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巫山云(二更)
午饭后小憩, 凌宋儿伤后初愈,一觉下去睡久了些。醒来已然快到傍晚。却见蒙哥儿还在案边看书,见得她撑着身子要起来, 蒙哥儿起身来扶。才道, “你可觉得身子还好?父汗设了家宴, 你若不想去,我便自己去, 帮你告了病假。”
“自嫁给你第一顿家宴, 哪儿有让你自己去的道理?”凌宋儿说着起身下床,便要自己去穿了襟子。蒙哥儿只先给她穿好鞋袜,才扶着人起身。
“芷秋!”凌宋儿朝着外帐喊了声。便见得芷秋撂开帘子帐子外头进来。
“公主醒了,芷秋给你去打水洗脸。”
见得芷秋转身要走,凌宋儿再道:“嗯,一会儿给我梳髻, 上妆。我要陪蒙郎去家宴的。”
“是,公主。”芷秋欠了欠身, 笑着转头出去了。
夜色落幕, 凌宋儿手挽着蒙哥儿, 缓缓往客营里走。芷秋跟在二人身后, 好有个吩咐照应。凌宋儿却忽的顿了顿足, 蒙哥儿也顺势停下, “怎的?”
她有些许不确定,“伤还没好,脸色定是差的。”
“方才芷秋忘了帮我在颊上涂胭脂了。”
蒙哥望了眼她面庞, “气色却是不太好的。”
“那可怎么办?”凌宋儿说着要转身,“你在此处候一候我,我回去补一补便回来。”
“不必了…”他抬手捂来她的侧脸,细吻点落唇间。
这还在外头,虽是傍晚汉民们都几近在家中吃晚饭,可还是有人的!!
她四处观望,深怕被人见到了,脸不觉红到了脖子根儿,却见得那人勾着嘴角笑着,“这样就好多了。”
“……”
蒙哥儿见她垂眸下去,拍了拍她勾在自己臂上的手背,“走了。”
来了客营,蒙哥儿却没带她进去,反是绕道后头,去了阿布尔汗的大帐。边走边和她解释,“今日家宴,便没在客营。是在父汗外账摆的酒席。叶婆婆都被父汗借去了,特地为你做江南菜。”
凌宋儿听得心中一丝甜意,“父汗可真是细致的。”
蒙哥儿也是几分自豪:“父汗自是慈爱,细心。方能得汉民拥戴。”
凌宋儿却是捂嘴笑着,“可你那小心思,和离二字都不许我提。可也是跟父汗习来的?”
蒙哥儿听得那二字不甚悦耳,只淡淡肃目道,“不准提。”
“……”
进来王帐,凌宋儿才见得人都坐满了。原是来晚了,只好松开蒙哥儿的手,忙着跟阿布尔汗谢罪。“宋儿梳妆,废了些时日,连累得赫尔真,一同来晚了。还请父汗恕罪。”
听得父汗二字,阿布尔汗喜笑颜开,哪里还顾得上恕罪,忙起身来扶,“南国女子多注重自己仪容,宋儿该是心念着我儿,方才多费了些时日,无妨。”
说来,又看了看一旁蒙哥儿。却见他粗枝大叶,胡渣都未剃得干净,只柔声训斥着,“看看公主,你也该修一修边幅了…”
蒙哥儿只得叹气,扶着旁边的人起来,“父汗,可是有了新妇,眼里都变了?赫尔真一向这样,可没听父汗这般说过我…”
阿布尔汗大笑不止,“你啊…”
“别说太多,让公主入座。伤还没好全,来我这儿吃顿家宴,莫要再损了。”
蒙哥儿一拜,“父汗您先回座。”
“对!是!”阿布尔汗笑着,“差些忘了这该死的礼数。”说着,兀自回去了自己位置,方才指了指旁边的位子,“宋儿,赫尔真,来坐!”
蒙哥儿这才扶着她坐了下来。懒得顾着宴上人,一半仇敌,一半赤友,便只顾着给她夹菜。
凌宋儿只见得碗里徒添了一块家常豆腐,又多了一道糖醋排骨,方才抬手捂袖,让他停了停,“你先等等。”
蒙哥儿停了手,看了看桌上菜样,凑来她耳边细声道,“看来三道江南菜,可都是父汗替你准备的。家常豆腐,糖醋排骨,还有韭虾鸡蛋烙。”
阿布尔汗接话道,“诶,说少了!”
“这川味儿的夫妻肺片!可算是我大蒙菜式和南国菜式的大乘之道。宋儿可该要尝尝。”阿布尔汗说着,抬手动了筷子,亲手夹着一块夫妻肺片放到凌宋儿碗中。
凌宋儿忙颔首谢礼,“父汗,宋儿自己来便好了。”
“无妨无妨。”阿布尔汗退手回来,“见着你们夫妻恩爱,我也才放心。赫尔真可对你好。”
凌宋儿答得几分羞涩:“大概…还好吧…”手却在台面下,被他狠狠一拧,她疼得差些出了声。
可不就是还好么?
阿布尔汗见得二人小动作,暗自乐着,不再提他们,由得他们在案台下恩恩爱爱。
却是对面达达尔和依吉,不大让他省心。一旁可敦吃着菜,却道,“江南菜,味道不错,可就是太清淡了。”
凌宋儿方才尝了一口那夫妻肺片,便被辣子呛得咳嗽了起来。蒙哥儿忙送水过来,看着她喝下,又给她顺着后背。“说好了,伤还没好,该等好了再吃辛辣。”话说完,便抬起筷子,将她碗中的肺片都夹了回去。
凌宋儿虽是呛着了,被他这么管着,几分不情愿。手却在案台下被他死死握住了,动弹不得。只好夹起来那块糖醋排骨尝尝。吃完了,觉着味道不错,又伸着筷子去将他碗里那块也夹到了嘴里。
对面依吉插了一块儿夫妻肺片到嘴里,“到底哪里那么多矫情?不过是辣子,我大草原女子,都能吃辣。”说完看向一旁乌云琪,“姐姐,你说是不是?”
