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41
秋日清晨,金风飒飒中, 一列轻骑穿过城门, 径自去往宫中。
方志回来了。锦衣卫得到消息,心情都不大好。
锦衣卫、暗卫都是皇帝的心腹, 但一向不对盘,而这恰好也是皇帝愿意看到的:他们一条心的话, 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抱团儿骗他。
方志风尘仆仆地进宫复命。
索长友很识趣地带着其余宫人退出,让君臣两个密谈。
没有人注意到, 同一日进京的, 还有一辆样式寻常的马车。有人迎上马车, 在前带路,一番七拐八绕, 消失在街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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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师虞、贺夫人这一阵忙着筹备贺朝与周氏的婚事,其次便是为贺颜挑选吉日。
“混小子, 一定是他让礼部选的日子, 都这么早。”贺师虞老大不高兴, “哪有年初嫁女儿的?让他给我改到秋冬去。”
贺夫人不理他, 对着三个吉日翻了翻黄历,“就三月初六吧。”
“不行。”贺师虞大手一挥, “你们要是这样的话,我就要霸着颜颜不撒手了,多留她两年。”
“你给我一边儿凉快着去。”贺夫人斜睇着他,“颜颜嫁到蒋家,有阿初名正言顺地护着, 我心里更踏实。”
贺师虞不免悻悻然,“在你眼里,那小子就那么出色?比我们爷儿俩还靠得住?”
“那是自然。”贺夫人心道,好的坏的人绑一起,也不是他对手。她认准的女婿,又有城府又彪悍。
贺师虞与妻子商量了几日,到底是拗不过她,依她的意思选了吉日,刑部尚书、秦牧之、安阁老再来时,请他们告诉蒋家。
至于另一位媒人张阁老,经了沈家的事情之后,便推说精力不济,下衙后便要歇息,不管这件事了。
情理之中,大家随他去。
贺夫人得空就去蒋家,看望腹部已然隆起的辛氏,总是叮嘱她:“不要为两个孩子的婚事劳神劳力,只管撒开手,让兄弟两个看着办。”
辛氏感激地一笑,“云桥和阿初也叮嘱过我,让我只管安胎,尤其阿初,给我选了几个出挑的管事,连内宅的事都不让我管了。”
“这就对了。”贺夫人小心翼翼地抚了抚辛氏的腹部。前一世,在她记忆中,辛氏始终不曾有喜。这般喜人的事,让她对自己的重生生出更多庆幸。
有时候,贺师虞会去翎山书院,找陆休说说话。
一来二去的,蒋云初不让贺颜下厨的事,传到了贺夫人、辛氏耳里,两个人提起来,总少不得一阵笑。
“这样个娇惯的法子怎么行?惯得颜颜不懂事,以后惹你生气怎么好?”贺夫人虽然心里熨帖得很,见到辛氏,该说的场面话还是要说。
“颜颜哪里会惹人生气,您别管这些。”辛氏笑道,“只要两个人和和美美的,便什么都有了。”
贺夫人笑吟吟地点了点头。
婚期定下来之后,贺师虞开始亲自给贺颜筹备嫁妆,那架势,让贺夫人都惊到了:他自己的小金库有两万多两银子,全部拿出来,又从账房取了六万两,一并交给妻子,“不管什么,都要给颜颜准备最好的。”
贺夫人不免犯嘀咕:“阿朝的聘礼,你做甩手掌柜的,轮到颜颜,就是这样,不怕阿朝吃醋啊?他又不是捡来的。”
贺师虞哈哈地笑,“以后整个贺家都是阿朝两口子的,我们理应多贴补颜颜一些。再说了,阿初手头富裕,聘礼定然少不了,不信你就瞧着。”
贺夫人无奈地笑,“幸亏两家人口简单,要不然,以你们这个胡来的法子,真会乱了规矩,害得孩子们不合。”
过了中秋节,蒋家那边的聘礼到了,果然被贺师虞说中了:足足一百六十六抬,只聘金就五万两。
贺夫人心想这倒好,风风光光定亲之后,颜颜要风光大嫁——近二十年里,她就没听说过哪家的聘礼有这么丰厚。
贺师虞见准女婿上道,心里舒坦得不得了,偶尔又耍坏:“以后我们添了外孙外孙女,倒要看那小子怎么娶儿媳妇、嫁女儿,都照这规格来的话,他可得一直赚大钱。”
贺夫人忍俊不禁,“你这厮,说到阿初就没好话。”
贺师虞理直气壮的,“把我宝贝闺女拐走了,我看他顺眼才怪。”停了停,说起了一度常挂在嘴边的话,“真好意思啊,仨吉日,不是二月就是三月,就不能让我多留颜颜一年半载的?回头见到他,得训他一通。”
贺夫人笑得手脚发软。这时候就看出来了:丈母娘看女婿,是越看越顺眼,老丈人看女婿,则是恨不得鸡蛋里头挑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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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休得知颜颜、阿初婚期定下来之后,得空就翻翻自己的账册,要给颜颜添些嫁妆。
何莲娇考虑到了这一层,私下里请命:“先生,您给颜颜添嫁妆的事,就交给我办吧?”
