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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买桂花同载酒 第27章 绝望 【万字肥章】感谢订阅

作者:桑微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415 KB · 上传时间:2021-05-15

第27章 绝望 【万字肥章】感谢订阅

  李宅下人带着方喻同穿过亭台楼阁, 小桥流水,到了一间南北通透处处透着雅致精巧的院子里。

  他目不斜视,好似见惯了这些荣华富贵一般。

  就连那下人都暗暗惊诧, 以为他是什么见惯了世面的富家子弟, 气度不凡。

  院子的正屋大门,亦雕了许多精致镂金的吉祥图案。

  有一位丫鬟守在门口, 看到他俩来了,便推门进去禀告。

  很快又走出来,引着方喻同进去。

  屋内处处皆是满目琳琅的摆件,金银玉石, 数不胜数。

  绕过那绣金线的山水花鸟屏风,方喻同的目光落在了倚在美人靠上的那位妇人身上。

  她虽是妇人打扮,却还是如他记忆中那般明丽秀美,似是连时光都舍不得剥夺她的这份美貌。

  眉如远山黛, 眼如秋波横, 穿着鸭蛋青缎底襦裙,身姿娉婷袅娜。

  这便是方喻同的亲娘, 俞蓉蓉。

  方喻同如今还未长开,一张脸便已十分俊俏明秀, 便是遗传了他娘的这份美貌。

  俞蓉蓉正裁剪着手里的石榴纱,轻软细腻,衬得那双手亦是白皙纤嫩。

  方喻同收回目光, 脊背挺得笔直, 下颌紧紧绷着,默不作声。

  俞蓉蓉让身侧的两个丫鬟都褪下,等屋内静了,才抬起纤手, 捏起小几上一枚青皮鲜果,走到方喻同身前,“吃吧。”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宛如在赏赐他什么。

  方喻同皱了皱眉,后退几步,紧紧盯着地上贵奢柔软的绒毯。

  俞蓉蓉漆黑的眸光打量着他,良久,才道:“来找我作甚?莫不是你爹死之前,让你来投靠我?”

  她的语气里,有难以自掩的慌张。

  仿佛视方喻同为洪水猛兽,怕他缠上她。

  方喻同猛地抬眸,深深看着她:“你如何知道我爹死了?”

  俞蓉蓉垂下眼,薄情难掩,淡声道:“他那身子,不是迟早的事么?前些日子见到你出现在苏安城,我便猜到了。”

  方喻同眼神阴鸷,沉默片刻,直接说道:“给我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

  饶是俞蓉蓉也掀了掀眼皮,“你一个孩子,要这么多银子作甚?”

  方喻同淡漠地看着她,不徐不疾地说道:“你是我何人,问我这么多作甚?”

  “二百两,我没有。”俞蓉蓉轻飘飘叹了一句,“小同,我在这里过的,没有你瞧着的那般好。”

  方喻同神色端正严肃,疏离冷淡,“你过得好不好,与我何干。我只是想知道,若我出现你那位夫君面前,他看到我的脸,会不会联想什么。”

  “你——”听出他言语中的威逼之意,俞蓉蓉气得脸色骤然变白。

  方喻同沉默的看着她,眸底是一片暗光。

  她缓了口气,直勾勾看着方喻同,深深道:“你这孩子,和你爹真是一点儿都不像。”

  方秀才光明磊落,深知礼义廉耻,绝做不出这种威胁人的勾当。

  即便当年,她卷走了家里的许多银子离开,他也毫无怨言,反说是他拖累了她。

  方喻同轻轻笑了笑,忽然抬脚往前走,直直逼视着她,“当然不像,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娘生没娘养,自然要懂得为自己盘算些。”

  “你——”俞蓉蓉再次语塞,仿佛被他指着鼻子骂,却又不知如何还嘴。

  她张口,正要喊人,方喻同却忽然从怀里拿出把小刀,在袖子上一边擦拭着,一边说道:“我知道二百两对你来说不难,不过是出出血的事情,何必要闹得太大呢?”

