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直女
“譬如, 我嫁给你的时候,其实…其实是因为我想,借着首辅夫人的身份查清楚我爹那桩案子的真相。还有…我原是打算等在长安把事情都办完了, 就离开。所以虽然成了婚,却没有当真…”沐沉夕绞着手指, “我没想到你是认真的。”
“你以为谁都能成为我谢府的女主人么?”谢云诀凉凉地说道。
“可这也不能全怪我,你又从来都没说过喜欢我。那我怕自己自作多情, 也是…也是人之常情。”
“你用你的人之常情想一想, 谁会因为同情怜悯就去娶一个女人为妻?我若是可怜你,多照拂你一些便是了。”
沐沉夕蹭到他身边:“是我太笨,我现在知晓了。”
“知晓什么了?”
“知晓你其实口是心非, 明明喜欢我, 还故意不说, 害我成日里提心吊胆的。”
“难道不是应该知晓, 以后认认真真当这个谢夫人, 早些为谢家绵延香火么?”
沐沉夕坏笑:“说得好听,明明是你想——”她有些说不出口。
“嗯,很想。”谢云诀叹了口气,“可惜今日是不能了。”
沐沉夕凑到他脸颊旁, 放肆地用力嘬了一口:“不急,你好好养伤。我去给你寻些吃的。”
她说着轻快地下了床,出去吩咐叮咛准备膳食。
叮咛听说公子醒来,喜不自胜,赶忙备了些清淡的饮食。
她端着清粥进来的时候, 沐沉夕正在吩咐管家把家中的账簿搬来。谢云诀有些无奈:“你翻看那些做什么?”
“我要熟悉家中事务,以后替你打理好谢府上下。”
“那些不必你操心,过来。”
“不操心,都是分内之事。”沐沉夕翻开账簿,看着那些贰伍捌拾的数字,顿时一阵眼晕。
太学时,她最怕的就是学《九章算术》,学得她天天挨夫子打手板。
但即便是做做样子,沐沉夕也要表表决心。
正准备装模作样下去,她便听见谢云诀幽幽道:“唉,仔细想想。原来当初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那日我欢欢喜喜娶你过门,你却怀揣着那样的心思——”
沐沉夕立刻抛了账本,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谢云诀的床边,端起了碗,一边吹一边道:“别想了,那都是…都是过去的事了。夫君,来,喝粥。”
“当初你唤我夫君的时候,是不是其实已经盘算着以后不辞而别了?”
沐沉夕顿时像是被捏住了后脖颈,吹温了粥送到谢云诀的嘴边,一脸认真:“以后不会了。”
谢云诀张嘴喝下了粥,努力忍住才不让自己笑出来。
沐沉夕原以为谢云诀喜欢自己,她总算能翻身了。可怎么谢云诀向她剖白心迹,她会更加喜欢他。她向谢云诀剖白心迹之后,反而地位愈发低了?
而且,他不是说自己气量不小么?这还没过夜,就开始翻旧账了。
她总算是明白,当初爹爹为什么最怕娘亲翻旧账了。她爹以前还说过,他最是不明白,为什么女人总是记性那么好,百八十年前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谢云诀记性本来就好,若是想起以前她种种虚与委蛇,怕不是翻旧账翻到她要跪搓板?
不行!沐沉夕觉得自己不能老是这么被压制着,得找机会翻身。
眼下他为她受了伤,她先哄着,等他伤好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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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诀的伤将养了七八日,总算是有了些起色。沐沉夕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她每日最喜欢的就是替他擦拭身体。
谢云诀些无奈,却没有那么抵触。
沐沉夕拧干了毛巾,正替谢云诀擦拭胳膊。忽然,外面有人通禀,谢恒求见。
沐沉夕收起了毛巾,叹了口气:“怕是不能再休养了,外面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
“无妨。”谢云诀坐起身,“扶我更衣。”
沐沉夕有些担忧谢云诀的身体,只是她也知道此次谢云诀被停了职,有许多事不得不去处理。
寻常议政都是在书房进行,沐沉夕扶着谢云诀过去。除了谢恒,还有几名朝中的官员也在。
他们都忍不住偷眼去瞧沐沉夕,看神情似乎都觉得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沐沉夕倒是习惯了这样的目光,也知道外面怎么传她。
她不放心谢云诀孤身一人,又觉得商议的是朝中大事,她待着不太好。扶他坐下后,便准备要走。
谢云诀扯了一下她的衣袖:“留下。”
沐沉夕扫了眼众人,他们都假装没瞧见那边的情形,只当自己此刻眼瞎耳聋。
也罢,想必这些都是谢云诀的心腹,不会有人因此就去上书弹劾。只是让她惊讶的是,这一次她表哥楚令舒竟然也在。
“谢恒,现而今长安城外的流民是何境况?”
