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迁就
京城。
自从江怀璧离京后江府愈加空旷, 然而江耀庭已经没有时间去惆怅。
近来的景明帝忽然对周家改了态度, 一反常态地变了脸色。更令人费解的是, 周蒙似乎也性情大变, 原先是一步一步小心谨慎, 如今与景明帝说话的语气都大为不同。
譬如前天, 北境传来消息言北戎已被打退, 但我军伤亡略重,许多年迈的武官请旨致仕, 又加上军中今年丁忧的士兵莫名比往年的都要多,军中统共竟少了一两千人。这个数字便太异常了。
兵部尚书常汝均上了奏折, 一为请旨班师回朝,二为请求调查此事。
而周蒙不同意的竟是第二件事。他的理由是, 战火方息,伤亡严重, 回乡丁忧合乎情理,再行调查怕寒了军中人心。
乍一听似乎挺有道理,但是任谁听都能觉查出人数实在与往年相差太多,北境战事又持续这么长时间,且景明帝也未必没有疑心。
江耀庭当即便驳了回去。
周蒙却向景明帝请了罪, 道此事与儿子周烨有些牵连,绛州的那场水灾中有许多老弱病残没来得及撤退, 也有的老人因为辗转奔波而很快没有熬过去便去世了,丁忧的自然要多一些。
自然,他一言一语中极力将儿子撇清, 将帽子往阮晟身上扣。恰好阮晟当日告了病假未上朝,也无法当庭分辩,还有周蒙一系的官员附议。
当时那一刻江耀庭一人站在一边,对着周蒙十几人,他据理力争,能够看得出来,周蒙字字句句不留情面,站在前方的姿态都与之前不同,有些咄咄逼人的意思。
上首的景明帝一直不发声,无人知晓他的神情面色,往常最擅察言观色的当属周蒙,然而他此刻眼中似乎并没有皇帝,端的是大义凛然的姿态。
末了又言江耀庭拘泥古板,不顾大局,其后又是一大堆大臣出言议论。
于此事上江耀庭自然不肯任人指摘,一时间为了这一件事闹得不可开交。周蒙出言不多,却是最关键的几句。从调查丁忧家庭的事情辩到伦理道德,又到国家大局,似乎说出来每一句话扣下去都是一个大罪名。
言官嘛,嘴皮子功夫厉害得很。
景明帝终于忍不住呵斥了一句,众人才安静下来,那几名言官意犹未尽地理了理袖子回列。
最终的结果却是容后再议。
本就是一件不大的事,竟闹得跟笑话一样。江耀庭能敏锐地感觉到,景明帝是在刻意迁就周蒙。
或许又不该用迁就这个词。景明帝素来雷霆手段,迁就过谁?作为旁观者,他看得出来景明帝似乎是在等着周蒙甚至整个周家落网,所以无论是对周蒙还是周烨的那些行为都视而不见,且有任其发展的意思,欲擒故纵么?
周蒙其实自先帝时期入内阁,后又接任首辅一职一直兢兢业业,先帝生前宣召他,在床前将整个天下交与景明帝,又命周蒙好生辅佐,一时竟声泪齐下,大有汉昭烈帝白帝城托孤的悲壮。可见先帝对周蒙信任至极。
且自景明帝登基以来周家确实功绩不小,景明帝如今要收拾周家,看上去也操之过急了,难免让有些老臣寒心。自然以景明帝的手段,老臣走了也不少了。
他想要清洗朝堂,可如今才三年,根基尚未稳固,自以为的羽翼丰满,其实水还深着呢。
江耀庭虽也有些看不惯周家近来的做派,但往长远思虑,周家若是倒了,下一个便是江家。偶尔夜晚梦魇醒来,竟觉惊悸。
且如今宫闱中的情况他未曾亲眼见到,也听到一些传言,周皇后愈来愈沉不住气,周太后与景明帝关系忽然冷起来,以及……江初霁的逐渐得宠。
每日想到那些事情便忧心不已,有时忽然想,若是怀璧在京便好了,周家一些事情他不便查也没有时间查,怀璧出手更方便些。
这几日事务繁忙,倒是没有时间去看江怀璧的家书。他放下苦思冥想还仍是无从下手的空白奏折,起身去寻江怀璧寄回来的信,习惯性先去看数目。
按着日子数到最后发现少了一份,他不禁蹙眉,唤来小厮:“怀璧昨日的信还未送到?”
