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后宫(五)
禁卫十六所,专门负责陛下安全。禁卫十六所, 人数最庞大的是御林军和禁卫营。御林军负责天子仪仗, 禁卫营负责治安。暗卫营只占一所,平日随侍陛下, 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暗卫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来自华国世家大族,最忠诚的簪缨世家。
暗卫营有千余人队,分十队武卫。顾夕是其中一卫的武卫长, 辖下一百五十人。这一百五十人,全是宗山弟子,是禁卫十六所中战力最强的一队, 陛下心腹中的心腹。
一个艳阳的正午,顾夕换值下来。他挑了一条幽静的小路回后宫。一路走来,路边的小草刚泛出新绿,空气里全是清新的香味。顾夕放慢了步子,闲闲地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 就听身后有人追着过来。
顾夕回头瞅了眼,是刘国公府家的小儿子, 同为武卫长的刘远。刘国公祖上镇守北疆,曾被授国之柱石的称誉。现在刘国公家的大公子, 还在北疆镇守。京城的府里是年迈的老国公。
小公爷刘远追上来, 远远看顾夕等在小道边, 一样的玄色公服, 人家穿着越发衬得肤白如玉, 身材修长,英气内敛。在春日里,只负手站着遍胜过无边春景。小公爷心里感叹着,喘气招呼道,“希辰,弟兄们要上聚仙阁喝酒去,派我来约你。”
“就为喝酒你跑这么急?”顾夕奇怪。
刘远笑着拉住他,“不是怕追不及嘛,来,快走吧。”
顾夕笑笑,随他往宫外走。
聚仙阁包间,暗卫们正在欢饮。
顾夕在暗卫营,与大家朝夕相处,甚为投契。小公爷刘远与顾夕很投脾气。他是个万事不走心的人,整天瞎乐呵。今天喝着酒,瞧着情绪不怎么好。顾夕自然知道他为什么有些郁郁。
燕国的小皇帝,要从北山口出关回国去。陛下钦点了不少暗卫护卫随行。出了北山关口,也就几日马程,就到刘远长兄营地了。刘远很想借这次公派,去看看他哥。
可他哥是守边大吏,家眷必须留京。估计别说是去看看,这回公派的差使,皇上都不会给他。
顾夕替他叹了口气。
刘远拍顾夕的肩,“哎,得了,别替我难受,多想也没用。”
大家吃吃喝喝,不多一会儿就都喝得微醺。
街面车马喧闹,大家都临窗往外看。一个车队,正往北城门走。
顾夕看了一眼,认得其中的几个是燕祁驿馆里的人。
车队从聚仙阁前面的长街上,长长地排了一大排。大家看了一会,坐回来聊天,“你说小皇帝为什么要从北山口走?”
“那里离燕国近呗。”
“可离他们国都远呀。从华国沿涂走到西北,再入境,他不又能多玩好多天。”
刘远已经微醺,笑道,“瞧瞧,这车队可真不短。你们说这些天,他得买多少东西?”