“陛下命我和许大人一同修建了简易居所,已经安置好了,每次派有米粮。”
“可有闹事?”
谢恒沉默了片刻,半晌才道:“他们…他们向陛下请愿,要求严惩大人您。”
“赈灾舞弊案进展如何?”谢云诀看向凌彦。
“正在搜集证据。只是…目前流言纷纷,对大人颇为不利。”
沐沉夕忍不住道:“可事情并没有定论,有证据为什么不能直接拿出证据来。”
凌彦拱手道:“郡主有所不知,现在而言,证据并非最要紧的。能左右陛下决断的,还是民心。如今江南各地纷纷效仿苗七等人,聚众闹事,群情激奋。若是陛下为平民愤,只怕……”
“可证据摆在眼前,他们还能不信这事实么?”
楚令舒忽然出声道:“百姓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沐沉夕瞧了谢云诀一眼,他略略颔首:“陛下可有决定派谁前往江南赈灾,又派了谁去调查此事?”
“这也是陛下最近正苦恼之事,齐家和孟家都举荐了人。”
沐沉夕听着心下焦急,这事情若是被齐家和孟家人揽了去,管他是非黑白,早晚要被颠倒。
楚令舒忽然大步走了出来:“首辅大人,下官愿意前往江南赈灾。”
“你?”
“我家中有叔伯在当地是望族,或许能为大人分担一二。”
楚令舒的叔伯也是沐沉夕的表亲,以前只是逢年过节来往,但并不亲近。毕竟以前的楚家相对于沐家来说,相差甚远。
她母亲出嫁的时候,一直被说是攀了高枝。
楚家是书香门第,行为处事都颇为清高,不愿被人说攀附权贵,故而也较为疏远。
沐沉夕小时候又随爹娘在边关,母亲那头的亲戚认识的也不多。只是听说楚家在当地行善积德,颇有些威望。
谢云诀略一思忖,颔首道:“好,此事我会安排。”
其他人又陆陆续续奏报了近日朝中发生的大事,千头万绪。沐沉夕只听了一会儿,就觉得头昏脑涨。真不知道谢云诀是怎么把这么多繁琐的事务都记下且安排好的。
她在军中的时候,大大小小的要务都是奏禀给钟柏祁。钟柏祁看起来是个大老粗,实则十分细心。任人处事妥帖到位,当年父亲就称赞他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沐沉夕那时候很是不服,只觉得他带兵打仗还不如她胜得多,怎么她就不是将才了?
后来真的跟金国交战,她才知晓,确实也只有钟柏祁能挑起边军的重担。
政务处理了两个时辰,沐沉夕十分担忧谢云诀的身体状况。只是谢云诀面色如常。她也不好多言。
好不容易快散去了,沐沉夕想起了些事,便在院门口叫住了凌彦。谢恒也迟了一步,另有机密要务禀报谢云诀。
沐沉夕和凌彦站在院门口,四下无人,她压低了声音:“齐飞恒的死,怎么这么快就没了动静?”
“原是找了人将风声放出去,可是齐家下了禁令,抓了许多人。还安插了暗探在茶楼酒肆里,若是有人敢妄言此事,当街用刑。”
“这还有没有王法了?皇城脚下动用私刑?!”
“怕也是气急了,毕竟谁人敢在长安城里杀了齐家的世子。这已经不止是奇耻大辱了,更是对齐家公然的挑衅。”
沐沉夕冷笑:“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齐飞恒害死那么多人,还想置我于死地。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罢了。”
“可现在齐家显然怀疑此事和谢云诀有关,朝中如今弹劾谢云诀的,全是齐家人。还颠倒黑白,将赈灾不力的事情全部推到了他的头上。”凌彦顿了顿,“郡主,此事…此事不如先放一放,不要再激怒齐家了。”
沐沉夕抱着胳膊沉思良久:“也罢,此事你不必再管。齐飞恒的尸体在何处,交给我吧。”
“被…被齐家领回去了。停棺在府上,还未发丧。”凌彦紧张道,“你想做什么?!”
