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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两口儿   第二十章

作者:福宝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104 KB · 上传时间:2019-08-07

  第二十章

  大宝娘念小两口儿才和好,总找机会给他们增进感情,正赶着这日镇上有大集,大宝娘便撺掇大宝爹给小两口儿点儿钱,让他们去转悠转悠。因着胖丫儿娘家给的那盒子嫁妆,大宝爹心里痛快,也难得地掏了钱,让俩人上镇上买点儿盐和肉回来,剩下的她俩爱吃什么就买点儿什么。

  小两口儿自是乐不得,李小宝听了也要跟着去,奈何李大宝不愿意带他,大宝爹娘也不允,李小宝哇哇哭了一鼻子,最后是胖丫儿应说回来给他带好吃的,才勉强哄好了。

  小两口儿一路说笑着奔了集上,待到了镇上,也不急着去买盐买肉,只这儿瞧瞧,那儿看看,看什么都觉得好。

  镇上有一家小酒馆颇有几分名气,开了好多年,却也没个名字,店面不大,只三五张桌子,遇上赶集的日子会抬出几块石头铺上木板,权当桌子。这里最出名的却不是酒,而是大碗扣肉,说是祖传下来的手艺,看着就让人流口水,寻常百姓鲜有舍得掏钱吃的,多是镇上有些进项的人家,甚或有县里大户人家慕名而来的。

  李大宝和胖丫儿并排站在店门口,看着一个商客模样的人,面前摆了一碗扣肉,只见他一手端了碗肉汤面,一手去夹碗里的肉,一片一片肥瘦相间,滋着油花。

  小两口儿站得近,香味儿直往鼻子里窜,李大宝拽了拽胖丫儿的手道:“想吃不?”

  胖丫儿咽了咽口水,道:“很贵吧……”

  “没事儿,够钱。”

  “不行,还得给家里买盐买肉呢。”

  “少买点儿就得了,我自己这儿还有钱呢。”

  “你哪儿来的钱啊。”

  “你别管,你就说吃不吃吧?”

  小两口儿这番对话,却是谁也没看谁,两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那碗扣肉。

  胖丫儿转头望向李大宝,心中天人交战,眸中蠢蠢欲动。

  李大宝回看胖丫儿,眼神满含期待与挑唆:咋样?你点个头,咱就上,吃他娘的!

  胖丫儿深吸了一口气,掐了肚子里的馋虫,扯了李大宝的胳膊快步走开了。

  李大宝仍有些不舍地伸着脖子回头看去,只似再用力吸一下那个香味儿也甚觉满足。

  两人一路行来,好些新奇有趣,或者好吃好玩儿的,李大宝每每要掏钱,都被胖丫儿拦了,说必要把这条街从头儿逛到尾,一家家的比对好了再买,是以逛了大半条街,小两口儿还是两手空空。

  快到尽头的时候,两人路过一个卖胭脂水粉的小摊子,胖丫儿被吸引了过去,一打眼便看见一个梅花形的木盒子,上面还雕着花。胖丫儿拿起来打开,凑上去闻了闻,又小心翼翼地盖上放回原处,再扫视其他的物什,摸摸这个,碰碰那个,却都没拿起来,最后仍是拿了那个梅花形的胭脂盒子,捧在手里爱不释手地摩挲。

  李大宝歪头看着胖丫儿,见她一双眼睛直放光,才要问她喜欢就买下,胖丫儿却是放了那胭脂盒子,又把他拉走了。

  两人从头逛到尾,买了盐和肉,剩下的钱胖丫儿到底也没舍得花,只买了些蜜饯果子,打算回去给小宝和公婆都尝尝。

  李大宝问胖丫儿:“真的没啥要买的?”

  胖丫儿拨浪鼓似地摇了头。

  李大宝道:“那你等会儿,我去撒泼尿咱就回。”

  胖丫儿点头,李大宝叮嘱了她一句就在这儿等他,便跑开了。

  李大宝一路寻到了刚刚那个脂粉摊子,拨开过往行人,三几步上前,只才要伸手拿了那梅花胭脂盒,却被另一只手抢了先。

  “老板,这个怎么卖?”一个细小的女声。

  李大宝一急,伸手便抢,那女人已抢先缩回了手,李大宝没抢到,脱口道:“哎!这是我先看上的!”

  他这话说完才抬头看对方,不禁愕然,眼前之人却是小秀儿。

  张秀儿胆子小,被人一呵之下本就着慌,待抬头见是李大宝,又生了尴尬,满脸涨红地不知如何是好。

  跟在她身边的还有一个黑黢黢的小丫头,倒是一脸的凌厉,伸胳膊护着张秀儿,冲李大宝扬着脖子瞪眼道:“分明是我家少奶奶先拿的,你还要明抢啊,我们都付钱了!”说着也不问多少,硬塞了老板几个铜板。

  李大宝没理这彪悍的黑丫头,只冲张秀儿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道:“这么巧,你也来赶集啊。”

  “嗯。”张秀儿红着脸点了点头。

  黑丫头好奇地问:“少奶奶认识他?”

  张秀儿颇为局促地道:“娘家邻村的。”

  黑丫头闻言对李大宝的戒备之心便少了几分,却也不甚客气。

  面对李大宝,张秀儿总有些心虚,由是有夫家的丫头在,更不敢与他多说一句话,只忙道:“你逛吧,我们该走了。”说完转身便走。

  “哎!”李大宝一把抓了张秀儿的胳膊。

  张秀儿吓得一哆嗦,一颗心快要蹦出来,生怕李大宝说出什么话来。

  黑丫头上前挡了张秀儿,叉腰吓唬道:“你要干什么?我告诉你,我们可是带了人来的,你这样儿的十个都不够打的!”

  李大宝没理那黑丫头的叫嚣,也觉自己有些莽撞失礼,连忙收了手,一脸赧色地挠了挠脑袋,看着张秀儿手里的胭脂盒子道:“这个,你能不能让给我啊。”

  张秀儿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这才反应过来。

  李大宝见张秀儿不答,只当她不应,又道:“要不,算你卖给我的,你才出了多少钱,我多给你!”

  张秀儿没开口,却是黑丫头上下打量了李大宝一番,不屑地道:“显你有钱怎的?也不打听打听我家少奶奶是谁,十倍的钱我家少爷都不放在眼里!还在乎你多给的那点儿不成?”

  张秀儿用力扯了黑丫头一下,急道:“你别说了。”她脾气软,鲜少与人发脾气,这会儿这话虽然也软塌塌地没什么力道,可对张秀儿来说,已算是带了脾气了。一来是恼这丫头说这话让她难堪,二来,却也是害怕,李大宝的脾气她是知道的,受了这话,必得窜儿了。

  “对不起,她胡说的,你别介意。”张秀儿慌忙跟李大宝赔不是。

  出乎张秀儿的预料,李大宝却是半分不见愠色,只跟没听见这丫头说话似的,一双眼睛毫不避忌地盯着她,甚是诚恳迫切。

  张秀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桃花胭脂盒,想来李大宝的确很在意这个,不及多想,伸手递了过去。

  李大宝脸上一喜,赶紧着拿了过来,又忙从怀里摸了钱,道:“我给你钱。”

  张秀儿忙道:“不用给我。”说着转头朝老板要回了刚刚丫头给的钱,只说自己不要了。老板退了张秀儿的铜板,转收了李大宝的。

  李大宝拿了胭脂盒子,冲张秀儿灿烂地一笑,道:“谢谢你了,你逛吧,我也该走了。”说完也不等张秀儿与他道别,急匆匆地跑走了。

  张秀儿怔了怔,心里道不明地一阵怅然。

  只说李大宝把胭脂盒子揣进怀里,一边琢磨着晚上趁胖丫儿不注意给她塞被窝儿里,一边奔回两人分开的地方,只到了之后,胖丫儿却不在,他一边喊,一边伸着脖子四下望,未果,又往两边更远的地方去寻,路边的店铺都一一进去看了,依旧没寻着人。

  李大宝有些慌了,一边高喊胖丫儿的名字,一边沿着街巷寻人,待把这一整条街从头寻到尾,仍未见胖丫儿的影子,李大宝彻底慌了神,只觉脊背阵阵寒凉,身上都冒了冷汗。

  不会,不能丢了,准是他才着急没找仔细,她个子矮,许是被人群给挡住了,又或是看见什么有趣的玩意儿,看得迷了,没听见他喊。李大宝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又扎进人群里,只脑中却呼啦一下子涌进许多可怕的念头,她遇到拐子了,遇着无赖色狼纠缠了,或是被人抢了东西,不甘心去追,被人堵到角落里给打了……

