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番外.守相思(1)
关于姚芝和宋云逸,有一件事是宋凝所不知道的。
在认识宋凝之前,姚芝就已经认识了宋云逸,且那一面就成了姚芝童年的阴影。
那时姚芝七岁,宋凝八岁,宋云逸已十六。
乾三品大臣程泽在家中为女儿请了个外邦来的教书先生,就算在王公贵族之中,外邦来的教书先生也是稀奇事,于是各个大臣皆上门拜访,想让自家的子女也沾沾光,去程府学习几日。
程大人是个大方的人,一个人学也是学,十个人学也是学,于是便来者不拒的,将各家的子女都招呼了进来。
这其中就包括了宋云逸与宋云澜,而宋凝因为年纪尚小,又对男子十分抗拒,便没让她去。
本来这其中也不包括姚芝的,毕竟那时她才七岁,也不比其他孩子聪慧,又爱闯祸,姚大人便想还是别让她去给人家添麻烦了。
好巧不巧开课的前一日,那个教课的外邦先生在街上闲逛碰见了姚芝,姚芝是个不怕人的孩子,看见金发蓝眼的外邦人也不害怕,见他憨憨蠢蠢的,姚芝顿时起了耍威风的心,牵着狗带着这位外邦人,请他把十里长街上的好吃的吃了个遍。
这位外邦先生便和她成了好朋友,跑到姚府死活求着姚大人,让姚芝也到程府听课。
这样一来,姚大人不好意思说不,就只好让姚芝也去了。
虽说此时民风已然开放了许多,但男子与女子同屋学习的前例却是没有的,程大人便定了上午男子听课,下午女子听课的规矩。
姚芝从小就没了娘亲,最开始姚大人对姚芝也是放养的手法,导致姚芝比别的女孩子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了许多,再到后来也不知和谁学的还变的越发熊了起来。
所以大多数人是不愿意理姚芝这个渊京有名的野丫头,这次来听学,也没人愿意和她同屋,平日上课下课,她也是自己一个人。
不过好在她养了一只黑色的小狗,起名叫闹闹,得了程大人的允许,在程府闹闹也可以陪着她,她这才不那么孤单一些。
可到底自己一个人玩有些无聊。
那日姚芝起得早,又闲的无事,很是无聊,便跑去了讲课的屋子,躲在窗下听着屋内的声音。
“要想知道我们为什么活着,就应该先弄清楚什么是死。”
教书先生用着一股别扭的腔调认真讲着,可下面听书的学生却全是一脸茫然,他们最大的不过十七,最小的才只有十岁,一下讲这么深奥的问题,当然是听得云里雾里。
蹲在窗外的姚芝却按耐不住了,腾的一下站起了起来:“我知道!”
顿时,屋内的人齐齐看向窗边。
因为姚芝小小的一个,在窗边也只是刚刚好露出一颗小脑袋,乍一眼看去还有点吓人。
那教书先生也看了过去,脸上倏然露出一个欢喜的笑容:“挚友!”
挚友?!
所有人皆是一脸的懵,怎么外邦人会和一个七岁的小丫头是挚友?
姚芝看向先生,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笑着喊道:“我知道什么是死了!”
不过一个七岁的小丫头,怎么会知道什么是死了?
教书先生看着她:“那你进来说说。”
姚芝便蹦跳的跑进了屋子里,站在最前面,清了清嗓子,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的说道:“眼一闭,腿一蹬,从此来去一阵风,这,便是死了。”
屋子里寂静了片刻,下一秒所有人哄堂大笑起来。
宋云逸也忍不住掩嘴笑了出来。
这种说的认真却带着十足趣味的童言童语,很是可爱,宋云逸难得发自内心的笑一回。
奈何他的妹妹宋凝胆小总是躲着他,而且平日里比较文静,很少说出这般有趣可爱的话。
教书先生愣了一下也大笑了出来,急忙说道:“没毛病!没毛病!”
