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地牢(三)
林泽求见时,赵熙已经睡了。祁峰和衣侧卧在她身旁, 极小心地托起她的头颈, 把手臂抽出来。赵熙太疲惫了, 略翻了个身,睡得沉了。
祁峰走到外间,透过窗子看到林泽已经进了院子。
他与林泽旧日在公主府时就熟知。倒是封中宫后, 两人从未独见过。
林泽快步穿堂过院,大步走进来,带着勃勃英气, 面上的焦急根本不用掩饰。他几步就跨下了台阶。跟在后面的太监早被甩在后面, 不见踪影。
他与赵熙真是一个脾性, 喜欢简捷,很爽利。只不过赵熙比他更成熟, 更老练。
心意相通的青梅竹马, 有共过生死袍泽之情。
祁峰看着挟着风走进内院的林泽, 心中这样的念头越加清晰。
在他闪神间,林泽已经站在房门前。
他匆匆整了整衣冠, 撩衣在阶前跪下, “臣侍林泽。”
“宣吧。”祁峰示意知事太监。那太监出门, “大人请进。”
林泽起身,急急推门而入。
室内暗香缭绕,是赵熙日常喜欢焚的一种暖香。他屋子里也是这种。这种植物产自江北他的家乡。
林泽在这暖融融的味道中, 顿了顿步子, 心里有些痛。从前不知道赵熙为什么喜欢暖香, 后来出了寒毒的事情,他才明白,原来赵熙内腑被寒气侵扰,这香的药效刚好对症。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让她能舒服些。
献王宫变时,太后被顾夕救出宫,离了这暖香,寒毒就加重了。
想到顾夕,在卧牛堡若没有顾夕,陛下危矣。那时他真的从心底里庆幸陛下幸而有顾夕。
林泽站在厅上,祁峰面前。从前公主府时,正君温温润润,清清淡淡,与公主相处,更像君臣。林泽和公主青梅竹马、志同道合,是亲密密的一对。一府人平和度日,合府安宁。正君再回来,就变成了祁峰,两人中间隔了一个国家,旧年的情谊,变了味道。
林泽扫了眼里间,门帘低垂,里面寂静无声。他回眸看向祁峰,“大人,臣侍请见陛下,陛下怎样了?”
“喔,陛下喝了药,睡了。午前太医在茶里验出了寒毒……”祁峰只说了半句,林泽已经震动得睁大眼睛,“何人毒害陛下?”他一跺脚,转身往外走。
祁峰猝不及防,拦住他,“大人要做什么去?”
“搜宫,还要搜遍整个京城,定搜出凶手……”林泽急得眼睛全红了,他半句话说不下去,连手都打着颤。
祁峰怔了一下,早年间,也没见林泽性子这么燥呀,“林大人,无论搜宫,还搜城,陛下自有决断。请待陛下醒来再行动。”
林泽红着眼睛,“好,搜宫我等陛下旨意,皇城必是要先禁了。”
祁峰严声,“林侍君手中的兵权也是陛下赐予,你若私调,该当何罪?”
林泽扬了扬下巴,“先搜出奸人,臣待甘愿领罪。”
祁峰气得脸上变色。事涉兵员调动,动摇的是华国国都的安宁,必须谨慎。可偏偏林泽如此轻举妄动,他却无法制衡。
两人僵持不下。
“大人,御卫所亲卫营奉旨调人过来了。”外面有人报。
“陛下调谁来了?”两人一同问。
“都是宗山弟子。”
祁峰了然点头,看来赵熙设下假中毒之计,又调宗山高手来,营造出她毒已经入体感觉吧。
林泽知道寒毒的凶险,急问,“调来了几个人?”
那太监看了眼中宫,转头回贵侍,“回大人,很多宗山的大人们都外出公干,事急,最近的赶回来也得一天。此时御所里只有三个宗山出身的大人,一同过来的还有五人,也是内力深厚的,不过不是宗山的。”
林泽皱眉,“宗山的三位先领到陛下那边去。陛下寒毒需要宗山内力。剩下这五个不成。不是宗山一脉,不成。”
“是。”
林泽他深皱着眉,“陛下现在到底怎样了?”