“他们国摄政王把着钱粮,小皇帝兴许是真没钱了,索性回家。”大家都笑起来。
大家又开始议论小皇帝的事。
有人提了句,“今天陛下午后在外后宫宴饮,给他送行呢。”
众人都转头瞪他。刘远直接夹了块肥肉堵住那人的嘴。
祁国晋上来的三位皇室子弟,今天已经明旨,都封了侧君。午后饮宴,既是给小皇帝送行,也是贺他三人迁宫。
暗卫营都知道顾夕是皇上侍君,故而很是避讳在他面前提及此类事情。尤其这回,陛下一次纳了三个侧君,大家怕顾夕难过,于是商量好了,把他从宫里拉出来,躲着这桩不开心的事,眼不见心净。
那人迷瞪着醒过神,忙把脸缩进酒杯里。
顾夕感受到众人的不自在,笑笑起身,一条腿踩着凳子,大声招呼,“来,出来喝酒都开心点。咱们行酒令划拳,有彩头的,输的人晚上给小皇帝看车去。”
大家轰然响应。都是半大的小子,爱玩爱闹,立时吆五喝六地开始比划。刘远看顾夕这样洒脱,也放了心,拍拍顾夕的肩,转身杀入战团。
看大家又欢腾起来,顾夕退到桌后坐下,浅浅笑笑,自己把酒喝干。
这些日子,他按班上值,与陛下常碰面。晚上,陛下却不常回寝宫。
先是林侍君从北江三郡公干回来,陛下当夜就留宿在外后宫了。还有李侍郎和宋侍郎,太后谕旨,令他们迁回宫中。李侍郎因受了责,所以接旨当天就搬回来了。李侍郎在宫外是替陛下办事的,跟在他身边的也是暗卫营的人。本来差事办的挺成功,可无端却受了太后的责难,陛下不好说在明面,自然要过去抚慰。几天后,宋侍郎办好了事情,也就搬回后宫住,陛下既安抚了李侍郎,没理由冷落宋侍郎,因此又在外后宫盘桓了几晚。
赵熙不在寝宫,顾夕便也有一阵不在百福宫住了。他为了上值方便,就在百福宫旁边找了个小宫殿住。
赵熙也知道他上值下值,时间不确定,若她不在百福宫,他确实不好自己就在龙床上睡,于是也就默许了。顾夕好几回半夜下值,路过百福宫时,灯火依旧,但他知道,赵熙不在里面。外后宫里,她有必须回去的理由。
好几回,赵忠过来看他。顾夕知道那赵熙派来看顾他的。他不想让她太多牵挂,纵使想她,也不愿表露出来。便常常与暗卫弟兄们玩在一处。
酒宴散时,天色近晚。大家纷纷告别,刘远醉醺醺过来。刘远心中有愁事喝多了,猜拳便输掉了。
顾夕扶了他一把,“今晚我替你。”
刘远赶紧推辞。顾夕道,“你回家收拾收拾给兄长带的东西差人送到北营去吧,我随侍陛下到边境,一并带给你兄长。”
刘远很是感动,“谢谢了希辰。”
顾夕目送众人离去,独自一人从长街走过。长街灯火通明,大家都脚步匆匆地往家赶,只有他一人反着方向向城外走。
在城外,燕祁的车队停在夜色里,长长的一队车,黑压压地聚在一起,马匹都牵走吃草粮去了,只余二十名暗卫拱卫。顾夕回头看了眼城门,厚重的大门正缓缓关闭,将城中的繁华缓缓掩紧。顾夕微微叹了口气。明天天明,他就赶去北营安排送驾事宜。后日一早,率暗卫先行从北山口出关打前站……这样会有有好些天见不到赵熙了,思念,席卷着孤单的顾夕。
宫中宴饮。
小皇帝在京中逛了这么些日子,玩得很是尽兴。他一边向赵熙敬酒表示谢意,一边还不忘表达遗憾,“华都真是不错,怎么都待不够。哎,想到还要三年才能再来,真是遗憾。”
坐在侧席的三个新任侍君,都侧目看他。
小皇帝感受到不善的视线,转过头笑吟吟道,“三位侍君安心留在华都,尽心侍奉君上……”说了一大堆。人本来就是小孩,这么一本正经地说着侍君的话,听着让人极其违合。赵熙清了清嗓子,“燕君明日便动身,今夜就好好休息吧。若是喜欢华都,尽可常来,不必等三年之期。”
小皇帝忙高兴地应了。
宴散,宾主尽欢。
小皇帝出了宫,回去睡觉。赵熙把那三个人打发回外后宫,自己回了百福宫。
“夕儿呢?”一进宫,她就找人。
“午后下值,半道上被暗卫营里的武卫长们截去酒楼了……”赵忠笑禀。
“喔,”赵熙笑,她这边饮宴,顾夕也饮宴,这是打擂台怎么着。
“人呢?还没散?”
