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顾惜惜又开始做梦了。
这次的梦跟之前的都不一样, 她梦见的,是她死后发生的事情。
魏谦紧紧抱着她的尸体,坐在那间黑魆魆的屋子里, 一言不发。
在她疑心他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突然听见他长啸一声, 那声音如此凄厉, 简直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 顾惜惜全身的毛孔一下子都炸开了。
她恍惚想到,梦里应该是听不见声音的,可为什么, 这个声音她听得清清楚楚?可真是奇怪。
跟着她看见, 两行泪从魏谦眼中流下来, 他一双眼睛红得骇人,简直像是染了她的血。
明明是他毒死了她, 他到底在哭什么?
画面一转,顾惜惜看见魏谦重新穿上了重孝, 不是国孝, 是给她穿的孝, 按着丈夫给妻子穿孝的规制。
可他分明只把她当成玩物, 为什么又要为她服丧?
他不肯给她下葬, 只把她的尸体放在卧房中, 周围密密实实的,全都填满了冰, 魏谦就坐在那些巨大的冰块中间,守着她,沉默地坐了一天又一天。
顾惜惜觉得,这个梦诡异得没办法解释。
画面又是一转, 出现了一间没有窗户的黑屋子,墙角架着火把,屋里有几排柱子,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人,顾惜惜认出来了,那些人是她被魏谦囚禁时,服侍她的丫鬟。
吱呀一声,魏谦推门近来,赤红着双目径直走到其中一个丫鬟跟前,嚓一声拔出弯刀,寒光一闪,鲜血从那丫鬟的脖子上流了下来。
那丫鬟是她被囚禁时服侍她穿衣的,名字叫做郁金。顾惜惜依稀记得她似乎是魏谦奶公的养女,自幼便在魏家伺候,算得上是魏谦的心腹,他为什么要杀郁金?
却在此时,一阵彻骨的寒意突然袭来,那些画面迅速变得模糊,顾惜惜虽然是在梦中,却依然清醒地意识到,魏谦来了。
焦急着想醒来,却怎么也醒不来,一片寂静中,仿佛听见了魏谦缓慢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慢慢地来到了她的床前。
那股子凛冽的松叶气息,夹杂在寒意中,包围了她。是魏谦,唯有他在时,才有这样又冷又烈的感觉。
很快有呼吸拂在她脸上,热而潮湿,像三伏天的风,说不出的难受。
顾惜惜仿佛能看见魏谦那苍白的脸,浓黑的眉眼,血红的唇色,急迫之中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快些醒来,快些叫护卫!
一只冰凉的手,慢慢凑近了她的脖颈。
郁金满身鲜血的模样突然出现在眼前,巨大的惊恐中,顾惜惜用力睁开了眼睛。
那只手,几乎在同一时间,捏住了她的脖子。
烛光映出了魏谦的面容,眼睛亮得像烧着火,嘴唇红得像饮过血,顾惜惜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却发现他的手并没有使力,只是虚虚地搁在她脖子上。
于是她大着胆子叫他:“退思,你回来了?”
