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白局
帝后的交谈也被暗中隐藏的耳目领会, 周驿在一个巷口出现静候, 带他们穿过一条街巷, 到达另外一条街巷,“回万岁爷, 回皇后娘娘, 这是江宁最繁华的闹市三山街, 几乎各个饭馆都有唱白局的, 也都有做板鸭的。奴才打听了一家饭馆, 这就带您二位前去。”
走出巷口,眼前这条街道比沿河街道气氛更加鼎沸, 沿街商铺,作坊鳞次栉比,悬灯结彩。人流熙熙攘攘, 游艺杂耍目不暇接。
郁兮不禁感慨:“这里真热闹!”
皇帝摇着折扇,悠闲的道:“听说这条街是上元, 江宁两地的分界,江宁府衙,江宁县衙还有承恩寺, 净觉寺等名寺皆在此地附近,不可谓不热闹。”
郁兮笑道:“毕竟是前朝旧都, 确实是不可谓不热闹。前阵子我在养心殿见过一篇先帝的遗迹,应该是先帝南巡时为江宁做的诗。”
皇帝合扇轻点她的额头,“朕知道你说的是哪首。秣陵曾是图王地,此日銮旌列队过。一代规模成往迹, 千秋兴废逐流波……”
郁兮抬手握住他的扇轴,接诵道:“宫墙断缺迷青锁,野水弯环剩玉河。治理艰勤重殷鉴,斜阳衰草系情多。”
皇帝轻轻一提力,把扇子从她手中抽回,望着远处接天连日的灯火,目光微烁,“昔日旧都,王朝颠覆不过一眨眼之间。旧时金陵,今日江宁。只有真正坐在了这个位置上,朕才明白皇阿玛的感慨。治理江山哪里就是那般容易的。”
言毕她来牵他的手,深深吸了一口夜色中的烟花,靠在他的肩头伴他而行,“万岁爷已经做的很好了,今后会更好的。”
皇帝偏头吻她的额顶,前面引路的周驿停了下来,回过身隔着帽沿道:“回万岁爷,皇后娘娘,到了。”
面前这家饭馆从门脸上看,规模适中。跟其他擦肩而过个别大的酒楼相比,特别之处就在于门头的阁棂下悬挂着一排腌制好的板鸭作为招牌。
从“庆源祥”的黑檀大匾走入门内,饭馆内的装潢中规中矩,没有任何追逐噱头的嫌疑。伙计也是寻常的伙计,一句“客官里面请!”热情招揽来人落座。
上下两层的商铺,皇帝选择的是二楼的雅座,透过围栏看下去,正对着得就是一楼的戏台。伙计用雪白的手巾在桌面上一抹,为客人沏了茶,摆出一副常年惯用的笑脸,“爷跟姑娘想吃些什么?”
皇帝饮着茶道:“我们是外地来的,想尝尝江宁的板鸭。其他的菜色,你们店里还有哪几样做的好?”
对待能包得起雅座的客人,伙计的态度无比殷勤,笑道:“回爷的话,来江宁秦淮河边上,哪能不吃“水八鲜”呢?堪称我们江宁菜的特色!”
郁兮好奇的问,“水八鲜,可是有八道菜?带个“水”字,难不成都是秦淮河里的水产?”
伙计伸了四个指头,“姑娘只猜对了一半,水八鲜指的是四荤四素,分别是鱼,虾,蚌,螺这四荤,红鲜菱,鸡头果,茭儿菜这四素。”
皇帝问,“这里面的鱼是哪种鱼?”
“回爷的话,”伙计道:“是六合城南面龙池湖里的鲫鱼,龙池的鲫鱼头小,脊厚,体盈,腔小,香鲜爽利,好吃着呢!”