  “丫儿!丫儿!”李大宝又沿街寻一遍,直到声音都喊得有些哑,才撞见一个邻村的婶子,说是才撞见胖丫儿一人往回村的方向走了。

  李大宝燃了希望,紧忙往回奔,忧恐之心却半分未减,只想他离开时明明嘱咐了她哪儿也别去,她怎的突然就走了,必是遇着什么意外,或真是遇见色狼拐子了,又想这乡间小路越来越远了人群,真要遇着坏人,哪能还在这路上让他寻来,多半得拉进林子里去了。

  李大宝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发软,扯着脖子嘶吼胖丫儿的名字,跑了没多久,远远地见了路边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看身形正是胖丫儿。

  李大宝拼了命地冲过去,因跑得太急,待近了胖丫儿跟前,一个趔趄直栽在了地上,他也顾不得疼,爬起来抢到胖丫儿身边,跪在她身前,双手抓了她的胳膊,急道:“丫儿……你没事儿吧?你怎的一人上这儿来了?不是让你等着我吗?”

  胖丫儿垂首不语。

  李大宝愈发着慌,摸摸胖丫儿的脸,又摸摸她身上,声音发颤地道:“丫儿……你别吓我,到底出什么事儿了?是遇着坏人了?没事儿,有我呢,我来了!我来了!”

  半晌,胖丫儿方摇了摇头,也不看李大宝,只神色黯然地道:“没什么,就是等得有点儿累了,想回家,就先走了。”

  李大宝愣了,好像没太听明白她的意思,怔了片刻,见她身上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手里提的东西也都完好无损,这才有些缓过神来。

  心中紧绷着的弦骤然一松,却又似被人突然粗暴地扯断,狠狠弹在他脸上。

  李大宝凝着一脸淡漠的胖丫儿,不解、错愕、郁卒,所有这些情绪瞬时汇成一股无名之火直冲头顶。

  李大宝蹭地站了起来,怒不可遏地喝道:“你说啥?!”

  


  ☆、第 21 章


  李大宝和胖丫儿一进家门,大宝娘就看出他俩吵架了,明明出门时还有说有笑的,回来时却谁都不搭理谁,胖丫儿和家里人说话时还能装出几分笑模样,大宝却从始至终黑着一张脸。

  大宝娘忧心,想问怎么回事儿,却也没寻着机会,直到晚饭后,才趁着胖丫儿收拾灶房的时候,上儿子屋里,拉了李大宝单独说话,问他是不是又跟胖丫儿打架了,到底是咋回事儿。

  李大宝脱口想说您问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敷衍地回道:“没事儿。”

  大宝娘道:“必是你又耍混了,头先怎么跟娘保证的?说是要好好跟媳妇儿过日子,这才多少日子,就又犯你那倔脾气,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

  李大宝靠在炕柜上不言语。

  大宝娘又道:“一会儿胖丫儿回屋,你说两句软话就得了,两口子能有啥大事儿?锅勺碰锅沿。”

  见李大宝仍是皱着眉头不说话,捅了他一下,道:“听见没?”

  “知道了。”李大宝应了一声。

  大宝娘知再说也是惹他心烦,便也未再多劝,离开了。

  另一边,胖丫儿收拾完灶房便一直被李小宝拉着说话,俩人捧了一碗蜜饯果子,坐在灶房里一边说一边吃,李小宝先是缠着胖丫儿给她讲今日集上的事,及又扯出了他头两年跟爹娘去赶集,结果自己瞎跑,险些跑丢了,自此家人再不带他出去的事儿。

  胖丫儿初时因与李大宝怄气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后来听李小宝讲得绘声绘色,被他逗笑了两次,心情多少得到些疏解,偶尔向外望望,自己那屋整晚都没有点灯,也不知他这一晚都在干什么。

  待把李小宝哄回去睡觉,胖丫儿又独自在灶房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了屋。屋里黑漆漆的,待适应了光线,见被褥已经铺好,李大宝背身躺着,盖了一个被子边儿,给她留了位置。

  以前他二人是自己睡自己的,这回成亲后,李大宝执意要睡一个被窝儿里,她虽然嘴上总怨他半夜抢她的被子,可心里还是甜的。

  胖丫儿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又扯开了一条被子,躺下了,她翻过身,背对着李大宝,感到他带着气地把刚刚给她留的那半边被子扯走,裹在了自己身上。

  两人背身而卧,许久的沉默,静得让窗外的树叶窸窣都显得格外清晰。

  “对不起。”胖丫儿忽地开口道,“今儿撂了你先走是我的不是,让你担心了。”

  李大宝背着身子没应,胖丫儿似乎也不在乎他应不应,淡淡地道:“你走之后,我去找你,看见你和张秀儿在说话……”胖丫儿顿住,滞了半晌,没再说下去。

  有些话,十句百句,不过是那一句。

  李大宝一直没有开口,胖丫儿心情很矛盾,一方面失落于他竟然一个字也不解释,另一方面却又有些怕他开口解释,他不太会撒谎,蹩脚的掩饰,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沉闷的一夜,直到胖丫儿迷迷糊糊睡着了,李大宝始终背着身子未发一言。

  次日清晨,胖丫儿醒来的时候,发现李大宝不知何时睡到了自己的被窝儿里,手臂搭在她身上,与这些日子每一个清晨一般无二。

  胖丫儿小心翼翼地抬开李大宝压在自己身上的手,轻声穿衣梳洗,出去为一家人准备早饭。

  李大宝何时起的她不知道,只知他一早晨都没出屋,直到婆婆唤他吃饭,才从屋里钻出来,时她正从灶房里端饭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有些尴尬。

  李大宝没主动跟她说话,她也没什么可说的,等家人吃完了饭,便到灶房里收拾,待见了李大宝从房里出来到院子里转悠,她才回屋收拾。

  被褥已被他叠好,炕桌上端端地摆着那个梅花形的胭脂盒子,很是显眼。

  胖丫儿坐在炕边,将盒子拿到手里,心里有些酸酸的。

  “我看你挺喜欢这个,昨天让你等我时去买的……”大宝不知何时进了屋来,并未走近,只靠在里屋门框上,讷讷地道,“在那胭脂摊子那儿赶巧碰见的张秀儿,她也看上这个了,我拉了她胳膊一下,是想让她把这个让给我……她答应了,我就买回来了……”

  李大宝见胖丫儿微微垂头没应话,自己便也耷拉了脑袋,他知道胖丫儿为什么不高兴,他想他大概还应该再说些什么,可他昨晚想了半宿,也不知该怎么说。他以前是喜欢过张秀儿,一门心思想娶她,被她毁了亲,还闹腾得出尽了丑,这些事儿人尽皆知,他想赖都赖不掉。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他自己早抛在脑后了,村里的三姑六婆如今都懒得拿来嚼舌根子,偏生在她心里记得清楚,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忘了。

  李大宝低着头,鞋底一下下蹭着地面,他自己其实也挺难受委屈,他能跟她说清昨天的事儿不过是碰巧,甚或以后再碰见,他也能保证第一时间就告诉她,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儿,一点儿不瞒,这些事儿他都能做到,只是她在意的,大概也不是这些,而是以前,那些已经发生过,他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事儿。

  胖丫儿轻轻婆娑着手中的胭脂盒子,这是李大宝从张秀儿手里抢回来的,因为她喜欢。

  “好香……”胖丫儿幽幽地开口,“你闻闻?”