魏谦赤红着一双眼,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顾惜惜猛然意识到,他竟然能碰她了。
不像上次那蜻蜓点水的一握手,此时他的手一直搁在她脖子上,掌心和关节处都有茧子,磨得她一阵痒一阵疼。
他竟然能碰她了!顾惜惜毛骨悚然。
那些暗夜里的纠缠抗拒一瞬间划过眼前——即便他不行,他也有无数的手段来羞辱她折磨她,顾惜惜连耳带腮顿时涨得通红。
魏谦的手圈着顾惜惜的脖颈,那样白,那样细,映着烛火能看见上面淡淡蓝色的血管,只要他稍一用力,就能折断了。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抚摸她的情形,却没想到,最终竟是这样。
铺天盖地的血色很快席卷过来,魏谦的眼睛越来越红,满心的戾气翻腾得难以控制,就连腰间的弯刀也似在蠢蠢欲动,迫切地渴望饮血。
可他还是不肯放手,挨着她肌肤的感觉太美妙,假如能把天上的云彩抓在手里,也无非是如此吧。
顾惜惜很快开始挣扎,两只脚隔着被子踢他,瞪大了眼睛。
她动起来时,身上那股子甜香气突然变得浓郁,冲破了魏谦满目的血色,跳着跃着往他身上钻。
满心的郁燥中瞬间掺进来了清凉,戾气一点点退去,魏谦下意识地循着这股子让他安静沉溺的滋味,向着顾惜惜俯身下来,埋进她颈窝里,深深地一吸。
一刹那间,世上的一切都消失了,唯有浓郁的甜香,充溢着他。
戾气像潮水一般退得干净,魏谦贪婪着留恋着,让自己开始发烫的脸颊,循着她脖颈的曲线,慢慢地蹭着向下。
下面是锁骨,在那些他翻来覆去重温过无数次的画面中,再往下两三寸的地方,那雪白起伏的柔软上,有一点浅灰色的痣。
他很想验证一下,他看到的那些景致,到底是不是真的。
顾惜惜僵了片刻,待到他发烫的嘴唇蹭上她的锁骨时,尖叫起来。
只觉得毛发直竖,说不出的厌恶恐惧,恨不能一刀捅了他。
但是很快,魏谦捂住了她的嘴。
那些叫声都变成了低哑的呜呜声,顾惜惜拼命地推他踢他,想要挣脱。
魏谦另一只手伸出来,牢牢抓住她的胳膊,紧握在一处举过她的头顶,又压在枕头上。
手动不了,顾惜惜便伸腿去踢,魏谦两只手都占着,索性整个人合身压下来,牢牢压住,让她动弹不得。
顾惜惜使出浑身的力气,却丝毫不能撼动,憋闷愤怒之下,眼泪夺眶而出,却在同时,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她打不过他,若是一味用蛮力,简直是送死。
匕首在枕头底下,那个装满铜钱的扑满在床头架子上,无论拿到哪一样,她都能跟他搏一搏。
于是她流着泪,慢慢向魏谦眨眨眼睛,又摇摇头。
魏谦在她掉第一滴泪的时候,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地难受起来,此时见她先服了软,便冷着脸叮嘱道:“你别叫,我就放开你。”
顾惜惜很快点了点头。
魏谦松开了捂在她嘴上的手。她果然没叫。
但是被她嘴唇碰到过的地方,火烧火燎地热了起来,魏谦下意识地将那只手送到唇边,吻了一下。
他竟这样恶心!顾惜惜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得一干二净,颤着声音说道:“退思,你先让我起来。”
魏谦没说话,只是慢慢地伸手,摸向她脸边。
顾惜惜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但他的手越过她,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匕首,拿在手里看了看。
原来他早发现了!顾惜惜到此时,彻底冷静了下来。
她早知道等魏谦回来,少不了还有波折,所以这些日子将一切都筹划妥当,只是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时骥给她的消息,分明说他最早也要后天才能进京。
要么是时骥骗了她,要么就是时骥自己也没料到。
顾惜惜细细看了看魏谦,他眼睛底下两片青灰色,在苍白的脸上越发显得明显,显见是许多天都不曾睡好,也许是他昼夜赶路,所以才提前回来了?
魏谦也在看她,她细白的脖颈上,柔软的红唇边,都泛着浅浅的红痕,像白底子上涂了一层淡胭脂,娇艳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是他方才按住她时,手劲没控制好,留下的印子。
假如他在她全身上下都留下他的印记,即便她退了婚,所有人也都会知道,她是他的。
魏谦试探着,又想俯身过去,顾惜惜忙伸手挡在身前,问道:“退思,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魏谦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自从他得了退婚的消息后,就一刻不曾合眼,没日没夜地赶了回来。在路上时他又怒又恨,只想问她为什么,但这会子他不想问了,他想把她带走。
藏在他的地方,牢牢地守住她,让她一步也别想离开他。
时间长了,她习惯了,就不会再想着逃。
于是魏谦淡淡说道:“我要带你走。”
顾惜惜心中一凛,难道那个梦里发生的事,要换成这种情形发生?该死!她还以为躲过了那天,以后就不会再有这么一出。
但,如今是在她家里,他只有一个人,她却有那么多护卫,还有爹娘,若是这样都能被他掳走,也算她无能。
那些女护卫就睡在外间,只要弄出声响,立刻就能冲进来。
顾惜惜试探着起身,见他没有阻拦,忙拉着被子坐直了,慢慢说道:“这么晚了,你要带我去哪里?外面黑的很,我有些怕。”
去哪里?那座别院守卫森严,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心腹知道那个所在,就把她在那里藏好了,谁也休想把她夺走!
