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食色性也,圣人也是人,怎么可能例外?”苏笙微微一怔,“圣上这样,大概是预备在选秀之前先选几位名门女子进来。”
温舟瑶转到一边,微微叹息:“按理来说这话不该由我来说……”
“既然不该阿瑶来说,阿瑶就暂且歇歇吧。”苏笙知道她无外乎就是要劝自己对圣上多留些心,但这也不过是白费口舌,“我现下要去太极殿谢恩,就不同你一同用膳了。”
郡主的受封礼过后,她还要去皇帝的宫殿之外磕头谢恩,圣上若是有兴致呢就见上一面,若是没有兴致,磕过头也就算了。
皇帝当然是愿意见她的,苏笙在太极门外行过礼后被引入太极殿,圣上端坐在书案前,桌上正摆了几幅美人画卷,苏笙瞥了几眼之后,盈盈下拜:“圣人万安。”
圣上身上的伤应该是好了许多,他见苏笙望见这些美人图,面上因为政事而带来的疲倦渐渐消失,轻声一笑,“长乐郡主也安。”
太极殿的内侍和宫人都是皇帝的亲信,在这种地方,圣上并不打算掩饰自己对苏笙的亲昵,他将苏笙叫到身边来:“这些美人图看久了也觉乏味,你来替朕选一选。”
皇帝要她一个刚受封的郡主来帮着选妃,虽说圣上选妃是理所应当,但苏笙自己也莫名地有些不愿意,她迟疑了片刻,引得圣上抬头望她:“长乐郡主是在害怕什么?”
苏笙见那画像摆满了皇帝的御案,不太明白圣上的意思,“您要选女子入宫,我又不知道您喜欢什么,怎么知道该选谁?”
“你知道的。”圣上唇边噙笑,似乎心情甚好的样子,但苏笙的心情甚至不允许她附和皇帝一般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又不是皇帝的正宫皇后,哪里需要学得这样贤惠,还要替圣上作主择妃?
“不过是政余闲暇之时的玩笑罢了,你只说说你喜欢哪位美人,选与不选在朕。”圣上让内侍将一幅幅美人的卷轴都展现在苏笙面前,尽管苏笙不想承认,但是这叫人眼花缭乱的美人盛景着实是赏心悦目。
她大不敬地想着,要是自己来做皇帝,一定把这些姑娘全召进宫里来,就算是宠幸不过来,看着也饱了眼福。
“你若选得好,朕有赏赐。”圣上站起身来,走到她的后面,说话之间温热的气息洒落在她的颈项处。
苏笙刚要躲开,才发现圣上并无停留之意,天子步到了月洞前,那里的笼架上也养了一只雪白的鹦鹉,圣上亲手将那喙上的小笼取下,只听“咔嗒”一声,精巧的笼扣应声而落,内侍递来了精米,圣人极有耐心地在逗弄着它。
苏笙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内侍监,元韶曾经同她说起圣上平日嫌这些爱宠聒噪,是不养鹦鹉的,但现在这么一只雪白的鹦鹉就立在御书房的笼架上,他仍泰然自若地站在那里,像是木桩一样,一动不动。
“若我选的合您心意,不知圣人您要赏赐什么给我?”
她也不是那么看不开的人,心中微微一点不自在过去之后,也就能看得开些,圣上固然一言九鼎,但危难之时的心境与现下升平的心境定然不同,苏笙平静地望着圣上,面上并无半分醋意。
圣上站在月洞前,审视着她面上的神情,“朕明日带你出一次宫。”
放内宫女子出宫这种事情一般只有皇帝大赦天下或者下罪己诏的时候才会有,圣上前不久才清洗了长安的朝臣,现下出宫实在是太危险了。
而且……树大招风,她现在也不想和皇帝一道出游。
“朕之前答应你见一见你的阿娘,”圣上似乎是在同她解释:“以苏夫人如今的身份,要作为命妇入宫,尚且有些不够资格。”
“你若不愿,朕也不会勉强。”
“如今京中尚不安稳,圣人白龙鱼服,万一浅滩遭困,那可怎生是好?”苏笙当然是愿意出宫的,但是却又不愿意同圣上一起:“您要是不放心,不妨叫中郎将陪着我去,臣女悄悄归家,半日就能回转了。”
圣上所虑无非是她同太子私下相会,那魏公培是皇帝身边亲信的人物,有他在,圣上总也能放心了。
“朕在这里,有什么不安稳的?”圣上淡然一笑:“公培守卫太极宫,你确定要借他?”
然而不借中郎将,难道还要借这太极宫的主人与她一同出游吗?
“你这姑娘近来是愈发得寸进尺,”圣上信步走来,将她的手按在了卷轴上,同她闲话道:“差还没有当,先苦恼起赏赐来了。”
他的手掌颇大,只消轻轻一握,就能笼住少女的五指,苏笙被迫将心思重新转移到这些画像上来,男子都是爱美人的,因此将那些画像亦不掩其秀丽之姿的美人都选了出来,旁边标着的家世出身倒没怎么理会。
十几幅卷轴,她只择了五六个绝色的女子出来,圣上在她的身后,却并不见什么欣喜,“平日朕怎么瞧不出来,长乐郡主是个胸襟宽广的女子?”