陆休凝了她一眼,“你懂什么?少给我添乱。”
何莲娇笑道:“不就是把好东西都给颜颜么?我比照着账册,去库房里挑选,保证让您满意。到时候我列出个单子,您瞧着不行,我再改。”
陆休思忖一下,颔首,“也行。”这类事,他还真懒得亲力亲为,只是提点道,“颜颜喜欢我私藏的书籍字画、我的笔墨,你斟酌着多给她选一些。”
何莲娇欣然点头,打趣道:“瞧您这意思,跟嫁女儿似的。”
陆休就笑,可不是么,嫁女儿似的。
时间怎么会过得这么快?似是一转眼,他家小气包子不但长大成人,且要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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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志回京三日后,去了一趟梁王府。
奉命看守的锦衣卫自是不愿放行,他笑得张狂:“要老子向皇上讨一道恩旨再来?有那个必要?”
锦衣卫琢磨一番,自觉自家头儿在皇帝面前没这位吃香,忍气吞声了,请人进门。
方志与梁王说了好一阵子话,且是不允人在近前。
莫坤转头就把这事情禀明了皇帝,本就该说,而且不管有用没用,他都乐得给方志上眼药。
结果也在他意料之中。
皇帝不以为意,说方志该是去找梁王询问一些事情,他刚回来,不会做搬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情。
莫坤面上说皇上圣明,心里则想着,他方志兴许就是料定你会这么想,才会招摇行事。
出宫时,方志等在宫门口,戏谑地笑问:“莫大人是不是去皇上面前夸我了?”
莫坤没搭理他,心里却是气得不轻。年头不少了,还是不能习惯这种情形。
没两日,出了一档子让莫坤心头狂喜的事:
有一两广青楼花魁来找他,很大方地言明自己是待价而沽,今年春季,方志去了她所在的风月之地,出手便是一万两,买下了她。而今她寻到京城,为的是问他要个说法,想长留在他身边服侍。
莫坤一直觉得蒋云初有点儿神叨,私下里拉上他,一再讯问那花魁。
花魁名叫阮玉,不论怎样盘问,说辞都未变过。
莫坤兴/奋得摩拳擦掌。寻花问柳在皇帝眼里或许无伤大雅,但这时间可很有意思:莫坤该去的是西北的大漠,要么是两江,他却去了两广,这不明摆着阳奉阴违么?
私心里他得承认,把自己换成方志,大抵也会那么干。但他不是方志,他命好,不用每隔三二年就要离京找人,还找到了足以取对方半条命的证据。
再三向蒋云初求证,确信阮玉供词属实,他再次去御前告状。
皇帝亲自召见阮玉。
阮玉见到皇帝,吓懵了,跪在那里簌簌发抖,半晌做不得声。
皇帝见状,缓和了神色,又示意索长友。
索长友走过去,递给阮玉一杯热茶,和声安抚道:“皇上只是传你说说话,别怕。你若有冤情,皇上定会为你做主。”
阮玉渐渐镇定了一些,皇帝问起方志的事。
在莫坤与蒋云初有意无意地引导之下,她说起证词来,详略得当,末了道:“奴家与方大人说过,宁死也不想混迹在青楼,求他与妈妈讨了卖身契,奴家做他身边一名婢子便知足。他应下了,却是又去过一次便杳无音讯。”
皇帝问道:“你如何得知他身份的?”
