快潇洒。林夫人早让人作了三五帷纱的茶寮,置放在溪水下路。方让府中闺女儿们在帷纱之中饮茶用果。
周玄赫着实看不下去这帮老臣们清汤寡水的茶宴。要他来主持,那定得用云南最好的檀香木矮台,摆上十几围。茶水换做美酒。吃食嘛,定不必是些什么鲜花儿果子,蹭什么春意,分明还能再丰盛些…
最重要的是,还得请来绿柳巷一干伶人,唱曲儿助兴,或再有迷花巷里的头牌花魁,在溪边大石上赤脚起舞。那般香艳情形,可多能下饭。
他昨日在皇帝那里碰了灰,今日寻来林府上的茶会,实则是来与林小姐通气儿…可见得林夫人将男女宾客隔开得渭泾分明,只得兀自低声捣鼓:“顽固腐朽,真不堪教化…”
正是叹了声气儿,却见得茶寮之中,林小姐一身粉黄襦裙,手起一面山水面儿的团扇,撩纱而出。周玄赫看得几分痴痴迷迷,却见得那美人儿正朝着他这处看了一眼,对上眼神,方又见美人儿寻着一旁林中去了…
他暗自心领神会,也与旁侧几名老臣拜了一拜,“叔伯,叔父,我去小解一趟…”
寻来林中,却见慈音由得巧璧扶着,立于小亭之中,他自屏开带来的小厮,独自行了过去。
“林小姐。”周玄赫一拜。
慈音自也还了礼数,便将巧璧也支开去了大道儿上放风。见得四下无人,慈音方问起,“周大人面见圣上,圣意如何?”
周玄赫摇了摇头,“礼部提及调兵遣将,到底是越俎代庖。圣上自是不满。可我也不能贸然与圣上明说了,这事情,怕还是得让明都督亲自面圣一趟…”
“可哥哥他眼睛还未康复,他自觉着,这般回去对圣上无用。偏生要等复明了,才肯行那一步…”慈音说罢,自想起来周玄赫的处境。“让周侍郎如此谏言,怕是拖累了您…”
“拖累?”那不存在的。他本身无一物,拖累能到哪里去。更何况,他头顶阁老阿爹的灵位,周阁老为朝廷殚精力竭而死,那可是大大的忠臣!
“林小姐不必担心。陛下大度得很,从不跟我一般计较。”
慈音听得安心几分,却又叹了声气,“若不能借着万寿节,让陛下传程将军回朝,谁又胆敢与皇城守卫为敌…”
“诶,别忧心。”周玄赫戳了戳自己脑门儿,“让我再想想。”
二人正说着话,却听得巧璧正大声,“都督,小姐、小姐还在溪边吃茶…”
明远正寻来,见巧璧独自一人在这儿,便就问起慈音。
“你如此大声作甚?”
“可是在和什么别人通信?”
明远疑心甚重,带着来的人,也四下里打探张望起来…
慈音忙与周玄赫福了福,“我、先回去茶寮了,周大人…”说罢,方寻着方来的小径,匆匆而去…
周玄赫自也察觉出来慈音面上几分畏惧,看起来,人也不大愿意做什么明府大娘子吧?他素觉世间女子可爱,强人所难之人,实在可恨…
慈音回来茶寮不久,方见得明远将巧璧带了回来。见得自家小姐,巧璧忙紧了几步躲去了小姐身后。
慈音行出来茶寮,与明远作礼,“女眷茶寮,都督不便久留。”
说罢了,方抬手指了指山涧旁的散座,“都督还是去那边与林大人们一道儿吧。”
明远冷冷一笑,“还是慈音你为我考虑得周到,我这便去了…”
见得明远转身,慈音只觉背后的冷汗都顿时收了一收。却听得林府的小厮匆匆来报,“小姐,外头来了个女娃儿,道是与您来送食盒子的。您看看,是不是您让人送来的?”