“没事了。”沐沉夕拍了拍他的肩膀,“最近行事诸多不便,你应该也顶着不少压力,万事小心。”
凌彦叹了口气,良久才道:“我左不过是不当这个官,可你要做的事情才是刀口舔血,一着不慎,便是…便是…”
沐沉夕笑道:“这算什么刀口舔血,改日我带你去雍关转一圈,你才知道什么叫脑袋别在裤腰上。”
“这可未必。长安,比战场危险多了。”
“好了,别感慨了。”
凌彦颔首,向沐沉夕拱了拱手告辞。
而此刻的屋内,谢恒禀报完机密要务,却没急着走。而是欲言又止。
谢云诀蹙眉道:“还有何事?不必吞吞吐吐。”
“家主,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谢云诀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谢恒却梗着脖子道:“不当讲我今日也要讲了。”
谢云诀看着谢家这小辈,虽说人很正直,却是个别扭性子。和他倒是有几分相似。
“那几日你被流民掳去,太子殿下一直协助郡主在城外施粥。当夜扎营未归。半夜我起来巡视之时,无意中瞧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钻入了郡主的账中。而且…一直到天快亮时才出来…”
谢云诀的神情看不出异常,但衣袖下的手已经攥紧。
“你且回去,此事不可外传。”
“是。”谢恒抱拳施礼,退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沐沉夕恰巧从院门口走进来。四目相对,沐沉夕冲他笑了笑:“此番辛苦你了。”
“谢家有难,我自当拼尽全力。”谢恒恭敬地应了一句,便大步离去。
沐沉夕没有觉察有什么异样,推开门。忽然见谢云诀满头大汗扶着桌子,她慌忙跑了过去,三两下解开了他的衣裳。
只见那绷带里渗出了血来,染红了一大片。
沐沉夕连忙唤了叮咛,端来了热水,带了干净的绷带和药来。
她一面替谢云诀解绷带一面嗔怪道:“朝廷的事情且先放一放,你这么硬撑着,若是…若是…”
谢云诀没有说话,只是咬牙忍着。他很想问问她,若是他出了事,她是不是就能遂了心愿?
沐沉夕取了布,熟练地擦干了他身上的血迹。指尖触碰到他胸口的时候,谢云诀忽然道:“我自己来吧。”
“不行,你还有伤,哪有让你自己动手的道理。”
谢云诀却忽然取过了她手里的纱布,推了推她:“你回去歇着吧。”
“可是——”
“没什么可是。”谢云诀的语气有些冷淡,“今日我在书房歇下。”
沐沉夕有些摸不着头脑,可谢云诀语气坚决,她张了张嘴,又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良久,她叹了口气:“好吧。”她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又折回去抱着谢云诀想亲一下。
他稍稍让了一下,没能躲开。
沐沉夕心中觉得奇怪,却又不知为何,便只是吩咐了叮咛和丝萝留下照顾,自己先回去了。
人一走,谢云诀攥着纱布的手收紧,目光也愈发深沉。伤口重新迸裂,渗出了血来。
沐沉夕回到屋内,想不明白谢云诀为什么忽然变了心情。不过转念一想,以前奶奶生病之时,娘亲照顾着,奶奶也时常莫名其妙冲她发火。
爹爹怕娘亲委屈,总是想方设法去哄她。
但娘亲都不在意,反过来劝慰爹爹,说生病的人就是如此喜怒无常。并非真心生气,只是控制不住罢了。
也许…谢云诀也是如此。长久以来,她都当他是神仙,可终究他也是凡人,也有喜怒哀乐。
想通了这一点,沐沉夕便心情好转了许多,也不同他计较了。他要睡书房就睡书房,她让着他。
沐沉夕还吩咐了丝萝抱了床锦被过去,自己亲自去厨房熬了锅骨头汤让他补补身子。
谢云诀看着书案上的骨头汤,心情十分复杂。
他很想相信沐沉夕和裴君越并无私情,可是谢恒是他自小看着长大的,这样的事情上,他不会撒谎。
可她若是早已经移情别恋,如今的伪装也堪称登峰造极了。
他将手覆在汤碗上,终究还是没有喝下去。长夜清冷,他转头看向窗外,忽然见到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只看身形,谢云诀便一眼认了出来,那是沐沉夕。
谢云诀立刻唤来夜晓,命他前去查看。
那黑影是沐沉夕,她一袭黑衣蒙了面,遮得严严实实。
出了门,沐沉夕就见风裳在地上蹲着,那黑衣都紧紧勒在身上。沐沉夕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风裳撇嘴道:“你不必说了,我换上这衣服就知道自己贴了多少的肥膘了。我减!”
