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一片浓郁的炭火气……
一片浓郁的炭火气味中, 所有在场之人,连带几位修攥文官和禁军侍卫们都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
毕竟他们方才好像窥探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场面,一想长乐公主性情乖张, 保不准现在正在思考如何杀人灭口呢。
不过这长久的沉默中,每个人脑中几乎都闪过了一个念头:沈太傅如此兰芝玉树之华, 难道就这般被长乐公主看上了?
思及此,众人又悄悄地打量了一下沈太傅的脸色,见沈太傅虽面无表情, 可那眸中却是沉得可怕的。
是了,君子虽讲性修睦,可毕竟士可杀不可辱,太傅合该大怒的。
终于, 沈之言身形动了动, 他垂眼看了一眼手中那颗糖子,随后看着姜妙, 薄唇轻启, 微微吐出几个字。
“到此为止。”
说完他转身, 目光从缩着脑袋的众人身边扫过,随后不再留恋的离开。
可立在不远处的铜钱分明注意到,世子一手呈拳, 分明是将那颗糖子握进了手心。
他忙了跟上去。
沈之言临走时的眼神像一柄寒刀,将姜妙从愣神中刺醒,随后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对着如壁画一般僵在四周的众人道:“既是虚惊一场, 诸位大人便也请回吧,再晚,宫门也该下钥了。”
“啊是是是!”
众人忙回过神来, 不敢再与她有目光上的接触,也纷纷拱手退去。
裙摆上染上一层灰黑,姜妙低头看了一眼,随即也叹了口气离开。
而被众人从始至终忽略的姜妍脸色十分难看,直到被自己的婢女唤过神来,才跺了跺脚远去。
夜幕混合着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铺天盖地而来,空气中传来阵阵不知名的花香,一场雨也便随着风飘洒下来。
一滴雨落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一只黑色锦靴踩过那个印记,朝着前方走去。
沈之言沿着朱红色的宫墙走着,半空中骤然吹起一阵长风,将他的宽大的衣袍吹得鼓起,有往来的宫娥见此,忙取了伞过来送给这位年轻的朝臣。
铜钱撑着伞,瞥见沈之言停脚步,摊开手垂目望着那颗梅子糖。
因他往日在靖州,也大概明白世子和长乐公主之间的事,便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公主这是要与您重归于好的意思么?”
那修长的五指突然并拢,将那颗糖隐于手心,沈之言眼风朝他看过来,在夜色中透出一丝凉意。
铜钱自知自己说错了话,但顶着世子的眼光也不敢认错,只好硬着头皮的扯瞎:“在小的家乡,幼童之间闹了矛盾,就会送糖以求和好。”
说完觑了一眼沈之言的脸色,沈之言睫毛很长,遮住了眸中情绪,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
铜钱有些懊悔,他方才一时嘴快,现在想起来,那话岂不是暗指公主和自家世子是孩童?
雨点声哒哒哒的敲打在竹伞上,像珍珠洒在地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沈之言提腿离开,雨中夹杂着他的声音飘进铜钱耳朵。
“多嘴。”
铜钱一愣,忙撑着伞跟上他,“是是是,小的多嘴。”
心里却有些犯嘀咕,方才那话,自家世子到底是喜欢听还是不喜欢啊?
....
昭文馆走水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说不小,这事却也惊动了晋帝,晋帝连夜派人来火场问了情况,但或许是没有人遭难,只损失了些可以补缺的书册,便也只罚了相关的宫人,再无其他关注了。
只是姜妙有些恹恹,前几日从宫中出门后,她便有些提不起劲来。
近几日宫中传了消息出来,说是几名言官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她对沈之言的越举之事,便往圣人那儿递了折子,字里行间都在批讽长乐公主平日无理傲慢也就罢了,竟敢将这种龌龊心思打到了沈太傅身上来。
当真是唐突,孟浪,不成体统!
而姜妙用头发丝都能想到,那日在场都是久经朝堂的人精,轻易不会得罪人,想来除了姜妍,还有谁有这闲心去散播这些八卦?