“是啊,也该散了。”
赵熙向外间问。
有亲卫禀,“今夜侧君当值。”
赵熙愣住。今天特意看了暗卫的轮值表,他没有当值,“在哪当值?”
“已经去城郊了。祁帝的车驾已经出城,暗卫营分出一队人今夜拱卫。”亲卫禀。
赵熙若有所思。
赵忠在一边打量赵熙的神情,“陛下?派人找回来?”
“不用。”赵熙摆手道,嘴角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先安置吧。明天早朝后直接去北营。”
“啊?”赵忠暗暗乍舌,小爷这是无令擅动,夜不回宫啊。陛下这是亲自逮人去?若是明天小爷在北营直接见到陛下,那情形……赵忠摇头失笑,估计吓一大跳都是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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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正午。北营。
顾夕押着车到达时,正赶上北营吃午饭。
他冻了一夜,又在马上吹了一上午,浑身都冻透了。崔是拉着他赶紧上了热汤,才缓过来。
崔是同他坐在同一桌,担心地看他,“别着了风寒,先进帐睡一会儿吧。”
顾夕哪有这个空,他掷下空碗,示意崔是一眼。崔是了然点头,两人一起出了帐子,找个避风的马栏外,密谈。
日前顾夕与他提过,要提防边境异动,崔是也有此担心,派探子四下细细探了,“探子回来报,说北山草原上确实陈了十万骑兵。”崔是皱眉道,“并不是王庭主力。若是为迎接他们小皇帝回国,也无可厚非。”
顾夕负手点头,“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崔是不懂。
“咱们一冬天挖了能有十几万个树坑吧,燕祁必料到我们要做什么了。”
崔是瞪大眼睛,“他们要搞破坏?”
“将兵士排好班,夜里巡视这些树坑吧。”顾夕眯起眼睛,神秘地说,“我估计他们会在坑里做手脚,我们不察,种下树去,却不发芽……”
“啊?真的?”
“昨天晚上,我守着小皇帝的车驾,待了一昼,要是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也算白吹了一夜的风。”顾夕颇有点小得意。
崔是睁大眼睛,“皇封的东西,希辰你……也敢拆?你这是监守自盗。”
“拆也拆了……”顾小爷撇撇嘴。
崔是感兴趣地问,“里面是什么?有多少珍宝?”
顾夕嫌弃地看着他。
崔是笑。
顾夕也收了玩笑,皱眉道,“幸而看了看,那些大车上,外层是各色特产,里面全是炭粉和生石灰。若是他们趁夜将石灰埋在坑底,等树种上后也活不成的。”
“那多费劲,树长起来,直接放火烧多快,伪装成山火,我们也不好追究。”
顾夕疑惑地摇摇头。生石灰用处很多,但与树有关的,只有这一种。对方的谋划一贯挺阴险,这批生石灰是否还有别的阴谋,也不是没有可能。
“总之,肯定是对我们不利。”崔是恨恨道。
顾夕点头表示同意,他想到自己的计策,笑得眉飞色舞,“我想好了,等他们夜里偷偷埋下石灰,咱们等他们撤回国后,再悄悄都挖出来,然后种树。到时,燕祁定以为树是活不成的,不会再派人来捣鬼。这样,咱们就给小树争取到了时间。等到树扎下根……”顾夕嘿嘿冷笑,那植物生存力惊人,一旦扎下根,想根除就难喽。
崔是看着神采飞扬的人,眼前好像一树梨花一般,赏心悦目。他呆了半晌,竖起大拇指,由衷道,“好,好,果然狡猾。”
顾夕睁大眼睛,瞪了崔是一眼,澄澈双眸星辉流转。崔是失笑,“希辰,你可别这么瞪别人去,没有半点威吓的效果。”
顾夕气得推他走,崔是才去了。
顾夕站在原地沉思。身后有脚步声。
顾夕回过头,看见一列天子仪仗远远走过来。
他吓了一跳,仔细瞅瞅,正中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这才不由松下口气。仪仗过来,顾夕决定回避,于是抬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哎。”那小天子抛下队伍,自己跑过来,“你站下。”
顾夕就装没听见,脚下不停,一心还是想回自己帐子里睡觉去。
“哎,你站一下。”那小天子提高声音。有亲卫帮着一起喊。顾夕不好再避,站下。
小天子喜出望外,颠颠地跑到顾夕眼前。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男子,远远瞧着,身材挺拔,四肢修长有力。虽然没有他们祁国的武士那么健硕,但一瞅就是浑身劲力都蕴在骨子里。凑近细看,更是觉得长得太好看了。由于身高问题,小皇帝仰头看着顾夕,直觉顾夕若是笑一笑,自己溺死也值得了。
顾夕被这样的目光审视,颇不习惯。他退了半步。
“别走别走,”小皇帝醒过神,赶紧绕过马栏,站到他面前,“你可认识我?”