姚芝觉得这便是夸奖,顿时小脸都快骄傲的扬到天上去了。
下午听完课,姚芝便往自己的屋子里跑。
她这在外面玩了整整一日,都忘记了给闹闹喂食,想着可能把它给饿坏了,她便提着裙摆急急的往回跑去。
可刚到自己的屋门前,她便怔了住。
闹闹躺在她屋子的门前,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身下还有一滩血。
到底是个七岁的孩子,姚芝见了血被吓的僵了住,好半天才颤颤的挪着步子走了过去。
闹闹的眼睛合着,嘴巴微张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左前腿有一道长长的伤口,地上的血便是从那来的。
看见它还活着,姚芝微微松了一口气,眼泪却涌了上来,她吧嗒吧嗒的掉着眼泪,从地上抱起闹闹,急忙跑出去找人帮忙救它。
刚跑出小院,她便听到远处传来几个女子的笑声。
“那条死狗,真是和它主人一个德行,长得那么丑,看了就让人生厌!”
“可不是,也不知现在死了没有,明日可别让我再瞧见了。”
“哎,刚才多踹几脚就好了,就怕方才咱们几个仁慈,下手轻了,留着那讨厌的玩意儿一口气。”
“你说那个姚芝现在是不是正抱着那死狗哭呢?”
“哈哈,肯定的,看她把那丑狗宝贵的什么似的!我倒真想看看那小鬼现在哭成什么鬼样子了!”
听着那几人的说话声与笑声,姚芝咬着下唇握紧拳头,愤愤的转过身跑到教书先生那里,将小狗交给了他,求他帮忙照顾闹闹,然后又一个人迈着自己的小短腿迅速地跑回房里,找出了自己的宝贝弹弓,捡了几个小石子,怒气冲冲地跑了回去。
“我叫你们几个笑!”她大喊了一声。
那几位小姐被她这一声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看向她,还没等反应过来,一个小石子便飞了过去打在了其中一个人的额头上。
那人的额头瞬时就红肿了起来。
姚芝向来是忍不了气的,手中的弹弓一下接着一下的朝着她们打着石子,那几个都是身娇肉贵的主,自是被她打的哇哇乱叫,有的还大哭了起来。
宋云逸本是要去寻宋云澜的,路过这里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拿着弹弓的正是上午一脸天真,口出“金言”的小丫头。
说实话,当时看到那一幕宋云逸还是挺震惊的,几个十几岁的姑娘愣是被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给欺负的那般惨。
可仔细看了一会,便发现这小丫头虽只有那么一小点,但是却打了一手好弹弓,没有一颗石子是打空的,且都用的巧劲,那石子打出去也有几分力度。
宋云逸本来是不愿意多管闲事的人,尤其是姑娘家的事,若是管错了总怕是会传出些流言蜚语。
刚要转身,他的步子又顿了住,想了想朝着姚芝大步走去。
姑娘的事不想管,可熊孩子的事他还是要管一管的。
姚芝刚拉开弹弓,还未将石子打出去,一只修长的手忽然出现覆在她的手上攥住了弹弓上的石子。
打不出石子,她正在气头上,于是头向后仰去,气愤地看向站在她身后的人。
这一看,她愣了住。
那人眉眼皆是柔和的笑意,不带着一丝刻薄,很是亲切,重点是这人还长得很好看。
姚芝那时小,也找不出别的词来形容宋云逸的长相,只知道这人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比她爹爹要好看上百倍!(姚大人:死丫头!!)
见姚芝一副看着自己呆傻的样子,宋云逸的笑容更深了些:“小丫头,做什么呢?”
姚芝这才回过神来,皱着眉冲他哼哼的说道:“放开我!我要好好教训她们一顿!”
“教训?她们做了什么,你要教训她们?”
“她们......”
“多谢宋公子出手相助。”一个粉衫女子打断了姚芝的话,然后低下头偷摸的横了姚芝一眼:“这丫头平时就爱调皮捣蛋欺负人,整日拿着弹弓乱打,今日若不是宋公子在,我们几个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看见宋云逸,那几个女子皆是一副遭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一个个捏着帕子,抹着眼泪,可怜巴巴地望着宋云逸,还嘤嘤地低声叫着疼,想要宋云逸都瞧她们几眼,心疼心疼她们。
受委屈的人是她好不好!
姚芝气得快要抓狂,想要冲过去打她们,却被宋云逸一把拎住了衣领拉了回原位。
“放开我!坏人!”她一边大叫一边挣扎着。
宋云逸淡淡地挑了下眉。
坏人?