祁峰脑中突然有一个念头闪过,他略沉吟了下,“大人不是要见陛下吗?就在内间。”
祁峰霍地转头,出乎意料地看着祁峰。其实他最坏的设想是陛下昏迷,祁峰假传天子令。没想到,祁峰会同意他去见陛下。
林泽草草抱拳致谢,抬腿便进了内间。
赵熙沉沉地睡在床上。脸色腊黄,嘴唇发白。林泽几步扑到床边,心疼地泪糊了双眼眼。
“何人如何狠毒,我必揪出奸人来。”他咬着牙,怒气和戾气一同暴涨。
那三个宗山高手已经开始运功,但赵熙的手仍旧冰冰的,人也没有醒转。
“其他宗山弟子,要催促尽早赶回。”林泽心急道,“抓紧调宗山尊者来京。”
一位弟子睁开眼睛,眸中还有运功至盛时未息的波澜,他微微气喘道,“回大人,已经飞鸽传书了,尊者尽速赶到也得七八日后。”
林泽心疼地握着赵熙的手。
祁峰负手站在床边,仿似自语地叹息,“我们本来拥有一位离陛下最近的宗山高手。可惜他从宫中出走了。”
“顾夕?”林泽眼睛一下子亮了。
自从扣下顾夕,他就一直在想。顾夕能绕过内宫重重护卫,深夜还能从城墙上悄无声息地翻出去,这根本不像是内功尽失的人。
林泽腾地站起来,他要回地牢去查验,如果顾夕内力真的恢复了,倒可再来为陛下驱毒。
“陛下,您坚持一下,等臣侍回来。”林泽柔下声音,眼圈红红的,留恋地看着赵熙,继而起身大步走了。
纱帘飘动,人已经在眼前消失。
祁峰站在原地,内心震动。难道林泽知道顾夕的去处?
他忽然看见赵熙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
“陛下。”祁峰上前扶她。
赵熙坐起来,面目凝重,眸色沉沉。
“来人。暗暗跟着林贵侍。”
“是。”外面御前的亲卫低前应。
祁峰抑不住心内的震动。难道赵熙早就怀疑林泽了吗?她设下假中毒之计,不仅是要引出顾夕,更要引出幕后的人。可那人断不可能是林泽这直筒子呀。
祁峰心中纷乱。
赵熙转头,看着他。方才她在床上,全程目睹了中宫与贵侍的交锋。林泽对祁峰满满的敌意,这已经不是后宫的纠缠,两人中间隔着边境,是两个阵营。赵熙心中确实很悔,林泽,是她护得太过太紧,给予了他无尽的宠信。祁峰明显无法震摄。如果这一次她真的中毒昏迷过去,最先乱的,就是她的后宫。
“阿峰。”
“是。”祁峰在床边跪下。
头顶传来赵熙轻轻的叹息。一声叹息,让祁峰的心一下子抽紧。他仰起头看她。南华女帝,脸色苍白,目光深沉。
愤怒的赵熙,暴怒的赵熙,伤心若狂的前兆,总是这样平静而压抑。
祁峰抑住心头乱跳,垂下目光。赵熙伸过手来,下巴一痛,脸就被赵熙仰起。
“……”
赵熙瞪着通红的眼睛,仿佛泪里也有血滴。她到底该信,还是该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可她却仍高高坐在九五峰顶,妄想着,自己是皇帝,就可以把控人心。
“谁又是透明的?纵使朕剥开它,又如何?倒不如将朕的心剖开,让你看个通透……”赵熙用力掐着祁峰的下巴,她不断重复这话,话中的你,该是也是林泽,还有他自己。祁峰无法接话。
赵熙掐着他下巴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挫败和背叛感,让她愤怒又心凉。别人也就罢了,那人是林泽啊。赵熙无法抑制,痛心得难以呼吸。
祁峰被迫着仰着头。赵熙的眸光里烧着火苗,淬着冰。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危险和陌生。他在这一刻,终于感受到了,当初正君遁去那段日子里,顾夕一个人,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赵熙。
心中的暴怒,疯狂,从未被真的治愈,遇到纠结、背叛,她的伤口就会自动翻出来,经历一次,就伤重一分。她伤了自己,也伤了身边最近的人。