  “还有,你别以为我在你宅子里,就能将我偷偷怎样。”方喻同顿了顿,又冲她咧嘴笑道,“虽然我知道你这人素来心狠,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什么都可以不要,但是我来之前,曾与好友说过,若我进了李宅半个时辰内未出来,便去报官。”

  “听说官兵一查,许多宅子里见不得人的事情都会抖落出来,也不知道你们这李宅干不干净。”方喻同笑容更深,露出雪白的牙齿,“你说呢?嗯?”

  俞蓉蓉气得浑身颤抖,牙齿紧咬。

  他这笑容,简直比鬼魅还可怕!

  俞蓉蓉攥着拳,眼底忽然起了水雾,眼尾泛着红,泫然欲泣,“我、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竟有你这样——”

  “废话少说!”话未说完,方喻同忽然没了耐心,直接将小刀往她身侧的紫檀木桌上一插,“旁人吃你那一套,我可见惯了!”

  “不怕告诉你,若没有那两百两银子,我活不成!”方喻同阴鸷的瞳眸渐渐变深,“若我活不成了,你说我最恨谁?最想拉谁一起下黄泉?”

  俞蓉蓉被他一吓,眼泪活生生憋了回去。

  她指尖发颤,仿佛从没认识过方喻同似的看着他。

  几年不见,他怎的变得如此可怕?

  俞蓉蓉抿了口热茶压了压惊,这才心疼地说道:“给,我给你。”

  “只是这二百两银子实在太多,小同,你可知我在这李宅不好过,婆母视我为眼中钉,宅子里还有许多小妖精她们——”俞蓉蓉还想再讨价还价。

  可又被方喻同手中的小刀晃得没了声息。

  那明晃晃的刀锋,着实显得她这心肝都快破了。

  俞蓉蓉牙都快咬碎,“好,我、我去筹银子,等筹齐了再——”

  “我、现、在、就、要。”方喻同一字一顿地说出口,冷冷看着她,“两百两银票,现在就给我。”

  俞蓉蓉还想再说什么,却又听方喻同说道:“我知道你有,不必诓我。”

  俞蓉蓉腿一软,跌坐在软榻上。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方喻同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冷笑道:“怎的?还想再说什么?”

  他没有告诉她,他知道她的事情,还多着呢!

  俞蓉蓉无话可说,万分无奈,只得去拿。

  她背对着方喻同在自己的妆奁里拿着银票,尽管看不到他,却仍觉得头皮被他盯得发麻,不由悲从中来。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竟生出这么一个小畜生!

  若是之前不让他进来,只怕他便会在门房等着,让李家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脸,倒是她的麻烦只会更多。

  可让他进来了,却是动也动不得,打也打不过,更有把柄被他握着,只能乖乖掏钱给他。

  二百两银子,是她进李家以来所有的积蓄。

  就这么全给了他,俞蓉蓉的心仿佛在滴血,又似是被他用小刀在一下下地剜着动,心痛得无以复加。

  俞蓉蓉慢悠悠地拿出银票,恋恋不舍地将银票放到方喻同。

  却在放到他手心的时候蓦然收回,警惕地看着他,“拿了这银票,你得离开苏安城,不许再来李宅!”

  “自然。”方喻同伸手将银票拿回来,揣到怀里,这才收回小刀,轻描淡写地说道:“好了,从此以后,你不欠我什么了。”

  俞蓉蓉:?

  她不可置信自己听到的话。

  明明是她十月怀胎将他生下。

  又含辛茹苦把他养到几岁。

  而现在,又是他拿走了她费尽心思攒了好几年的两百两银子!

  俞蓉蓉差点被气得晕过去,勉强扶着屏风,浑身颤栗,指尖发抖,声线也极其不稳。

  “你滚!给我滚出去!离开苏安城!”

  拿到两百两银子,心情极好,方喻同勾了勾唇,没理会歇斯底里的俞蓉蓉,径直朝外走。

  俞蓉蓉指尖狠狠掐着屏风的金框,再次低喝道:“从此以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半点情分瓜葛!”