这小丫头倒是个明眼的,一眼便看出来他不是什么好人。
不过还有比这更坏的。
宋云逸一把捞起她,头朝后屁股朝前的将她夹在胳膊下,然后朝那几个姑娘浅浅一笑:“我带她去见先生。”
那几个姑娘被打的浑身是包,还想着自己亲手收拾姚芝,可眼下宋云逸说要带她去见先生,应该是想让先生处理这件事,她们为了在宋云逸面前保住形象,也只好先忍下来,等日后再好好收拾姚芝。
粉衫女子笑着点头应下。
宋云逸便夹着姚芝转身离开。
“坏人!放我下来!”姚芝一边挣扎一边大喊。
宋云逸就好像听不到一般,一声不吭的继续向前走。
姚芝抬头也看不见他此刻是什么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
她越想越是气愤,这人定是和那帮人一伙的,合起伙来欺负她和闹闹!
她眯起眼想着什么,眼睛滴溜溜的一转,然后唇角勾起一抹坏笑,脑袋一歪,“吭哧”一声便咬在了宋云逸的后腰上。
宋云逸疼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丫头是属狗的吗?牙齿还挺尖利的。
姚芝只是想让他放开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用了这么大的力气,等最后她松口的时候,甚至能看到他白色的衣衫上有点点血迹。
她愣了一下,这怕是要留疤了。
可宋云逸竟然没有丝毫要放她下来的迹象。
“喂!你不疼啊!”她大声问道。
宋云逸没出声。
在外人眼里,宋云逸其人,润泽如玉,待人亲切温柔,就连他的家人都是这样认为的,从未有人见过宋云逸生气的模样,所以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宋云逸这样的人应该是不会生气的。
宋云逸的确也很少生气,只是却不像外人所认识的他那样。
他会生气。
而且他现在就生气了。
他夹着姚芝走到一个废弃很久的柴房,将她放了下来。
姚芝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四周,然后掐着腰扬着下巴冲他说道:“你带我来这做什么?快放我回去,否则我就再在你身上咬一口。”
宋云逸已敛了笑容,慢慢的蹲下身子,和姚芝平视。
姚芝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这人怎么好像换了个人一般,眉眼冰冷,一点也不亲切,明明面上没什么表情,却给人一种很凶的错觉,好像一只......
恶狼?
姚芝也不知自己为何出现这种念头,只是被他吓得向后退了一步。
“丫头,你若现在道歉还来得及。”他冷声说道。
姚芝紧张的向下咽了口口水,可还是梗着脖子嘴硬的说道:“我凭什么道歉?我没错!我!就!不!道!歉!”
她一字一句用力地说着,说完还朝宋云逸略略略的吐了吐舌头。
宋云逸勾起唇角,可这笑容却十分的瘆人:“小孩,你知道我是坏人吧?”
姚芝打了个寒颤。
他接着说道:“在坏人面前还是应该心怀畏惧的,因为坏人不在乎男女老幼,只要你惹恼了坏人,他就一定会收拾你。”
姚芝畏惧的看着他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宋云逸站起身,眼睛向下睨着她,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的说道:“所以今夜你便在这住上一夜吧。”
“什么?!”姚芝这才反应过来惊叫道,向他身上扑去,却被宋云逸灵巧地躲了开。
他走到门口停了下来:“哦!对了,我听说这个柴房里好像死过一个女人,所以才被废弃不用了,晚上还时常能听到她的哭声,你那么厉害,便用你的弹弓打她吧。”
说完,他那向来温柔好看的眉眼,微微瞥向姚芝,带着十分阴险戏谑的笑意。
然后他便抬腿走了出去,还不忘从外面将门锁了上。
姚芝还没从他那个不善的笑容走出来,呆愣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她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两个东西。
怕虫,怕鬼。
姚芝扑到门前用力捶着门冲外面大喊道:“坏人!放我出去!我才不怕鬼呢!等我出去了,一定在你身上再咬上十口!不!咬上一百口!”