祁峰放松了自己的身子,望向她的目光和暖包容。逼疯自己的只有自己,让她尽力倾泄,怒意总有挥发干净的一刻,他会一直陪着她,聊以慰藉。纵使不如顾夕,不及林泽,也好过她独自舔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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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泽疾步出了禁宫。迈出宫门的一瞬,落日正圆,厚重的余辉,满满地洒在宫门外汉白玉的石桥下。金灿灿的光茫给这片整肃庄严的建筑涂上了暖暖的色调。
林泽顿了顿步子,胸中涌动着强烈的情绪,他伫立了一会儿,决然转身,径奔御所而去。
把顾夕送回来,是林泽下的对自己最不利的决定。
林泽跨上马,心中涩涩。他自忖自己也不恋践权势的人,他的念头就是防着燕祁,保南华安宁,保赵熙平安。虽然两国现为姻亲,虽然对方的帝君是他南华的中宫,但毕竟之前流血牺牲,敌对了几代人。骨子里军人的警惕,让他无法对燕祁放下戒心。
他不是边境军,无法布防,在宫中亦对祁峰无处下手,唯有扣住顾夕追问兵符下落。那兵符一日不在祁峰手中,就不能对南华构成威胁。林泽甚至打定了主意,找出兵符,他就将其毁掉。
是的,毁掉,也不给赵熙。两国两族,谁吞了谁,在未来几代人的挣扎中,都将是个悲剧。林泽没有那么大野心,也不希望赵熙再耗心神,去开疆辟土。
自己有这个念头时,就知道,这是大逆不道的想法,如果父亲林傲天在侧,一定会狠狠捶他一顿。父亲一生镇守江北,最看重的就是利益得失。如果让他知道自己想毁去兵符,他定会骂自己是个不成器的小子。可他觉得自己没错。赵熙自打生了二皇子,身子就一直虚。病容颇显。他现今也是父亲,不再是毛头小子空有一腔热血地折腾。他实在不忍心让她再操心。
林泽想到父亲,心中更痛。自打上回废太子宫乱,父亲也搅了进来。幸而陛下宽容,卸父亲兵权,养在京中。父亲一生经营江北,战将心腹全数都留给了他。现在林泽身边得力的人,都来自江北。每每亲兵们称他为少将军时,他就心痛。这些良将,他的良辅,可都是父亲给他的荫泽。
林泽摇摇头,苦笑。先别说兵符了。顾夕看着养尊处优,病体支离,打了交道才发觉,实在是个挺坚强的人。过了堂,仍死咬着牙不招,他也是始料未及。对顾夕,万不能再用刑,毕竟人还病着,他也没想置顾夕于死地。兵符的事,已经无暇肖想,先把顾夕送回去,救陛下吧。
毕竟赵熙的身子,比什么都重要。虽然此事的结局,只有是他林泽被陛下惹怒。或许他再也回不来宫里。林泽觉得心如刀割一般疼。可他仍义无返顾地,奔着关押顾夕的所在,疾驰而去。
身后,十几道淡色的身影远远地,高高低低地穿屋越脊。有另几道身影分出来,悄无声息地先奔卫所而去。那都是赵熙的亲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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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
顾夕在昏睡中被冰冰的水,泼了一身一头。他被激得一颤,醒过来。眼前仍是牢记,这一夜,梦中无数画面涌进脑中,顾夕仿佛又过了一世般。他被冷水浇醒,心悸倒比身上的痛更让他难以忍受。
地牢昏暗,此时挑起数把火把。借着火光,顾夕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为首一个四五十岁的壮年男子,表情整肃,气势深沉。那人低头打量着俯卧在地上的顾夕,沉声,“明明很弱嘛,你们有上百套刑具,竟撬不开他的嘴?”