“是一名恩客见奴家苦苦等他,好心告知的,还帮我赎身,让我不妨来京城等候消息。”阮玉如实道,“我只见过那个人一次,他很年轻,二十来岁的样子。见过一次之后,都是他的小厮传话、打点。”
皇帝心想,妥了,方志那个混帐东西,被人盯上了却无所觉,怎么迟钝自大到了这等地步?他克制着,又问:“你现在想怎样?”
阮玉现出犹豫之色,却不敢迟疑,索性怎么想的便怎么说:“来京城之后,一些人说方大人很是张狂自大,这样一来,奴家什么也不敢要了,只求皇上开恩,恕奴家无罪。奴家不是想告方大人,只是想寻个容身之处,而今这情形……便算了。”
索长友端详着阮玉,眼中有了笑意。她怎么可能真的想委身方志,定是得了有心人莫大的好处,在这时出面摆方志一道。
皇帝也在斟酌,是谁收拾方志。莫坤么?不像,那是个不播不转的,也沉不住气,历时这么久、管挖管埋的这么个坑,手笔可是不小。
可不管是谁,都是方志咎由自取,居然拿着他专门拨给他的银子去嫖了,实在不是个东西。最可气的,自然是方志不够警觉,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指望他与手下对差事守口如瓶么?
皇帝冷声吩咐:“传方志。”
阮玉低眉敛目,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一阵子,方志进殿来,瞥见阮玉时,脸色就变了。
皇帝冷笑着望住方志:“识得这女子?”
方志二话不说,跪倒在地,心里只想一巴掌拍死那祸水。
皇帝运了会儿气,猛然将手边茶盏掷到方志身上。
方志不敢动。
皇帝怒喝:“滚!闭门思过去!”
也就是说,没什么大事,过一阵方志进宫请罪,事情也就过去了。索长友微微一笑。皇帝对方志这份儿宽厚,要是让太子、梁王知晓,不知道他们会气成什么样。而整治方志的人,可曾想到这一层?要是没想到,也够喝一壶的。
总的来说,索长友对此喜闻乐见。有些事,他与方志要相互帮衬,譬如他借暗卫,方志需要他在皇帝面前适时地递两句话。
随后,方志灰头土脸地离宫,瑟瑟发抖的阮玉也被皇帝打发了,让她找莫坤另寻出路。两个宠臣这样个掐架的法子,皇帝很不喜欢,那个不是喜欢给方志穿小鞋么?连带的给他善后吧。
莫坤听完首尾,肺都要气炸了,在值房里转着圈儿地摔了好几个茶碗。
蒋云初一笑置之。
皇帝身边数来数去,就索长友、方志、莫坤、赵禥四个亲信,连赵禥那个德行的都能常年惯着,眼下怎么可能严惩方志。
说白了,莫坤也一样,大错不犯小错不断的货,皇帝从来是雷声大雨点小,数落一通了事。
蒋云初跟莫坤打过招呼,让手下将阮玉辗转送到十二楼,另行安置。
阮玉是心思活络的女子,也得承认,很有些胆色,换个人,真不敢来京城唱这么一出。她要一笔丰厚的银钱,嫁个老实巴交的人。
之于十二楼,这些都好说。
丁十二则跟洛十三犯嘀咕:“你跟侯爷这次做的,是不是亏本儿的买卖?”
洛十三但笑不语。阿初那个精刮的铁算盘,想亏本儿都难,只看这账怎么个算法。
沉了片刻,丁十二说起赌坊的事:“赌坊的生意更好了,欠债的人也更多了,有些人的赌债,是不是根本就不用讨?”
洛十三问道:“你指哪些?”
“赵禥、赵子安之类。”
洛十三摸着下巴,眉眼含笑。
丁十二叹气,“只说赵禥那个无赖,他可是从去年就开始借大额银钱了,允诺年底还,到如今连句话都没有不说,还又跟他儿子借了大几万两。”
“赢他们的都是自家人,把赢来的借出去而已,自然可以宽限个一两年。”洛十三道,“讨债么,那是迟早的事,时机未到而已。”
丁十二听了,神色转为愉悦,“那就成。又是你跟侯爷给人挖的坑吧?”他不心疼银钱,只是受不了被无赖占便宜。
洛十三一笑,“这全是侯爷的主意,我先前才懒得搭理那种货色。”说着站起身来,“我去翻翻赵家别的账。”
丁十二便知道他要去捕风楼,笑道:“别笑着进去,黑着脸出来。”
“那是必然的。”捕风楼里的卷宗所记载的,好事真的太少。
丁十二哈哈地笑,“我陪你。”
“行啊。”
接下来,完全验证了丁十二的猜测:洛十三调取了赵禥相关的卷宗,越看火气越大,脸色越来越冷。
丁十二跟着看过一些,心情也不好,但因洛十三的缘故,情绪便缓和许多。
当晚,蒋云初要调阅一些东西,来到了十二楼。
洛十三陪他进了捕风楼,蹙眉道:“赵禥那个老纨绔,居然还有收受巨额贿赂的事,真是老天不开眼。”
蒋云初睨了说话的人一眼,“才知道?”