乌云琪忙着咳嗽。在汗营过了十余年,她还是头回被请进来王帐吃饭。多有几分不适。却是听了出来依吉这话,是嘲讽着凌宋儿,她才帮着道,“辣子虽是美味,可也得看着身体来。”
“公主方受了巫术,还未痊愈,吃辣对身子不好的。”
依吉被憋话了回去,心中不爽,只重复着乌云琪的话:“还真是,吃辣对身体不好。公主可莫再吃了,省的赫尔真担心。”
达达尔听得此话,面色更加低沉。从一开始,他便没有抬起过头来。凌宋儿侧目扫了他一眼,只见得他面容憔悴,胡渣满面,鬓角竟是已然起了白发,席间气氛还算是融洽,却只见他一口接着一口灌着自己喝酒。不想他那日落败,如今却成了这般样子…
依吉在一旁劝着,又给达达尔夹着菜,“达达尔,你多吃些,好补补身子。”达达尔却不太听。
蒙哥儿也早扫见了达达尔之状,不甚理会,只顾着照顾旁边的人用餐。又给阿布尔汗添酒。
今日,塔勒汗也被请来赴宴,本意是带着依吉和耶柔,跟大汗和可敦求婚约的。可大汗却将娜布其和乌云琪也一道请了过来。
十六年前塔勒独宠耶柔,只逼着娜布其挺着肚子远走汗营。后来乌云琪呱呱落地。娜布其出身神山,还有三分傲骨,任由塔勒再三算劝说,也没能将娜布其劝回来。由得她在汗营做了巫女,抚养大了女儿,女承母业…
到底是他理亏,便忙着给一旁娜布其夹菜。
“记得你喜欢吃羊腿肉的。”
“牛三样,你也该喜欢。”
娜布其冷面,一一将碗中菜夹给乌云琪,“你父汗让你多吃些。”
塔勒面上过不去,一旁耶柔看在眼里,忙给塔勒台阶下。夹菜到塔勒碗里,娇嗔着,“大汗可多操心了,多吃些菜,才好补身。”
依吉见得母亲如此低声下气,父亲却还顾着外面的女人,不满。也没顾及什么家宴不家宴,当着阿布尔汗的面,直对塔勒道,“父汗你还管她作甚,她早离了塔勒十多年了。”
“乌云琪也不知是不是父汗的女儿,怕不是顶着父汗的名字,跟别的男人生的。”
话没完,依吉脸上便是一阵火辣,巴掌扇到脸上,依吉方才看得清楚来人。不是塔勒,也不是娜布其,却是一旁的可敦。
“你倒是好大的口气。”
“娜布其来我汗营的时候,有孕四月有余。不是你父亲的,还能是谁的?”
“你且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额吉汉人村妇,欺负到了神山女人头上。十余年过去了不说,现在你还敢口出恶言,侮辱乌云琪的身世?”
依吉捂着被掌红的半边脸,看了看可敦,又望了望一旁达达尔。只见达达尔垂眸不语,缩去一旁。依吉泪水盈盈而出,“可敦…依吉不过心急口快,只是替额吉不平。”
“你额吉有什么好不平的?”可敦斥着,亦是满腔怒火,“你额吉不过是个妾!”
话语一出,营帐里顿时安静片刻。
耶柔不敢说话。娜布其淡淡吃着菜。塔勒低头听着。阿布尔汗面色复杂。还好三夫人和巴雅尔不在……
可敦却冷笑了声,继续道:“若是她稍懂得些长幼,知道克己教女,娜布其和乌云琪流落汗营十余年,她也该来替你父汗劝说劝说。如今看来,她只当娜布其来汗营,是她的福气,她一人全独自享了这十余年。”
耶柔听得话,连忙从座上起来,伏倒去了地上,对着可敦和娜布其的方向跪拜,“耶柔知错了,请可敦和和姐姐恕罪。”
“哼!”可敦未再多说,娜布其也不语。由得耶柔跪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阿布尔汗打了圆场,给可敦舀了一勺羊骨羹,“该都骂累了,快吃肉,喝汤…”
凌宋儿见得家宴这般阵仗,实乃追债讨命的。几分吃不下了,多喝了一口茶。碗却被蒙哥儿拿起,帮她去盛汤。想来大蒙还是男子为尊的地方,她多有不好意思,忙起身来抢着汤碗。“我自己来,蒙郎。你想吃什么,我帮你盛…”
蒙哥儿见得她眼神,懂了几分礼数,这才重新坐回来,扶着她后背,“你来,也好…”
却听得可敦对一旁塔勒道,“我看,你这女儿要嫁来汗营也没什么不好。”
“只不过,达达尔好歹是大汗的嫡长子,总也该配你塔勒汗的正妻之女,方才合于礼数。”
“可敦不喜欢我,大可直说!”依吉听得达达尔要另娶他人,坐上惊起,只拿着酒杯摔碎去了地上,“无需拿这些礼法和辈分来吓人!”
“大汗那日已然答应了我要办翎羽之婚,我定是会选达达尔的!”
可敦着实被依吉阵势吓着三分,“还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大汗许你翎羽之婚,那汗营男子自是由得你选。”
“大汗亦没说,不许乌云琪翎羽之婚。你俩既是姐妹,那便同天完婚。”
可敦说完看着阿布尔汗,“大汗,你可已经欠了达达尔一回了,这回娶妻,可不莫只让他被人挑选。徒增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