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中毒
只听一个陌生的年轻女音大声道:“四爷,晋王口中狂言、顶撞贵妃,怕是魔怔了罢,还不快点带下去!皇上就在外头,王爷若真有什么话,到圣驾面前再分说不迟。”顿了顿,语声一扬,清喝道,“还不退下!”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原先站在阴影里的婧怡,此刻已站到大殿中央。
晋王乃沈贵妃长子,自小便天资聪颖、人品出众,是今上最喜爱的儿子,上书房最出色的学生,从小到大别说是挨打了,便是重话也不常听的。
倒不想今日竟吃了一记又重又快的耳刮子,打得他彻底傻了眼,半天都找不着北。
婧怡就趁着这时机向沈青云猛打眼色,沈青云反应也快,立刻拉着晋王往外走。
晋王还在发懵,被沈青云一拉,果然跟着直愣愣地走了,直走出正殿大门,才仿佛省过神来,回头深深地望了婧怡一眼。
婧怡却已转过身,弯腰注视仍靠在太师椅中的沈贵妃,眼神关切:“娘娘,您没事罢。”
沈贵妃早流了满面的泪水,眼神呆呆地,半晌才微微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嘴角却渐渐溢出红中带黑的血来。
方才,晋王和沈青云情绪都十分激动,已失去了往日的判断力,婧怡立在一旁却看得清楚,当晋王说到那秦驰万箭穿心而死时,沈贵妃嘴角处就已隐隐有血丝溢出。
婧怡当时真的很惶恐,只怕晋王再口无遮拦下去,会生生逼死自己的母亲。
“娘娘,臣妾带了太医来,让他为您诊一诊脉罢。”婧怡说着,便要转身往外去。
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拉住:“不必了,本宫没……”
语声戛然而止。
婧怡回过头来,吃惊地瞪大眼睛。
沈贵妃神色怔怔地,忽然一张嘴,“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全溅在她杏黄色共装上,还有几滴落到了婧怡的袖子上!
……
沈贵妃到底都没有请太医诊脉,只是让婧怡和贴身女官扶着进了寝殿休息。
婧怡见她面色灰白,气息微弱,又想起她与沈青云的关系,心下便有些戚戚然,亲自服侍她更衣净面,扶她到床上躺好,又看着她沉沉入睡,才出了内殿。
见那贴身女官背对着她立在那里,正暗自垂泪,听到身后脚步声,忙掏出帕子胡乱擦了擦,转过身来强笑道:“娘娘睡着了?”
婧怡知此人姓崔,跟在沈贵妃身边已有多年,见她是真心关切主子,便点了点头,低声道:“崔姑姑,恕我直言……我瞧着娘娘的症候,倒像是中了毒,只怕还是要请太医过来瞧瞧才稳妥。”
哪知崔姑姑听了这话,眼泪又流了出来,只是一味摇头,半晌才道:“娘娘早就知道了。”
婧怡大吃一惊,失声道:“娘娘自己知道?”不由回想方才情形,沈贵妃吐血之时十分平静,丝毫没有惊恐之态,婧怡原以为她骤然得知真相,已心如死灰,如此想来却是早知晓了自己的情形。
想了想,秀眉深锁,良久方问道:“此毒可有法解?还有,皇上……”
皇上是否知晓此事呢?
崔姑姑盯着婧怡看了一会,忽然道:“四夫人,奴婢说过了,宫中之事知道的越少越安全,您本是局外之人,何必掺和进来呢?”
婧怡笑了笑,反问道:“难道姑姑以为我真的是局外人?”
崔姑姑闻言愣住,半晌方长叹一声,开口道:“娘娘这两年身子一直就不大好,夜里总是睡不着,每月里总要感染风寒,太医们来瞧,也看不出什么,滋补的药不知吃了多少,总不见成效。也就是今夏快过时,娘娘和皇上不知因什么拌了两句嘴,娘娘动了真怒,一气之下竟吐了一口黑血出来,情形与今日一模一样,皇上便请了太医院院判来诊脉,这才发现娘娘中了一种极细微的毒药,平日里剂量甚微,脉象上是看不出来的。只是娘娘若情绪激动,引发毒气攻心,便可能吐血、晕厥甚至……”
甚至危及性命。
婧怡忙问:“那可有解法?另外,那下毒之人抓到了没有,用得是什么手法?”
