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焱儿
赵焱是在一个红霞满天的傍晚, 来到游莲的面前的。
清瘦的赵焱长高了不少,从前总是偷偷在游莲面前垫脚,挺胸抬脖子的的大男孩终于变成了男人——
他的脸颊变得轮廓分明, 肩宽宽的, 长胳膊长腿儿,举手投足之间颇有些康皇帝的儒雅气质。虽然依旧清瘦, 但自赵焱身上透出那股沉静又内敛的气息让游莲不自觉地,就不敢再像过去那样,冲上去肆意揪他的脸蛋, 揉他的头发。
“二姑姑。”赵焱站在房门口,低低地唤游莲。
陡然听见这个久违的称呼, 游莲惊讶地转头,看见了需要自己仰视才能对面的赵焱, 连手里的玉米饼掉下来了都不知道。
“不过三年不见,姑姑就已经不认得焱儿了……”赵焱轻笑着来到游莲的身边,他抬手拿住游莲那只捏玉米饼的手,弯下腰来用嘴叼住玉米饼折下来的那一半,稀里呼噜两口就把那只玉米饼给吃下去了一大半。
“唔, 还不错,就是盐少了点,味道有点儿淡……”赵焱重新直起身, 拿手背擦自己的嘴。
游莲手拿小半张残破的饼, 定定地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的脸, 讷讷地说:“这是我吃过的,上面有口水……”
赵焱无所谓地一笑:“没事,我不介意。能在今天还吃到二姑姑的口水,焱儿已经高兴得快要疯了。”
赵焱说得淡然, 那微笑的眼里闪着清澈的波,让游莲看见了朗月和清风。
“……”
游莲无语,喉咙里有些发紧。
“姑姑的胃口还是那么好,不错,不错……”赵焱低头望着桌上的杯盘狼藉,止不住的频频点头。
“看来他们没有苛待姑姑,焱儿担了这许久的心,现在可算放下来了。”
赵焱一边说一边寻了个凳子在游莲身边坐下来,随手拿起游莲用过勺和碟,自顾自开始吃起桌上的残羹冷炙来。
“我也饿坏了,今天寅时就出发了,想着太阳落山前一定要赶到喀兰,午饭晚饭都没有吃……”赵焱风卷残云般用游莲吃过的勺往自己嘴里扒饭菜,一边扬起眉毛,朝游莲送过去羞涩的一笑。
呆滞的游莲总算回过了神来,她咕噜一个俐落的转身就朝屋外跑:
“陛下你等等,我这就叫她们进来给你摆饭!”
……
赵焱低着头狼吞虎咽的吃,游莲则坐在一旁静静地看他吃。
孕期已近四个月,孕吐反应已过,游莲胡吃海塞了这一段时间,劳累奔波后脱型的脸又恢复了原先的好气色。
“二姑姑再吃点什么?”赵焱“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关切地问游莲。
“你一定还没有吃饱,刚来的时候我见你还在吃饼,结果被我抢了先。”赵焱笑眼弯弯,仿佛是为自己的抢夺成功而自豪、显摆,语气里实则满满的甜蜜、宠溺。
游莲苦笑,微微摇了摇头:“不吃……”
“二姑姑吃饱了么?”
“吃饱了。”
赵焱望着游莲,目光微闪,脸上堆着幸福的笑。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朝着游莲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再低下头,对着面前的饭碗发起猛攻。
游莲却很难受,胸口跟塞了块大石头似的,不上,也不下。
在被宗懿抓走之前,游莲是收了赵焱的聘礼的,因为父兄都战死了,游莲孤家寡人一个,便由游莲自己亲手收了赵焱送来的三千两银、十二担聘礼。就连赵焱送来的大雁,也被游莲自己收下来当宠物养了许久。
这些聘礼,在这样困难的时期算得上是很大一笔财富,游莲收了聘礼,算是债务人,眼下面对上门来的“债主”,可不得心慌气短,坐立难安嘛!
游莲想对赵焱说关于他们二人亲事的问题,可又不知从哪里说。说自己已经嫁人了,现在怀了别人的孩子?还是说我已经不爱你了,咱们现在就一拍两散吧?
不对,不妥,不应该!