皇帝道:“那就把这素八鲜一样来一道吧。”
“万……”郁兮出声阻拦道:“六爷,我们人少,吃不了那么多的,省着些点吧。”
皇帝拨着茶盖道:“好不容易来一次江南,不要留遗憾,一道菜尝一口撑不着的,你要是觉得浪费,咱们吃不完兜着走。”
“那我听你的,”郁兮摇着团扇发笑,“跟了六爷这么久,六爷只请我吃过一次烀白薯,今天我要痛快宰六爷一顿不可。”
7皇帝吹开茶气,淡声笑,“我财大气粗,不怕你宰。”
伙计也掺和进来笑,“那小的就记下了,咱们店里水八鲜里的这道鲫鱼有红烧和清蒸两种做法,您二位看想吃哪一种?”
问题抛给皇帝,解决的办法就是各来一份。再加上凤尾虾,松鼠鳜鱼,海参鱼翅等各式各样的当地特色菜。等到菜式上齐,两张桌子拼凑在一起才勉强能摆得下。
郁兮微有怨言,“由着六爷胡来,手下没一点约摸,这些菜式在家里都吃过,鱼啊虾啊的,都点重样了。”
皇帝夹了块板鸭来堵她的嘴,“家里的,哪有本地的正宗。”
伙计笑问:“请问姑娘,我们饭馆里的板鸭味道如何?”
郁兮嚼着满口的皮白肉红,余味中还有回甜,点头夸赞,“不错。”
皇帝从那道清炖芙蓉龙池鲫鱼中舀了一碗蛋花鱼汤放在她的手边,让郁兮就着下菜,又问向伙计道:“听说你们店里晚上有唱白局的?”
伙计应是,“马上就开始,今天晚上第一场是出戏,第二场就是了。”
见皇帝心事重重的样子,郁兮往他盘子里夹菜,“吃饭,吃饭的时候别想衙署里那些事。”说着也抄了块板鸭喂他,“自己凿不开这张嘴,非得要我来喂呀?”
皇帝不能让皇后的手端着,端着累人,便就着皇后的手吃了口鸭子,然后自己提了筷子用膳。周驿在一旁守着想笑也不敢笑,全天下最刚强的男人,也有在姑娘面前犯软委屈的时候。
吃着聊着,楼下的戏台开演了,民间小调自然不如升平署剧目排演的正式,整台只有唱诸葛的老生和搭戏的司马懿两人,也没有什么扮相,一条大长衫子着身,一挽袖就开腔,张口就是那段西皮慢板: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论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台上两人主唱的是诸葛亮,司马懿的角,兼顾把其他角色也都演了。一曲作罢,满堂喝彩。
郁兮第一次发现原来民间的乐趣如此简单,唱戏的那些角唱的也不一定到位,多数人都很捧场,也有部分人狂呼乱叫,往戏台上掷钱,她也忍不住随着人潮拍手叫好。
皇帝看向周驿,以为有话吩咐,周驿赶忙走近,龙口一开只是压低声赏他了一句:“这地方选的不错。”
周驿低眉敛目应了声就退下了,皇帝很少夸人,这次有些把他给夸懵了,他顺着皇帝的喜好选了这家饭馆,看来是选对了。皇帝南巡身份不能暴露,故而不能选择那些知名张扬的酒楼,办不好撞见哪个官衙里的达官显贵,被人认出来,微服私访就失去了意义。就要选择这种不显眼,又不失体面的饭馆。
更重要的是,帝后同桌,脱离官僚氛围,在闹市中取一片静,闻听一曲下里巴人,是他们千载难逢的机会,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日子并不是天天有的。
诸葛亮和司马懿下来了,上来的是一个身材丰满的中年女人,发鬏上并无装饰,穿着朴素干净。上台的那几步能看得出她行动十分利落。
郁兮握紧皇帝的手,悄声说:“万岁爷你看,这应该就是织坊里的女工了。”
女工开口清唱道:
“双臀坐不安,两脚蹬不败。
半身人地牢,间口床荤饭。
逢节暂松闲,折耗要赔还。
经络常通夜,抛梭直到晚。
将一样花板,出一阵嫂酸汗,
