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齐霄登基那日,特意将齐珩唤了去。
过去齐霄生的芝兰俊秀,向来说话都是斯文有礼的模样,总给人一副软弱的形象,可如今他黄袍加身,再见面时,他的身上已有了帝王的威严。
齐珩到时,齐霄正在殿内,由五个宫女帮他穿戴龙袍。
最后整理了下腰带,他便冷声说道:“退下吧。”
听言,众人躬着身退了下去,只留他们兄弟二人在屋内。
“陛下圣安!”齐珩躬身作礼。
“陛下?”齐霄顿了下,然后转过身看向他:“你这样称呼我,我还真有些不习惯。”
齐珩默了片刻,却没有起身的意思:“陛下还是早些习惯,也请将自称换为朕吧。”
他说完齐霄笑了出来,走到他面前将他扶了起来:“朕都不记得这些了,你却记得这么清楚,要不是你提醒,一会儿大典上朕肯定是要忘得一干二净的,看来你似乎比朕更适合这个皇位。”
齐珩心下一惊,急忙又低下头去:“臣惶恐!”
“朕说笑的,你莫要当真。”齐霄笑了笑,再次将他扶起。
然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齐珩看见了,还以为是错觉,却见他转过身,眼睛打量着屋内的每一寸:“你不觉得这很好笑吗?前不久父皇刚刚在屋内逝世,如今朕又要住进这里。”
齐霄说完却半天没得到齐珩的回应,他转过头看向他,发现他正凝着眉头似是在想什么。
“六弟,想什么呢?”
齐珩这才回过神来:“没什么,陛下。”
他这样一口一个陛下的叫着,齐霄心中的确有些不舒服,可想了想这种不舒服又不知从何而起。
也不知父皇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的感受。
“如今朕能登上皇位,你有莫大的功劳,可否有想要的赏赐?”
齐珩这才抬眸看向站在自己前方的齐霄,眸中暗涌翻腾着沉重的思绪,良久才开口:“陛下,我别无他求,待陛下完成登基大典,臣便会回溯州。”
“回溯州?”
“是,溯州本就是臣的封地,如今所有事情尘埃落定,臣也该回去治理封地了。”
齐霄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吧!你若想何时启程都可以,只需同朕说一声便可。”
“是。”齐珩垂下头,没去看齐霄的眼睛。
却刚刚好错过了齐霄眸中的冷意。
齐霄登基后,立宋云逸为当朝丞相,命各大臣集资治理漳州水患,且给灾民发放赈灾粮食,等等善举深得百姓们的赞声。
新帝登基,各囚犯皆受大赦,宁涟一家的死期自然是向后延了些时日,可是登基大典结束后三日宁涟便抹了脖子,死在了狱中。
这事有些蹊跷,可就像宁含的死一样,齐珩并没有深究。
他们父子的仇人太多,想让他们死的人也太多,细查起来只会越发复杂。
因为宋云逸当了丞相,于是宋凝一家的地位都跟着抬了起来,每日都有不同的人上门来拜访,都是来巴结他们家的。
就连宋凝也受了影响,哪怕是她嫁进了王府,也没见有几个人邀请过她去参加什么茶会,野球会之类的,可如今她每日都会收到一堆的请帖,很多人她连听都未听过。
她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借口自己身体不适全都推脱了。
齐珩在书房里低头写着什么,宋凝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歪着头翻看着有意思的话本子,看到有趣的地方还会轻声笑出来。
听到她的笑声齐珩向她看过去,唇角不由自主的勾起,然后目光落在桌角上的一摞请帖,全部是给宋凝的,他拿起最上面的翻开看了看:“程大人家的千金你也认识?”
“不认识。”宋凝抬起头看向他,然后嘟着嘴站了起来,走到他身旁一把将请帖夺了过来,嘟囔着说道:“见都未见过,最近这样的请帖越发多了,我都推脱了好几次不去,他们还要来送,我不想去她们又要各种编排我脾气不好,不好相处,性子孤僻。”
齐珩好笑的看着她:“那你为何不想去?”