“别的我不担心,我只怕你翻墙的时候把墙压塌了。”沐沉夕无奈道,“长安坊市的瓦片你又不是不知道,渣滓一般。”
“那瓦片,你踩都能掉下去,何况是我。”
沐沉夕瞪了她一眼,风裳立刻收声,老老实实跟在沐沉夕的后面。
两人动作很快,风裳勉力跟上,来到齐府时,已经是气喘吁吁。沐沉夕并不着急,待她喘匀了气,这才一跃攀上了墙头查看里面的情况。
齐府的墙头很高,守卫也颇为森严。府内请了高人指点,摆了个阵法,听说很厉害。
沐沉夕此前在雍关布阵的时候,听军师提过。军师提起那位布阵的高人也说很厉害,一旦被阵法困住,非死即伤。
沐沉夕看了风裳一眼,有些后悔带她来。早知道她现在胖成这幅德行,还不如自己孤身前往。
风裳看出了沐沉夕眼中的悔,不忿道:“我虽是最近虚长了些肉,但你交待的事情,我可一样都没让你失望。”
“知道了,小声些。”
两人轻手轻脚落地,忽然见齐府的侍卫举着火把巡逻而来。两人闪身躲到了一棵粗壮的树后。
沐沉夕低声道:“你看看,再胖一些,这树就遮不住你了。”
风裳捂着心口:“莫说了,心痛。”
两人闪身穿过了一条回廊,正要继续往前,忽然瞧见有侍卫巡逻而来。两人心下一惊,只觉得这巡逻得也太密集了一些。
几番躲闪之下,沐沉夕来到了后厢房中的一处院落。庭前种了一株海棠,海棠树下还有秋千。
花圃中的菊花在幽夜里也吐露着芬芳,看起来应该是女子的居所。
又有侍卫自远处而来,沐沉夕和风裳无奈,闪身避开了门口的守卫,打开窗户无声无息翻了进去。
屋内的灯已经熄灭,床上还有均匀的呼吸声,看来人已经睡了。
风裳前去查探,沐沉夕贴着窗细听外面的动静。
风裳走近那床畔,发现脚踏上还伏着一个丫鬟。那丫鬟听到动静,想要抬头,风裳当机立断,一个手刀劈晕了她。
沐沉夕听着外面脚步愈发杂乱,发现正赶上了换防的时候。可齐府换防和别的府邸不同,越是这个时候侍卫越多,她只能暂且在此处待着。
她在这屋子里转了转,果然是女子的香闺,梳妆台上胭脂水粉琳琅满目。还摆了不少雕花的锦盒,想必都是用来装首饰的。
她对此没什么兴趣,倒是瞧见了一张书桌。
世家子女,哪怕是女子,也多半是识字的。家中若是出了才女,家族也会感到荣光。
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那是骗骗平头百姓。世家大族的女子不识字,嫁过去夫家也是会遭人笑话。
沐沉夕略略瞥了一眼,发现是一首情诗:“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这个恨字,力透纸背。沐沉夕咋舌,也不知是哪位少女如此伤情。
她本不该乱翻旁人的物件,可是无意中瞥见了那下面的一方帕子。沐沉夕觉得有些眼熟,忍不住抽出来瞧了一眼。
赫然发现,这帕子竟然是她小时候用过的。大约还是十来岁的时候,娘亲送给她的,还亲手在帕子上绣了她的小像。
沐沉夕那时候很喜欢,天天放在荷包里。
后来玩儿得野了,不知怎么弄丢了,再也找不到了。她还着实伤心了一阵子,可这帕子怎么会在此处?
看起来有些旧了,但很干净,似乎很爱惜的样子。
沐沉夕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联系到方才那首诗。难道这屋子的主人恨的是她?
沐沉夕想去瞧瞧这小蹄子是谁,快步上前,风裳正趴在门边上听外面的动静。
沐沉夕轻手轻脚掀开了床帘,正对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看着她。
四目相对,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齐飞鸾?!这…这是你的闺房?!”