顾夕点点头,当然认得。
小皇帝上下打量他,那一身玄色长衣,他挺眼熟。他合计了一会儿,眼睛一亮,“你是暗卫?我的暗卫?”
顾夕不着痕迹地撇撇嘴,“派给你的,不是你的。”
“喔喔喔。”小皇帝不以为忤,听到顾夕清越的声音,简直比琴音还动人心弦,“派给我的,哎呀,我怎么没留意。”
顾夕皱眉,“暗卫都是暗中护卫,在眼前乱晃,还叫什么暗卫?”
小皇帝挑眉,“那现在怎么让我瞧见了?”
顾夕耸耸肩,“圣驾要从北山口入关嘛,我们,暂时由暗转明,护卫到山口以北,与贵国兵士交接,就回来。”
小皇帝喜道,“你的公干,就是护卫我呗,现在我身边没人,你就别走了。”
“今天不该我当值。”顾夕转身要走。
“哎,”小皇帝腿短,跟不上他,只得小跑在后面,“你别急走,要回帐吗?我陪你过去?”
顾夕不厌其烦地摆手,“不用。”
“陪我聊聊天也行。”小皇帝不放弃,“就几句,聊完就放你回去。”
顾夕站下,要不是他护卫这小皇帝这么些天,真不信这个是真的,怎么这么粘人。
“好。就几句。你聊吧。”顾夕抱着肩等着他。
小皇帝眨眨眼睛,摆出小孩子才有的表情。
顾夕护卫他时日已经不短,自然知道他脾性。这小皇帝年纪不大,倒是挺会演戏。
“我其实不想回去,你知道吗?我们摄政王很凶,我怕他呢,躲到南华,他也追来北山口了。”小皇帝装出比实际年龄还小几岁的脆弱。
顾夕不为所动。心里却有了应证。要不是摄政王过来,谁能想出往树坑里填石灰的阴损主意?