“太医说此系毒药,看娘娘的症状,毒素入体已年深日久,倒也不是无法可解,但不可操之过急,须佐以良药慢慢拔除,少则三五年多则八九年方可治愈。只一条,千万不能情绪激动、大喜大悲,否则毒气攻心,神仙难救。又因毒药剂量微弱,宫中又人多眼杂,一时也查找不出毒源。皇上恐娘娘再受伤害,便以避暑之名去了西山别宫,却派人偷偷排查春和宫,直过月余才在娘娘寝榻下发现一个暗格,内有一纱囊,那毒物便藏在其中。”顿了顿,面上露出憎恨之色,“至于下毒之人,谁最看不得我们娘娘好,大家都心知肚明,皇上圣明,定是看得明白的!”
这话几乎就是挑明了在说高皇后下毒谋害沈贵妃。
婧怡刚想开口回话,却听见沈贵妃虚弱的声音从内殿传来:“四郎媳妇,你进来。”
婧怡朝崔姑姑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内殿。
沈贵妃已经醒了,脸色依然很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澈,看见婧怡进来,微微笑了笑,开口道:“扶本宫起来。”
婧怡上前两步,将她扶了起来,拿了两个大迎枕塞在她身后,又替她拢好被子,才算是完了。
沈贵妃见她行事如此细心周到,面上神色又柔和三分,招手道:“来,坐在本宫身边。”
婧怡依言,坐到了床沿上。
沈贵妃望着婧怡的目光满是疼惜,半晌拉过她的手,轻声道:“你是个好孩子,比本宫当年强。本宫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空有一副皮囊,却不知天高地厚,临了终是害人害己。”
说的是她间接害死自己丈夫秦驰的事罢。
婧怡神色也有些黯然。
沈贵妃的话还在继续:“这深宫当真是世上最可怕、最冷漠的地方,父子、兄弟、夫妻一切世间本该有的人伦情感,在这里都是虚设。便如他对我,曾是山盟海誓,也果真罢黜后宫,对我千依百顺、极尽宠爱,可这一切都建立在欺骗的基础上。他对我与其说是爱,不如是求而不得的占有。”
这说的却是皇上了。
婧怡想起立在春和宫门外那高大的身影,按照崔姑姑的话,皇上知道沈贵妃的病情。也正因如此,得知她不肯见自己后,唯恐硬闯会使她情绪激动,堂堂九五之尊,竟巴巴等在妃子的宫门外。
另一方面,又担心沈贵妃一时任性耽误了病情,才会急急将婧怡召进宫来,命她领太医前往诊治。
他是天下之主,日理万机,每日不知要操心多少国家大事,却仍能为一女子如此殚精竭虑、瞻前顾后,分明真情流露,又岂是贵妃口中的虚情假意?
当然,对沈贵妃而言,皇上将她强行带入宫中,令原本纯真的她深陷宫斗漩涡;又设计残害秦驰,使她夫妻阴阳相隔、母子相见不能相认,并隐瞒实情多年,对沈贵妃而言,的确也是莫大的痛苦。
可若非是付出了真心,又怎会为对方的隐瞒与欺骗痛不欲生呢?
婧怡望着眼前美丽憔悴的女子,竟隐隐生出一丝羡慕来……沈贵妃和皇上隔着千难万租,隔着杀夫之仇、隔着母子离恨,依然可以爱得轰轰烈烈。
可她与沈青云,明明是夫妻,既无国仇也无家恨,甚至没有妾室隔在当中,二人之间却如此平淡。她的忧愁从不会对沈青云说,沈青云亦对她隐瞒了许多事,如沈贵妃的病情、如与娜木珠的婚事……
是不是他们都太过冷漠、太过理智,谨守着夫妻的界限,相敬如宾,也只是相敬如宾而已。
或许,如她这般事事算计、步步为营的人,本来就不配拥有真挚的情感。
婧怡忽然变得很沮丧。
沈贵妃见她神色落寞,不由关切道:“怎么了?”
婧怡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臣妾没事,臣妾只是觉得,皇上对您是真心的。”
沈贵妃闻言,怔怔出了一回神,半晌幽幽道:“或许罢,他是天子,他的爱太过沉重,他的爱带着算计,更招致无数祸端,时至今日,已令我无法承受,”说着,忽然一把抓住婧怡的手,目光恳切直视着她,“好孩子,你听我说……我对不住四郎,叫他从小到大吃了那么多苦,不论他怎样记恨我,都是应该的。只一点,那条路太艰难太血腥,即使当真得偿所愿,也不过是高处不胜寒的孤家寡人。我伴随圣驾这许多年,其中的艰险与辛劳,非常人所知,倒不如做个富贵闲人,来得逍遥自在。”表情真挚、言辞恳切,显然句句出自肺腑。
这一番话却令婧怡心头巨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贵妃的言下之意,沈青云竟有谋朝篡位之心?
这可是要灭九族的谋逆大罪!
可平日见他,也并无什么异常之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