  李大宝蓦地抬头,见胖丫儿向他举着胭脂盒子,望着他的眸中闪着异样的光彩,或许是泪光,又或许不是。他倾身凑过去闻了闻,凝着她,怔怔地道:“是挺香的。”

  胖丫儿弯了唇角,甜甜地笑了,李大宝心口一窒,如沐春风。

  “你抹上我看看。”李大宝凑到胖丫儿身边坐下。

  “不年不节的,抹什么啊。”胖丫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谁说非得过年过节才能抹,一年到头能有几个年节,这么一盒子,得多少年才抹完?” 李大宝道。

  “做什么要抹完,我可舍不得。” 胖丫儿小心翼翼地合上了盖子。

  “不用舍不得,下回赶集我还给你买。”

  “不用,挺贵的,有这一个就够了。”

  “没事儿,我看还有好多别的样子的,许还有更香的。”

  “不要,我就喜欢这个,这个盒子最漂亮,颜色最鲜亮,味道闻着也最舒服,我只喜欢这个。”

  这是你从张秀儿那儿给我抢回来的。

  李大宝嘿嘿一笑,仍是撺掇胖丫儿抹一个给他看看,胖丫儿原不过有些舍不得,见他一脸期待的模样,又有些羞臊,只怕自己抹坏了让他笑话,说什么也不抹。

  两人说笑间,大宝爹在院子里吼了一嗓子,叫大宝赶紧跟他下地干活儿。

  李大宝应了一声连忙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胖丫儿腮帮子上亲了一口,小声调笑道:“今儿晚上抹了这个办事。”

  胖丫儿脸上一红,扬手打他,却被他闪身跑开了,直到李大宝跟他爹离家许久,胖丫儿唇角的笑意仍未淡去。

  这一整日,无事的时候,胖丫儿就偷偷地在屋里研究怎么抹胭脂。下午,李大宝和大宝爹下地还没回来,胖丫儿又坐在屋里研究,用指尖沾了一下胭脂点在脸上,用指肚一点一点慢慢地晕开,再沾一点抹在唇上,小指尖沿着唇形慢慢勾勒,美目流转,铜镜中便映出一个粉面桃腮、唇红齿白的美人儿。

  胖丫儿拿着铜镜舍不得放下,一边醉于自己的美貌,一边念叨李大宝真是好福气。想起李大宝早晨的话,又琢磨不如今儿晚上真的打扮给他看看。正琢磨着,忽听有人敲门,胖丫儿忙对着铜镜用袖口把脸上的胭脂胡乱擦了擦。

  “来了来了!”胖丫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出去,一开门,院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在前一脸殷切地望着她,男的站在后面几步的地方。

  胖丫儿一愕,因过于吃惊,怔了片刻才唤道:“二姐?”

  李杏花嘴唇翕动,似是要应话,却因过于激动,嗓子被扼住一般,没能出声。

  “娘!娘!”胖丫儿转头就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醒过神似的转回来,拉着李杏花道,“瞧我乐糊涂了,二姐快进来!”

  “娘!娘!”

  大宝娘被胖丫儿的声声高唤喊了出来,蓦地见了李杏花,愣在了当场,随即便跑了上来,一把抓了李杏花的胳膊,噙泪道:“杏花,杏花,娘不是做梦吧,杏花啊……”

  李杏花早已哭得梨花带雨,扑通跪在了地上,搂着她娘的腿,哭道:“娘,我回来了,娘……”

  大宝娘弯腰拥着李杏花,泣不成声。

  胖丫儿也是抑不住地直拿袖子擦泪,院中三个女人,瞬时都成了泪人。

  大宝娘哭了半晌,把李杏花拉了起来,抬头去看仍只站在院门口的男人。

  李杏花抹了把眼泪,道:“娘,他叫田有德,是我男人。”

  田有德上前两步,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娘。

  大宝娘想着这就是跟杏花私奔的人了,看上去比杏花大了不少,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有些尴尬地伸了伸手,应道:“起来吧,屋里坐,屋里坐。”

  大宝娘一边把李杏花和田有德往屋里领,一边对胖丫儿道:“丫儿,快去叫你爹和大宝去!”

  胖丫儿应声出去,一路奔到田里,见着李大宝父子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胖丫儿呼哧带喘地道:“爹,爹……二姐,二姐回来了!”

  李大宝父子一怔,李大宝喜道:“真的?!”

  胖丫儿道:“是,已经在家了,娘让我来叫你们回去。”

  “爹!”李大宝回头唤了他爹一声,却也不等他应,甚也顾不上理胖丫儿,拔腿便往家跑。

  胖丫儿捡了李大宝没来得及拿得水罐子,跟着跑了几步,回头看去,见公公仍只站在原处。胖丫儿停了脚步,眼见着李大宝一溜烟儿地跑没了影,她犹豫了一下,折回去,见得公公沉着脸,看不出半分喜色。


  ☆、第 22 章


  胖丫儿跟在大宝爹后面往家走,因公公脾气冲,她平时就有些怕他,这会儿见公公黑着一张脸,锁眉不语,更让她生畏,只觉公公周围的空气都有些稀薄似的,离得近些就让人透不过气,是以这一路只假作腿短跟不上,故意落了一段的距离跟着。

  眼见着公公进了院,想着可算不是单只她一人对着他了,胖丫儿心下松了口气,待自己踏进院门,又作一惊,原来大宝爹进了院却未往里走,只站在门口,胖丫儿险些撞在他身上。

  胖丫儿定了定神,壮着胆子上前去接大宝爹手里的家伙事儿,轻声道:“爹……”

  大宝爹没理,随手把手里拎的东西往地上哐啷一扔,声音大得吓人。

  屋里嘁嘁喳喳的说话声随之一停,紧接着便见大宝娘从屋里迎了出来,见了大宝爹的脸色,骤生惶恐,紧着迎至他跟前,带着些哭腔地小声道:“他爹,闺女平平安安回来了就好,你可别……可别……”

  屋里众人这会儿也出了屋来,李杏花走在前头,没有适才与她娘相见时的动情,脸上满是惶恐,一双腿往前挪了挪,仍离了老远就再不敢近前了半分了,整个人都因害怕而微微颤抖着。

  “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大宝爹突然一声顿呵,吓得李杏花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身旁的田有德扶了她一把,也跟着跪了下去。

  大宝爹怒道:“我们老李家没有你这种偷汉子私奔的闺女,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你给我滚!”

  大宝娘泣道:“他爹……”

  大宝爹瞪眼恼道:“闭嘴!这就是你养的闺女!再说你跟她一块儿滚!”

  大宝娘没再言语,捂着嘴呜呜地哭。

  大宝爹复又呵道:“谁给她开的门?!”

  胖丫儿心下一哆嗦,一时没敢吭声。

  大宝爹又更大生地吼了一声:“我问谁给这死丫头开的门?!”

  胖丫儿这才战战兢兢地道:“我……”

  话还没说完,便见公公蓦地回头瞪过来,怒不可遏地斥道:“谁让你给她开门的!”

  胖丫儿见得公公一副要吃了她的架势,吓得往后退了退,眼眶子一下就红了,只恐更惹恼了公公,拼命地忍着,眼泪才没夺眶而出。

  “爹!”李大宝见状紧着上前几步。

  “咋的?!”大宝爹转冲李大宝骂道,“你媳妇儿说不得?说不得就滚!你若不乐意,带着你媳妇儿俩人一块儿滚!”

  胖丫儿闻了这话,眼泪再忍不住地掉了下来。

  李杏花见她爹把家里人都骂了一遍,知这不过是骂给她听的,她再跪下去,只累得家里人都一起挨骂,便道:“爹,是我自己做了丑事,累了家人,本也没脸再回来。”说着便拉着田有德站起来往外走,待到院门外,才又转身噗通跪下,颤巍巍地泣道:“我就在这儿跪着,不脏家里的地方,不求爹娘能允我进门,只求爹娘能应我一声,我就是死了也甘愿了。”

  大宝爹没理,回身咣啷一声把院门关上,冲着家里人呵道:“今儿谁要敢给开这个门,就跟她一起从这家里滚出去,再不许踏进我家门儿半步!”说完便气冲冲地回屋了。

  李小宝上前搂了他娘,娘儿俩抱着呜呜地哭。

  胖丫儿垂头啜泣,这是她嫁进李家之后,头回挨了公公的骂,心里又怕有委屈,正泣着,感到李大宝走到她身边,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胖丫儿心里生了些安慰,想擦擦眼泪说我没事儿,可被相公这么一拉,心中只觉有了依靠似的,眼泪愈发控制不住地往外涌。

  李大宝也顾不得是不是当着家人,一手揽了胖丫儿,轻抚她的肩膀和手臂,低声安慰道:“不是冲你。”

  胖丫儿擦了擦眼泪,张了张嘴,无声地应了一句:我知道。

  李家的气氛便如此僵住了,大宝爹坐在堂屋阴沉着脸,大宝娘回了里屋抹泪儿,李大宝兄弟俩和胖丫儿在一边儿站着,都不好再跟爹娘说什么,怕他爹火气更旺,怕他娘哭得更悲。

  不多时,听了消息的李荷花赶了回来,还跟着霍长生和霍四奶奶。

  李荷花进门前见了跪在院外的李杏花,这会儿再看家里人的神色光景,适才的事便已猜得七七八八,小心地上前唤了一声爹。

  大宝爹冷语道:“你干什么来了!回你家待着去,这儿没你的事儿!”