被子围在她肩膀底下,魏谦看见她穿着件粉蓝色的寝衣,领口凌乱着,露出一痕肌肤,让他的眼睛一下子就发起烫来。
却在此时,又听她道:“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退婚?”
魏谦眉心微动,凑近了一些,问道:“为什么退婚?”
顾惜惜抬手将披散的长发笼在脑后,妙目向他一顾:“退思,你这样凶神恶煞的,我不敢说。”
手臂抬起来,寝衣滑下去,记忆中软软颤颤的小臂,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魏谦突然口渴得厉害,喉头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又听见她道:“你背过身去。”
魏谦盯着她,道:“怎么?”
“我要穿衣服。”顾惜惜一只手攥住寝衣的领口,“你该不会让我这样子跟你走吧?”
魏谦停顿片刻,将床前那支细烛挪到适当的位置,照得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床前,这才慢慢地背过身去。
地上她的影子动了一下,细软的腰扭着,探身去取架上的衣服。
魏谦突然想到,她是不是应该先脱掉寝衣,再穿外裳?那颗痣,是不是真的生在那处?
他立刻就要回头,却在此时,突然听见咣当一声脆响,似是什么东西摔碎在地上,跟着是无数个此起彼伏的咣啷声,似乎什么东西在满地乱滚,卧房的门咣一声被踢开了,一队女护卫急急冲进来,门外还丫鬟大声叫道:“来人啊,抓贼呀!”
魏谦慢慢转过身来,顾惜惜披着外裳,拢着领口,那些女护卫拔刀将她团团护在身后,她便藏在她们中间,低声向她道:“退思,你我已经退婚,再无瓜葛,以后你不要再来了。”
她竟然还叫他退思。魏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垂目看向地面时,就见一个白瓷的扑满碎在地上,里面装的铜钱滚了一地,刚才发出那些声音的,就是这东西。
她把这种小孩子用的玩意儿放在床头,显然是为了情急之下能够砸碎,叫醒外面的护卫。
她倒是防备他的好。
刚刚散去的血光刷一下填满了眼底,戾气翻腾着,魏谦盯紧了顾惜惜,冷冷说道:“为什么骗我?”
咣一声,房门再次被撞开,顾和带着另一队女护卫冲进来,挡在他身前,厉声说道:“魏谦,你再敢无礼,休怪我不客气!”
罗氏跟着走进来,沉声道:“魏谦,退婚乃是陛下的旨意,你若是再纠缠不休,便到御前说话!”
屋里的人太多,一下将她那股子甜甜的香气全都冲散了,魏谦心中焦躁到了极点,左手握刀,立时就要动手,他们人手虽多,也休想拦得住他!
顾惜惜早已经看见了,心中一凛。
在梦里她见过魏谦的身手。那时候有人硬闯别院,逢人就杀,魏谦把她藏在密室里,她看不见外面的动静,只听见满耳朵都是兵刃撞击的冷硬声响。等魏谦杀退来人,放她出来时,满院子都是尸体,血流成河,魏谦身上也溅着血,黑衣服的底子里透出紫红色,苍白的脸上两片嘴唇红得像在滴血,让她几乎疑心,是他杀人饮血,才有了那一地尸体。
当时院中,只有魏谦和他的几个贴身护卫,他们不到十个人,杀了对方几十个。
如果任由他动手,这些女护卫必定死伤惨重。
况且此事,不适宜私了。
弯刀出鞘,寒光一闪,顾惜惜几乎在同时开了口:“且慢!”