“我和她们都不熟,去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再说了我一想到她们从前在背后都说过我这样那样的话,我就更加不想去了,何必到那里冲她们强颜欢笑。”
齐珩很认同的点了点头。
宋凝将那份请帖扔到一旁,弯下腰搂住他的脖子,笑着说道:“我觉得还是在家和你在一起更有意思。”
齐珩转头捏了下她的鼻子,眼底却是满满的宠溺,想了想问道:“你这几日可回家看过了?过几日我们就要走了,若是不舍,你回家住几日也可以。”
宋凝想了想欢喜的点点头:“那我明日便回去,娘亲听说我们要离开渊京,这几日胃口都变得不好了,我回去陪她几日。”
“好。”
想了想,宋凝小心翼翼的看着他问道:“你可是明日去接母妃出宫?”
齐珩眉眼的笑意淡了些,顿了一下才缓缓点了点头。
先皇离逝,那些后宫嫔妃便不能再继续留在宫中,像齐珩这样拥有王位的皇子,母亲是要跟随他一起回封地的。
宋凝知道齐珩和荣贵妃之间的矛盾,这个结未解开,怕是日后相处起来会越发煎熬。
齐珩默了好半晌,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宋凝捧住他的脸让他看向自己:“既然新皇已经登基,想来给母妃一些时间,很多事情就可以放下了。”
听她这么说,齐珩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若这世间所有的人或事都能如宋凝一般简单就好了。
可齐珩心里清楚,这世上大多的人都很复杂,就像他的母妃,一辈子都在和人争,不仅自己要争,连自己的孩子也要去争,可到底要争的是什么,齐珩并不清楚。
是那九五至尊之位?还是仅仅只为争一口气?
无论争的是什么,齐珩都知道,当他真正放弃那个皇位,当齐霄完成登基大典之时,他便再不是她的儿子了。
第二日。
齐珩等到宫门前,看着荣贵妃缓缓地走了出来,身边跟着两个小宫女。
她走到齐珩面前,脚步却未有丝毫要停下的迹象,径直地和齐珩擦肩而过,又走了没几步,才停了下来。
“我会到万佛寺,从此青灯古佛相伴,你不必来寻我。”
齐珩的手握成拳头暗暗收紧。
他可以不说,不问,是他的母亲选择放弃他的,他为何还要去求?
虽然他反复的这样告诉自己,可最后他还是转身看向她:“母妃!你还想要怎么样?一切都结束了!”
他声音里满是无力。
荣贵妃冷笑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说道:“母妃?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说完,她便上了另一辆马车。
车夫轻喝了一声“驾”,马车便向前驶去。
齐珩看着马车远去,眸子冰冷了下来,也没有多做留恋,转身上了马车回王府。
该打包的东西,都已打包好,就等着到启程的日子出发就可以了。
宋凝悠闲的坐在小院里,有着微微的困意,便趴在桌上合上了眼。
齐珩回来时,宋凝睡得正香,含霜正站在她身旁轻摇着扇子给她扇风,看见齐珩刚想开口,齐珩便抬起手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走过去接过含霜手里的扇子,替她扇了起来,又示意含霜可以下去了。
含霜转身退下,快走出小院时又停下了步子,转身向齐珩看去。
齐珩低垂着眉眼,温柔的给宋凝摇着扇子,心中的所思所想毫不掩饰地展露在脸上。
含霜微微一笑,这才转过身离开。
宋凝的眼帘微微一动,缓缓睁开眼,刚好看见脸旁轻摇的扇子,然后视线一转便对上了摇扇子的人含着笑意的视线。
“你回来了?母妃也接回来了?”
齐珩摇了摇头:“没有,她去万佛寺了。”
宋凝愣了一下,紧接着便明了:“她,不和我们走了?”