  李荷花道:“怎么没我的事儿,杏花她是我妹妹啊……”

  啪!大宝爹一拍桌子,吼道:“认她你就别认我!我早没这闺女了!这畜生爱跟谁跑跟谁跑!想登我家门,等我死了再说!”

  李荷花吓得捧着肚子一哆嗦,一直站在她身后的霍长生这会儿紧着上前两步护在她身前,好像怕自己老丈人欺负他媳妇儿。

  屋里的气氛又僵住了,半晌,却是霍四奶奶先开了口,举重若轻地道:“罢了,咱们先回家……荷花,你去把杏花夫妻俩叫起来,让他们去咱家歇着……”

  大宝爹冷着脸看过去。霍四奶奶道:“你别跟我瞪眼,论辈分你还得叫我声婶子呢,姑娘千山万水的回来了,不论要杀要刮,也得等人家缓过力气再说,这会儿晾在门外头让村里人看笑话,大家脸上就光彩了?你认不认这闺女我不管,我只看着她可怜,别说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丫头,就是过路的陌生人,我看着可怜请屋里歇歇脚喝口水,我看谁能说我什么不是。”说完也不等人回话,自己站起来就走。

  霍长生扯了扯李荷花的袖子,李荷花怕她爹恼火,犹犹豫豫地不敢动。霍四奶奶在门口厉声道:“怎么还不走!你是谁家的媳妇儿!”

  李荷花没敢再看她爹的脸色,紧着与霍长生出去领了李杏花夫妻俩去了霍家。

  入夜。

  李大宝和和胖丫儿小两口儿在炕上准备睡觉,李大宝仍为白天的事给胖丫儿宽心道:“咱爹这人脾气急,嗓门儿又大,平时好好说话都跟骂人似的,他吼你两嗓子不算什么,你别往心里去,没事儿。”

  胖丫儿道:“我知道爹今儿不是冲我,我没想哭,可也不知怎么就哭了,不知道爹娘会不会觉得我太娇气了。”

  李大宝半认真半玩笑地道:“你还真有点儿娇气,不说今儿这事儿,就是平日里,好些回我都没说你啥呢,你就红眼眶子,好像我怎么着你了似的,眼泪儿也是说来就来,真不知你是啥做的。”

  胖丫儿娇俏地瞪了李大宝一眼,歪头道:“甭管啥做的,都是你自己求着娶回来的媳妇儿!”

  李大宝见胖丫儿一幅娇憨的模样甚是惹人,嘿嘿一笑,凑过去要亲嘴儿,胖丫儿推了他一把,道:“啥时候,你还有心思干那事儿。”

  李大宝道:“啥时候?这不是好时候吗?咱二姐平平安安回来了,咱家团圆的好日子啊。”

  胖丫儿道:“你心怎么这么宽呢,咱爹那儿还气着呢,瞅着今儿这光景,若真铁了心思不认二姐,那可怎么好?”

  李大宝一边儿往被窝儿里钻,一边道:“你这是瞎操心,咱爹怎能真不认二姐呢,存着的气肯定得发出去,今儿四奶奶把二姐他们留下,这就是给了咱爹台阶下了,我估计过不了几天就好了。”

  胖丫儿闻言略松了口气,也躺了下去,道:“哎,你看今儿跟二姐回来那人了吗?你觉得咋样?”

  李大宝道:“人看着还挺实在的,就是岁数大点儿,感觉比咱爹小不了几岁,有点儿委屈咱二姐了。”

  胖丫儿道:“你没细看,也没那么大岁数,我倒是觉得挺好的。”

  李大宝道:“你细看了?”

  “嗯啊。”胖丫应道,“面相是有点儿老成,但人长得不差,就是有点儿黑,想来一路风尘仆仆地回来没功夫好好拾掇,如果好好收拾收拾,肯定挺精神耐看的,而且一看就是好人!”

  李大宝撑起身子,酸溜溜地道:“你看得挺仔细啊,什么精神啊,耐看啊,还一看就是好人……你正经都没夸过你男人呢,倒把旁的男人夸成朵花儿,我告诉你啊,往后不许你看别的男人。”

  胖丫儿啧啧道:“人家跟你说正经的,谁跟你逗闷子。”说完一撅嘴翻过身去。

  李大宝凑上去道:“我也是说正经的啊,你现在就正经品评品评你男人,你摸着心口说,你男人咋样?”

  “你呀……”胖丫儿斜了李大宝一眼,抿嘴儿一笑道:“你就是一大马猴儿……“话未说完便被李大宝探手到衣服里搔痒,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第 23 章


  就在在李杏花回来的当天夜里,或是因为过于激动,李荷花早产生了一个男孩儿,所幸母子平安。她这孩子来的甚是时候,李家人都到霍家看他们母子,借着这个喜气劲儿,李杏花和田有德往荷花爹面前一跪,四奶奶作为长辈又从旁劝了几句,大宝爹心里的火气已然撒了出去,这会儿得了个台阶,也没再把话说死,李荷花又把李杏花两口子留在霍家住了些日子,一来二去,这疙瘩也便慢慢解开了。

  李家人原还担心王福根家闹找上门来闹事,可李杏花回来半个多月了,也没见王福根一家人的影子。后来从胖丫儿表姑那儿得知,王福根一家初闻李杏花回了娘家确是想来上门来闹,结果被王二爷拦了,只说人家杏花爹当日是留了两根手指头在这儿平的事儿,你们这会儿再旧事重提过去闹,人家问起这事儿来,你们家谁来剁手指还回去?王福根一家立时怂了,又见王二爷摆明了不管,也只得咽下这口气,再不提了。

  一个月后,霍家摆了满月酒,其实也算不得什么酒席,除了霍李两家,只叫了周夫子和两户邻居。李杏花和李大宝的三姐李桃花也带了男人回来,李家人也算借着这满月酒团圆团圆。

  待吃了午饭,邻居和周夫子便告辞离开,长辈们也都散了,只小辈们坐在屋里闲话家常。

  霍长生新当了爹,对自己儿子稀罕得不行,只管抱着不撒手,李小宝就趴在沿儿上拖着腮帮子好奇地看着,忍不住对霍长生道:“让我抱抱好吗?”

  霍长生怕他把自己儿子摔了,摇头道:“不行,他很重,你抱不动。”

  李小宝往前蹭了蹭,不甘心地求道:“那我摸摸他行吗?”

  这一回霍长生很大方地应道:“好,给你摸摸……”但仍是不能放心地叮嘱,“但是不许摸头,奶奶说小娃子头软还没长好呢,你会给摸出一个大坑的。”

  李小宝很听话地道:“嗯,我不摸头。”

  霍长生又煞有介事地道:“也不许摸鸡/鸡,只有他媳妇儿才可以摸。”

  “嗯,不摸鸡/鸡,我摸他的手和脚。”李小宝很认真地回答。

  屋里众人均是一怔,一向性情爽朗的李桃花望着李荷花抿着嘴儿笑,胖丫儿和李杏花不及李桃花那般大胆,只均红着脸瞄了李荷花一眼,咬着嘴唇忍笑的模样如出一辙。男人们都不好意思有甚表现,只李桃花的男人春来忍俊不禁,忙轻咳一声掩饰过去。

  李荷花闹了个大红脸,只努力装作无事的模样。霍长生却是没意识到其他人的反应似的,想了想,又很大声地补了一句:“也只有他媳妇儿可以吃。”

  “哦。”李小宝天真地应了一声。

  屋中气氛瞬时尴尬至极点,这一回连李桃花也笑不出了,众人脸红的脸红,瞪眼的瞪眼,低头的低头,望天儿的望天儿。李荷花在炕上如坐针毡,狠命瞪了霍长生一眼。

  从霍家回来,胖丫儿就觉得李大宝不对劲儿了,她大概猜得他生了什么心思,果不其然,夜里才一吹灯,他就忙不迭地腻乎上来,抱着她亲了半天,跃跃欲试地求/欢道:“咱们也试试那个吧……”