魏谦停了手,抬眼看她。
顾惜惜从人丛中走出来,眼睛看着魏谦,口中向顾和说道:“父亲,魏统领登门是客,不如请到客厅说话。”
她一靠近,魏谦又能嗅到那股子香气了,满心的戾气暂时压制,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她口口声声叫他魏统领,连退思都不肯叫了,她果然一直都在骗他。魏谦一言不发,只是站着不动。
顾和侧身让出一条路,道:“魏统领,请吧。”
顾惜惜近前一步,轻声道:“退思,走吧。”
她的香气,她柔和的声音,一切都像从前一样,假如不是事实摆在眼前,魏谦几乎要疑心是自己误会了她。
可她却背着他,毫不留情地退了婚。魏谦冷冷说道:“不必。”
他迈步向外走,淡淡说道:“胆敢向你求亲的,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顾和沉着脸,半晌才道:“这厮简直无法无天!”
罗氏慢慢扫过屋里的女护卫,沉声道:“今晚的事,任何人都不得声张!”
“不,”顾惜惜挽住她,摇了摇头,“不但要声张,还要大张旗鼓地闹起来。”
五更不到,京师衙门外头就有喧闹声,上值的推官王芥揉着惺忪睡眼正要叫人来问,早有衙役飞跑进来说道:“王大人,镇远侯府夜里闹贼了,镇远侯亲自来报案,人在厅里等着呢。”
镇远侯府进贼了?顾侯爷亲自来报案?王芥顿时觉得头都大了,连忙整了整公服,一边急急往外走,一边问道:“侯爷那里丢了什么东西?”
“砸碎了一个扑满,少了几文钱。”衙役说完,自己也觉得诡异,挠了挠头,“我差点以为听错了。”
“啊?”王芥顿时愣住了。一个扑满,几文钱,竟然劳动堂堂镇远侯亲自来报案?
他本能地感觉到有问题,连忙道:“速速去请府尹大人!”
大长公主府中。
晋阳大长公主拉着顾惜惜的手,道:“很好,这种情形就该闹起来,闹得越大,你的余地越大。”
伍氏在边上听着,有些不解,便问道 :“可是母亲,这么一闹的话,万一有闲言碎语传出去,惜丫头的名声会不会受损?”
“越是捂着不敢声张,魏谦那厮越是肆无忌惮。”晋阳大长公主道,“他大概也是觉得咱们会顾忌惜丫头的名声,不敢闹出来,所以才这么放肆,咱们直接把这条路子断了,以后他再想乱闯,就要多掂量掂量了。”
“母亲说的是,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的,那厮手底下管着影卫,咱们就只有这些人,哪怕日日夜夜防着,难免也会有个疏忽的时候,”罗氏道,“索性闹出来,到时候有官府插手,圣人也不好偏袒他,再说那厮到底是官身,闹到衙门里,他到底也有个顾忌。”
先前顾惜惜要报官时,罗氏也是担心有损她的闺誉,后面听顾惜惜解释了,才觉得有道理,才是见母亲也这么说,不禁庆幸女儿看得透彻。
伍氏还是觉得不稳妥,叹口气说道:“外甥女儿将来还要招夫婿呢,这事闹出去,就怕吓退了那些有意提亲的人家,可怎么处?”
顾惜惜倒是不担心这个。谁都知道她跟魏谦定过亲,也都知道魏谦缠着她缠得紧,这事又怪不得她,要是因为这个就疑神疑鬼的,那种人她也不稀罕。
她笑着说道:“那厮昨天走的时候还说,敢向我提亲的,他都要杀了呢,所以暂时还愁不到这上头,走一步算一步吧。”
晋阳大长公主先前并不知道还有这话,此时一下子沉了脸,道:“简直无法无天!明天我就进宫,好好跟太后说一说!”