  方喻同身形一顿,而后又继续大步朝外走。

  留下一句讽刺而玩味的轻笑,“好啊,求之不得。”

  方喻同走到院子里,那引他来的下人还在等他。

  而另一边的空地上,正有个两三岁的小孩在摇头晃脑地玩着一只花老虎。

  见到他出来,那小孩忽然朝门口跑去,“娘亲见完客人了!娘亲可以陪我玩儿啦!”

  丫鬟奶妈们跟在小孩身后,追着跑,一边喊着,“哎哟小祖宗,你跑慢些。”

  再然后,好像又听到了里头有花瓶打碎的声音,还有俞蓉蓉紧张关心的声音,“麟儿可摔着哪里了?站起来转两圈给娘看看。花瓶碎了没关系,麟儿无事便好。”

  方喻同静默地看了一会儿,转头戴上斗笠,随着那下人离开。

  那下人许是觉得气氛太沉闷,忽而讪笑道:“小少爷真是命好啊,老爷夫人老夫人都当眼珠子宝贝似的宠他。而且谁不知道咱们李家是苏安城首富,以后这万贯家产都有他来继承,咱们只有羡慕的份啊......”

  方喻同没有应声,脚步加快往外走。

  或许吧。

  从前他想象这一幕,羡慕过,嫉妒过,甚至恨过。

  可现在亲眼所见,反倒如过眼云烟。

  方喻同心想,他再也不会羡慕旁人了。

  这是阿桂在逃难时教他的,能活下来,就该心存感激,不必与他人比较。

  有句话,他是说给俞蓉蓉听,也是说给他自己听。

  拿了这两百两,走出李宅大门,从此以后,她不再欠他什么了。

  就当一笔勾销。

  他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而她于他,从此只是陌生人。

  踏上回福如客栈的路,斗笠之下,方喻同眉眼之间稚气仍存,却好似长大了不少。

  成长,有时候不是靠岁月,而是靠苦难。

  ......

  李宅离福如客栈有一大段路。

  正是白日,方喻同却还是脱下了斗笠。

  街上戴斗笠的小孩太少,他不愿引人瞩目。

  他走得小心翼翼,虽昨日赵力说难民大营并未有官兵说他们逃走,可他却还是十分谨慎,远远看到官兵就躲进各个小巷里,直到官兵走过后才出去。

  不过因顺利地拿到了二百两银票,所以这份紧张也无法影响他舒畅的心情,且越靠近客栈,原本警惕的他也渐渐放松下来。

  路过一个小摊时,他忍不住要了几个桂花糕包起来,想等阿桂醒来后和她一块吃。

  买好桂花糕,方喻同刚将商贩找回的铜板放回兜里,就发觉不远处有个中年男人一直在盯着他瞧。

  那人蓄着八字胡,身形瘦削,眼神却是锐利不凡。

  方喻同心中一跳,只道这人他并不认识。

  连忙捂紧了怀里的银票,加快脚步往回走。

  可不远处,又遇见有官兵过来。

  他只好钻进了一条巷子里。

  所幸已经快走到福如客栈,这一带小巷子多,四通八达,走哪儿都能回客栈。

  当时他和阿桂决定住在这里也有这个缘由。

  方喻同早就摸清了这一带的巷子,他一钻进巷子,便飞快跑起来。

  可这时,忽然身后有人追他。

  正是刚刚那中年男人身边的仆从。

  那仆从腰间别着长剑,也不知什么来头,脚步迅疾如风,在方喻同身后喊道:“留步!我家大人请你过去一叙。”

  留步?

  方喻同一颗心跳得飞快,这不知来头的大人是谁他全然不知,哪敢留步。

  他没有停下,反倒跑得更快。

  在各个巷子里灵活地上钻下跳,仿若一只入水的鱼儿,很快便跑得没影。

  幸好追他那人对这些巷子间的地形不熟,渐渐被甩下。

  方喻同确认了许久那人没再跟着他之后,才悄悄回了客栈。

  客栈大堂里白日有些热闹,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他出去又回来,倒是没被什么人注意到。

  方喻同推开房门钻进去,又飞快将门关上。

  刚松了一口气,可又立刻提起来。

  只见原本躺着阿桂的那张架子床上空空如也。

  阿桂不见了!