小厮刚要答是,院外便有小厮匆匆而来,将怀中书信送上去,“老爷,路上下了雨耽误了行程,所以书信今日才到,还望老爷恕罪。”
江耀庭摆摆手示意无妨,将信拿进去,坐下拆开后发现不对劲。
不是江怀璧的字迹,虽有相似之处却大为不同。但看上去也并未有刻意模仿的意思。普普通通的一封报平安,与往常内容无异,只落款落了木槿,又标明了代写。
究竟是什么事能让她连亲手执笔都做不了?是太忙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即便知道木槿贴身,她不会有什么事,只是未免还会多心。
还未及细细思量,又有小厮通禀:“宋康公子求见。”
江耀庭怔了怔,一时没明白是谁,但来了便是客,便应了一声便整衣起身要去前堂。
路上才问了小厮,小厮道:“老爷果然忘了?宋太师的嫡长孙,如今在……”
江耀庭忽然想起来,截了话:“可是那宋汀兰的兄长?”
“正是。”
江耀庭当机立断,停了步子,声音干脆利落:“你去前堂告诉他我公务繁忙,无暇见他,让他回去罢。”
小厮愣了愣,有些茫然不解,这怎么忽然说不见就不见了?
“老爷,那宋公子是宋太师的孙子,您好歹得见一见……”
江耀庭叹了一声,自从宋太师上一次邀他去宋府,宴上标明有意让宋汀兰嫁入江家后,他便对宋太师有着一种不由自主的抵触。
他与他们接触过多,他们便会对怀璧存有希望,若暗中去调查,对怀璧便又是一大威胁。
他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宋汀兰怎么就会看上怀璧,以怀璧的那个性子,大多数人怕是避之不及吧。
“罢了,去见见。”还不一定是那件事呢,说亲这种事大多都是男方去女方家中提,再不济也是长辈相商。宋太傅断断不可能让晚辈来说这件事。大抵是其他的事也未可知。
宋康此时正站在前堂,焦急不安地在原地徘徊踱步。本就体态微胖的他还偏生要负手,略显驼背,整个人便显得有些滑稽。
一听到身后的动静便有些慌乱地转过身来,连头都没抬就拱手拜下去,“晚辈宋康拜见尚书大人。”
“宋公子不必拘礼,请坐下讲。”
看着宋康全程处于慌慌张张的状态,江耀庭不由得皱了皱眉,宋太师也算是风风火火的人,怎么到了宋康这里就变得这么孬?他对宋康没有什么印象,大概看惯了自家怀璧的稳重,现在对他真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不过不喜归不喜,该说的事还是要说的。
下人上了茶,江耀庭抿了口茶才不紧不慢地看向宋康,“不知宋公子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他语气还算平淡,但是宋康却觉得如芒在背。
江耀庭想了想,似乎有了点眉目,记得宋康似乎是考了两次乡试都没过。鉴于是宋太师的孙子,他还抽出来看了几眼,一次是交了白卷,一次是词句不同,没得救了。
他也就奇了怪了,好歹是宋太师的孙子,怎么就长成了这个模样。当年想方设法要进明臻书院,托了多方关系进去,第一个月测试时却因成绩不合格又被刷了下去。
偏偏宋太师嫡亲的孙子就这一个,为他操碎了心也没扶上墙。
看了看他有些局促的手,和有些不安但是极力克制的表情,江耀庭渐渐有些失去耐心。
他总觉得,能让宋康来办事的人定然不是靠得住的人,让宋康来办的事也定然不会是什么要紧的事。
果不其然,宋康开口便是一句:“尚书大人,家母让晚辈来问问江公子对上次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耀庭无语,这种事情要过问最不济也是他父亲来问,现在怎么还是宋夫人让他来问了?开口便已失了礼数,他当下便有些不愉。
但是好不容易有个乐子,偶尔放松一下也可。
于是他装糊涂:“大概年岁大了,有些记不清,不知宋公子说的是哪件事?”
宋康有些蒙,这完全不在他预想之内。他看了看江耀庭四十多岁地面容,心道哪里老了?