小厮说着,将手中食盒子递来慈音眼前,眼见得那食盒子上头的“蜜”字,慈音自知道是从如蜜坊来。“确是。”说着正要让巧璧来接过去。却被明远抢先了一步。
“好好的茶会,叫食盒子作甚?林府中的点心不够吃么?”
明远接来手中,直揭开了盖子,却见得里头三样儿鲜花饼,各自三小碟儿放着。
慈音见得那盒子里的吃食,方与他解释:“是我一早让巧璧去西街上订来的。这些花饼儿应景,便想着,让母亲和姐妹们也尝尝。”
明远迟疑着,见得并无异样,方将食盒子递回来与巧璧。“那,你们好生品茶。”他自说罢,方往山涧那边去了。
慈音远远听得他笑与林阁老问好,转背过来,脚步已然有些虚浮,还是巧璧将人一把扶住。
慈音先将那三碟儿点心放落在席间,请着林夫人与众姐妹品尝。方又寻着去了那食盒底下的暗阁里,方见得一张小字条儿…
慈音避开四周耳目,摊开来看了看。上头字迹几分歪歪斜斜,写道:“请周大人来西街接二叔回府养伤。”
明远与诸位寒暄一番,方独自就坐,远远打量起那边刚刚行回来的周玄赫来。
小卒平川凑来耳边,将早几日周玄赫与慈音在陆家春宴上相遇,后又在西街食坊上偶遇的事儿,与明远又再交代了一遍。明远听得,与周玄赫昨日所说,基本无二,方放得下来几分心思。
正端起来茶水,小抿了一口。却听得平川又道。
“不过都督,早两日我们在西街上遇着了件奇怪的事儿。”
明远饮着茶,淡淡问起,“何事?”
“那日下了夜巡,吴尧带着我们哥几个去西街上尝鲜儿。吃的是家酸汤粉儿。”
提起这件事儿,明远忽的有了几分印象。慈音也寻着去过,专找的是父亲爱吃的那家酸汤小店。他自起来几分兴趣,问起:“而后呢?”
“我等吃着朝食,在那小食坊中好似见着了大都督…”
平川只见得都督眉间肃起,目光里全是杀气,朝他看了过来。
话语似是从齿间磨出:“再说一遍。”
平川忙低头下去不敢再看都督的眼睛,被他一问,方又几分慌慌张张:“当日,我们见那人身形九尺有余,一身粗布衣服,却拦不住身上英气。面上虽被胡子挡着了,见得不甚清楚,可我等也是跟着大都督多年的。那背影实在相似…”
话音未落,平川只听得瓷片儿爆碎的声响。抬眸果见得,都督手中的茶碗竟是被他一掌捻碎了。
他强忍着心中恐惧,慌忙再补上一句:“胡统领那日也在,只是不让我们多言,似是在担忧着什么。都督若不信,可以寻着胡统领来问问。”
明远自想起,除夕那日影役回报,明煜重伤被追入了小巷,影役首领却伤重难治…他原本还想再出一笔银钱,买他明煜首级。
可次日一早,胡顺便带着明煜尸首来与他相报,他原也有所迟疑。那尸首烧焦,面目尽毁,除了身量无二,身上五彩锦衣看得出来些许颜色,再有便是腰间那一对双刀,作了铁证…
如今看来,这胡顺身上,还大有文章…
“都督…”平川一旁试探着。
明远方收回来几分心智,“你做得很好。本都督记下了…”
平川心中扬起几分得意。他与胡顺一同入军,可胡顺先得来明煜赏识,压着他一头多年了。可人都说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扬眉吐气的日子该是不远了…
“还有件事情,都督可能不知。”
“那日我们一道儿去的那小食坊,便是慈音小姐那日下午,与周侍郎不巧相遇的那间小食坊。都督,若我们那日见的人是真的,慈音小姐怕是早就知道这件事儿了。”
明远自将目光又投去茶寮之中,帷纱随风飘着,女子身形若隐若现。原在翠玉轩,她还有几分执拧反抗,不怪乎这几日,额外地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