  “哪个啊?”胖丫儿假装听不明白。

  “就是咱姐夫说那个啊。”李大宝殷切地道。

  “哪个姐夫啊,说啥了,我咋不知道……”

  “你别装傻。”李大宝道,“就是‘只有媳妇儿可以吃’那事儿……”

  胖丫儿噗嗤一笑,羞臊地扎李大宝怀里。

  胖丫儿在李大宝怀里蹭了一会儿,原想着撒撒娇混过去,只李大宝起了心,哪容易就罢手了。胖丫儿无奈只推说自己不会,怕弄疼了他,赶明儿个朝姐姐学学再说。

  胖丫儿说这话原是打算糊弄打发了李大宝,她是想着这种夫妻间的亲密事又怎好意思拿出来说的,况他晚上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过后大概就忘了,只她到底是低估了男人在这种事儿上的执着,李大宝竟把她说要去请教的话当了真,次日一早便真的拉她去霍家找李荷花。

  霍家门口,李大宝捅了捅胖丫儿道:“进去啊,昨儿晚上不是说好了吗。”

  胖丫儿自己应的话,又不好直言反悔,只道:“不行……不去,我不去……多难为情啊……”

  “你们不都是女的吗,有什么难为情的。”

  “那你们还是姐弟俩呢,你怎么不去问。”

  胖丫儿往后退了几步。

  “你这不是废话吗,你让我怎么开这口。”

  “我也开不了口……”

  胖丫儿又往后退了几步。

  李大宝见胖丫儿的架势,若不是这会儿他拉着她的胳膊,她大概早就一溜烟儿地逃跑了,李大宝觉得自己被胖丫儿骗了,有点儿不高兴地道:“你怎么说话不算话,昨儿应得好好的……你进不进去?”李大宝想要作势吓唬吓唬她,可一时也想不出有什么能吓唬得住她的,憋了片刻,只脱口道,“不进我打你啦!”

  胖丫儿没有被吓唬住,反而心下一喜,可算寻着退路了,忙冲李大宝扬了下巴凑上去,道:

  “你打!你打!左右又不是没打过……哼……我娘说了,狗改不了吃屎,你那些话都是哄我的……”

  李大宝知她是说当日酒醉不小心撞了她那一下,气势一下子就下来了,只道:“怎么又提这个……我啥时候打过你了?”

  “打了打了,就是打了,上回那次,你敢说没打?”

  “那……那不是意外吗,那不算,是你自己撞过来的……”李大宝虽说为醉酒休妻一事很愧悔,也道了无数次歉,但对于从未打过胖丫儿一事至今非常坚持,没打就是没打,意外,绝对是意外。

  “哼!反正就是打了……我娘说了,有一就有二……我娘还说了,你再敢打我就让我回家……我娘还说……”

  “行了行了,你娘说,你娘说……你是听你娘的还是听我的?”

  “当然是听我娘的了!我娘又没打过我!”

  “你……”李大宝被胖丫儿东拉西扯得有些晕头转向,不知说什么才好。

  “哼……你又跟我瞪眼……你从来没跟她瞪过眼,我知道……”胖丫儿见时机成熟,愈发无赖地撂了一句,转身飞也似地逃跑了。

  “唉,你干嘛去?你回来……听见没有,回来……丫儿,丫儿……”李大宝连忙追上去。

  身后,听了动静的李荷花从院中推门出来,眼见着李大宝追着胖丫儿离开,莫名奇妙地蹙了蹙眉。

  胖丫儿原以为自己故意找茬与李大宝闹闹脾气,甚或吵一架,这事儿便能含混过去。只李大宝也不傻,被她胡搅蛮缠了一通有点儿懵,才一到家就醒过味儿来。

  求而不得,反而愈发激得他想尝尝滋味。

  李大宝进了屋中,见胖丫儿正趴在炕上假装生气。

  李大宝也摸到炕上,撑着腮帮子歪趟在胖丫儿旁边盯着她,倒要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胖丫儿闷头趴了一会儿,被李大宝无声的凝视看得浑身不自在,唉了一声放弃了表演,似娇似气地往李大宝身上一扎,缴械投降。

  “丫儿,你想不想吃大碗扣肉?”

  李大宝适时抛出诱饵。

  “……”

  “不想。”

  说这话时,胖丫儿脑中闪过那天在集上看食客吃扣肉的模样,大概是因为如此,回答有些许的怠慢。

  “真的不想?”李大宝狡黠地道,“咱们也可以要一碗肉汤面,一口面、一块肉、一口面、一块肉……”

  胖丫儿最终被大碗扣肉拿下了,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她这不是馋,只是日日被李大宝变着花样纠缠,想来自己也抗不了多久,与其如此,倒不如吃他一顿,她也不算亏。

  下午的时候,李荷花回娘家送东西,见李大宝和胖丫儿没在,想起早晨的事儿,只怕他们小两口儿又拌嘴闹矛盾了,便问她娘他们俩去哪儿了。大宝娘很是欣慰地说大宝长进了,知道疼媳妇儿,带着媳妇儿进城吃扣肉去了。李荷花闻得小两口恩爱和美,没闹别扭,也就放了心。

  当晚,胖丫儿拎了买来的腊肉去了霍家。

  李荷花见弟弟小两口这般惦记她,一脸欢喜,还没来得及道谢呢,胖丫儿便红着脸低了头,扭捏了半晌,羞臊地小声道:“姐……那事儿是咋回事儿啊……”

  


  ☆、第 24 章


  霍四奶奶和周夫子成亲了,对于爱嚼舌根子的三姑六婆,这件事儿够她们聊上半年的,没过多久,霍四奶奶又传出有喜了,这些三姑六婆是彻底炸了窝,每日里闲来磨牙的话题就再没旁人什么事了。

  胖丫儿原对霍四奶奶和周夫子成亲的事儿,也是一味的好奇,待闻得霍四奶奶有孕了,又一下子生出些危机感来,连霍四奶奶都有孕了,她的肚子却一点儿动静没有。

  胖丫儿心里着急,虽说她婆婆从没拿这事儿唠叨过她,可每每看着婆婆抱李荷花儿子时疼爱艳羡的眼神儿,她心里总觉得有些惭愧。她公公也没跟她说过什么,只有一次她无意间听见他训李大宝,说你这媳妇儿都娶了两回了,怎么还捣鼓不出个孙子来。李大宝只敷衍他爹说快了快了,回来后却对她只字未提被催生的事儿,反而让她更觉过意不去。

  公公婆婆或有不好直言跟她说的话,她娘却没半分的顾忌,她每次回娘家时,她娘都要拉了她私下说这事儿,起初还只是暗示,到后来干脆直白跟她说,让他们小两口儿“频繁点儿”。

  没过几日,李家终于传出了喜讯,却不是胖丫儿怀孕了,而是她婆婆和大姑姐,大宝娘和李荷花都有喜了,全家上下欢喜的同时,胖丫儿心里却是更急了。

  她耐不住悄悄问李大宝,要不要找周夫子给她看看。李大宝安慰她说不用,你一身旺夫肉能有啥毛病,又玩笑地安慰她说,大概是送子娘娘一次抱不了那么多孩子,四奶奶、娘和大姐都岁数大,自然紧着他们,等她下回来,就该给咱们送了。

  还真让李大宝说中了,两个月后,胖丫儿觉得身上懒,胃口也不好,请周夫子摸了脉,终于有喜了,不仅如此,周夫子说从她这脉相看,没准儿是双胎。

  李家人大喜,想着胖丫儿娘就生了她两个哥哥一对双儿,胖丫儿怀了双胎也是极有可能的。胖丫儿不敢想自己怀的是不是双胎,只想着总算怀了孩子,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胖丫儿怀孕四个多月的时候,肚子就比她婆婆六个月的肚子还大,稳婆看了,说保管是双胎,而且俩娃子个头儿还都不小,十有八九都是小子。这稳婆接生了几十年,眼睛毒得很,她如此一说,大宝爹娘便都跟已然把大孙子抱在了怀里了似的,大宝爹更是连孙子的名字都想好了,大孙子叫“来财”,二孙子叫“守富”。

  如此一来,胖丫儿又多了另一个忧心,只想自己万一生的是俩女娃儿,公公婆婆必然会特别失望。李大宝安慰她说就算生的女娃儿,等他们真抱在怀里了,也必是欢喜的。

  胖丫儿有胖丫儿的忧心,李大宝也有他自己的愁事,自胖丫儿有孕后,他二人便再没有过房事,李大宝正是血气方刚的年岁,少不得有些心痒,试探着问了胖丫儿两回,都被胖丫儿拒绝了,说是你动静那么大,伤了孩子咋办。

  李大宝不信别人家都是一怀孩子就不能行房了,只说我轻着些,偶尔一次不碍事。胖丫儿还是怕,只说你怎知道人家的事,或人家都是这样呢。李大宝不信,又怂恿胖丫儿去问问怀孩子时怎么办事安全。

  胖丫儿道:“上回就是你撺掇我找大姐去问,结果什么没问到不说,还害得我好些日子看见咱姐都觉得脸臊,这回我可不去了,谁想要谁去问。”

  李大宝腻乎上去耍赖,故技重施道:“要不,我还请你吃扣肉去怎么样?”