齐飞鸾望着她,忽然大叫了一声。
沐沉夕慌忙捂住了她的嘴,但已经来不及了。外面似乎听到了动静,脚步纷至沓来。
风裳反应极其迅速,她柔软的身躯灵活地钻进了床下。只是屁股卡了一下,沐沉夕还能听到清楚的“啵”的一声。
她前后看了看,想寻找藏身之处,齐飞鸾忽然勾住了她的衣领,一把将她拽入了帐中。她抬脚将帐子拢好,带着沐沉夕翻了个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沐沉夕也有些懵,但看齐飞鸾没有对她不利的意思,反倒像是在帮她,便默不作声。
齐飞鸾拉好了被子,翻了个身与她相对。
锦被之下,沐沉夕和齐飞鸾几乎是脸贴脸。沐沉夕觉得此情此景有些诡异,却又说不上来。
有人推门而入,是个丫鬟的声音:“小姐,出了什么事?”
进来的虽然是个丫鬟,但沐沉夕知道门口一定站了许多的侍卫。
“没什么大碍,只是方才好想见到只老鼠。”
沐沉夕心一紧,惊愕地看着她。齐飞鸾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沐沉夕咬牙切齿,她这是要对风裳不利!
她抬起手便要掐住齐飞鸾的脖颈,她却又道:“但那老鼠好像跑出去了,你们四处寻一寻。”
丫鬟唱了个喏,出门吩咐侍卫们去寻老鼠。她又折返回来,对坐在床边的小丫鬟道:“初儿,小姐都被老鼠吓到了,你怎么还坐着?”
风裳扶着初儿坐着,房中幽暗,看不清她的神情。
沐沉夕抬眼望着齐飞鸾,她也低头瞧着她,忽然凑到她耳边用气声道:“求我。”
沐沉夕满脸疑惑,可再拖下去丫鬟怕是要起疑心,风裳也撑不了多久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她摆出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她:“求你。”
齐飞鸾心情大好,对那丫鬟道:“初儿白日里劳累,让她多歇息一会儿。你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进来。”
“是。”那丫鬟施礼退出,顺手将门关好。
沐沉夕自锦被里探出头来,喘了口气。风裳也从床下想要钻出来,试了两下,床也跟着挪动了些许。
沐沉夕正要起身帮她,齐飞鸾却忽然扑过来将她按下:“怎么,我帮了你,你一声道谢都没有?”
“多谢齐大小姐相助,只是我还有要事在身,改日再道谢。”
“不用改日,就今日。”
“今日?这怎么道谢?”
“陪我睡一晚。长夜漫漫,孤枕难眠…”
“打住打住,你这话听起来这么这么奇怪?什么叫陪你睡一晚?你当我是什么人?!”
风裳总算从床下面把自己拔了出来,听到这番话,吃吃笑了起来:“师父,你就牺牲一下自己的美1色。外面这些侍卫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走了,保不齐今晚还得在这儿过夜。”风裳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还饿了。”
沐沉夕抬起头指着她,低喝:“再吃我就将你丢出去!”
齐飞鸾却扑着沐沉夕倒下,口中对风裳道:“外面有茶点,你自便。要休息在外面塌上,不要进来。”
沐沉夕还想阻止,却被齐飞鸾堵住了嘴。
风裳一溜烟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了吃喝的声音,气得沐沉夕翻了白眼。
齐飞鸾愣是整个人趴在她身上不让她走,沐沉夕气结,这小蹄子是故意膈应她的吧?
这口气她忍不了,沐沉夕正要起身离开,一只手忽然在她的腰上摸了一把。
沐沉夕差点惊叫出声,又被齐飞鸾给捂着嘴堵了回去。她瞪着她,齐飞鸾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沐沉夕压低了声音道:“睡归睡,你掐我腰做什么?”
齐飞鸾忽然笑了起来:“我不仅要掐你的腰,我还要——”说着手忽然凑到她胸前捏了一把。
沐沉夕再也忍不了了,一个用力将她掀翻。
齐飞鸾丝毫不恼,只是笑着道:“你现在起身,我立刻大叫。”
沐沉夕一口老血涌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抱着胳膊倒下,真想趁齐飞鸾睡着了掐死她。
但她也只是想想,沐沉夕并不是滥杀无辜的人。齐飞鸾这些举动虽然膈应人,但罪不至死。
“我一直好奇,你以前扮男子的时候勒了胸,后来是怎么又长出来的?”齐飞鸾忽然问道。
沐沉夕很想说,她们俩很熟么?已经可以到了议论她胸的地步了么?