罗氏和吴氏见她生气,连忙都上前宽慰,顾惜惜双手奉上茶盏,柔声劝道:“外祖母消消气,真要是怕事不敢惹魏谦的,我也不嫁,这样也好,就当那厮替我先选一遍人好了。”
“好孩子,委屈你了。”晋阳大长公主接过来抿了一口,不觉叹了一口气。
外孙女诸般都好,在京城的贵女中稳稳能排到头一个,她从小疼她护她,盼着她能够诸事顺遂,谁知在最要紧的婚姻大事上,偏偏却如此不顺。
虽然已经与那个煞神退了婚,但赘婿原本就很难挑到上佳的人选,如今魏谦再这么一闹,越发要蹉跎了。
上哪儿找一个出身好、品行好,不怕魏谦纠缠,又知道疼外孙女儿的好男子呢?
晋阳大长公主沉吟着,忽然瞥见坐在末位的罗光世,不觉心中一动。
说起来这两个孩子倒是般配,况且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也好,绝不会因为魏谦对外孙女儿疑神疑鬼,再者罗光世背后是大长公主府,别人也许不敢得罪魏谦,罗家却是不怕的。
至于招赘一说,两家原本就是一家,无非挂个招赘的名头,到时候多生几个孩子,挑一个随了顾姓,承继侯府的家业就行,其他的,照旧可以随罗姓。
如此一来,女儿女婿将来不愁没了下梢,两家人亲上加亲,怎么看都是四角齐全。晋阳大长公主不由得又看了眼罗光世,越看越觉得合适。
“母亲,”罗澍拿着一张请柬走进来,道“泰安长公主两天后生辰,下了帖子来请。”
“我懒怠动,你们想去就去吧。”晋阳大长公主道。
她看看顾惜惜,慢慢说道:“惜丫头,你表姨肯定也给你家下了帖子,到时候让你表哥陪着你一起去,免得魏谦再来聒噪。”
顾惜惜忙起身答应了,笑着向罗光世说道:“那就辛苦表哥了。”
罗光世嘿嘿一笑,道:“荣幸之至,妹妹不用客气。”
带着仙子般的表妹一起出门,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而且表妹近来还要重新招婿,只怕那些素日里就蠢蠢欲动的好友同窗们都要争先恐后来讨好他,求他牵线搭桥喽!
晋阳大长公主见他两个有说有笑的,心里越发笃定,就是罗光世了!
这天夜里,镇远侯府各处都点着灯火,照得满院子如同白昼一般,府中的护卫个个全神戒备,京师衙门也派了差役协助防守,预备捉拿那个半夜闯进侯府,打碎扑满,偷了几文钱的古怪盗贼。
王芥作为接下这桩案子的当事人,被府尹推出来带队,此时宿在侯府客房中,越想越觉得蹊跷。
看镇远侯府的模样,似乎对这个盗贼十分紧张,丢了几文钱而已,至于吗?
再想起顾家原本的女婿,那个镇日里冷着一张脸,看起来十分不好相与的魏谦,王芥不觉打了个冷噤,那个盗贼,该不会是他吧?听说他从前就差点砸了侯府大门,闯进去下聘,如今被顾家退了婚,别是偷摸进来报复的吧?
假如是魏谦的话,别说他一个小小的推官,就连府尹,怕也是惹不起!
王芥不由得双手合十,暗自祈祷那盗贼千万不要再来。
哪知刚念了一句佛,外面已经一叠声地喊起了抓贼。
王芥连忙跑出去,就见满院子人都在追,围墙上一个黑影子一晃,瞬间消失在墙外,跟着一个差役跑过来道:“王大人,贼子逃跑,我们的人已经追出去了!”
王芥苦着一张脸,顿时不知是该祈祷抓住,还是该祈祷不要抓住。抓住了如果不是魏谦,自然皆大欢喜,可如果抓住了是魏谦,堂堂龙骧卫大统领,京师衙门可不敢收押!
府门外,魏谦甩掉追捕的差役,脸色越来越难看。若只是她家的护卫,他倒没什么顾忌,可对方是官差,他如今也是官身,却不能做得太过。
很好,她是越来越会对付他了。
“大统领,”一名影卫无声无息地出现,躬身献上一摞书信,“怀山长公主藏起来的书信已经找到。”
魏谦接过来略略翻看一回,目光晦暗。
原是为了她,他才让人去寻这些书信,如今书信找到了,她却抛弃了他。
他还要这东西做什么?