“嗯”
宋凝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到底是怎样的执念,会让荣贵妃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怨恨成这副样子。
宋凝有些担忧的看向齐珩,却发现他没有半分难过的模样。
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齐珩轻笑着说道:“到万佛寺也好,可以静心养性,我只要知道她安好便可了。”
听他这么说,宋凝便放下心来。
等到启程那日,宋远城、程瑶还有宋云逸都跑去送他们二人,宋云澜因为回了沸州所以没能来。
因为走水路更快一些,所以他们选择了乘船。
到了渡口,齐珩弄了整整五艘船,宋凝也不知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
程瑶看着宋凝便忍不住掉起眼泪,一直抱着宋凝哭哭啼啼的交代着,这样一来宋凝也被带的有了哭意。
宋远城也忍不住连连叹气,上次送宋云澜时他都未这个样子,送儿子走他并无什么担忧,可这送女儿,他却满心的焦虑。
唯有宋云逸脸上挂着从容的笑容,淡定的走到齐珩身旁。
“都安排好了?”
“嗯。”
“这次我妹妹可是彻底交给你了,若是她有了什么闪失,我肯定会叫你拿头来赔。”宋云逸笑着说道,一副和善的模样,可说话的语气却带着阴冷。
齐珩看着他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没有半分恼意,很是轻松的说道:“不用你提醒,我好不容易才将她娶到手,自然是宝贵着。”
宋云逸看向不远处对着程瑶抽泣的宋凝,脸上越发温柔起来:“就这一个妹妹,我还真是不舍呢。”
齐珩也看了过去,看别人越是宝贵宋凝的模样,他这心中越是窃喜,像是捡了什么大便宜一样。
想了想,他转头看着他打趣的问道:“你呢?如今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你若再等下去,再过几日可真就要嫁给别人了。”
宋云逸却十分自信的勾起唇角:“跑不了,只要我不放手,谁也抢不走她。”
齐珩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宋云逸表面看着内敛,可这骨子里可比他要狂的多了。
临别时,齐珩从怀中掏出两个东西分别用黄色和黑色的布包裹着的东西交给宋云逸:“黑色的是留给你的,黄色的帮我交给四皇兄。”
他虽没说是什么,宋云逸却好像已经知晓这其中是何物,没表现出一丝好奇地将两个东西收了起来。
船都走出了很远,宋凝还坐在船边拼命的向岸那头瞧着。
齐珩担心她不小心掉到水里,便走了出来,到身边坐了下来,一只胳膊圈住她:“凝儿,还会回来的。”
“我知道,我就是需要缓一会儿。”
她的小脸上还挂着刚才的泪痕,眼睛也有些委屈巴巴的。
看她这模样,齐珩有些心疼,想了想然后转头看向水面,忽地指了指:“你看,这水里有鱼!”
宋凝对鱼不怎么感兴趣,兴致缺缺的摇了摇头。
齐珩不甘心,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那鱼还长了两条腿......”
听了这话宋凝急忙好奇地扭头向水中看去。
碧绿的睡眠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可那水里什么都没有,更别说什么鱼了。
宋凝眯起眼看向齐珩:“你骗我!”
齐珩笑了出来。
宋凝气恼地抬起手想要打他,却刚好被齐珩握住了手腕,还稍稍用力拉了她一下,带的她身子踉跄地向前倾去。
“骗你是我不对,我自罚。”说着,他便在宋凝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宋凝怔了下,然后看着他哼了一声:“你这是自罚?分明是占我便宜。”
“是罚,本想吻你的嘴,却只能吻在额头上,你说是不是罚?”
宋凝脸上飞起粉红,最后却忍不住看着他笑了出来。
两边青山环绕,偶尔山顶有惊鸟飞起,带着嘹亮的鸟鸣飞过,本来平静的水面,也带起层层波浪。
几个身穿黑衣蒙面的男子站在船头,凝视着前方的那几条大船。
这船已经到了运河的正中央,前后左右孤立无援,也无法靠岸,此时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领头的黑衣人轻轻一招手,身后的几个人便开始搭弓,箭头上还缠着白布,淋了酒点了火,只待最前面的人下了命令,十几只箭齐齐射向前面的船只,怕是不够,又补好几十只只,直到看见前方的船只燃气熊熊大火,几个人才满意的收了手。
打头的人眯着眼探究着前方的动静,火越烧越大,冒出阵阵黑烟,船舱中似乎有人影跳动。
可火势太大判断不了那是谁,在做什么。
紧接着有两道身影从中间船只的前头纵身跳入了水中。
黑衣人沉声命令道:“追!皇上要的人,不可以放走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