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向道相思
日头渐高, 不知不觉已爬过了山巅, 阳光从半空里没遮没拦地倾泻到草亭内。
谢樱时被晒得有些目眩, 白皙光致的额头上也微微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挪着身子又往亭檐下坐了坐,一边拿团扇扇凉, 一边抬手搭在眼前,朝对面大路上张望。
远远瞧见的还是那几株歪脖子胡杨,赤红的树叶映日生辉,却仍不见狄烻的影子。
这会子辰时该已过了吧?
她偏了偏唇,在肚里估摸着,眼中微露焦色。
兴许是还有要紧的军务交代,又或者人在城外的营寨里,骑马赶来差不多也得一个时辰。
不过, 现下时候尚早,她倒也并不如何着急。
转眸瞥向一旁,花梨木的小冰鉴和三层六格的描金螺钿提盒安静的呆在那里, 连同里面精心预备好的菜肴、糕点、冰酪也像在陪着她发呆似的, 反倒衬得那张小稍弓有些格格不入。
其实也难怪, 今天约他在这里相见, 本就存着别的心思,说想学射术不过是个为免各自尴尬的由头而已。
他心里定然也清楚得很。
谢樱时心里揣着几分忐忑,又忍不住暗怀期待, 那抹笑不自禁地就在唇角漾开。
不经意间,一声轻响划过耳畔,有什么东西隔裙掉在腿上, 又顺势滑落在地。
谢樱时诧异地垂眸去看,见那竟是一串月珠流苏。
她不由一愣,赶忙伸手去摸头鬓,插在边上的那只步摇下果然空空荡荡,没有了坠饰!
好端端的,又无人刻意摆弄,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掉了呢?
她蹙眉俯身拾起那串月珠流苏检看,勾缝上果然是断口。
少了坠子,步摇也就废了,现下又没有地方修去,可怎么好?
她啧声叹着气,索性也不带了,忿忿地伸手去拔。
或许是郁闷之际力气用得太大,簪头刚一抽离,旁边的鬓发就倏然散开了,连本来立在头顶,稳如泰山的飞仙双鬟也歪了半边。
谢樱时全然没料到会因小失大,殃及池鱼.
更糟糕的是,身边此刻没有镜子,白费了好半天工夫,怎么理也没理出个头绪来。
她有点慌了手脚,忽然庆幸狄烻此刻还没有来,赶忙起身奔出草亭到不远处的小溪旁去照。
流水湍然澄澈,清楚地映出她美玉无瑕,动人心魄,却正郁闷焦躁的小脸,头上已经乱得不成模样的发髻简直说不出的滑稽。
眼下这幅尊容可怎么见人?
尤其是狄烻,一想到他瞧见自己时的表情,谢樱时就恨不得马上寻个地缝藏进去。
怔愣了片刻,知道两个人才梳好的髻子,自己现下无论如何也没本事复原。
一咬牙,索性全都拆散了,让满头长发都垂披下来,只用一根红丝带简单束在脑后。
默然走回草亭,坐在那里双手托着脑袋发呆,原先满腔的好心情忽然淡了许多。
第一次约他出来就诸多不顺,这兆头似乎不大好。
……
过午未久,日头忽然变得光热不济,少了几分晒人的感觉,似乎还有些风,一阵连着一阵,忽起忽停的。
已经等了整整三个时辰。
冰鉴里的冰都快要化尽了,提盒里的吃食也早已凉透。
狄烻却始终没有出现。
偌大的山谷间,就只有她遥遥望着几名秦府的仆厮饮马放牧。
他为什么不来,难道是忘了?
不会,当时说得那么清楚,怎么可能记不得?
更何况后来专门去经略府找他的时候,特地送的糕饼里还留了提点,他不可能没看见。
又或者,是故意视而不见……
不会的,定然是临时被什么要紧的事绊住了。
他是个言出必践的人。
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他一定不会失约。
谢樱时不住安慰自己,更在心里笃定。
一股风卷入亭中,吹在身上,不觉有种挡不住的凉意,蓦然像又回到了那个乍暖还寒,春不似春的季节。
她扯了扯外裳的前襟,把披帛也拢在肩头,搓揉着有些发僵的手,臂肘却无意间碰到了藏在腰间的东西。
闲极无聊,谢樱时索性探手将那把小巧的西域弯刀抽出来,拿在手上端详。
说起刀的来历,少不得让她脸红。
照狄烻的说法,这叫彩物,实则却像他故意射下来送给自己的。
至少她是这么觉得,所以虽然不常拿出来看,却时时刻刻都带在身上,从不曾撇下。
其实,叫人脸红的何止那一次。
仔细想想,打从在中京大街上扮鬼吓人,阴差阳错撞上开始,和他一起的经历,桩桩件件,点点滴滴,大多都离不开“尴尬”两个字,只有屈指可数的一点算是能让人怦然心动,如沐春风。
然而就是那么一点回忆,便足够暖亮心扉。
就像这把弯刀深藏在粗陋羊皮下的锋芒,澄净光亮,熠熠生辉。
所以,这番情意不该只埋在心里,也该叫他知道。
大约这便是喜欢一个人,即便等得再久,也不会太难过。
谢樱时只觉胸中暖意盈盈,双颊不自禁地熨烫起来,忽而也不觉得身上凉了,抬眸又望向前面的大路。
他一定会来,她确信。
肩头蓦地里被拍了一下。
谢樱时悚然回头,看到的却是秦烺。
“你来这里做什么?”秦烺黑着脸瞄她,语声沉沉,没有一丝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劲头。
“你怎么来了?”谢樱时看着他,不由紧张起来。
“等谁呢,这般难割难舍的?”
“谁跟你说我在这里?”
“你等的是狄烻,对不对!”
两人连交数语,却没有一句回应对方的话。
谢樱时抿了抿唇,终于抵挡不住:“对,我就是在等他,又怎么样?”
“终于肯承认了?”
秦烺先是一声轻呵,两道眉随即拧蹙起来:“阿沅,你疯了么?我先前只是点拨,没真的说破,就是盼着你自悟,你可倒好,居然还一头栽进去。”
被这么一激,谢樱时的脾气也被顶了上来,索性坦然不惧。
“什么一头栽进去,我心里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碍着谁了?你不是也对那个教坊里的云裳念念不忘么?”
“那怎么一样?”
秦烺见她半句听不进,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我又没有官职功名,收个烟花女子入房也没什么大不了。而你呢,堂堂的谢氏女,他不过是个世袭领兵打仗的人,年纪还比你大出那么多,相配么?”
“哪里大出很多……”
谢樱时几不可闻地小声嘟囔着,俏脸憋得通红,想回嘴一时又找不出话来反驳,忿忿地转过身去。
“反正我就是要等他。”
“……”
望着这个油盐不进的表妹,秦烺的脸上闪过各种复杂的神色,最后叹了口气。
“好,我就陪你在这等。”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小仙女们~稍后还有更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