  方喻同急忙唤道:“阿桂!”

  “我在。”阿桂忽然走出来,病容苍白,脸上却带着浅笑,“抱歉,听到外头有动静,我不知是谁,便先藏了起来。”

  没想到她病着居然还这样警惕。

  方喻同忽然愧疚道:“阿桂,对不起。”

  阿桂别开头,压抑地咳了几声,才勉强坐下道:“我知道你不会抛下我不管,且我醒来时床边就有温粥热水,所以我不怕。”

  话虽如此,但她却不着痕迹地擦了擦手心里的汗。

  “不止这个事。”方喻同垂下眼帘,眸底一片暗色,“若不是我,你也不会染病。”

  “人各有命。”阿桂眸光淡淡,神色平静,除了脸色过分苍白,完全看不出她染了那可怕的瘟病。

  在难民大营里,凡是染了病的,要么怨天尤人愤世嫉俗,要么万念俱灰平躺等死,再不然便是哭天抢地呜呼哀哉。

  只有她不一样。

  她不哭不闹,淡然平和。

  方喻同微微抿了抿唇,他就知道,阿桂一直都是不一样的。

  不过,她最不一样的,是她和那些难民不一样。

  她还可以治好,还可以好好活下去。

  方喻同头一回办成这样的大事,见到阿桂醒来,更是忍不住飘了起来,迫不及待想要炫耀。

  他搬起小凳,往阿桂身边挪了挪,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说道:“猜猜我带了什么回来?”

  阿桂弯起细眉软眼,轻笑道:“是桂花糕么?我已经闻到了。”

  “你鼻子挺灵。”方喻同从怀里掏出热乎乎的桂花糕,小心地剥开包着的油纸,那馥郁芬芳的桂花味道愈发浓郁,熏得整间屋子都香飘飘的。

  阿桂深吸了一口,赞叹道:“真香。”

  “那你吃啊。”方喻同闻着香味,悄悄咽了咽口水,然后推到阿桂跟前。

  他也想吃,但他得先紧着阿桂,她吃完他再吃剩下的便是。

  阿桂摇了摇头,似乎有些难受地用鼻子哼了一声,“我吃不下。”

  方喻同转着漆黑的眼珠,忍住腹中的饥饿,又将桂花糕收起来,“那就等你病好了,咱们一块吃。”

  阿桂掩着口鼻,不想将瘟病传他,垂眼无奈道:“这瘟病怎会好......趁我现在还能照顾自己,你不必管我,免得被我染上。”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方喻同忽然不高兴了,噌地一下站起来,不知往桌上拍了张什么,鼓起腮帮子看他,“我病了你不顾死活地照顾我,你病了我便扔下你走,你把我当什么?”

  阿桂被他吓得眼皮子一跳,暗道这小孩真是喜怒无常,一阵儿一阵儿的。

  她无奈地扯了扯他袖口,轻声道:“不走便不走,你这般生气作甚?我能把你当什么,自然是阿弟,不然我早不管你了。”

  方喻同撇了撇嘴,心道谁要当你阿弟。

  他扭开头,硬邦邦地说道:“我只是气自个儿跟个笑话似的,你若不拿我当自己人,那我这二百两银票岂不是白拿了。”

  “我自是拿你当自己人的。”阿桂软语哄着,说了半句才意识到方喻同后面的话,声音陡然拔高一些,“你说什么?二百两银票?”

  她顺着方喻同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他刚刚拍在桌子上的,是两张银票。

  各一百两,加起来便是两百两。

  旁边还盖着瑞和钱庄的字号印章,真金白银,绝无虚假。

  阿桂瞪圆了眼看向方喻同,手心漫起一层濡湿,被他惊到,嗓音微微颤着。

  “这些银票你哪里来的?”