镇远侯府大张旗鼓地抓了两天贼,到第三天时,就连深宫中的燕舜,也听见了这个消息。
只稍微一想,便明白是魏谦,立刻让人召了来,苦笑着说道:“退思,这是做什么?”
魏谦低着头,道:“她不肯嫁,臣就带走她。”
燕舜最知道他的性子,无奈地摇了摇头:“退思,求亲不是杀敌,你这样不行。”
魏谦皱着眉,抬头看他。
“杀敌要硬,对女人要软,”燕舜道,“你见过谁凶神恶煞的,能求到女人?”
魏谦重又低下头,许久才道:“臣不懂。”
燕舜知道他是真的不懂这些风月场上的事,想了想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卷轴,道:“你看这是什么?”
魏谦凑近了一看,顿时吃了一惊,黄绢黑字,盖着御宝,分明就是先皇赐给顾家的退婚诏书,为什么还在皇帝手里?
“朕给顾家的是口谕,这遗诏,朕替你留着。”燕舜意味深长地说道。
口谕虽然也存档,但不像诏书那般正式,更何况那诏书还是先帝的遗诏,比他的诏书分量更重。当时他被众人逼住了,不得已同意了顾惜惜招赘夫婿,但他却没给这道退婚的遗诏,只下了口谕。
这其中的差别,可就大了。
“以后不要再去顾家闹,他们现在顾忌着顾表妹的声誉不肯说破,万一逼急了他们,闹到朕跟前,朕就没法替你说话了。”燕舜又道,“女人都得哄,你好好打听打听她喜欢什么,有句话叫做投其所好,只要你把她哄得欢喜了,她自然肯嫁你。慢慢来,耐心些。”
魏谦想了半晌,眉头越拧越紧:“她是我的人,将来会好的。”
“你可真是,”燕舜见他还是一副不开窍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总之再不准闯顾家的门,给两边都留些体面,也别让朕为难。”
魏谦只得道:“臣遵旨。”
燕舜收好遗诏,越想越觉得滑稽,忍不住埋怨道:“为了你,朕天天干的都是什么活计!又要保媒拉纤,又要强抢民女,如今还得教你怎么求女人,你可是欠了朕许多人情。”
魏谦忙双膝跪下,郑重行了个大礼:“陛下待臣的隆恩,臣万死不能报效一二!”
“罢了,朕不需要你死,只想要你好好活着,”燕舜道,“退思,朕都有两个孩子了,你还是孤家寡人一个,须得努力啦!”
转眼之间,便到了泰安长公主的生辰。
虽然已经出了七七热孝,京中各处的生意买卖也都重新开张,但到底是国孝之中,泰安长公主并不敢大张旗鼓地庆贺,戏班之类的消遣一概没有,只请了一些素日交好的人家,到府中小聚一番。
顾和带着罗光世乘马护送,伍氏坐了一辆车,顾惜惜与罗氏同坐另一辆车,车门关上时,罗氏低声道:“昨儿你舅舅查到,牛驸马那个外室刚进京时,给她赁房子的担保人名叫何三,是怀山长公主府一个管事的干儿子。”
怀山长公主?顾惜惜有些惊讶,再一细想,除了她还能有谁?
去年怀山长公主建别业的地方,刚好与晋阳大长公主的汤沐地临界,她圈地时贪便宜,把晋阳大长公主的地也圈了几亩进去,因此起了争执。
若是她及时认错,大约也就罢了,可怀山长公主心高气傲,咬死了不肯退让,晋阳大长公主便直接告到了先帝面前。
此事曲直分明,先帝自然要替亲姑姑讨公道,于是饬令怀山拆房子退地,亲自登门赔礼不说,还要让出五十亩地给晋阳大长公主作为赔偿,怀山最是好胜要面子的人,经此一回,恨透了罗家。
大约那个外室,就是那阵子安排下的。
再加上前阵子她帮着魏谦把梁茜整治了,新仇旧恨一起发作,所以怀山长公主第二天就对罗光世下了手。
顾惜惜低声问道:“外祖母准备怎么办?”