然而姜妙对朝堂上的风言风语一概不理,只堵住耳朵在府中闷了几天,不知道的说她沉稳,其实只有她知道———
她怕沈之言。
她摸了摸脸颊,又叹息了一声。
其实当日她并非外人说的对沈之言追求热烈,而是在那火场之上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诚然她一开始是下定决心放下沈之言,可那日突然听见沈之言在火场的消息,心里还是止不住慌乱了。
再不能这样,既已决心放下他,便没有再去招惹他的道理,这样于她于他,或许都是一种折磨。
当日那个拥抱,也只是因为她想通之后的贪念罢了。
恍恍惚惚她突然想起,如今已经是六月,等今年过去,她便只有一年的活头,她不想死在京城,更不想死在沈之言面前,所以,或许离开京城是最好的办法。
逃避虽无耻,但胜在有用,这么一琢磨,她便觉得可行。
父皇的身子再用几个月药引想必就已经好了,姜朔也即将封王,她那时再请旨离京,想必也水到渠成。
都说游人只合江南老,她一时便有些呆滞,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对沈之言说过的话。
“我带你去江南好不好?”
当时她唯恐他再醒不来,便许了这一诺,想来他也该是忘了吧。
她叹了口气,心中有些涩然,随即苦笑一声,继续将自己裹进被子里。
这一日,姜妙府中突然收到了一个帖子。
帖子上烫金云纹,十分华贵,姜妙打开一看,一时有些意外。
是明嘉郡主派人送来的。
红叶也有些奇怪,隆寿长公主虽是公主的姑母,可两座府邸其实并不亲近,公主和明嘉郡主交集也不多,缘何会收到她的帖子?
姜妙虽也有些疑惑,但转而想到最近的流言,突然便有些明白过来。
她将帖子按在手下,道:“去备马吧。”
马车一路穿过闹市停在了摘星楼门前,姜妙一进摘星楼,便被引进了二楼包厢。
“皇表姐!”
明嘉郡主本名季萤,是隆寿长公主最小的女儿,算起来也是姜妙的表妹,今年刚刚及笄。
季萤个子不高,但面容还算清秀可人,只是自小万事被人包办周全,还从未操心过一点闲事,也未曾受过多少磨折,因此性情有些执拗。
姜妙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道:“你今日找我来,总不会是只想请我这个表姐喝茶叙旧吧?”
心思被人戳破一层,季萤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随后道:“自从明嘉长大后,还未曾和长乐表姐好好相处过呢。”
姜妙搁下茶盏,看向她:“说吧。”
季萤沉吟了一下,道:“表姐还记得有一次皇舅舅送给你一个风筝,萤儿特别喜欢么?”
“表姐受皇舅舅的宠,便是要什么样的风筝都是有的,所以一听我要,表姐便将那个风筝送给了萤儿。”
季萤笑起来,“这么多年,萤儿还一直记表姐这个恩情呢。”
姜妙猜到她要说什么,眸色有些晦暗,“所以你到底要说什么?”
季萤咬了咬唇:“我便直说了,近日听闻表姐与沈太傅之事,萤儿一直寝食难安,今日请表姐来便是想说,萤儿喜欢沈太傅,烦请表姐让与我。”
姜妙的脸色冷了下来,季萤见她目光冷冽,不由道:“天下这么多的好郎君,只不过是表姐一句话的事,况且强扭的瓜不甜,表姐何必执着,引沈太傅不喜?”
“季萤。”姜妙突然念了一声她的全名,随后冷笑道:“你有病吗?”
季萤一愣,随即脸色气得通红。然而她自小娇惯着长大,还从未受过这般言语上的委屈,一时朱唇微张,竟忘了回怼。
姜妙又道:“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你要,本宫便都会给你?”