随从都惶恐垂头。
那人蒲扇一样的大手从顾夕头顶罩下来,直接扣住他脉门。顾夕被他一扯,带着手臂整个人翻了个面。他臀上和腿上的杖伤挨着石头地面,一跳一跳地疼。倒也不是不能忍受。顾夕心里稍定,他睡着的这一夜,体内的真气自动流转,竟也是在疗伤。
那人凝眉把着顾夕的脉。顾夕的手指全肿了,连累着手掌。只露在衣袖外的一截手腕,白净净的,连腕骨的形状也非常美丽。那人把了会脉,不得要领,皱着眉,猛地将内力逆推进顾夕的脉门。顾夕轻轻嗯了一声。他循着这股内力,清晰地感受着,面前这应该是一员武将,虽有内力,但不精,在宗山也不过是个门外弟子的水平。不过蛮力倒是不小。他的腕子被这一捏,几乎折断。
顾夕心中倒是暗自宽慰,幸而不是左腕。他从昨夜起,不断找回的记忆里,清楚地记得左腕有过外伤。
那人激起内力,摧残着顾夕气欲游丝的脉息。他见顾夕本就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找不见,心里倒是真信了这位宗山最年轻掌剑,已经武功尽失的事实。他收了内力。身后有人给抬了把座椅。
他撩袍坐下,举手投足恰似亲王风范。顾夕垂目想了下,微微冷笑。
有人扯顾夕起身。顾夕身上疼,腿上也不太爱用力,勉强跪坐下来,也不怎么想动弹。
那人大喇喇坐着,声如洪钟,“老夫只问你这一遍,若是拿记不得了来搪塞,你的小胳膊小腿的,必得卸下来一边,到时,纵使能出得去,也成废人了。”
那人虎目含威,“别打量着陛下好你颜色,若是刮花了你的脸,身上再缺点零件,陛下就先恶心了你,到时你死在哪,就无人追究。”
这话说得又狠又粗。顾夕垂目,不惊不怒,不言不语。
围在牢房门口的家将们,都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都投向跪在牢房中间的那个年轻人。明明一身污半身血,却恬静得犹如雪莲,让人不忍摧折。
忽然,顾夕缓缓抬目,莹白的面庞,在暗灰的牢房里,似有光韵,顾夕微微挑眉,声音虚弱语气肯定,“阁下是江北侯吧?”
林傲天眯起眼睛,探身,“你记得我?”
顾夕环视四周,略略讥讽地挑起唇角,“能在林帅的衙门里随意提审犯人,动用私刑的,不是林侯,还有谁?”
林傲天抚掌大笑,“好啊,咱们这么谈话,就会省许多力气。既然顾侍君能记起本侯,倒也不妨碍你记起那件要紧的物件?”
顾夕没理他,单手撑着地,吸着冷气,要站起来。
“大胆。”几个家将怒喝。身边有人过来压他肩。顾夕身上疼,最反感有人碰他。抬手止住众人。修长的手指,红肿肿的,却只一伸,无形中就有压力溢出来。林傲天摆了摆手,家将们退下。
顾夕咬着唇摇晃着站起来,心里却在叹气,若不是为了争这一时半刻,他倒是不愿意动弹,伤口又疼又蛰。顾夕长身站好,淡淡扫过众人,目光落回林傲天脸上,“林侯也不健忘。我乃陛下侍君,南华法度,礼则家训,遍查法典,除陛下、中宫和贵侍外,谁能有权受侍君跪礼?”
林傲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从前并没听说过顾夕是个牙尖嘴利的人。如今几句话,就知道这小子不好对付。
心里有气也得压下,林傲天挥挥手,有人给顾夕搬来凳子,“自然,说出兵符的事,就送你回宫,你还是陛下侍君,到时该受万民跪礼的。”林傲天缓声,意图稳住他。
硬木的凳子,就放在顾夕身前。林傲天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顾夕看了一眼,拖着步子走到椅前,安然坐下。
林傲天眉头微动。
顾夕脸色又白了几分,却目光明亮地看着林傲天。
“既然顾侍君还知道自己的是华国的人,为何要替燕祁藏着兵符?”林傲天探身问,“顾侍君若是先前不记得了,现下也定是想起来了。交出来吧。陛下那里定不会怪责。事毕回宫,仍是最宠爱的侍君。”
顾夕微微翘起唇角,“林侯说有这么块兵符,就是有了?夕也会认为是林侯设的圈套呢。”
林傲天脸色发冷。
顾夕笑着摇头,“林侯莫发怒。这么重要的事物,岂是开玩笑的。”
林傲天不自主地倾身向顾夕,热切地问,“顾侍君记起来了?”