“没长,一直这么小。”
齐飞鸾忍俊不禁:“我可不可以再——”
“不可!”
齐飞鸾叹了口气,往她身边靠了靠,头发都撩到了沐沉夕的脖子:“你和谢云诀同床共枕的时候,他都是如何待你的?”
沐沉夕转过头,惊诧地看着她。
联想到方才瞧见的那些东西,这简直坐实了她的猜想。齐飞鸾一定是喜欢谢云诀的,想必心里恨她恨得牙痒痒。
对上她的目光,齐飞鸾反倒是有些露怯,转过了头去。
沐沉夕抓住了她的把柄,决定好生劝说劝说她。若是她能尽早放弃,说明这姑娘还有救。
她语重心长道:“飞鸾,我与你相识多久了?”
齐飞鸾思忖了片刻:“十四年又十个月余二十三天。”
沐沉夕一怔,这时间也记得太精准了。别的姑娘果然都很细心,不似她这般粗糙。
“虽说我们没什么交集,但也算自幼相识。有些话,我还是得劝说你。”
齐飞鸾垂下了眼眸。
“你云英未嫁,思慕何人都是可以的。只要发乎情,止乎礼。但有些人,原是不该肖想。”
“我…我知道的。”
“尤其是成了婚的,你若是一意孤行,到时候伤人伤己。”
齐飞鸾鼻子有些发红,眼中也没了方才的神采:“就半点可能也没有么?”
“嗯。”沐沉夕觉得这话虽然有些残忍,但必须要说,“我夫君是不纳妾的。他若是要纳妾也可,除非与我和离。”
齐飞鸾怔住了:“你说谢云诀?”
“当然,难道你不是……”
齐飞鸾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沐沉夕瞧着她的苦笑,也有些于心不忍:“其实吧,天涯何处无芳草。我觉得…裴君越就不错。你看他,战场上骁勇善战,又是唐国的储君。你若是嫁给他,两情相悦,成了他的接发妻子。将来就是唐国的皇后。”
“你直呼太子其名,未免…太过僭越。”
“都是私底下的话,我也是关心你才对你说的。”
“你觉得太子殿下不错?”
“当然,你看他,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为人也风趣幽默。虽说偶尔有些不靠谱,但大事上很拎得清。而且他也很细心,会体贴和照顾人。谁要是嫁给他,一定会很幸福。”
“你这么夸他,莫不是你对他也动了心?”齐飞鸾眯起眼睛瞧着她。
沐沉夕无奈,女人就是麻烦,小心眼儿:“怎么可能。我跟他是兄弟之情。”
“那你敢说,他对你也没有肖想么?”
沐沉夕怔住了,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有时候觉得裴君越对她有些奇怪,可细想又觉得是她多心了。
毕竟他们认识这么些年,裴君越如果喜欢她,怎么可能不告诉她?
他若是告诉了她,让她毒打一顿,自此断了念头,大家还能继续做兄弟。
“没有。”沐沉夕又补充了一句,“他不敢。”
齐飞鸾忍俊不禁:“那他若是真有那么贼胆呢?”
“揍他。”
她笑出了声来,上气不接下气,半晌才道:“沉夕,你和我想象中一样。”
“你想象中?”
“嗯。一样惹人喜欢。怪不得他们都喜欢你。”
沐沉夕忽然被夸,还有些不适应,她侧过身撑起下巴:“他们?哪些人?我怎么不知?”
齐飞鸾看向她:“你真不知?”
“我长这么大,还没人向我剖白心迹,除了我夫君。你不会是消遣我吧?”
齐飞鸾敏锐地捕捉到了沐沉夕话中的关键点:“你夫君像你剖白心迹?”