游莲这边正左右为难,赵焱似乎也在装傻。
他丝毫不提游莲这三年来都去哪儿了的问题,也不问游莲这三年有没有受苦,过得好不好?更不提游莲收了自己聘礼的事。他就像真的是饿死鬼投胎,只埋头吃饭,狼吞虎咽……
游莲的心里更加难过了。
她想,赵焱应该是知道自己的全部了,自打回到喀兰,赵焱一直都没有出现过,在他没出现的这段时间里,作为一国之君的赵焱不认真调查调查“死而复生”的游莲,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
“他应该知道我和九王爷的事了,他一定很恨我,所以才不肯及时来见我,一个人躲了这么多天……”游莲在心底默默地想。
她觉得自己对不起赵焱,无论自己能找出多少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游莲下决心想要保护的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游莲拿手无意识地搓揉自己的肚子,很心虚,也汗颜,怎么都抬不起头来。
半晌,还是赵焱吃完了饭,率先开了口。
“二姑姑,焱儿是来接你回家的,你把行李收拾收拾,明天跟我一起回鹿水吧!”
“呃……我……”游莲望着赵焱有些迟疑。
赵焱笑:“怎么,你不想回去?朕的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就这样想撂挑子不干了?”
赵焱低头认真看向游莲,眼里满满都是戏谑和调侃,游莲大窘,涨红了脸对赵焱拼命摆头,朝他疾走两步道:
“不是的,陛下!我不是不想回去,只是我……”
“嗯?”赵焱挑眉。
“我……”游莲语迟,苦着脸胡乱地咬嘴唇。
眼见游莲这么为难,赵焱也懒得再等了,他上前一步,二话不说把游莲紧紧揽进怀里,贴在她的耳畔低声恳求:
“不用再说了!二姑姑只管跟我走,焱儿不能没有你……”
鼻尖陡然充斥了陌生男人的味道,游莲被吓了一大跳,她本能地就想躲。可是似乎早预料到了游莲的反应,赵焱把游莲的腰箍得死死的,除非撕破脸打一场架,游莲压根儿躲不了。
“……”游莲无语望天,张开双臂任由赵焱把自己搂在怀里。
见游莲放弃了抵抗,赵焱狂喜,把游莲搂得愈发的紧了,紧到游莲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从上到下,两幅身体之间连针都插不进去!
“二姑姑,一心一意跟我过,焱儿会对你好的……”赵焱把脸深埋游莲的发间,口中喃喃。
游莲没有回答赵焱的话,心中沸腾。
她现在没有说话,并不代表游莲真的准备重新接受赵焱,只是因为游莲还没想好应该怎么说。
游莲想直接扔出自己有身孕的这个“大杀器”,赵焱作为一代天子,就一定会望而却步的。
可是游莲又觉得此时说这些似乎为时有点早,毕竟自己才回来,赵焱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建设来见自己,结果咚一声被自己抡起的大锤又给打跑了,往后再想回汉庭怕是又要多几重阻碍。
这样想着,游莲便把心头的不安往下压了压,强迫自己适应了鼻尖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后,游莲抬起手来轻轻拍打赵焱的肩:
“陛下……松开啊!属下……属下去收拾行李……”
……
就这样,赵焱领着游莲一路向南方的鹿水城而去。
一路上,赵焱脸上的愉悦遮都遮不住,他让游莲骑马跟在自己的身边,不时便偏过头去,望着马背上的游莲傻笑一阵。
每每马队要休息,赵焱便把马儿丢给随从,自己则拉着游莲躲到背人处,两个人一起说会悄悄话。
游莲心事重重,好几次,她想问赵焱,自己从抵达兴化到回来琉球这么长时间里,一直被高瑾的人监视着,是不是高瑾特别怕康皇帝回家?就连游莲一人上岛都看见了高瑾的重兵严阵以待,如若康皇帝真跟自己一起来了琉球,莫非高瑾还想谋反?
可是赵焱却不给游莲“谈正事”的机会,赵焱他如此的兴奋,拉着游莲喳喳喳喳一直讲游莲不在的这几年时间里,琉球发生了哪些变化。
赵焱似乎很满意高瑾对他的辅佐,处处提示游莲,这些年来琉球岛上的这些变化都是高国舅带来的,而对自己父亲赵胥的事情绝口不提。
终于,那一声又一声的国舅爷刺痛了游莲,她直接打断了赵焱说话,自顾自对着赵焱直直地跪了下去。
“属下原本护送康皇帝归家,却未能护得康皇帝周全,在虎牢关遇上了劫匪。末将无能,杀不光那帮匪徒,以致康皇帝被刺驾崩,原定的归乡计划也功亏一篑!”
游莲满脸悲愤,眼眶里闪烁着泪花,她抬起头看向赵焱:“属下罪不可恕,理应为康皇帝驾崩承担首要责任,今日属下便将一身残躯献与陛下,求陛下责罚!”
