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没有人能是你的阻碍
——“我会等你, 能与我并肩而立。”
虞归晏醒来时风雨已霁。
她缓缓撑着手坐起身, 明媚的阳光穿过天青色床幔洒入眼中, 昨日夜里的兵荒马乱、窒息绝望都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梦醒了无痕。
噩梦?
她不由得微微一怔, 似乎谁在梦中曾这样对她说过。
——“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我会等你, 能与我并肩而立。”
等她?与她并肩而立?
正在她愣怔间, 一抹天青色的身影绕过屏风, 往内室走来。
虞归晏倏地转了视线看去。
风停雨霁后的光线温缓熙暖,映照在闻清潇身上, 清透又和煦。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却似恰好每一步都踏在了她心尖,昨夜里的记忆在顷刻之间悉数回拢。
“世子。”
她看着他,好半晌,才唤出一声世子。
闻清潇止了步伐, 玲珑缠枝莲玉佩亦随之静止在他衣袍间。她坐着, 三千青丝凌乱披散, 他站着, 天青色衣袍被灌入的风扬起。他微垂了视线去看她, 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和缓清冷, 眼底却是难得的温柔:“醒来了, 可有不适?”
虞归晏缓缓摇了摇头。
一觉醒来, 她并无任何不适,甚至觉着昨日夜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境,可她又太清楚, 那不是梦,是闻清潇救了她,他还愿意娶她。
闻清潇轻声道:“无碍便好,我进来拿衣物,即刻便出去差丫鬟进来。”他走向椸枷,“知香、知杏、闻听雪都被我安置在暖阁,你不必忧心。只是此处是齐王府,赏春宴在岭邑行宫,估摸着是去不了了,且你昨日落了水,现下应当好好将养身子,也不宜多思虑。”
虞归晏这才惊觉自己并非是在自己的闺房之中,这间卧房主体呈天青色,雅致又高洁,而她的闺房偏浅蓝色。眼看着闻清潇取了衣衫便要出去,她倏然叫住了他,“世子——”
闻清潇停了步伐,转身。
虞归晏抬起头看他:“对不起,我连累你了。”
若不是她,皇帝不会派他去天机山,他更不会被迫搅入她与顾玄镜的这淌浑水。
闻清潇何等聪慧,只消一眼便看出了虞归晏的顾虑与迟疑。他放下衣衫,走回她身边:“何为连累?是我无能,没能护你周全,怎谈得上是你连累了我?”
他在她身侧坐下,抬手为她拂开因久睡而凌乱的青丝,郑重地道:“我族先祖至父王数辈尽数效忠于君王,未敢有过懈怠,亦不结党营私,可君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哪怕此人对他并无威胁。我被圣上派去天机山剿匪也许与你有关,可便是无此间事,亦会有其他。更何况,不过是去一趟天机山罢了,我对天机山了如指掌,如何会受伤?”
虞归晏看向闻清潇,尚有迟疑,顾玄镜不是大意轻敌之人,他既然把闻清潇支出了京城,又怎可能完全放心而不做其他动作?
闻清潇却是道:“勿要多想,七日后便是我们大婚之日,晚些时辰我送你回尚书府,你只要安心等着嫁给我就好。”
大婚?
她真的可以嫁给他吗?顾玄镜不会放过她的,她嫁给他只会让他也跟着她陷入被动境地。
可若是不嫁给他......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日里的一幕幕,掩藏在被褥之下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蜷起,她贪恋他给的温暖和关怀,甚至昨日夜里从顾玄镜禁锢中挣脱时,她也是下意识地向他寻求庇护。
她虽愚钝,可却也清楚自己这般下意识的依赖是因为信任与眷恋。但这份带着眷恋的信任到底是何时起的,她却是完全分不清了,只是等她发现时,它已经生了根。可同时,她也明白,闻清潇如今这般对她,也许仅仅是因为她将会是他的妻子,
“可...顾......镇南王不会放过我的。”她到底是迟疑的,他愿意这般庇护着她不过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因为她会是他的妻子。
可如果他知道她曾经是顾玄镜的妻子呢?
虞归晏倏然收紧了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之中。
还不等她多想,修长白皙的手便握住了她的手,抚平了她的手指。她微微颤了颤,他却越发收紧。
他牢牢抓住她,问:“你还记得我昨晚说过什么吗?”
昨晚说过什么?虞归晏仔细地回想,昨日夜里他说了许多,可大部分还是她在说她恨顾玄镜。
想到顾玄镜,虞归晏的心底都是戾气横生,顾玄镜何其狠心,为了让她不嫁给闻清潇,也为了让她不得不嫁给他,顾玄镜宁肯毁了她。
顾玄镜不会不知道女子名节何等重要,可他却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毁了她的清白,逼她不得不嫁给他!