“尚书大人,便是今年三月初十,祖父请您来宋府小坐的那一回,您……”
江耀庭茫然蹙眉:“那一次我大概有些醉,醉时的话是不作数的。若那事要紧,宋公子先说罢,我听听看。”
宋康不明所以,老老实实说了一遍。
江耀庭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随即严肃起来:“若要问我儿,婚姻大事他做不了主。我这个做父亲的替他作主罢。”
宋康大喜。
其实今日让他来的是妹妹宋汀兰。宋夫人才不会放心让他单独去江府,父亲更不可了,至于祖父……若知道了,非得打断他的腿。妹妹喜欢江家公子他是知道的,但是苦于母亲总将她困在家中,只好不停地缠着他,他无法,硬着头皮来了。
江耀庭淡淡瞥了他一眼,悠悠道:“我不同意,便是我儿同意我也不同意。”
看到宋康面如土色又加了一句:“若是宋太师有什么意见你可请他来与我分说。”
宋康哪里还敢把这件事说与祖父,只起了身行礼告辞:“那……晚辈打扰了,晚辈告辞。”
看着他匆匆而走的背影,江耀庭嗤笑一声,饮完了杯中的茶,起身离开。心中暗叹,若是宋康这个嫡长孙天资不够,也没有其他儿郎,宋家没落便是必然的了。
宋康出了尚书府便看到萧羡迎面走来,伸手拦住他。
宋康惊魂未定,尽量稳住却还是哆嗦着问了一句:“萧……萧文卿,有何贵干?”
萧羡笑了笑,将手放下来,低声问:“子丰兄,江公子可在府中?”
宋康松下心来,全身都有些瘫软,但是想着此刻已经出了尚书府,长吁一口气。
“我不知道。听尚书大人那个口气,大概是不在的。”
萧羡挑了挑眉,“你去见江尚书做什么?闲得慌。”
“哎呦……还不是阿兰整日缠着我,你也是知道的,她心心念念着江怀璧。今日威胁我说若我不来问问,她便将我上个月逃了学堂去喝酒的事情告诉我祖父。我哪里敢不依她,就硬着头皮来了。”想起方才全程的紧张,他不由得抚了抚胸口。
萧羡闻言不由得大笑,随即拍了拍他肩膀,两人边走边说。
“那现在呢?死心了?”
宋康惊讶:“你怎么知道?”
萧羡轻笑:“江尚书是不可能同意两家联姻的。”
宋康冷哼一声,“就算如此我妹妹也不可能嫁给你!”
“噫……不嫁就不嫁,我萧羡还能真找不到媳妇儿?不可能!天大地大,总有一个姑娘是我的。”其实她对宋汀兰的印象挺好的,娇娇俏俏一个女孩子,痴痴地望着江怀璧,然而换来的却只有江怀璧的漠不关心。
当时还真的有点为宋汀兰抱不平。不过兄弟就是兄弟,不能见色忘义嘛。
左右父亲现在更关心他的学业一些,对于亲事母亲只有母亲在四处张罗,但是以儿子现如今情况,能看上他的姑娘却不多了。
唉,父亲说了,科考中第不愁家业。
萧羡想了想今日父亲布置的学业,不禁有些头痛,转身问宋康,“子丰兄,两年后再考一回,如何?”
宋康面色立马颓废:“我考不中,我是真的写不出来。可祖父他盯着我呢,没有办法……再交一回白卷我这条命估计都交代在那儿了。”
萧羡尽管也是未曾中举,也贪玩,但经江怀璧指点还是有所进益的。比宋康好的是,萧羡他只是不用心,用起心来学得比谁都好。
“哈哈哈……你教白卷也就罢了,回去随便一个谎都能搪塞过去,谁让你在场上睡着了,试纸上都是口水,宋太师不恼就怪了。”
宋康有些窘然。头一回是白卷,第二回 怕了,绞尽脑汁将背过的经典默一半上去,中间夹杂一些乱七八糟的见解,不成章法。更不必说什么破题承题到束股什么的,一窍不通。
萧羡还是充满幻想的,江怀璧所不在乎的,他倒是在乎得多,譬如,若能两年后双喜临门,中第再加上抱得美人归,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