赵焱低头望着游莲,没有说话。
陡然听得康皇帝的名字,赵焱的脸上也难掩悲痛。
他弯腰扶起游莲,安慰道:“二姑姑不必如此……自打来到琉球,焱儿早就不敢奢望父皇归家了。如若没有你,父皇还得在灵州给人当牛做马,如今父汗顶着康皇帝的名号驾崩在归乡的路上,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尊荣呢……”
赵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有强压的悲痛,但更多的,是对游莲的宽容和理解。
游莲听出来了,知道赵焱还会因为赵胥而悲伤,原本沉郁的心反倒舒服了一点,她正要抬起头来与赵焱诉说女真人的残暴和赵胥在灵州的悲惨遭遇,却听得赵焱又无比郑重地开了口:
“二姑姑……既然父皇已在归途上驾崩,焱儿便要在祖庙里添上父皇的牌位,给父皇发丧、起灵堂、架衣冠冢,皇帝该有的仪仗一桩也不会落下。只是……不是焱儿啰嗦,待你我回到鹿水,今日你与我说的这些话,还请二姑姑勿要再在外人面前提起。”
游莲不解,瞪大眼睛望着赵焱。
康皇帝是英雄,虽死犹荣,为何却连提都不许提?
赵焱不肯再与游莲多说,只说了一句“焱儿只是为了二姑姑好”,便转过头去,作独自悲痛状。
回想起自己初回兴化,和这一路走来遇到的人和事,游莲很快便想通了——
就像宗懿说过的那样,一山难容二虎。两个皇帝,一个正当壮年,一个尚未加冠,除非一方主动让位,接下来的,必定是一场腥风血雨的皇权斗争。
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游莲聪慧如斯,怎么可能想不到?
只是她从一开始就拒绝从这个角度来度量自己的同胞,度量赵焱。
游家是老臣,辅佐赵氏历代帝王至今,游继峰更是受赵胥恩宠良多。要让游莲眼睁睁看着赵胥在女真人手里受辱,她做不到。
再加上游莲认为,与中土广袤的千里江山相比,琉球这巴掌大的地盘,实在不足一提。做惯了中土上国君王的赵焱怎么可能瞧得起琉球一岛的皇权?
当务之急难道不是联合天下汉人,驱逐蛮夷,复我中华吗?至于谁做皇帝——
在这狗屎大一块的琉球岛上,皇帝这个词,还不到有存在的必要吧……
赵氏一族有着悠久的英雄历史,在游莲离开琉球,回中土重揽旧部以前,赵焱做的,并一直在做的就是和汉人们相互扶持,守望相助。赵焱以及天下汉人,都和游莲一样,有一颗重回故土的心,并一定会为了这个目标不断奋斗。
正因如此,游莲才会生出了把赵胥救回琉球的心,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没有谁会喜欢看到自己的爹被蛮夷凌.辱。
可是根据眼下的情况来看,事态似乎并没有朝着游莲预想的方向发展,这让游莲颇有些心寒。
失望、委屈和鄙夷笼罩住了游莲,她咬咬牙,转过头去望着远处的虚空发呆。
从前只当宗懿是小人,游莲看不起他,鄙视他的世故,唯利是图。而游莲则是有风骨的,因为天下汉人的文明,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字。
可直到今天,游莲才发现,自己居然过成了小人口中预言的那个样子,回想当初游莲驳斥宗懿时那言之凿凿的样子,这让游莲怎能不悲哀?
“二姑姑……”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游莲转头,看见赵焱拉住了她的手,像面对夫子时担心挨戒尺的童生,一脸忐忑地看着游莲。
“你生我气了么?”赵焱很难过,就像遭受了天大的委屈:
“焱儿还是让二姑姑失望了……”
“……”游莲扶额,忍不住苦笑。
赵焱还是老样子呢!一旦有事就开始自责,全盘自我否定。男孩子活得如此卑微可是不行的,天底下哪有如此不自信的君王?
开疆扩土的君王,靠的就是那股豪横气,那股勃勃野心!就像完颜宗懿——
嘴里说着最让人憎恶、鄙视的话,眼神里,却从来都是唯我独尊!
虽说过度的自信容易导致狂妄自大,但赵焱实在太怯弱了,这是不应该的。游莲知道赵焱如此纤弱敏感皆因时代动荡,赵焱少年失孤,可赵焱是天子,是天下汉人的君王,他必须要强迫自己迅速强大!
此时的游莲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没来由地把赵焱和宗懿放在一起做比较,这真是一件欺师灭祖的大罪过!
想到此节,她赶忙压下萦绕心间的胡思乱想,朝赵焱扯起个最温暖的笑:
“陛下何出此言,要说错,还是属下罪孽深重,全赖陛下宽厚仁慈,饶属下不死。属下谨记陛下今日教诲,定不会行差踏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