  方喻同垂下头,原本的骄傲陡然消失,忽而又沮丧而不情不愿地低声解释道:“找她拿的。”

  显然,这并不是一件让他觉得多光彩的事情,反倒让他觉得丢脸。

  阿桂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他口中的“她”,应该就是他一直不愿去找的他娘。

  没想到他自个儿宁愿在难民营中病死,都不愿低头去找他娘。

  可为了她,他竟然......

  阿桂紧紧攥着指尖,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望着方喻同低垂的脸,竟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她才干巴巴地问道:“她、她怎会有这么多银子?”

  方喻同神色莫辩,轻声道:“她嫁的男人是苏安城首富,这两百两算什么?”

  阿桂呼吸一滞,望着方喻同幽暗的眸子,小心翼翼道:“那你......”

  “我是她见不得人的过去。”方喻同微抿唇角,“她嫁给苏安城首富时,隐瞒了她曾嫁人并育有一子的事情。所以今日我去找她,她怕被我捅破以前的篓子,便慌慌张张将二百两银票打发给我,让我快些离开苏安城。”

  阿桂听着实在离奇,也不知他娘是如何瞒天过海的。

  从方家改嫁苏安城首富,也着实是一步登天,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了。

  她不知道,方喻同说得轻描淡写,在李宅表现得如何无所畏惧,狠戾无情,其实他从李宅走出来的时候,整个后背都是湿透的。

  只要错了一步,他就很可能拿不到这二百两银票,还要交代在那里。

  幸好和俞蓉蓉分别这么久,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了解她。

  最了解的,便是这荣华富贵在她心中顶顶重要的位置。

  与方喻同说了一会子话,阿桂便有些乏了。

  她勉强吃了两口热粥,没什么胃口,就又睡下。

  只是没想到以前是她逼着方喻同吃肉干,而这次轮到了他。

  他撬开她的唇舌往里塞肉干的时候,说的话也与她如出一辙。

  “要多吃些肉,才能好得快。”

  可这是她曾经说过的话,实在没办法反驳。

  旁的事也是,她没想到她说过的做过的他都记得一清二楚,而且还都学得像模像样。

  阿桂哭笑不得,加上身上没有力气,也就任由他摆布了。

  到了晚饭时候,方喻同不由分说将他碗里的肉都挑到了她碗里。

  阿桂不好夹来夹去,因为这食物之间是最容易传染瘟病的。

  她只好将她碗里的肉丝和粥都闷头喝完。

  吃过饭,方喻同又将她摁进被窝里,让她好好歇着。

  病人不得乱动,要养精蓄锐。

  阿桂无奈,连鞋都被他收走,只能躺在床上眼睁睁看着他独自忙碌。

  将屋子里拾掇齐整后,方喻同又贴心地过来问她需要些什么,想吃些什么,被窝里暖不暖,这样躺着可安逸。

  尤其叮嘱她若是要睡之前,定要先告诉他。

  仿佛是因上回醒来发现她人事不省而吓到了。

  他生怕再来那么一回,也不想再体验那么一回。

  阿桂虽染了瘟病,这样被他一折腾,心情反而轻松下来。

  在这样人人自顾不暇的时候,有人能将她看得如此重要,倒成了她心中浓浓的慰藉。

  ......

  夜幕重新深深笼罩着苏安城。

  方喻同如约去等赵力,顺利拿到了方子。

  赵力没多探听他一个小孩哪里弄到那么多银子去抓药,尊重每个人的秘密,这是赵力的温柔之处。

  他告诉方喻同,若是找不到地方煎药,可以去他家。

  他老母亲常年卧榻,日日都要煎药,所以并不会引人生疑。

  方喻同谢过赵力,又问了问难民大营的情况。

  赵力直叹气道每日都要死不少人,还是老样子。

  也庆幸阿桂她们逃了出来,不然在里头迟早要被磋磨死。

  听得没发现他们逃走的消息,方喻同心头放松不少。

  回到客栈里,阿桂还没睡,脸上满是焦急的模样,在等着他。

  方喻同快步走到床边,宝贝似的拿出那张方子,漆黑眸子里满是亮光。

  “阿桂,拿到了方子,等我明日去抓了药,就去赵大人家里熬药,他已经打点过了,正好他家就在这一片的巷子里,近得很。”