宋云逸背靠在门上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丫头嘴还真是硬啊,这明明就是一副怕得要死的反应,她还能嘴硬说不怕。不过宋云逸没打算放她出来,她这般的倔脾气,须得搓磨一下,以后做事才会懂些分寸。
宋云逸轻笑,然后便转身走出了小院。
姚芝不停的拍打着门大喊,门外却没半点反应,后来喊得累了,她才停下来背靠着门坐在地上。
很快屋外的太阳便下了山。
柴房里一片漆黑,只能从那两扇破旧的窗户外透进来的依稀月光,来判断屋内的轮廓。
“坏人!都欺负我!等着我出去了,定要把他打成猪头!”姚芝抱着膝盖愤愤地嘟囔着。
嘴上这么说,姚芝的眼角却渐渐泛红染上湿意,心里想着,这个人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了!
入夜后屋外开始起风。
又冷风顺着破了洞的窗纸,灌进屋内,吹的那窗户呜呜作响,倒真像一个女人的哭声。
姚芝身上的汗毛倒起,紧闭着眼睛瑟瑟发抖,嘴里碎碎念道:“没有鬼,没有鬼,都是那个坏人编出来的......”
忽然墙角里立的一块木板“啪”的一声倒在了地上,姚芝被这声响吓了一跳,终于克制不住的放声大哭起来。
“坏蛋!我要回家!”
而宋云逸此刻正握着书卷坐在屋子里,一副悠闲的模样,就好似把姚芝的事情都忘在了脑后般。
宋云澜推门进了屋子,额角上满是汗水。
“你去哪里了?我寻了你许久。”宋云逸看向他。
宋云澜正口干舌燥,也顾不上答他的话,先拿起一旁的茶壶,也不倒在杯里,直接壶嘴对着嘴大口大口的灌了起来。
宋云逸无奈的看着他。
等解了渴,宋云澜在一旁坐了下,才想起来回他的话:“那个郑小公子约我打架,你说他那细胳膊细腿的,打得过我吗?我不去他就非缠着我!”
宋云逸一听,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皱着眉头看着宋云澜:“所以你去了?”
“去了啊!”宋云澜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摆了摆手:“放心!我没和他打,他那小个子,和板凳一样高,我可怕把他打坏了,我就是不想让他再缠着我了,想着和他把话说清楚,可那小子阴我,我去了以后,他没去,而且他还把先生叫了去,说是我约他打架!”
说到这,宋云澜越想越生气,抬手撸了撸袖子,气呼呼的说道:“所以我就被先生叫到了书房里教训了一顿,听了一堆的大道理,都快烦死了!”
没动手便好。
那个郑小公子宋云逸是知道的,很没脑子的一个人,看不顺眼宋云澜,总是找他的茬。
宋云逸是怕宋云澜把他打出了伤,惹了麻烦上身。
不过宋云逸也不是能看着自家弟弟被冤枉的人,只是他向来不喜欢以武服人。
有时候报复一个人,未必就要动手,动脑也可以。
宋云澜撇着嘴不屑的说道:“这位外邦先生,一点也不亲切,抓着我讲了一堆他们那的大道理,说的一句我都听不懂,我都和他解释了,他就是不信。不过幸亏后来那个小姑娘跑来了分走了他的注意力。诶!你说先生是不是偏心眼,对咱们就那么凶,一对上那小姑娘,那脸上的笑都快开出花来了!”
“小姑娘?”
“对啊,就今天上午那个眼一闭,腿一蹬,从此来去一阵风的小姑娘。”
宋云逸这才想起柴房还关着那个小家伙,他扭头向窗外看去,到底是不能和一个孩子置这么大的气,想着还是去将她放出来吧!
他刚准备站起身,那边宋云澜拈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那小姑娘也够可怜的,养了只小狗,也不知是谁趁她不在的时候打了那狗,腿都折了,你说说这帮人是多没本事可一只狗欺负。不过后来我听先生说,好像是那些个大臣家的千金不待见她,估摸着又是那些姑娘们为了欺负人做的,小姑娘红着眼睛跑去找先生帮忙,可怜巴巴的,那模样我看了都心疼。”
宋云逸的身子一时僵在了那。
宋云澜看出了他有些不对劲,歪着头奇怪的看着他:“哥,你怎么了?”
他没回答宋云澜的话,站起身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宋云澜一脸糊涂的样子看着他离开,不过看宋云逸走的那么急,估计是想起什么急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