  胖丫儿往被垛上一靠,一副佛爷的模样摸着大肚子,悠然地道:“我现下想吃什么,爹娘保管都给我买,用不着你请。”

  李大宝一撇嘴,没辙了。

  霍家。

  李荷花正在灶房准备生火做饭,听见李大宝在门口吆喝了一声进了院。

  “你咋来了?”李荷花道。

  “没事儿,这不昨儿个天佑落家里件衣裳吗,我给送来了。”李大宝把李荷花儿子的小衣裳递过来,眼睛却不看她,只伸着脖子往屋里瞄,见李荷花露了疑惑,又作随意地道,“天佑呢?”

  “屋里跟你姐夫玩儿呢。”李荷花道。

  “哦……你忙去吧,我去看看天佑。”李大宝说完进了屋去。

  李荷花从小看着李大宝长大,他有什么心思哪能逃过她的眼睛,不过一件孩子的衣裳,她哪日回娘家时带回来就完了,哪用他特意送来,况且看他适才的神情也不似看外甥,多半是奔着霍长生去的。

  李荷花心奇,只想她这弟弟平日也很少主动找她男人说话,怎么今儿个倒特意上她家来找他了?她想到屋门口听听,谁知李大宝就跟防着她似的,她还没靠近呢,他就在屋里又喊了一嗓子:“姐,你忙你的吧,不用招呼我。”如此,她也再不好过去了。

  李大宝进到屋里的时候,见霍长生正坐在炕上逗自己儿子玩儿,闻得他进屋也没理,只跟没听见似的,眼皮儿都没抬一下。对于自己这个傻姐夫,李大宝早就习惯了,也不在意,自己往炕沿上一坐,伸手逗了逗外甥,又随口扯了两句闲话,算事跟霍长生打招呼,霍长生依旧没理。

  李大宝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傻,找谁不好,竟找这闷声的傻子来问,可他也着实没别人可问。包金禄那几个与他相熟的家伙,若听得这事儿,必要笑话他一辈子,思前想后,就这个大姐夫最合适,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保管不会说给别人听。

  李大宝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问出了口,只问媳妇儿怀娃的时候能不能行房。

  李大宝问完话,见霍长生终于转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他以为他要说什么,没想霍长生只怔怔地看了他片刻,接着从衣兜里掏出一捧花生来递到他面前。

  李大宝看着霍长生手里的花生有点儿懵,愣了愣,推开道:“我不吃。”

  霍长生把手里的花生一攥,一副“谁说给你吃了”的惊慌表情,弄得李大宝愈发不明所以。

  霍长生凝着李大宝,讳莫如深地道:“你攒花生吧。”

  灶房里,李荷花刚把火生起来,就见得李大宝从屋里出来,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招呼也没与她打就走了。

  李家。

  胖丫儿见李大宝从外面回来,一脸的挫败,不由得笑道:“才听娘说你去大姐家了,你不会真的去找咱姐问了吧?还是找大姐夫问的?”

  李大宝颇气不顺地道:“行了行了,你就别看乐儿了,我是傻子行了吧,找谁不好,非找个傻子,我说城门楼子,他说胯骨轴子,驴唇不对马嘴。”

  胖丫儿咯咯地笑,好奇地道:“大姐夫竟真理你了?还真不容易了,他说啥了?”

  李大宝气道:“我认真问他,他跟我扯什么花生!什么二十八十,大的小的,还跟我算上帐了,谁听得懂他说什么。”

  胖丫儿捧腹大笑,道:“人家大姐夫必是故意不理你的话茬,该!让你也尝尝,你可知我上回问得多尴尬了吧,我就说嘛,这种事儿哪能是拿出来与人说的,你呀,就忍了吧。”

  李大宝悻悻然作罢,及后虽时有抱怨,但念着媳妇儿的身子确实不便,却也真整整忍了八/九个月。

  只说无巧不成书,大宝娘、李荷花和霍四奶奶三人前后脚怀的孩子,巧得都赶走同一日生产。

  生产当日,李家只胖丫儿和大宝娘二人在家,胖丫儿闻得婆婆在屋里唤了她一声,让她生火做一锅开水,再把家里的剪子拿热水烫烫。因大宝娘的语气稀松平常,胖丫儿也不疑有他,直到准备停当,进屋见婆婆躺在炕上微微呻/吟着,才意识到婆婆这是要生了。

  胖丫儿吓得不行,紧着跑出去找稳婆,待到了稳婆家才听说李荷花和霍四奶奶那边也生孩子呢,连稳婆她儿媳妇儿都去那边帮手了。胖丫儿慌得手足无措,捧着大肚子又往地里去找相公和公公。待几个人折腾到家,大宝娘已经自己把孩子生下来了。另一边,荷花和四奶奶也先后生了孩子,算上荷花娘,全都生的女孩儿。

  李大宝觉他爹那么喜欢男娃儿,见他娘生了女娃儿未必会高兴,没想他爹却甚是欢喜,还说早就想算准了这胎是女娃儿,连名字都想好了,叫李梅花。

  李大宝见状,假装玩笑地试探说听人讲生娃子都是一拨儿一拨儿的,没准儿丫儿肚子里的也是姑娘。

  大宝爹听了当时就踢了他一脚道:“闭上你的乌鸦嘴,你媳妇儿肚子里的保准是男娃,赶明儿个生下来要不是带把儿的,就是你给咒的,看老子不收拾你!”

  李大宝揉了揉屁股,讪讪地小声嘟囔:“您自己这得了闺女不也挺美的吗,怎的我就不能是闺女。”

  大宝爹瞪眼道:“我有俩儿子了,你有啥?你这回要得了儿子,往后爱生多少丫头我不管,横竖老李家后继有人了。”

  大宝娘仍在坐月子,躺在炕上看着爷儿俩笑了笑,只道:“要我说啊,都好,就是姑娘也没啥,姑娘知道疼人,你瞅瞅娘给你仨姐姐操的心,加起来都不如给你一人着的急多,横竖你们还小,再要就是了。”

  李大宝嘿嘿的笑了笑。

  大宝爹看了看大宝娘,知她大概念起了自己年轻时接连生了三个女孩儿不受婆婆待见的事儿,要孙子的话自此便没再提了。

  两个月后的一日,胖丫儿腹痛,大宝娘一看便知她这是要生了,紧着让李大宝把稳婆叫了来。

  稳婆到的时候,胖丫儿正躺在炕上白着脸哼哼,稳婆摸了摸胖丫儿的肚子,又伸手到她下面摸了摸,皱眉道:“头一个估计没啥问题,后一个怕不太好生。”

  大宝娘看稳婆脸色不太好,忙问道:“咋回事儿?”

  稳婆没答,只沉着脸道:“赶紧着,让大宝去周夫子那儿问问有没有止血的药,先预备过来,没有赶紧赶车去镇上买。”

  大宝娘生过几个孩子了,有经验,听得稳婆这话,心下登时凉了半截,这怕不是要血崩啊。她紧着出屋去吩咐李大宝。

  李大宝虽没甚经验,可也看出了不对头,再见她娘的神色话音儿,也有些腿软,急道:“咋回事儿啊娘?丫儿她没事儿吧。”

  大宝娘也顾不得解释,只催道:“你就别问了,赶紧去,赶紧着!”