  阿桂盯着他说得兴奋的模样,月光透过窗牖落下来。

  照着他俊秀生动的面庞,也映在她琥珀色的眸子里。

  她的眼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忽而轻声道:“小同,谢谢你。”

  方喻同怔了片刻,扭过头,似是有些害臊,不自觉地攥紧手下的衾被说道:“不用谢。”

  半晌,他又看向阿桂,郑重其事地说道:“阿桂,我们以后,都不许再说谢谢二字。”

  他们同生共死,才不要这么生分。

  阿桂微微一愣,看向他执拗而认真的眸子,而后笑道:“好,那我以后就不客套了。”

  方喻同点点头,板着小脸像模像样地说道:“是该这样。”

  阿桂笑容更深一些,眸底却是困意难掩。

  方喻同敏锐地捕捉到,立刻将她的被角掖了掖,“你快些睡,明日我早起去给你熬药。你起晚一些,醒来刚好喝药。”

  “嗯。”阿桂轻声应了,随口道:“谢——”

  刚说一半,忽然被方喻同一瞪。

  她连忙收声,弯起眸子道:“抱歉,差点忘了。”

  “......”

  方喻同沉默半晌,眸色深深补充道,“也不许说抱歉。”

  阿桂:......

  这一晚,阿桂醒着。

  方喻同没有偷偷钻她被窝里睡,另外找掌柜的要了新的褥子和衾被,在她床前打了地铺。

  第二日他又在天色刚亮的时候醒了。

  这次,看着外头雾蒙蒙的白光,他明白不是他的身体里住了一只会打鸣的公鸡。

  而是他现在,终于懂得了什么叫责任。

  方喻同蹑手蹑脚起来,生怕吵醒阿桂。

  简单梳洗过后便赶忙出去买药,城中医馆有许多家。

  他不敢露富,只好先去钱庄将银票换成碎银,再将方子上的药都拆散开来,东家买几样,西家买几样。

  几乎跑遍了整个苏安城。

  幸好大清早的,街上行人都在各奔生计地忙活着,并未注意他。

  买完药后,方喻同回到福如客栈门前,循着昨晚赵力教他的路线,找到了赵力家。

  门口挂着几串红椒,正是赵力给他的记号。

  赵力昨夜回了趟家,早就知会了他的家人。

  所以方喻同敲门的时候,赵力他媳妇儿就笑容满面地过来开门了。

  见到赵力媳妇儿,方喻同一愣,不由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终于知道为何当时赵力要揍他。

  方喻同礼貌地喊了声大婶。

  妇人眼角满是细纹,笑着带方喻同进门,“这孩子长得真俊!听说你是给你姐熬药的?你们姐弟俩感情真好呐......”

  方喻同忽然道:“不是我姐,赵大人不大清楚状况。”

  “不过,我们俩感情确实很好。”他又补充了一句,说得十分认真。

  ......

  就这样,方喻同开始忙碌起来。

  每日都起得和鸡一样早,去赵家煎药,将一日三顿地都熬好,盛在竹筒里带回客栈。

  早上带回来的还热乎着,阿桂醒时便能喝。

  剩下的也只需将竹筒泡在滚烫热水里一番,便能温热入口。

  阿桂喝药很乖。

  方喻同闻着都苦得直拧眉的药,她喝下去竟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方喻同在路上买好的蜜饯没了用处,提前准备好要哄她喝药的话也憋回了肚子里。

  他不由有些挫败,奇怪地看着她,嘀咕道:“你怎么都不怕苦的?”