姜妙轻笑一声,心中有些酸涩,可面上不显,只握紧了搁在桌上的手。
“且不说沈太傅与本宫并无半分关系,就说感情一事,你若以一个让字来分,对他也好,对本宫也好,都是一种折辱。”
姜妙起身,用力克制住自己心中的酸涩,道:“你既喜欢他,便自己去争取,明嘉,这世间从没有让来的东西,你说本宫万物唾手可得,可本宫也不是万事都能如意。何况你并未见的有多喜欢沈太傅,只是你自小想要的都能得到,没有受过被人拒绝的挫折,心里存着气罢了。”
她起身,知道自己已经激动过了界,而且季萤那句“如此执着,引太傅不喜”正好戳中了她近期的心事,便忍住心中的钝痛感,道:“再劝你一句,就凭你这个让字,你便配不上他,他是世间最好的郎君,不是一件可以相让的货物。”
说到此,她已经有些哽咽,随后她呼出一口气:“本宫走了,你好自为之。”
季萤见姜妙离开的背影,一时有些微怔,随即咬紧牙关,捏了捏绣帕。
谁说她未必喜欢沈太傅,不过是表姐怕她跟她抢,所以想劝退她的说辞罢了。
表姐有得,她明嘉有不得?昔年那个表姐喜欢的风筝,不也被她要过来了?
半月之后圣上会举行围猎,皇帝舅舅如此疼她,再加上母亲从此说和,若能请求他赐婚,那般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郎君,未必不能是她季明嘉的。
季萤松开帕子,只吩咐了人备车,便在姜妙离开后自行回了府。
...
下马车时,姜妙已有了些许疲倦,一抬头见公主府门前停了一辆马车,那车身上还是皇族的标识,不由有些诧异。
姜朔从马车中钻出来,见到姜妙,也不顾身边内侍吓得青紫的神色,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他小跑到了姜妙跟前,又仔细看了一眼她的脸色,道:“阿姐,我听说你这几日病了,心中好是担心,今日下了学就请了旨来看你。”
姜妙摸摸他的头,方才在明嘉那里升起的酸涩感渐渐消失,只在心中叹了口气道:“阿姐已经大好,倒是你,近几日我没进宫看着你,你功课可有落下?”
“没有!”姜妙骄傲的昂起头,“我功课做的可好啦,还得了太傅的夸奖呢,父皇也奖了我一把小弓,说允我在围猎上和皇兄们一起打猎!”
围猎?姜妙一愣,也是,每年入夏,父皇便会率众臣去围场打猎祭天,想来日子也快到了。
姜妙不忍扫他的兴,便笑:“是么?”
“是呀!”
姜朔点点头,又献宝似的掏出一个纸袋:“太傅夸我学业精进,知道我要来看你,今日还特意早放了半个时辰,还送了我一袋糖。”
沈之言,给姜朔糖?
姜妙有些微愣,见姜朔打开了袋子,从里面拈出一颗糖。
“阿姐你吃,是宫里没有的味道哦!”
少年将手中的糖举高,姜妙才看了一眼,表情便变得有些复杂。
又想到方才姜朔的话,心想沈之言莫非是借这糖来提醒自己什么?
不能吧。
如果是的话,可为什么也是梅子糖?是对她那晚的嘲弄?还是讽刺?
还是最近那流言惹恼了他,叫他觉得自己是流言的罪魁,那糖霜其实是砒/霜,干脆毒死她一劳永逸?
这么一想,姜妙越发觉得此事有蹊跷,便一把抢过姜朔的纸袋:“不许吃了。”
她塞进自己怀中,姜朔不妨手中的糖被抢走,一时有些呆住。
趁姜朔反应过来之前,姜妙将他拉进了府中,让下人端上来几盘糕点堵住他的嘴。
另一边,铜钱匆匆跑进墨院,看见案上练字的世子,不由喜道:“世子,公主欢天喜地的接了,一颗也没有给九殿下留呢。”
沈之言抬起头来,语气淡淡道:“我有让你盯着?”
铜钱喜色一僵,随即脚步向着门外转了个弯,做势拍了拍自己的嘴,讪笑道:“是小的自作主张,这就下去领罚。”
沈之言却停了笔,修长的手指搭在眉骨处,沉默半晌,在寂静中起身来到窗边。
一个浑身黑衣,如笼罩在一层黑雾中的人出现在窗边,垂首道:
“主子。”
沈之言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手背,黑暗中,他不知与那人说了什么,随后那人垂首,如从未来过一般消失在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