“私下了结。”罗氏慢慢说道,“此事不能声张,否则你表哥的前途就毁了。”
即便是中了怀山长公主的圈套,但罗光世与那个外室的私情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若是闹出去,单凭国孝期间跟姑父的女人幽期私会这一条,罗光世就万劫不复。
顾惜惜正想着,脑中突然蹦出来魏谦出京前那句“怀山长公主我来处理”,顿时皱了眉,他说的,难道是这个?难道那时候他就知道了罗光世的事,而且知道是怀山长公主下的手?
顾惜惜心中一紧,连忙说道:“娘,魏谦上次说他来处理怀山长公主,会不会是说的这事?”
“影卫的手一向伸得长,但愿那厮说的不是这个。”罗氏的脸色凝重起来,“否则就麻烦了。”
魏谦如今跟顾家结了仇,以他那种睚眦必报的性子,若是知道了罗光世的事,肯定不会轻易放过。顾惜惜心知不妙,但又怕罗氏着急,忙安慰道:“也许他说的并不是这个,就算是这个,他又没有证据,咱们也不用怕。”
“不,有一样证物,很是棘手。”罗氏沉声道,“你表哥当初给那个外室写了几封情信,一直没有找到。”
顾惜惜心里咯噔一下,这下子,麻烦就大了。
车子在泰安长公主府门前停住,男客去外院,女客换了软轿抬进二门,李妙英早侯在门内,挽住顾惜惜的胳膊笑道:“好多天没见,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李妙英的兄弟李子正原本是该去接待男客的,这会子也凑上来,瞅着罗氏没注意,便向顾惜惜低声道:“姐,听说你要招婿,你看我怎么样?”
因着李妙英跟顾惜惜要好的缘故,李子正与顾惜惜自小就十分熟稔,见面时从不称名道姓,都是叫她姐姐。李子正小时候便很喜欢与这位仙子般的姐姐一起玩耍,长大了更是觉得顾惜惜诸般都好,只不过顾惜惜有婚约在身,又一直当他是弟弟,所以李子正那些念头也只好私底下白想想,这会子眼见她退了婚要重新招婿,连忙过来自荐。
“你?”顾惜惜横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胡说什么!”
李妙英嗤一声笑了,跟着揶揄弟弟:“我就说你不行,你还不死心。”
李子正厚着脸皮继续说道:“我都十四了,不是小孩,况且咱们两家也知根知底的,只要姐姐答应,我娘肯定乐意。”
“你就死了这条心吧,”顾惜惜有些无语,索性说道,“我不喜欢比我小的。”
李子正还要再说,一个小厮飞跑过来禀报道:“少爷,龙骧卫魏大统领来了!”
在场的几个都怔了一下,李妙英道:“他怎么来了?没给他下帖子呀。”
顾惜惜皱着眉头,心里那股子不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李子正见她似乎有些紧张,忙说道:“姐,别怕,他要是敢纠缠你,我来收拾他!”
话音未落,早看见魏谦提着马鞭,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李子正有心在顾惜惜面前表现,连忙上前拦住:“魏统领,这边是女客来的地方,男客走另一边,我带你过去。”
魏谦看他一眼,冷冷说道:“我来找人。”
他径直朝顾惜惜走过去,李子正要阻拦,被他用马鞭一戳,早趔趄着退出去老远。
顾惜惜安静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躲是躲不过的,不如面对。
于是她迎着他,轻声道:“退思,你来了。”
魏谦在极近的距离处停住,低下头看着她,淡淡说道:“罗光世与那个外室往来的书信在我手里,想要的话,戌时到卫所找我。”
顾惜惜在袖子里握紧了拳,果然!
“只许你一个人来。”魏谦目光幽冷,“若是有别人,我就把那些信全都抖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燕舜:不但得帮哥们强抢民女,还得教哥们怎么哄民女开心,哥们还死活不开窍。
燕舜:朕心甚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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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魏狗要干嘛?我觉得你们肯定猜不出来,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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