“我讨厌他。”
自然是不喜欢。他会抢你的皇位。顾夕在心里说。
“但是母后喜欢他。”
顾夕挑眉。
小皇帝落寞又忿忿是踢一块石头,“不只母后,在燕国,很多女人都喜欢他。哼,一个连脸都不露的家伙,她们那群女人,光靠想像就把他想成了神一样的美男。”
“没露过脸?戴面具的?”顾夕惊奇。
小皇帝不屑地哼了一声,“谁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快一年了,忽然间就来到了王庭,还遮着脸。病殃殃的,还挺凶。男人都怕他,女人都爱他。是个怪人。”
顾夕身在后宫,从不知燕祁摄政王的这些事情。不到一年间遮面的摄政王,死遁的正君……正君的文韬武略,与摄政王的作为无端契合。顾夕脑中突然有了非常大胆的假设,他被自己的假设惊得睁大了眼睛。
小皇帝仍痴痴看着顾夕,絮絮道,“你可真是好看呀。若是让母后看见,她定会马上移情别恋。”
小皇帝凑过来,很是哀恳,“你跟我回燕国吧,我授你大将军职。母后一定会喜欢上你,你迷住了她,她就不会嚷着要嫁摄政王了。”
顾夕的思路被这骇人听闻的惊吓打断,他嫌弃地皱眉,简直不忍卒听。
“我不想看着母后嫁给他。摄政王太讨厌了。连我的三位夫人也都喜欢他,看到他走过来,眼睛都直了。”小皇帝不忿道,“他还未成亲,哼,我早晚把他送给你们女皇陛下做裙下之臣。”
顾夕冷了脸色,“帝君还是省省心吧,看顾好你的王位吧。”
“那咱们这么说定了吧,我向你们皇帝陛下要了你。”小皇帝兴奋地筹划,“你到我的王庭,也先找个面具戴,在宴上,你当着母后的面掀开,呵呵……”他几乎迫不及待这个场面的发生。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一个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顾夕和小皇帝都没防备,吓了一跳,两人一同转头,看见赵熙负手站在马栏外。
“上君,您怎么今日就到了?”小皇帝高兴地迎上去。
顾夕愣在原地,按计划,赵熙要明日到的。看着自己思念的人,又惊又喜,还有些怕怕的。
他往后退了半步,直想隐身遁走。可脚下仿佛钉了钉子,完全挪不动。
赵熙负着手,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一边绕过木桩,“咦?帝君怎么在马栏里盘桓?”
她一脚踏进马栏,顾夕也彻底清醒过来。他退了半步,双膝跪在一片草料地里。
赵熙目光越过小皇帝,粘在顾夕身上。顾夕跪伏下拜,她居高临下,只看见他双肩平展,后背挺拔,乍腰上扎着四指宽的腰封,很是英气。
天气还冷,这小子穿得这么少?赵熙看出不妥,赶紧走进四处无遮挡的马栏,把人从地上拉起来,顾夕的手冰块似地冷。赵熙赶紧焐在手心里。
“既不当值,就赶紧回我帐子里歇个觉去,这马栏四处漏风,你待这儿做什么,看着了风寒。”赵熙低声,语气又责备又宠溺。
顾夕笼在赵熙熟悉的温暖里,深垂着头,那迅速染红的耳朵,直蔓延到脖颈。
赵熙想伸手抚一抚他的脸颊,那里一定开始发烫了。
顾夕慌忙抽回手,潦草地抱拳为礼,一转身跑掉了。
赵熙负手,看着几乎驾轻功飞遁而去的人,挑唇而笑。
小皇帝看着两人互动,有些傻眼。
“那位是……”
“他是朕的侍君。”赵熙笑着收回目光。
小皇帝脸上的神色,惊诧,遗憾,难以置信,一瞬间阴晴不定,煞是变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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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宝帐。
顾夕进来时,常喜就等在帐里。
“她几时来的?”顾夕一边急急脱外袍,一边问。
“刚到,在前营,崔将军去了,同陛下讲了事情,陛下才到后营来的。”
顾夕点点头,估计是崔是跟她讲了自己的计划。
“快点,给我拿个厚点的外袍,”顾夕忙忙地催常喜给他换衣服。
“要去哪?”赵熙挑了帘子,进来。
“啊?”顾夕愣住。常喜微笑着躬身行礼,悄悄退了出去。
赵熙负着手一步步走进来。
顾夕退了半步,弱声,“我……想出北口探探路去。”
“你不是不当值吗?”赵熙提醒他。
顾夕惊讶抬头看她,原来他与小皇帝说第一句时,赵熙就在左近。想到小皇帝与他说的内容,顾夕又红了脸颊。
赵熙下了朝就快马往这边赶,如今欣赏着顾小爷难得理亏气短的神情,她直觉得呛着冷风在马上颠了好几个时辰,还真是值得了。
尤其顾夕现在未着外袍,素色的中衣右衽,薄薄的衣料下,线条流畅的肌肉线条,随他动作轻轻浅浅地浮现。赵熙能想像得出,衣料下干净的身子温暖,柔韧……她眸色沉了沉。
“我可真有点后悔让你入营了。”
“怎么?”他在暗卫营做得不好?