“……”洛十三摸了摸鼻尖,“膈应人的事儿,我比起你,一向是后知后觉。”
蒋云初微笑。
洛十三扬了扬眉,“那种渣滓你怎么还不收拾?”
蒋云初轻描淡写地道:“在官场,收受贿赂的比比皆是,不少这一个。”
洛十三磨了磨牙。
蒋云初看似陈述事实,实则存着宽慰:“风气就是这样,很多本来清廉刚正的人,为着能为一方百姓军兵做点实事,也只好随大流,不然就会被上峰同僚下属抱团儿排挤。不是谁都是赵禥。”
“明白。但还是窝火。”
蒋云初了然一笑,转而说起古氏那边的事,叮嘱道:“不要刁难那家人。”
洛十三颔首,“放心。你要不要见一见古氏?”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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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于安静的氛围中,古氏蓦然醒来,对上的是满目漆黑。
她循着固有的习惯,望向南面,却没如前几日那样,看到映照着月色微光的窗。
下一刻,她闻到淡淡的花香,察觉到床铺十分松软舒适。
就是这些发现,让她如坠冰窖,周身冰冷到僵硬——不知不觉间,她离开了家,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记起失去意识之前,在家中的耳房配制丸药,实在乏了,便伏在案上,想打个盹儿再继续,哪想到……
先前两日便有种被人窥探监视的感觉,除了索长友,她不做第二人想。
这时,她感觉到本已很糟的事态更糟了——有别人介入。索长友还用得着她,断不会这样做。
身体能动之后,她坐起身来,眼睛适应了室内的光线,见床头有灯,又摸索到了一个火折子,便点燃了那盏小小的宫灯。
来不及打量,便有一名少女轻咳一声走进门来,态度不卑不亢:“您醒了?稍后随我去厅堂,有人在等您。”
古氏料定与少女多说无益,得不到任何想要的答案,便规规矩矩称是。低头看了看,见自己穿戴一如睡前情形,便只将凌乱的长发梳理匆匆梳理,绾了个圆髻。随后,她随着少女到了厅堂。
厅堂中,有身形颀长、一身玄色的男子站在临窗的桌案前,在插花。
青花瓷瓶中,已错落着一些红色、橙色、紫色花朵。
他不急不缓地将案上花枝修剪,放入瓶中,动作透着说不尽的优雅悦目,落入古氏眼中,却只有惊惧与不合时宜之感——她听到自鸣钟的声响,望过去,看到时间是丑时初刻。
谁会大半夜摘花、插花?
少女对着那道背影默默行礼,又默默退出去。
很明显,男子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恶意,便使得这近乎静谧的氛围并不让人煎熬。古氏望着他的背影,僵在站立之处,不知所措。
男子做完手边的事,随手将散落在先前剪下的花枝、叶子归拢起来,收进字纸篓,又信手用帕子擦拭了桌面。
“白日忙,只得夜间来访。叨扰了。”他说。
语声清朗悦耳,年岁不会超过二十——古氏通过他声音下意识地做出判断,没因此有丝毫放松。
男子从容转身,转到主座落座。
古氏看清他样貌,愣怔片刻后,惊讶得张了张嘴:她通过那几份相似的样貌断定,这是昔年名将之一的蒋侯后人,如今的临江侯蒋云初——在她年少时,曾有幸一睹他父亲的风采。
父子二人相似,却又有莫大不同,如果说他父亲是灿烂温暖的阳光,他便是清冷的月光,那股子幽冷,须臾间便对人形成莫大的压迫感。
古氏很快收敛心绪,敛衽行礼,“民妇问侯爷安。”
蒋云初抬一抬手,“免礼。该如何称呼?古月娘,还是什么?”