苏笙自嘲一笑,她算是皇帝的什么人呢,不过是遂了皇帝的心意,选了几个绝色的女子,就能得他一句这样的夸赞。
“那陛下的意思是臣女所选的女郎都合您的心意吗?”
苏笙试图将自己的手掌抽出来,但圣上察觉到了她的想法,反而将那手掌拢得更紧了些:“朕只打算在这些闺秀之中选择一位,你选出这五六位就算躲懒应付过去了吗?”
她感觉遭到了戏弄,随手一指,从那些剩下的画像之中点了一位弱柳扶风的美人出来,她不经意地往卷首瞥了一下,才惊觉那画上的美人正是养在陵阳长公主膝下的永宁县主。
圣上与永宁县主算是舅甥,这可是有些不妙,苏笙本来是随意而为,但选了一个这样的女子出来,好像还真验证了她在赌气一般,忙道:“臣女一时不慎,再选一个罢。”
天子却摇头失笑,将永宁县主那一卷画册叫人拿起来用匣子放了,其余美人的图画也都让内侍们卷起来,“你这随口一指倒也妙得很,之前陵阳还同朕说起永宁县主的婚事,原本她是想着明年在曲江池宴上择一位东床快婿,没想到这几日又动了心思,将永宁的画册混入了选秀的名册。”
就算陵阳长公主不是永宁县主的亲生母亲,但是将视如骨肉的女儿送给自己的亲哥哥,苏笙也是见所未见,她小心翼翼地回眸问道,“长公主殿下竟这样……想得开么?”
“永宁与太子年岁正好相当,又不是同姓兄妹,陵阳这有什么好想不开的?”圣上眼见着苏笙眼中的平静打破,心里若说气恼不平还是有些的,然而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坐回了原位。
苏笙立在圣上之侧,天子同她说话时需要微微仰视,然而他气势慑人,苏笙站着也觉得局促不安。
“怎么,”圣上开口问道,“太子既非你心中所愿,朕另外册立一位太子妃,你难道不高兴吗?”
她之前以为是天子纳妃的时候,神色波澜不惊,反而知道是太子选妃,她的神色才起了变化。
空气一时静默,这突如其来的冷淡叫人无所适从,元韶有些懊悔,本来要给太子选妃,兼之苏娘子,或者现下应该称她为长乐郡主过来谢恩,圣上今日心情颇佳,他就没有及时退下去,把书房这片天地留给这两位不省心的主儿。
圣上是不会拿苏氏怎么样,他们这些服侍的人可就未必了。
笼架上的鹦鹉忽然开口学人声道:“阿笙,你过来。”
这声音比她殿中豢养的白鹦鹉还更像那个人些,偏偏这鸟没什么眼力见,歪着头梳理过羽毛,又重复了一遍,“阿笙,好端端的,怎么又同人置气了呢?”
那音色醇厚温润,并不像现在这样负气冷淡,像是爱侣絮絮切切的呢喃。
圣上本来微含怒意,气势凌人,然而听见那鹦鹉学舌,面上忽的生出羞赧,主动避开了苏笙的目光,指节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叩击,元韶立刻心领神会,将圣上取下的口笼重新扣在了那鹦鹉的红喙上。
天子下不来台面的事情并不是谁都能有幸见到的,她抿唇一笑,又不敢笑出声来,像是听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一样。
圣上听见她憋笑时的出气声,虽然面上不自然,但也转回了头,无奈道:“笑便笑罢,何苦忍着?”
“您怎么想起养鹦鹉来了?”
苏笙忍俊不禁,圣上不知道同她说过多少这样的话,但是这话从鹦鹉的口中说出,只觉可爱,并无强权逼迫之意。
“含□□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苏笙道:“内侍监说您平常是不喜欢这些把搬弄口舌之物的。”
“难得你还记得朕不喜欢什么。”
那只鹦鹉的口已经被封住了,皇帝毕竟是上位者,他神色只是慌乱了一刻,瞬间又恢复到原来的模样,“林东国原本就是供了两只与朕……”
圣上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又取了一本奏疏过来看,“朕不过是一时起了兴致,不需郡主费心。”
这白鹦鹉不是林东王从山林间得到的,是王廷中鹦鹉交.合,无意间得到了这样一对被视为吉兆的白鹦鹉,他留了一只雌鹦鹉,那只雄的便归了苏笙。
圣上坐在椅上,像是把这一页完全揭过去了似的,他凝神批阅奏折,拾起御笔,吩咐了一声,“研墨。”
苏笙在行宫里也是做过替圣上磨墨之事的,她正好立在圣上的旁边,这种事情自然是当仁不让。
然而她借着便利,悄悄靠近,那奏疏上分明写的是无关紧要的请安之语,圣上却面色凝重,像是在批阅什么不得了的军政要务一样。
“圣人以为,臣女的差事做的可好么?”
她壮着胆子问出口,圣上赐予她的恩典不可谓不多的,但是天子刚刚同她言谈不合,这出宫之事却没有定论。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便这样信不过朕吗?”圣上瞧着她说起这事,眼睛都开始亮了,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你便这样想出去?”
苏笙低了头专心磨墨,“您要是觉得不该,臣女不提就是了。”
她同自己在一处久了,也开始有了些小脾气,她所求的这样简单,他答应下来也没什么,何况自己本就有心带她出去散一散心,圣上瞧了一眼她,“明日辰时下朝,你到芳林门候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