  李大宝不敢耽搁,赶紧奔去了周夫子家,好在周夫子头几个月为霍四奶奶生产而备了些止血药,霍四奶奶有惊无险地没用上,这会儿便全都给了李大宝。见李大宝一脸得着慌,又忙道:“这点儿药你先赶紧拿回去,我现马上赶车去趟镇上,再买些回来,用不用得上的,先备着。”

  “唉唉。”李大宝连应了两声,连道谢也来不及,就紧着抓了药跑了出去。

  


  ☆、第 25 章


  如稳婆所料,头一个孩子产得很顺利,小娃儿嘹亮的哭声,让等在门外忧心忡忡地李大宝略微松了一口气;一直在自己屋里坐着的大宝爹也闻声出了屋来,一脸期盼地站在门口往这边望;李小宝听了乐呵呵地就要往屋里跑,正被她娘撞了个满怀。

  大宝娘将李小宝推了出来,冲着爷儿仨报了一声:“男娃。”

  大宝爹听完露了喜色,李大宝欣喜的同时,又暗暗松了一口气,才要问他娘胖丫儿怎么样了,他娘便忙不迭地回屋去帮忙。

  李大宝往窗根下又凑了凑,屋中隐隐传出胖丫儿无力的哭泣声,哀求说自己一分力气也没了,受不住了,稳婆喝了她一嗓子,她便愈发哭得可怜。

  屋中又渐起了胖丫儿的哭嚎之声,却明显少了力气,稳婆和他娘慌张地说着什么,被胖丫儿嘶哑的□□声盖过,李大宝听不清,就愈发心急得团团转。

  许久,屋中又传出一声小娃儿的哭声,紧接着便见早先赶来帮忙的李荷花端了一盆血水出来,顾不得与李大宝和大宝爹报一下情况,急匆匆去灶房换干净的热水。李大宝焦急地想要跟上问问情况,忽听屋中他娘一声急得变了音调的高喊:“荷花!快来!”

  李大宝转头就往自己屋里跑,这回他娘也没工夫拦他,他直闯进了里屋,待见到屋中得场面,吓得立时腿脚发软。只见胖丫儿像才从河里捞出来似的,浑身都浸透了,一张脸白得跟窗纸一般,连嘴唇都血色全无,虽被他娘和稳婆挡了些视线,但他仍能隐约看到胖丫儿身下铺的席子上大滩的血迹越聚越多,顺着炕沿哒哒地滴到地上。

  胖丫儿死了……

  李大宝脑袋嗡地一下,瞬时蹦出这个念头,全身只似置身地窖一般,从头寒到脚。

  李荷花端了热水匆匆进了屋来,见李大宝站里屋门口挡着,顺势用手肘把他撞开,她没用什么劲儿,李大宝却直被她撞了一个跟头,李荷花也顾不上他,紧忙上去帮忙。

  “血崩了,药!药!”

  “这儿呢!”

  “怎么办啊?!快!”

  “哇……哇哇……”

  “娘……”

  “丫儿……没事儿……没事儿……”

  “怎么止不住,婶子?!”

  “药,再上!药!”

  李大宝栽在地上,几个女人焦急的对话夹杂着新生儿的哭喊在他耳边萦绕,他却似被人抽了魂儿一般,一时间五感剥离,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大宝!大宝!”

  啪!脸上一辣,李荷花一记重重的耳光,把李大宝的魂儿叫了回来。

  “你不是说周夫子去镇上买止血药了吗?怎么还不回来!你快去看看!快去,丫儿的药不够用了!”李荷花揪着李大宝的衣裳,恨不得一下把他扔出去。

  李大宝回了神,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屋子,才到院门口,便与匆匆赶来的周夫子撞到了一起,直把周夫子撞得躺在了地上。李大宝什么也顾不上,慌道:“夫子,药买到了吗?药!”

  周夫子见他这模样,便知出了状况,忙从怀里取了药递给他。李大宝拿了便往屋里跑,屋中李荷花也闻得了外面的动静,忙出屋把药拿了进去。

  李大宝待要跟进去,却忽地被他爹叫住。

  “大宝!去,赶紧上你老丈人家报讯,让胖丫儿爹娘赶紧过来,就说……”大宝爹的嘴唇抖了抖,面色阴郁,后半句话欲言又止。

  李大宝没动,只似没听见一般,怔在屋门口,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让你去叫人,你听见没有!”大宝爹喝了他一句,滞了片刻,沉沉地道,“丫儿要真是扛不过去,说啥,也得让爹娘见最后一面。”

  “不可能!”李大宝一声嘶吼,整个身子都激动地颤抖着。

  大宝爹望着李大宝没言语,又转对李小宝道:“小宝,你去。”

  “不许去!”李大宝一声厉喝,却非对着李小宝,一双眼睛只怒视着他爹,双目赤红似要喷出火来,仿似他眼前站着的不是他爹,而是来取胖丫儿性命的地府无常。

  李小宝吓坏了,虽然年幼,却也能明白些状况,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到胖丫儿窗根地下嗷嗷哭喊:“娘!嫂子!嫂子!”

  大宝爹往李大宝跟前走了两步,才要开口,便被进了院的周夫子拦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别逼孩子了……我去叫去……”

  周夫子匆匆去了胖丫儿娘家报讯,娘家人大惊,二话不说就往李家跑。胖丫儿爹心急之下,气血攻心,才一出院门便猛地挺倒在了地上。家人大乱,又紧着把胖丫儿他爹背回家,亏得周夫子在,掐了半天人中,才渐渐醒过来,待睁了眼,头一句就是颤巍巍地冲胖丫儿娘泣道:“你围着我干啥……快……快去看丫儿去……”

  胖丫儿娘这才撂了胖丫儿爹不理,带着王四斤夫妇和小儿子王石头匆匆往李家赶,王五斤夫妻俩留下照看胖丫儿爹和孩子,周夫子恐胖丫儿爹再出状况,也留了下来。

  胖丫儿娘几乎是被王四斤两口子架着赶到李家的,进了院谁也顾不上,直奔了胖丫儿房里。王四斤哥儿俩不好跟进去,只停在了屋外,焦急地抓了李大宝问情况,李大宝却跟傻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胖丫儿娘才一进屋,李荷花便忙迎上来搀扶,紧道:“亲娘别急,丫儿的血止住了,止住了!”

  胖丫儿娘闻得这话,心下骤然松了口气,这才哭了出来,见着闺女惨白着脸,只剩一口气儿地躺在炕上,心疼得要命,颤抖地手在胖丫儿额头、脸颊和手臂上来回抚摸着,只恨自己不能替她受这苦,又恨不能把自己性命全替换给她。

  大宝娘轻轻拍抚着胖丫儿娘的肩膀,想要宽慰两句,可自己心下这会儿也是难受得紧,才一张口就要掉泪,只怕惹得亲家扎心,也不知说什么好。

  稳婆道:“亏得备了足够的止血药,这血算是暂时止住了,可也要等熬过这两天才算是真的渡了这劫,她这回损了这些血,若再崩了,就是神仙也救不得了。再者,丫头这回气血太伤,能不能缓得过来还得看命,这些日子你们得一刻不得离人的守着,先别急着补,等过两天把这口气儿缓过来,补血补气的再上,你们也都是过来人,吃啥补身子也不用我再多说了。”

  稳婆下了炕,李荷花和王家大嫂赶紧上前拦着,想请她再多照看照看,稳婆只说她能做的也都做了,往后也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胖丫儿娘听了哭得愈发伤心,李荷花给王家大嫂使了个颜色,让她照看好屋里的人,自己搀着稳婆出了屋,只把情况简单跟屋外的男人们说了两句,就把稳婆引到堂屋。

  屋外男人们暂时松了口气,王四斤让王石头赶紧跑回去给家里保平安。大宝爹陪着稳婆进了堂屋,吩咐荷花赶紧去做饭的,转对稳婆道:“今儿累得婶子够呛,说啥也不能让您就这么走了,在家吃了饭再走,等歇够了,让大宝背您回去。”

  稳婆道:“得了,让他看着他媳妇儿吧,也不用做我的饭,我歇歇就走。”

  大宝爹道:“没这个道理,累婶子耗这么大的心力,保了她们娘儿仨的命,倘连顿饭都不管,传出去,让人戳我脊梁骨。”