“嗯。”顾夕点头。
林傲天大喜。
“可正因为这东西重要,所以才不能轻易说与人听。”顾夕用眼角扫了扫身周众人,“就连林侯,也没资格获悉吧。”
“你。”林傲天被激怒,脸上腾起火气,“你是说我不配?”
“自然,国之重器,自然是身份匹配的人才能获得。除非……”顾夕看向他,目光锋利,“除非林侯已经自诩为皇族了?”
林傲天腾地起身。他心里打的算盘,竟被顾夕一语道破。他有一种被剥掉战甲站在万箭齐发的校场正中的感觉,危险又惊心。
顾夕目光如雪似冰,清澈澈,透明又深沉。他看着林傲天脸上的阴晴不定,心里长长叹气,“林侯心里的算盘,林贵侍不会答应。”
林傲天醒过神,竟被顾夕掌控了心神,不禁怒起。他冷笑道,“阿泽是个死心眼,到时大事已成定局,为保赵熙一条命,他没有什么是不能妥协的。”
顾夕眸中寒意暴起。这林傲天,哪里是要扶儿孙继位,分明是自己早就有了反意。
他缓缓收紧手指,扣紧椅子扶手。钻心的疼,让他脑中分外清晰。呼啸而至的怒意,是顾夕从未有过的体验。他强抑住心中沸腾的热血,脑中纷至沓来的,是一把把凌厉宝剑。顾夕以为自己是不是被气疯了,要从虚空抓来把宝剑,刺向林傲天。突然,顾夕眸光一颤。一道光影从脑中闪过,紧接着,毫无征兆的,银丝掠过满天,无数的,舞剑空灵的身影,在顾夕脑中蜂拥而至。顾夕忍过最初强烈的冲击,杀意,也随着渐渐在脑中循去的剑影,而缓缓沉入心底,连着他眸中的寒光,也渐渐沉进眸底。继而,顾夕脑中走来一位白袍剑者,他从容舞着剑,温和包容,洒脱淡定。没有杀气,却风范天成,大气磅礴。
顾夕仿佛被催眠,又似入定。他睁大虚空的眸子,脑中,心中,全是柔和剑影。那人舞完剑,惊鸿回眸,朗眉浩目,身姿飘逸,正是顾夕自己。
顾夕眸中,染上点点晶莹。
这一刻,仿佛经历了十几年,其实也不过一息间。这一日夜,顾夕脑中涌进了无数画面,此刻一瞬,全连在了一起。
不仅是记忆。
顾夕缓缓抬目,看向地牢顶棚。透过顶棚,他能感知到上一层的动静。有人在受刑,还有人在取乐。再往上一层……顾夕吐纳了一口气,缓缓闭目。五官通畅,六识清明。难道这就是师祖们常讲的,臻至化境?
凤凰浴火才能重生,人不经大风大浪,怎能成才?