古氏深缓地呼吸之后,“街坊邻居一直唤我孙科家的。”孙科是她夫君的姓名。心下自是明白,对方查清了自己的底细。
蒋云初颔首,“孙太太。在下蒋云初。”指一指她近前的座椅,示意她落座。
古氏欠了欠身,继而正襟危坐,目光复杂地望向他。发现他亦正在打量她,眉眼过于漂亮,眸光至为清澈,视线则过于锋利直接,似一把令人无所回避遁形的利剑。
她在初时的回避之后,坦然与他对视,一如选择面对忽然而至的困境,问:“这一切因何而起?民妇的家人在何处?”
蒋云初手中多了一个白瓷药瓶,放在一旁的几案上,“你找些事与我聊聊。”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若识趣,我不为难你。”
“……”古氏有生以来,从不知道,这种事也可以做的这般高深莫测,那份霸道,竟是优雅从容的。
她说,他听。她该说什么?他想听的又是什么?
可以断定的一点,便是她不能说假话——识趣二字,已是警告。
关乎生死的大场面,她经历过不少,也正在经历着,但从没有一次,心神这样紧张。
许是现状的诡异导致,许是少年视线背后意味的睿智与洞察人心导致。
他态度的温和淡然,带给她的只有更深的不安。
无措之际,古氏瞥见那个药瓶,辨出与自己常用的那种样式一样,领悟到这是他给的提示,便知从何说起了:
“那个药瓶,是不是从我家里拿过来的?”说话间,揣度着蒋云初的神色。
蒋云初淡漠地睨着她,不置可否。
古氏继续道:“瓶子里面的丸药,是我亲手配制,要送给宫中一位显宦。此事只有我经手,家里人并不知情。”
蒋云初星眸眯了眯,目光一冷,整个人的气息亦骤然转冷。
他真的什么都知道了,眼下只看她是否老老实实招认,若她一直这样试炼他的耐心,那么,孩子是不是就会被殃及?
——世无双的俊美样貌,并不能让人看出他的善恶;不符年纪的气势与城府,很有可能是亦正亦邪的心性。
该刹那,古氏绷紧的心弦几乎断掉,抿了抿迅速干燥起来的唇,“不、不是,我刚刚说了谎。孩子不知情,我夫君知晓丸药的效用,至于我与宫里的人来往的事,他真的不清楚。”
蒋云初神色恢复如常,道:“我知晓你一些事。你说来听听。”
古氏恭声称是,“我出自金陵古氏,先父曾官至两江总督。
“我有两个兄长,一个姐姐。
“二十年前,皇帝巡视途中降罪于古家,过十岁的男丁一概斩首,女眷没被牵连获罪。
“先母没多久病故,我辗转来到京城,嫁了一名秀才,平平淡淡地过到如今。因略通药理,知晓一些偏方,常以此换取些银钱。
“至于我姐姐,闺名芸娘。听闻今上这些年来都在找她,她已不在人世,家中出事那年就自尽了,当年我与索公公——也就是索长友一起将她埋葬的。”
她说这一席话的时候,目光坦然,并无悲戚之情;语气非常平淡,也无令人当下受触动的措辞。
真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痛到恨到极致,一些心性坚韧的人提起心结,便是这种意态。
无疑,相似的境遇下,古氏比很多男子都要明智敏锐。蒋云初不可能烦聪明人,端起手边的茶盏,对她示意。
古氏低声道谢,用茶水润了润嗓子,继续讲述起自觉有分量的过往中事。
后来,蒋云初不再只是聆听,间或问她一两句。
古氏一概照实答复。
蒋云初临走前,对她交了底,最先提出的一点是:“我需要你的方子。”
古氏称是,“懂些药理的人,只要用心,三两日便能学会。只是罂粟不常见。”
“知道,不劳挂心。”蒋云初温煦一笑,“不需担心前程,会有人妥善安置你们。先前的宅子,就说是锦衣卫征用了。”他起身前,放下一叠面额不等的银票,“这些算是索长友许给你的好处。”
古氏道谢,起身深施一礼。
“你夫君和孩子在后罩房睡着,明早醒。告辞。”说话间,蒋云初已到了门外。
古氏望着微微晃动的门帘,心里百感交集。确定他已离开,人松懈下来,周身一阵无力,险些跌坐在地。
之前见过的少女走进门来,捧着的托盘上有一碗羹汤,“我是这儿的管事,您有事随时吩咐就是。”态度明显变得亲切随和起来。
古氏忙说不敢,随少女去了后罩房,看过的确在睡梦中果真安然无恙的夫君、孩子,心算是踏实了七/八分。