沐沉夕怕齐飞鸾还对谢云诀打主意,故意添油加醋道:“嗯。你们不是总觉得他不喜欢我么,其实不然。他告诉我,他早就心仪我了。只是碍于面子,不肯宣之于口。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娶我。他如今待我极好,我们夫妻和顺,是容不下外人的。”
齐飞鸾脸上的笑意全然消失,神色阴沉。
沐沉夕心下了然,果然她提起裴君越,就是有意引她上当。想看看她是否会红杏出墙,这小丫头片子,心机不浅。
良久,齐飞鸾声音有些苦涩道:“男人说话有时候并不能作数,或许我说这些你不信。但以前,我们旁人看起来他确实不似他说的,早已经对你动心。”
“是…是么?”沐沉夕狐疑地瞧着她。
“男人若是对女人动了心,嘴上不说,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想要靠近。但你那时……”
沐沉夕回想起来谢云诀的百般抗拒,她目光有些闪烁,嘴上还说道:“不提过去,如今他待我好便好了。”
“你又怎知他不会是听从了陛下的命令,以你来稳定边关的军心呢?”
“不可能!”沐沉夕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齐飞鸾的嘴角勾起,继续道:“不过人嘛,难得糊涂。有时候也未必需要那么计较,你都和他成婚了。如今圆了房,很快会为谢家绵延香火。他原先究竟是什么想法,都不要紧了。太较真是得不到幸福的。”
“嗯…大概吧…”
齐飞鸾翻了个身,笑靥如花:“沉夕,你也说了,我与你相识多年。其实我私心里也很喜欢你,只是碍于身份不可深交。百年修得共枕眠,不如我们结为金兰吧?”
沐沉夕怔了一下,觉得齐飞鸾这想法也太跳脱了些。怎么就义结金兰了?
而且齐飞鸾说喜欢她,这也太假了,明明恨她恨得牙痒痒。
“我…我不喜欢结义这种事。若是至交好友,不需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齐飞鸾思忖了片刻,忽然从枕下抽出一只帕子塞给了她:“那我们就当个手帕交。你知道的,齐家虽然兄弟姐妹众多,可是大家族里勾心斗角的,我从来没有个体己的姐妹说说话。如今我兄长又去了,我更是…更是孤单寂寞…”齐飞鸾说着竟然挤出了眼泪。
沐沉夕心下叹服,这换了是她,自己情敌躺在旁边,她是作不出这么多戏的。
齐飞鸾也不管她接不接受,径直将手帕塞进了她怀里,拍了拍她的胸口:“收好了,这可是我的心意。”
沐沉夕脸皮抽动了一下,她这还趁机要揩她的油。虽说都是女子,但这么不拘小节,也着实有些怪异。
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齐飞鸾的身前,那白白嫩嫩的两团,看起来像是两只大白兔。她若是男人……
正胡思乱想,齐飞鸾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忽然红着脸捉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柔软上:“如何?是不是与你不同?”
沐沉夕很想翻白眼,这还同她炫耀上了。不过手感确实是好。
谢云诀…许是不在意这些的…吧…
她忧心忡忡收回了手,半梦半醒地小憩了一会儿。外面的侍卫没有得到命令,便只能一直搜索,直到鸡叫时才离去。
沐沉夕不知道的是,黑暗中,齐飞鸾注视了她一夜。
她凑近她,感受着她的呼吸。从头发丝到脚,那样日思夜想过,如今就在眼前。
齐飞鸾曾经以为,发现沐沉夕是女子,她一片痴心错付,她会恨她,厌恶她。可最后才发现,她对她的心意依然没有变。
男子也好,女子也罢,不为其他,只为这个人。
她嫉恶如仇,好打抱不平。活得恣意洒脱,多少男儿郎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
可她对她低语之时,救她与危难之时,又是那样温柔。将一池的春水搅乱,从此再也无法平静。
今晚,她忽然出现,齐飞鸾还以为自己在梦中。直到确定身旁躺着的就是她,齐飞鸾的心里像是炸开了一朵又一朵的焰火。
若是时光能就此停留,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多好……
可是天渐渐亮了,齐飞鸾被微光惊醒。她忽然起了一个念头,不如从她身上留下些纪念!
齐飞鸾翻身落地,光着脚去梳妆台翻找。
沐沉夕睁开眼,看着她忽然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她究竟意欲何为。不过外面已经没了动静,想必可以离去了。
齐飞鸾不多时去而复返,手里却多了一把刀。
沐沉夕心下一沉,果然,这个女人终究是按捺不住了。她闭上眼睛,假装还在沉睡之中。
齐飞鸾凑近她,俯身下来,缓缓向她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