赵熙似笑非笑,“夙夜值守,好几天连面也不朝一回,若是知道夕儿对差使是这么个上心的人,当初,该早把你放过来。”
顾夕瞧她不咸不淡的神色,就知道她说的是反话,“不是,我……”他舌头打了个结,“臣侍……”
“嗬,还记得是我臣侍呀。”赵熙挑眉。
顾夕红着脸,“自然。”他舔了舔唇试图解释,“那个,昨天夜里……”
赵熙摆手,“别说什么无令擅动的官话,你不喜待在宫中,我明白。”
顾夕话被堵住,他急急地分辩,“不是……不是不喜欢宫里,你在哪我就陪着你……”
赵熙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点重,她叹气拉住顾夕的手。她是皇上,纵使专宠,也不可能后宫只放一个人。后宫有林泽,李和宋,虽说那三位祁氏皇子也封了侧君,她决计是不会碰的,但是她不能保证以后不会再进新人。天子的后宫,先于情,爱的,是牵着的朝局的利益勾连。顾夕本就聪明,看了顾相的图后,就更能理解。可再睿智的人,也无法左右自己的情感。其实顾夕这回来北营,与她上回推雪巡营的情况,何其相似。是为大局,但也有私情。
这样真实的顾夕,让赵熙又欣慰又心疼。
顾夕感受到她的低落,回握住她的手,放轻松了语气,“昨夜你在宫宴上拖住小皇帝,我就能到他的车队里翻拣东西。”顾夕挑起唇,“看,咱俩配合得多好。”
“夕儿……”赵熙舒出口气揽住她的小侍君,贴心贴意,真诚温暖,这就是她的顾夕,“照这么讲,幸亏是夕儿体查朕心,才避免我华国百姓再被外族骚扰喽?”
顾夕笑着挑眉,无旨擅动的罪算马上就掀过去了。赵熙被这个小机灵逗乐,又气又笑,促狭地把手伸进顾夕的里衣里,“快招,你是不是终究口不对心。”
顾夕敏感地红了脸,往后躲,“哎,何况……你身边可不是我一个人,你若起兴再纳个谁,头一个着急的,也不应该是我吧。”
一语道出,赵熙也愣住,她叹出口气,心里有些涩,“是啊。”
顾夕这话说得非常中肯。林泽是贵侍,李和宋也比顾夕位份高。她不去担心那几个心里不高兴,却只盯着顾夕。还说顾夕为这事让她烦心,实际上她是担心顾夕会伤心失意。她纳了三个侧君,还得要顾夕若无其事的,确实有点霸道。不知这样的自己,是否让顾夕也有些烦心。
想通了这一节,赵熙长长舒了口气。
顾夕垂下目光,用力揽了揽她。她注定不是他一个人的,初时他义无反顾,只觉得只要爱了,就一切都可以克服。可实际上,克服这些需要用很大的力气。若是让一年前的自己来看现在的他,一定认不出来了。
顾小爷长长叹息,展臂拥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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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午膳,赵熙拉着顾夕一同沐浴。
赵熙坐在内帐屏风后面,看顾夕沐浴。她的淋浴步骤比较简单,浴完了就好整以暇地看顾夕出浴。
美人出浴,总是赏心悦目的。已经有半个月没抱顾夕了,暗卫营武卫长需要轮值,顾夕连着值夜,赵熙真挺后悔把他放到暗卫营的决定。
“快点,还有什么?”看着常喜一道一道程序下来,赵熙忍不住出声催,“那个礼则,上回夕儿是不是多抄了几份?过后用上就行。”
顾夕和常喜一同回目瞅她。
赵熙被顾夕这一眼波光潋滟晃到,上前来抚他光洁的背,哄道,“以后白天有空,尽多抄几回,省得用时费劲。”
顾夕被她这话气笑,“陛下这主意,是想害我,连带着赐死常喜?”
