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香消
沈贵妃和婧怡正在暖阁说话,忽然就见门帘撩动,崔姑姑走了进来。
“娘娘,”她毕恭毕敬走到婧怡身边,话却没有再往下说。
婧怡明白她的意思,从地上爬起身来,屈膝道:“臣妾先告退了。”
哪知沈贵妃微微摆手,对崔姑姑道:“四夫人不是外人,有什么事直接说罢。”
“是。”崔姑姑看了婧怡一眼,神色变得凝重,语声也压得低低地,“四爷在筵席上喝醉了酒,被云英郡主扶去了披香殿。”
婧怡的面色变了。
大齐最重男女大防,男女七岁不同席,即便双方已有婚约,只要还未成亲,便要谨守礼法,不能越雷池半步。否则,女子闺誉尽毁不说,男子也要留下浪荡无良的名头。
而在礼教森严的禁宫,即便是夫妻,也须恪守本分,便如今日婚宴,男女都是各自开席。
丈夫喝醉了,妻子就要从女客席巴巴儿赶去男客席上伺候?
更遑论,娜木珠并非沈青云的妻子!
果然,沈贵妃亦是蛾眉轻蹙,不悦道:“宫女太监都死光了么,还要云英郡主前去伺候?”
崔姑姑语声沉重:“是多查王子起的头,说大漠姑娘不似大齐女子扭捏,既然已有白首之约,便是交换了身体与灵魂,照顾彼此更是理所应当。”顿了顿,语声更低,“皇上听了就抚掌大笑,当即命云英郡主前来伺候四爷。”
终是侧面宣布了沈青云与娜木珠的婚事。
沈贵妃有些出神,这么多年来她几乎从未向皇上提出过什么要求,所谓尊荣、独宠都是他单方面的赠予,她只在当年进宫时提过两两事……妥善安置秦家人,放过她肚子里的孩子。
结果秦家人死了,而他对四郎的容忍也终于到了尽头。
他答应不会赐婚,也的确没有下旨,却用了这种方式,算是没有食言,却再一次伤透了她的心。
暗暗苦笑一声,她望向婧怡:“你怎么看?”
婧怡的神色很凝重,半晌方轻声道:“四爷酒量一向不错。”
一下子就说中了关键!
一个生性稳重、心机深重的男子,酒量也很是不错,会在宫宴上喝得嘧啶大嘴么?
沈贵妃神色微冷:“你的意思,有人敢在宫筵上下药?”
“不论西域民风怎样豪放,如今是在大齐,四爷如果当真在宫中和云英郡主有了苟且,两国联姻变成酒后乱性,”顿了顿,婧怡的表情很凝重,“四爷德行有亏,不仅会受到言官的口诛笔伐,皇上亦可能借机降罪……比如收回沈家军的虎符。”
还有,一个无德之人,自然无法承袭武英王府的爵位。
“娘娘可听说过霍去病?”她望着沈贵妃,语声意味深长。
……因为打死了人而被遣出京城暂避风头,结果竟在途中感染瘟疫而死,千古名将就此陨落,令人扼腕,不由感慨造化之弄人。
霍去病或许只是个意外,但这样的“意外”似乎可以发生得很容易。
沈贵妃点头,忽然露出一点点笑意:“说得不错,只怕咱们说话的这点时候,四郎已经中了圈套。”
不知道为什么,婧怡总觉得这一切都在沈贵妃的预计之中,这个与世无争了一辈子的女子,似乎正在下一盘大棋。
“娘娘希望臣妾怎么做?”
沈贵妃语气淡淡地:“皇命难违,这是皇上的意思,你又能做什么?”
“臣妾以为,皇上虽是天子,也管不得臣子家中妻妾相争,也管不了二女争夫。”
一日夫妻百日恩,虽然已决心和沈青云义绝,她还是下意识选择与他同舟共济。而现下唯一可以、并敢于抗旨赶走娜木珠的人,也只有她这个即将下堂的沈家妇。
……
婧怡带着几个宫女到了披香殿门口。
几个小太监正蹲在大殿外,看见婧怡忙上前行礼,却并不识得婧怡,只看她衣着打扮,猜是朝廷命妇,口称“夫人”,道:“您有什么吩咐?”