仅是一这般想,她便不自觉地蹙了眉心,却有一只手缓缓游移在她额上,抚平她眉间褶皱。她听见他说:“归晏,你记着,没人是生来便知道一切的,只要你愿意,我会慢慢教你,我会等你,等你与我一起。镇南王不会是阻拦你的阻碍。”
他深深看进她眼里,“没有人能是。”
他的语气很平缓,是一种波澜不惊的平缓,却是势不可挡般,直直地撞进了她的心脏。
......
......
......
也许是两世以来的观念使然,哪怕是上一世被顾玄镜冷落,被乔青澜陷害,重生后,虞归晏也只是想逃走,想躲开,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报复回来。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与顾玄镜、顾氏一族之间的差距,她报复顾玄镜,不亚于以卵击石。再者,上一世顾玄镜其实也只不过是把她当作了替身,只不过是从不肯相信她而已。所以她勉强说服了自己,让自己不要去想,让自己放下。
她以为这样就能安然,至少不必再活在顾玄镜和乔青澜的阴影中。可上天仿佛跟她开了个玩笑,顾玄镜认出了她,想要她回到镇南王府。
她不懂顾玄镜分明爱的是乔青澜,如今为何却要对她纠缠不休,甚至要毁了她。
昨日之前,虞归晏从没后悔过曾经,因为爱他,嫁他,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在和顾玄镜的感情里,也许顾玄镜过错更大,可她又何尝没有错?毕竟顾玄镜从没逼过她,也没说过娶她是因为爱她,是她自己不敢问,是她自己龟缩在自己的世界里,也许她心里早就明白顾玄镜娶她不是因为爱,只是一直在假装看不见听不到。
所以重生以来,她不恨,不悔。
可时至今日,她后悔了。她后悔爱过他,她恨他的纠缠不休,恨他明明曾经不爱她,却在知道她不爱他之后,不放她离开,还要让她回到他身边,甚至不惜千方百计地要毁了她!
想起芙蓉池下她失控之下喊出顾玄镜名字时,顾玄镜脸上乍现的惊喜,她的神色暗了暗,她不确定顾玄镜是不是故意设计让她那般惊慌,毕竟人在失控之下的确会下意识地显露出最本真的面目,可她却清楚地知道,顾玄镜也是在那一刻才确定她的身份。
事到如今,顾玄镜必定不会放过她了。她已是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已然如此了,还会更差吗?
不会了。
她如是告诉自己。
既然逃不开顾玄镜,既然不愿意再嫁给顾玄镜,既然只能与顾玄镜对立,如果闻清潇愿意帮她,愿意将她从污浊泥水中拉起,她为何还要胆怯懦弱?
没人是生来便知道一切的,包括闻清潇。她不会,愚钝,那她就慢慢学,总有一日她能学会,能摆脱顾玄镜。
她缓缓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温暖,连摇晃不定的心也在此刻安宁:
“我很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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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归晏身子并无大碍,因此她并不准备在齐王府多滞留,毕竟她还未嫁给闻清潇,若是歇在齐王府,只会招人闲话。因此她在见过知杏三人安好,又用了午膳之后便要离开。
内室,闻听雪又隐匿在了暗处,虞归晏在知杏、知香的侍候下更衣,许是大婚将近,闻清潇的卧房内竟有刚好合她身的衣衫,也有梳妆台,甚至妆奁里还有头面。
知杏蹙着眉心,仔细地挑选着头面。良久,她抱起那一堆头面递到虞归晏面前,嘟囔道:“奴婢觉着都好适合小姐,委实挑不出来,小姐更喜欢哪个?”
虞归晏的目光从一堆头面中扫过,的确都各有特色,她便随手拿了一套:“就它罢。”
左右都差不多。
知杏取出那套头面为虞归晏戴上。
一切拾掇妥当,虞归晏便起了身出去,闻清潇等在庭院里,见她出来,便道:“天色快晚了,我送你回去。”
“好。”虞归晏笑笑,自然而然地走在了闻清潇身边。
跟在两人身后的知杏、知香则是自觉地退开了些,满脸笑意地看着自家小姐与齐王世子走得这般近。
虞归晏不知道身后两个丫鬟在想什么,她甚至没有多想,只是自然地和闻清潇走在一起而已。
“大哥,乔二姑娘——”
两人方才走出闻清潇所居的慎独轩,少年清朗轻快的声音便远远传来。
虞归晏的身体蓦地一僵,步伐也停了下来,寻着那声音望去便见身着蓝衣的少年倏然出现在院墙上。少年身影逆着光,看不清他的面容,只隐约瞧得见他干净利落地跳下了院墙。
这时,一匹银灰色、威风凛凛的巨狼不知从何出现,飞快地跑到了少年身边,亲昵地蹭着少年的腿。少年笑着揉了揉它的耳朵,取下了挂在它身上的油纸包。
看清来人,虞归晏瞳孔骤然一缩,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闻沉渊!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觉得这一章应该叫“少年与狗”。
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不是少年与狼,你觉得小白像狼吗?
——
今天终于在十二点之前写完了,呜呜呜,感动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