赵熙知道太后盯这些盯的紧,安抚顾夕道,“放心,我身边的人都可靠,不教太后知道不就行了。”
顾夕看常喜,常喜仿佛被架在火上烤,不安地点头。
常喜放弃了把关,赵熙便更加肆无忌惮,她挥手让常喜把矮案撤掉。
顾夕叹气起身,“哎,还说心诚什么的,都是谎言。”美人哗地一声从水里站起来,像芙蓉出水,浑身的水滑落下来,像披着珠帘。
赵熙耳边响起一片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
床上。
两人亲密拥吻,分开时都喘息。
赵熙喘息着道,“以后不许值夜了,省得我从外后宫出来,找不见你。”
顾夕不满地扭过脸,“别的武卫都值夜,偏偏我例外?”
赵熙笑着追过去吻他,“那好,随你,不过你要住回百福宫来。”
顾夕有些犹豫。
赵熙凑近他,看着少年眸中的迟疑,柔声解释了一句,“林泽与我青梅竹马,是幼时的情份,其他的,不过是利益。不喜欢的,我怎会沾身?”
顾夕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眼睛有些湿。
“我……能想明白的,你不用这么做。百福宫,我搬回来就好。”累得赵熙一再解释,顾夕深深觉得自己今次举动过于草率。
赵熙揽住他,“想明白?想得明白,心里也不见得舒坦。连你们营里的人,都知道为你开宴,解你烦愁,我就连他们都不如了?”
顾夕咬唇,愧疚得没话说。
赵熙起身,辗转吻他。顾夕有半个月没沾她身,一撩拨,立时难忍地蜷腿。
赵熙灵巧的手,反复撩拨,顾夕前后煎熬,□□出声。
赵熙凑到他耳边,轻轻蛊惑,“以后暗卫值夜,都设双岗。我若召你回宫,你必要轻功飞来。否则……我必收拾你。”
顾夕打着颤,“好。”
“以后不准替别人值夜,若是想办什么差,告诉我,我派人给你。”
顾夕本想不赞成,可赵熙哪肯饶过,前后挑弄,顾夕马上服软,“好。”
“嗯,记住喔,待君以诚,你若再敢阳奉阴违,看我……”
“哎,……”顾夕长长叹气。心诚什么的,还不是她一言以弊?
顾夕挣扎着坐起来,把骑在小腹上的人颠倒到身下。
赵熙轻轻惊呼,就被他占了先机。
两人倾情相拥,红被翻浪。
力竭。帐外已经暗下来。
两人谁也不想起身,就相拥躺着。
“今天祁帝跟你说什么了,瞅他那么兴奋?”
顾夕侧目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早到了?都听见了吧。”
赵熙感兴趣地支起上身,“什么话遮遮掩掩的?你俩说话声音太小,听不真。”
顾夕微微挑唇,“他说要我跟他回燕,诱惑他母后,好绝了摄政王要当他王父的念头。”
“喔?”赵熙惊诧地看着顾夕。
顾夕无辜撇嘴,“我也是头一回听,实在惊悚,骇人听闻。”
“那有什么奇怪,燕祁就是那样的风俗。”赵熙若有所思,“要是摄政王娶了皇太后,他就是太上皇了?小皇帝兴许不用死了呢。”
“小皇帝恨他。”
赵熙点头,“他话里话外全是引着我对他们摄政王感兴趣。是打算借我的手,收拾他。”
顾夕也撑起身子,眼睛亮亮地,“摄政王此刻就在北山口驻扎,马程也就一天。我替你探探他去。”
赵熙回目看他。顾夕刚经云雨,眼角眉梢都是春韵,他长睫刷着眼中的雾气,就像一弘春日波澜。这样的人赤条条地卧在她身边,也不用盖被。偏偏还在认真地谈军务,真是,太,吸引。
赵熙迎上来,又吻住他的唇。
“唔。”顾夕猝不及防,又被按回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