婧怡并不说话,直接迈步往大殿里去。
那几个小太监对视一眼,齐齐拦在婧怡身前:“夫人,您不能进去。”
“为何?”婧怡目光流转,盯着那几个太监。
其中一个年纪略长些,眼珠子滴溜溜直转的,就陪着笑道:“夫人有所不知,是骠骑将军沈大人喝醉了酒,正在里头歇着呢。男女有别,这要是撞见了,可有损夫人名誉,小的们这才拦下夫人的。”
婧怡挑起一根眉毛:“这样说来,我还得谢谢你们了?”
那太监嘿嘿笑了两声:“不敢当您的谢,夫人晓得奴才们的忠心,也就是了。”
“如此,里头除了骠骑将军外,应该不会有女眷罢?”
那太监眼神一闪:“当然没有了,”又堆上一脸展眉的笑,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夫人慢走。”
跟着婧怡一道过来的宫女都是机灵有眼色的,见此情形早已清喝出声:“哪里来的刁奴,还不睁大你们的狗眼瞧清楚,这是我们骠骑将军沈夫人,奉贵妃娘娘之命前来照看将军,还不速速退开?”
几个太监俱是一惊,先头说话那个就又开口道:“奴才有眼不识泰山,竟不识得夫人,还请夫人赎罪。只是,皇上命奴才们在此守门,便是您来了,奴才们也不敢放行啊。”
婧怡一声嗤笑:“皇上乃一代明君,怎会拦着我们夫妻相见?我看定是你们几个刁奴作祟,也不知是要拿什么恶毒伎俩算计骠骑将军,”朝身后太监使了个眼色,“还不拿下!”
那几个太监一被人拿住就一迭声地叫起撞天屈来,口中乱呼着什么皇上皇后的旨意。
婧怡秀眉微蹙,冷声道:“还不塞了他们的嘴?”居高临下盯着几人,“你们在这里守着骠骑将军,连我都不让进,想来也不会放其他人进去……若披香殿里还有别人,就是你几个玩忽职守,数罪并罚,贵妃娘娘面前自有分说。”
说着,便令宫女推开了殿门。
然后神色微冷地吩咐身后宫女:“将这几个玩忽职守的狗奴才押去春和宫。”
披香殿里,娜木珠听见外面动静,已经走到了门口,正和门外的婧怡对了个正脸。
而不远处的沈青云盖着锦被,双眼紧闭,睡得极沉。
他最近被下药上瘾了是怎么地!
婧怡吩咐宫女们等在外面,独自走进披香殿。
和上一回碧玉的香艳场景不同,这一回披香殿里一切如常,娜木珠也衣着齐整,只是白皙的面上微微带着潮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娇艳。
看见婧怡,她丝毫不觉羞怯,反而落落大方地道:“你来做什么?”
“来告诉郡主一些事情。”
娜木珠冷笑:“不必了,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听,你也休想再诓骗我。”说着,回到床前坐下,一脸温柔地望着床上男子,再不瞧婧怡一眼。
婧怡转开眼:“我只是很好奇,既然皇上都已准许了你们的婚事,你为何还要在此时同他苟且?聘为娶、奔为妾,难道你要背着私相授受、私定终身的污名过一辈子?”
娜木珠一脸不屑:“我们大漠儿女不在乎这些,我们只爱随性而为。”
“好豪爽,”婧怡微微一笑,“只可惜这里是大齐。”
娜木珠猛地站起身,回头瞪着婧怡,咬着牙道:“不必在这里假惺惺,你无非不想看见我和云哥哥在一处,总之就是不安好心……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听的!”