大家,大成。
林傲天注意地看着顾夕的神情。顾夕听了他的话,只怔了一下,就缓缓垂下头,不让他看清神情了。
林傲天心里着急,明明只是一瞬间,却仿佛过了很久。他也很怕林泽会中途回来,这儿子也太死心眼。林傲天心里着急,抬手直接捏住顾夕下巴,“抬头,莫要岔开话题。”
林傲天的手刚伸到顾夕面前,就觉得不对。他也没看清顾夕是如何动作,手腕已经被顾夕扣住。他在被扯过去扼住喉咙之前,甚至有余暇时间,看了看自已被制住的腕子。顾夕修长的手指,红肿着,明明没觉得怎么使力,他却怎么也脱不开。只一息间,人就被扯过去,左腿微麻,似是一股清纯剑气扫过,他的腰侧就豁开了口子。
林傲天单膝跪下,半个身子滴滴答答地血流。顾夕另一只手缓缓扬起,纯白的剑气,温和又强大,扫过半个牢房,所有人都被划伤,血流如注。
“啊……”众人不及防备,惊慌大乱。
顾夕再不耽搁,挟着林傲天,从地牢最底层,一步步走上来。
“大胆,你……你敢反出地牢,是要做逃犯逆叛吗?”一个偏将跟在后面怒喝,举着剑却也不敢上前。
顾夕不理睬他,只拖着林傲天往院中走。
步出牢门,外面正是傍晚。日光不那么甚,顾夕也是晃得眼前发花。他强自适应了一下,环视四周。御所的院子,顾夕再次上来,看到的熟悉画面,全是上世的记忆。
令顾夕吃惊的是,守卫的兵士非常少。也是机缘巧合,林泽不想泄露扣押顾夕的消息,今天特别将御所里的兵士都遣出去了。留守的,是他从江北带出来的子弟兵。人数也就二三十人。御所场院大,守兵又少,倒是无形中成全了顾夕。
“搭弓……”刚走出牢门林傲天就冲院中厉声命令。戎马一生,从来都是跃马扬鞭的春风得意,林傲天头一遭这么憋屈地他嘶声喊了一句,“赶紧放箭。”
顾夕根本连眼睫都没颤一下,他手中有林傲天,不担心谁敢放箭。
果然,四周兵士躁动不安,却无人敢异动。
要想从大门走出去,非常简单。纵使他手中没人质,硬闯出去,这些人也留不住他。可他不想这么干。都是南华兵士,这里还是赵熙的御所,他不想伤人。顾夕游目四望,便看准了院中的方位,瞬间计定了退身的路线。
他左手扼紧林傲天,右手提他腰带。长吸口气。林傲天正气急地冲兵士喊话让放箭,要玉石俱焚,忽觉身子一轻,人就被顾夕带起来。
好俊的轻功。众人皆惊呆。
顾夕带着一个人,如大鹏鸟一般,扶摇而起,足尖点了左近一棵古树的树干为借力,只一下就窜上了院墙。大家醒过神。又不敢放箭,有的飞身上房去拦,有的开大门准备到街上去拦。
顾夕窜上高墙,却不跃到院外去,只在院墙上观望。果然下面众人四散去拦他,顾夕居高临下,看出这些人行动起来各自为政,明显没有默契。着将官服色的大约占了七成,越发证明他们这些人不是一个队的,该是被林泽临时选来拱卫场院的。没人指挥就好,顾夕轻轻一笑,带着林例天从东墙跃到南墙。
“啊,”已经上房的人猝不及防,赶紧跟着换方向,已经出了大门的,又扭头奔后门奔去。
顾夕换了墙头,站了一会儿,又故伎重演,带着林傲天跃回东墙。
林傲天被顾夕挟持着,看着下面一众人被顾夕遛得满院子奔忙,气得咬牙。在京这么多年,也没少派人留意顾夕,从不知那个病殃殃的花瓶,竟是这么狡猾的存在。他气得冲下面喊,“别慌,这小子故意的……”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不知顾夕用的什么手法,他的嗓子发不出声音。
顾夕抬目向院外望了望,不远处倒有一处井台。他一抬手,将林傲天用力向院外抛去,林傲天身子不受自己控制,划出一道弧线,直接被抛进井中。
“快救侯爷。”众兵士全是江北人,林傲天亲自带出来的亲兵,眼见侯爷落井,纷纷丢下犯人,抢着去救人。
要的就是这个时机,顾夕猛吸气,腾身而起。他跃下墙,却不落地。拣着连绵延伸的街边商铺屋脊,顺着东的方向,腾跃而去。
有七八个人操着兵器追下去,但无人能及顾夕身手,追了几步,就已经望不见顾夕的背影了。
卫所衙门内,短暂的混乱。外人并不得知到底发生了什么。院内院外的人都怔怔望着远天,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