熬一盏油干,闭一回磕睡眼。”
郁兮听得心花怒放,“万岁爷你听,她只是说平日里劳作辛苦,并没有说官府,说万岁爷的半分不是。”
江南的女人,即便不再年轻,身上还是不落温婉的风情,婉转的音调赋予了她满脸的俊俏。女人在外抛头露面,场中大多是男人,前者对后者是一种巨大的刺激,一曲过后场中相声如雷鸣,叫喊声此起彼伏,让她再来一曲。
台上的女人趁着兴头又唱了一曲云锦艺人在做工时的口诀:
“枝不得对发,花不可并生。叠字如品花,发梢似燕飞。
小瓣尖端宜三缺,大瓣尖端四五最。老干缠枝如波纹,花头空处托半叶。
行云绵延似流水,卧云平摆象如意,大云通身连气,小云巧而生灵。
蝙蝠从来形不拘,如龙似虎方称奇,虎头云耳身似鼠,两翅斜飞有高低。”
……
“谢谢各位客官捧场。”女人拒绝了第三出表演,像她口中吟唱的那样,行云流水一般踩着脚下那些铜钱就离开了,毫不拖泥带水。
这就是江南,这就是天下,千人千面千种风韵,永远预料不到何时何地会遇到什么样的人。
郁兮眼中波光潋滟,抬头看向身侧,“万岁爷这下可放心了?你觉得她唱的好不好?”
皇帝降下眼睑,微微颔首,“这些勇于出门唱白局的女人们还是很有风骨的,朕今日也长见识了。”说着一嗤,摇了摇头笑道:“如果朕没听错,用的还是满江红的曲调。江南人杰地灵,果然名不虚传。不过朕还是有些不放心,朕明天再去江宁织造处看看。”
“好啊,我陪万岁爷一起去。”她望着台下轻笑,手指在他手背上轻描淡写的抚,却像捕兽的夹子一把钳住了他的心,皇帝握住她的手腕,“桓桓,朕有些累了,回行宫吧。”
她看向他,缓缓打了个哈欠点头,茶足饭饱之后离开这一方闹市回到行宫,江宁行宫就设在江宁织造府内,数十个院落组成的建筑群,入了行宫大门,正殿的位置在三进殿所还要靠后方的位置。
刚下马,就下雨了,江南的春雨还没有京城的秋雾浓重,细如牛毛,甚至难以让人感受到它的存在。安静的甬道里,郁兮的花盆底叩响在青石板上,“万岁爷,”她拉着他的手道:“其实我不喜欢穿这样的鞋。”
皇帝敛起步子,“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是不是累了?朕背你回去?”
郁兮噗嗤一声,晃着他的袖头笑,“万岁爷说笑了,你是大邧天子,背着一整个天下,不能背我,人来人往的让谁看见就不好了。”
“那就脱了。”他道。
“什么?”
皇帝拨她湿润的鬓角,“朕说,你不喜欢穿,这会儿就先脱了。”
“真的?我能这样做么?”
“为何不能?朕准许你了。”
于是她的一双嫩足与青石板相接,雨水在她足尖荡起涟,她的脚底结满了湿润的苔藓。他站在原地,望着她在雨中欢呼雀跃,开心的像个孩子。
他躬身,周驿赶紧上前捡起皇后的那双鞋袜,他又起身沿着她的足迹前行,目光追随者她的背影。
她与他若即若离,时而回头冲他笑,时而来牵他的手,“在外面,真的太舒服了!”
“地上凉么?”他问。
她的足背躬起来,“有一些。”
他揽起她的腰,抱她起身,“不让背,朕总能抱你吧?”
她搂住他的脖颈,眼睛笑成了月牙,“万岁爷小心点,别闪到腰了。”
皇帝觉得皇后只是在关心他,但是他宁愿相信她话里有话,别有深意。
回到正宫殿中,郁兮洗漱后,滚进了被褥里又一阵阵打起了瞌睡,朦胧之间看到床罩外站着一人,她闭上眼喃喃道:“时候不早了,万岁爷早点休息吧。”
然后就感觉脚踝处附着上了一层温度,郁兮往回收退,他却捏着不放,眼睛困得几乎睁不开,“万岁爷别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