“我当然不是关心你,我只是为了四爷,”婧怡说得云淡风轻,见娜木珠果然神色微凝,知道自己所料不差,此女果真十分爱慕沈青云,事事以他为重。
遂接着道:“对你来说,这不过是闺誉有损,对四爷却是关乎前途的大事……大齐最重礼法,若他当真酒后玷污了郡主,多查王子秋后算账、朝中百官口诛笔伐,他可能再无立足之地。”
“笑话,”娜木珠嗤笑,“是王兄提议我来陪伴云哥哥,便是有了什么,他也不会多说什么的。”
“是吗?”婧怡反问,目光灼灼,“我还以为,四爷与你联姻,又手握重兵,虽能为你们抵御匈奴,却也将成为多查王子乃至你父王的心腹大患。只有为大齐朝廷所不容,四爷才能真正成为你们的人。”顿了顿,眼神加深,“只是如此一来,四爷将处处为你父兄挟制,想来也会迁怒怨恨于你罢。”
婧怡打了一个赌,赌多查王子在娜木珠这个妹子心中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她只见了多查王子一面,谈不上了解,但在她看来,能代表一国前来谈判,又是储君之尊,必定非同凡响。
而狠辣、多疑、无情正是君主常备的三要素。
看娜木珠的表情,婧怡知道,自己又一次押中了宝。
“同为深爱四爷的女子,我想你是明白我的心情的。”婧怡望着娜木珠露出一个真挚的表情。
娜木珠没有说话。
殿门忽然被打开,一个宫女跑进来:“夫人,皇上和皇后娘娘朝这边来了。”
婧怡点头,望向娜木珠:“郡主送完四爷后,见御花园月色甚美,便四处逛了逛,只是更深露重的,怕是要着凉,还是快回宴上去罢。”
娜木珠深深望了婧怡一眼:“我会让云哥哥休了你。”语毕,在不多看旁人一眼,径直出了披香殿大门。
……
不过在殿内等了半柱香功夫,外面就传来了请安的声音。
高皇后立在皇上身边,笑意盈盈地望着披香殿大门,道:“想来,沈将军是睡得熟了。”
皇上似乎心情不错,呵呵笑了两声:“他难得有喝成这样的的时候,朕得去瞧一瞧,安置得可妥帖。”
“您对沈将军如此上心,贵妃妹妹知道了,定是欢喜不尽呢。”
皇上笑容一顿,看了皇后一眼。
高皇后忽然觉得身上一凉,笑容登时僵在了脸上,再不敢多说一个字……按道理讲,皇上虽然深爱贵妃,但高氏毕竟是中宫正位,总该给几分体面的。
归根到底,还是高氏自己蠢,连讨好逢迎都不会,才会让丈夫连基本的尊重都吝啬给予。
正应了那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皇上一个眼神示意,便有宫监上前,推开了披香殿的大门。
天子夫妇同时看见了殿中情形。
高皇后面上露出了一丝失望之色:“怎么是你?”
婧怡起身,盈盈拜倒:“臣妾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皇上负手走进大殿,先是瞥了一眼床上沉睡的沈青云,才将目光转到婧怡身上:“你不在春和宫陪着贵妃,在这里做什么?”
婧怡垂下头:“回皇上的话,娘娘听说四爷醉了酒,特命臣妾前来照料。”
“嗯。”皇上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果然没有提起娜木珠。
让一个未婚的贵女服侍男子,这样的事情,皇上敢做,想来是不敢说的。
高皇后轻咳一声,望着婧怡的神色有点冷:“沈海军醉了,自有宫女太监伺候,你跑到这里来是个什么规矩?贵妃妹妹统领六宫,必不会做这样的事,定是你自作主张,却要赖到贵妃身上。”
婧怡跪了下来,如果她说是贵妃的授意,那就是沈贵妃不懂规矩,若说是自己的主意,则将难逃惩罚。
她垂下眼睛:“是妾身担心四爷,这才一时忘了规矩,请皇上和娘娘恕罪。”
“小姑娘家家的,骨头就是轻,武英王府挑媳妇的眼光可不怎么好,”高皇后嘴角勾起一个冰凉的弧度,“皇上,不如将这孩子留在臣妾身边一段时间,让臣妾好好调教调教。”
是调教她,还是想从她嘴里知道什么,又或者,威胁什么人?
皇上瞥了婧怡一眼,刚要开口说话,忽听殿外一阵喧哗之声,随即有个小太监踉踉跄跄地冲进门来,也不行礼,直接扑在地上便开始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