  “人怎么可能不怕苦。”阿桂轻笑着,擦掉嘴角的药渍,“只是若能活下去,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方喻同微抿起唇角,又听到阿桂说道:“而且,这药是你费尽心思给我弄来的,为了你,我也不可浪费一滴。”

  她说这话倒确实是有感而发。

  二百两银票,换了她,想破脑袋都不知该如何去弄。

  着实珍贵无比。

  方喻同听着这话,唇角亦抿得更深。

  好似满屋子的药味闻着,都成了甜的。

  每日虽忙,却算不得多累。

  比起逃难时,比起在难民营,都好上许多。

  方子上的药一共开了七服,只消喝七日,便能药到病除。

  说起来阿桂染上这瘟病,倒是她刚发病人事不省的第一日最为凶险。

  后来方喻同喂了她血喝。

  再后来方喻同又给她弄来了价值百两的药。

  她的病一日比一日好。

  肌肤没有溃烂,咳嗽也很快便不再犯,直到最后,体温也恢复了正常,脸颊和唇色也都回到了从前。

  方喻同很是高兴,最后一日去赵家给阿桂煎药,他脚步轻快,脸色从容。

  而这次敲门,竟是赵力来开的门。

  赵力是他们的恩人,方喻同见到他立马笑道,“赵大人,您今日怎的回家了?”

  可赵力却脸色凝重,将他拉进院内,小声道:“你快些熬完药,回去带阿桂离开客栈!”

  “离开?”方喻同也立刻警惕起来,“赵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们也想离开,可出城需要的那小木牌,听说得拿着户籍去官府领。”

  他无奈地抿了抿唇,作为入城刚登记过户籍的难民,一去岂不是漏了陷?

  赵力微叹一口气,快速说道:“这些日子除了你们,还有一些难民也逃走了,我原本还未发觉,但昨日统领大人心血来潮,拿着名册清点人数,发觉少了二十来人。你和阿桂,也被查出来了。”

  方喻同呼吸一滞,“那他已派了官兵追捕我们?”

  “是。”赵力无奈摇头,“但他不敢声张,毕竟逃走的这些都是没得瘟病的,他若是大肆抓捕,未免落人口舌。所以这些日子街上的官兵会多起来,你和阿桂定要小心。”

  方喻同咬咬唇,纠结道:“那赵大人可有让我们出城的法子?”

  赵力摸着下巴说道:“今日午后守城的是我兄弟,你带上阿桂,我午时三刻在城门口的赵记小面馆等你们。”

  方喻同大喜过望,垂首道:“赵大人多番照顾我们,救命之恩,以后定当相报!”

  赵力无所谓地摆摆手,“这些虚话倒不必说,你小子以后出息了,多请我喝几顿好酒便是!行了快些去吧,煎完药便回客栈,早做准备。”

  “是。”方喻同眸色沉下来,快步走到煎药的炉子旁。

  背影单薄,心事重重。

  ……

  方喻同煎好药回客栈的一路,着实遇到了好几拨官兵。

  幸好他眼疾手快又灵活,总算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客栈里。

  他推开门,阿桂正在给他缝补裤脚上前几日躲避官兵时不小心划破的口子。

  方喻同连忙走过去,不乐意地扯过来,“谁要你帮我缝的?”

  阿桂看着他气急败坏耳根微红的样子,抿唇轻笑,“只是替你缝裤脚而已,你还害臊了不成?”

  方喻同别开头,“才没有。”

  阿桂和他相处多日,自然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生气,什么时候是别扭。

  她抿着唇,弯起眸子看他,没有戳破。

  方喻同回头对上她笑意盈盈的琥珀眼眸,故意板起脸道:“你还未全好,这种缝缝补补的事儿就不要做了。”

  随后,他将竹筒放到阿桂面前,“快些喝药吧,喝完咱们要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阿桂眼底的笑意褪去,坐直身子,蹙眉问道:“出什么事了?”

  方喻同无奈地将赵力同他说的话和阿桂重复了一遍,嘟囔道:“那统领大人脑子真有病,咱们又不是病民,非要抓我们回去作甚?”

  阿桂叹口气,将竹筒对着嘴边,一股脑全灌下去。

  舌尖苦得发麻,她却神色轻淡地擦了擦嘴角,轻声道:“或许是怕像我这种得了瘟病却不自知的人到了苏安城里,害其他百姓也染上吧。”

  “你没有害人。”方喻同目光执拗地看向阿桂,“是他害了你才对!”