没错,蒋云初一度把她吓得不轻,但她相信他是言出必行的人。
回到正屋厅堂,古氏看到窗前桌案上的那一束花,随意走过去端详。对插花,她还是有些心得的。
三色花朵、绿叶交错成画,赏心悦目。
只是……古氏很快发现,这不是寻常插花的手法。
插花这事情,正常来讲是手边多少花,除去瑕疵较重的,都会安置到瓶中。今日蒋云初也是这样——她记得,他并没丢弃花枝。
细看之下、推想之后会发现,瓶中再容不下一朵花,多一朵,几乎就要将先前的花的位置全部移动,才能让呈现的画面悦目;又一朵不能少,取出一朵,便等于将画卷扯掉了一块,没办法弥补,看不过眼,要将余下的花移动大多数。
少女见古氏看得入神,解释道:“迟一些有一位公子要过来。公子与侯爷相识已久,这些花,侯爷是要他看的。”
古氏微笑,“这种手法,瞧着像是在布阵。”
“也说不定,是在较量剑法精髓的高下。”少女笑道,“好些事到了他们手里,是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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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古氏的五日之约到了,索长友对皇帝扯了个谎,告假回到私宅。
在外书房等了很久,古氏也没来。
索长友开始不安,差遣下人去找,焦虑地等了近一个时辰,下人面色发白地来回话:“古氏一家人不见了,房里有一份请帖。”
索长友接过请帖,打开来看:闻君喜血蔷薇,于寒舍略备薄酒,君当入夜前来,一观月下红花之美。
落款是蒋云初。
索长友眉心骤然一跳。血蔷薇三字当然不是原意,指的是那种不可轻易提及的花。
蒋云初知道了什么?又知道了多少?
他满心惊讶、狐疑。至于恐惧,倒是没有。有几年了,他把每一日当做最后一日来过,预想的取自己性命的人不同而已。
有下人走进来,禀道:“有车马来接您。”
索长友苦笑,整了整衣服,当即出门,见到来接的人,问:“侯爷吩咐的?”
答话的人恭声称是。
索长友上了马车,路上又看了一遍请帖,又好气又好笑:摆明了不安好心,却说的诗情画意的。
蒋府后园。
蒋云初信步走着。自家的后花园,但他很少过来,全由兄嫂着人照看着。
景致还不错,有几处可圈可点。
常兴来禀,说索长友到了,蒋云初转到枫林前。
没什么红花可赏,只有满目红叶。
索长友走过来,蒋云初依礼相见,随后请对方在石桌前落座。
常兴带着两名小厮,奉上几色小菜、一壶美酒,便远远地退开。
蒋云初亲自斟酒,“您是稀客,只恐招待不周。”
“言重了。”索长友端杯闻了闻酒香,便赞许地颔首,“好酒。”
蒋云初对他端杯,一饮而尽。
第二杯酒,索长友先一步取过酒壶斟酒。
蒋云初噙着清浅笑意,凝视着他。
看起来在笑,目光中疏无笑意,也无敌意、杀气,却仍是让索长友生出莫大的压迫感。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气势,来日不是睥睨天下,就是把自己折腾死的主儿——还要看心智手段。
索长友笑呵呵地落座,扯闲篇儿一般问道:“那几名暗卫去了何处?”
蒋云初淡然笑道:“处置了。”
得,方志那边他也下手了,说不定之前那档子事,就是他弄出来的。索长友慢条斯理地喝酒、吃菜,得承认,蒋家的酒菜精致美味得很。
蒋云初则还是静静地凝视他,直到他再出声问道:
“侯爷在看什么?”
“在看是敌是友。”蒋云初从袖中取出一个白色小瓷瓶,倒出一礼丸药在掌心,送到索长友面前。
索长友接到手里,细看几眼,闻了闻味道,笑一笑,问:“古氏还活着?”
“活着。”
“她为了儿女,必然与你说了不少。”索长友将丸药送还,“侯爷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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