  “......若不是非要我们去那劳什子难民营,你又如何会接触到染了瘟病的难民,又如何会染上瘟病?”

  方喻同恨得牙痒。

  他和阿桂受的许多苦,本是可以避开的。

  阿桂无奈地摇摇头,“时也命也,罢......不说这些,我们快收拾东西,准备走吧。”

  算起来,在这客栈的七八日,倒是两人这一路上最好的几日。

  虽然也提心吊胆担心着官兵找上门,但不必风雨兼程的赶路,也没有束缚在难民营的磋磨。

  这几日平淡许多,也自由许多。

  两人得了闲便说说话解解闷。

  这是他们失去亲人之后,过得最快乐自在的几日。

  ……

  离开之前,再次不舍地看了眼清理干净的屋子,两人沉默着挎上新准备好的包袱,离开了福如客栈。

  去城门的路上,又遇到了两拨官兵。

  幸好方喻同已有了经验,拉着阿桂东躲西藏,避开了官兵的搜寻。

  阿桂这还是病好后第一回 出来,在房中闷了几日,原本就有些沉郁,再加上被官兵们一吓,手心沁出一片濡湿。

  方喻同正紧张地牵着阿桂的手心,渐渐也感觉到,回头看她。

  阿桂不好意思地想要抽回手,“我擦擦。”

  可方喻同却没松手,握得紧紧的,反而朝她咧嘴笑道:“你不必害臊,我头一回差点撞上官兵时,也是如此。”

  这小孩,真记仇。

  她方才说他害臊,这会儿立刻还回来了。

  阿桂咬着唇角,忽然想到什么,眸底带着狡黠的笑意看他,“我记得我昏睡的时候,好像听到你在我耳边说话。”

  方喻同眼皮子一跳,故作冷静地看着外头官兵走了没有。

  后脑勺对着阿桂道:“我说了什么?我倒不记得了。”

  “我可记得。”阿桂捏着他的手心,笑道,“你说若我醒来,你便乖乖叫我阿姐。”

  “......”方喻同摸了摸鼻尖,抬头望天,“我竟说过这样的话?阿桂,这大抵是你当时在做梦吧。”

  “怎么会呢?”阿桂撇撇嘴,促狭地看着他,“你还说你以后都听我的话。我让你向东你绝不往西。”

  “......”方喻同忽然拉着她往外走,顾左右而言他道,“阿桂你走快些,午时三刻,莫迟到了。”

  阿桂抿起唇角,跟在他身后。

  盯着方喻同发红的耳朵根,她敢确信他着实说过这些话。

  不然他的耳朵为何这样红?

  只要戳中了他害臊的地方,他就会耳朵红。

  阿桂再了解他不过。

  可阿桂不知道,方喻同耳红的不是因为她听到他说要喊她阿姐,也不是他信誓旦旦地说以后要听她的话。

  而是他忽然联想到,若她能听到他说的话,那么那晚他给她擦身子的时候,她会不会也感觉到呢......

  想着想着,方喻同便觉得耳尖滚烫,脸上也火辣辣的。

  比阿桂扇他巴掌的时候,还要火辣。

  她应该还不知道,也不会扇他吧......

  得小心些。

  方喻同警醒着,和阿桂一路紧赶慢赶到了城门口。

  可这次,竟远远就瞧见了许多官兵都扎堆站着,神色郑重,仿佛比平日城门口驻守的阵仗大多了,像是来了什么大人物。

  两人皆是呼吸一紧,想躲起来。

  可这时身后又忽然传来了马蹄哒哒的声音,回头一看,竟然是那位不可一世的统领大人骑着高头大马飞奔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阿桂她们看到高娄的同时,他也看到了他们。

  正是名册上逃走了的两个小孩!

  高娄远远看到,便立刻一夹马腹阿桂两人飞奔而来,同时高声喝道:“抓住他们!那俩小孩染了瘟病!是从难民营逃出来的!”

  阿桂和方喻同立在长街中央,两头都是官兵,前后左右都是行人,两侧没有小巷只有铺面。

  当真是无处可逃,一股冰冷的绝望感向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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