  稳婆道:“心意我领了,你留我也没用,我才都说了,能做的我都做了,往后单看老天爷想不想收人。”

  大宝爹道:“我知道,听天由命吧。留婶子吃饭,一来是真心谢您的费心,二来,您看见了,家里娘儿们多,甭管如何,只要您在,她们心里能踏实些。”

  稳婆叹了口气道:“得,依你吧。”

  另一边,王家大嫂和大宝娘把两个小娃儿抱到大宝娘屋里喂奶,李大宝才两个月的小妹妹李梅花也是半日没吃上一口奶,这会儿躺在炕上嗷嗷直哭,大宝娘又把闺女抱过来好歹喂了几口,边喂边抹泪儿发愁,只想胖丫儿如今命保不保得住都未可知,可怜自己这俩孙子落了地连口娘的奶都吃不上。

  王家大嫂敞着怀,一边儿给小娃儿喂奶,一边对大宝娘道:“亲娘,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儿,您看如今丫儿这状况,别说孩子喂不了,自己身边儿也不能离了人照看,只她如今身子险,不能随意移动,我们有心接她回去照顾,可也得等她身子缓过来再说,如今还是得累亲娘多费心照看。”

  大宝娘道:“她大嫂这说的什么话,丫儿是我们李家的媳妇儿,我们照顾是应该的,哪有推给娘家照顾的理。”

  王家大嫂道:“话是如此,可咱这儿不是还有俩娃子呢吗?加上小梅花,您一人日夜无休也着实分不开身。我是想着,要不我们先把这俩娃子抱回去带,我和丫儿她二嫂都能奶,等丫儿身子缓过来了,再把孩子抱回来,到时候再分不开人,我们也能时不常的搭把手。”

  大宝娘道:“这……这可好么,累你们跟着劳心劳力的。”

  王家大嫂道:“亲娘这话就说远了不是,都是一家人,就是怕您和亲爹不乐意,毕竟是您家的孙子,要是觉得不妥,我们回去再商量商量,我和丫儿她二嫂白日里抽个人过来奶孩子也行。”

  “哪儿能不乐意呢,都是一家人。”大宝娘说着拉了王家大嫂的手,道,“大宝那小子哪辈子修的福气呦。”

  吃完晚饭,王四斤把稳婆送了回去,趁着无人,大宝娘跟大宝爹提了让亲家把俩孙子先抱回家奶着的事儿,她原还怕大宝爹不乐意,想好了说辞,没想大宝爹却应得痛快,又说虽是一家人,可到底是李家的孙子,不能白累得人娘家人忙活,说出去也不好听,回头给人娘家送些东西便是了。

  折腾了一日,待胖丫儿娘和王四斤两口子带着双胞胎走了,已是半夜了。

  李荷花把灶房收拾干净,去了胖丫儿房里,见她娘坐在炕沿儿上,便道:“娘,您歇着去吧,我看着丫儿。”

  大宝娘道:“不用,你赶紧回去吧,家里还有俩娃子等着你呢,折腾这一日了,娃子必闹了。”

  李荷花道:“没事儿,有四奶奶和长生呢。”

  大宝娘道:“赶紧回吧,这儿有我和大宝呢。”

  李荷花离家这一日,也是惦记着家里,加上四奶奶的闺女,家里也有仨小娃儿,她也着实不放心,犹豫了片刻,道:“那我就回去,明儿一早再过来,晚上就让大宝守着丫儿,您岁数大了,还得顾着小梅花,熬不得夜。”

  大宝娘道:“行了,我知道。”

  李荷花知她娘心疼儿子,想着还是嘱咐大宝几句,往院子里望了望,道:“大宝呢?”

  大宝娘抬头道:“咋的?他没去灶房?他才在这儿守了这一晚上,饭也没吃,我才进来说替替他,让他吃口去。”

  李荷花道:“我看看去,可能在哪儿透气呢。”

  李荷花去各屋都看了看,没见着人,又去外面找,转了两圈儿,终在他家房后找见了李大宝。

  时值深夜,李大宝抱头蹲在墙根儿下,若不细看,确是不易发现。李荷花才要上前,却见得他蜷着的身子微微颤抖着,隐约还能听见闷闷的低咽。

  李大宝在哭,撑了这一日,这会儿终受不住地躲了家人闷头大哭。

  李荷花已迈出去的脚又退了回来,想了想,往回走了几步,迟疑了片刻,假作没见他的模样,寻道:“大宝?大宝?”

  李大宝闻得声音,慌忙跑出来,见了李荷花,急道:“咋了?”

  李荷忙道:“没事儿,丫儿挺好的,娘守着她呢,我要走了,跟你说一声。”

  “哦……”李大宝怔怔地应了一声。

  李荷花假装夜深看不到李大宝脸上未来得及拭去的泪痕,只道:“你赶紧回去吃两口东西,别让娘担心了,还有丫儿,她一会儿若醒了,最想见的必是你,你是她的主心骨儿,她还指着你呢。”

  李大宝点了点头,往回走。

  李荷花看着李大宝的背影,甚觉心疼,忍不住轻唤了一声:“大宝。”

  李大宝回头望过来。

  李荷花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觉说出来反而更惹他心愁,只柔声道:“吃的我放锅里了,想着吃两口。”

  李大宝嗯了一声,匆匆回去了。


  ☆、第 26 章


  深夜,李大宝搬了个凳子坐在炕边,一手托腮,一手握着胖丫儿的手,大拇指缓缓地在她的手背上摩挲。熬了一天一晚,到现在已是四更天,他却一点儿觉不出困倦或疲惫,只不错眼珠儿地凝着胖丫儿,她每一次眼睫抖动、每一下深重的呼吸,每一声梦呓轻吟,都会让他心下一惊,小心翼翼地查看她无事,才得松一口气。

  李大宝执了胖丫儿的手凑道自己唇边,鼻子一下一下蹭着她的指尖,闭上眼,闻着她身上特有的味道才让他觉得踏实。察觉到她指尖微微地一动,抬头看去,但见她已然醒了。

  胖丫儿张了张嘴,却似因力竭而不得出声。

  李大宝倾身凑上去道:“怎的?口渴吗?”

  胖丫儿微弱地摇了摇头,缓了缓,气若游丝地道:“孩子呢?”

  李大宝安慰道:“娘把他俩抱走照看了,大嫂和二嫂帮忙奶着,等你养好了身子,咱再自己照看。”

  胖丫儿眸色暗淡下去,低声道:“只怕我是养不好了……”

  李大宝道:“别说傻话。”

  胖丫儿握了李大宝的手道:“大宝,我不想死,我若死了,孩子怎么办……才落了地就没了娘,让他们怎么活呢……”

  李大宝反过来捏紧胖丫儿的手道:“不是说让你别说傻话了吗,你死不了。”

  “万一呢……”胖丫儿眸中带泪,“万一我熬不过去呢……”

  “没有万一!”李大宝道,“肯定能熬过去。”

  “我也想熬过去,你好不容易喜欢我了,我要就这么死了,真的不甘心……”

  李大宝心口被狠狠攥了一把,胖丫儿抬手去抚他的脸,低叹:“大宝……你要是能早些喜欢上我多好啊……”

  李大宝用力抓了胖丫儿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不让她看到自己忍不住落下的泪水,却没意识到他的泪水已浸落在她的指尖,哪又藏得住。

  胖丫儿抬了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喃喃道:“我没怪你,我就是舍不得……给你当媳妇儿没当够。”

  李大宝握着胖丫儿的手,蹭了一把眼泪,抬眸凝着她道:“那你就再不许胡思乱想,好好活着,给我当一辈子媳妇儿,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

  “你下辈子也娶我吗?”

  “不娶你娶谁。”

  一行泪水从胖丫儿眼角滑落,她弯了弯唇角,闭上了眼。

  李大宝给胖丫儿掖了掖被子,拭去泪痕,他以为她累了要休息,没想她闭眼躺了片刻,复又睁开眼,望着他道:“大宝……我若死了,你再娶媳妇儿定要寻个对咱娃儿好的……”

  李大宝蹙眉道:“才让你不要胡想了,怎的又说胡话,睡吧。”

  胖丫儿道:“我怕我眼一闭再也睁不开了,这话不交代好了,我放心不下……你若再娶媳妇儿,别图人家模样标致不标致,要图心眼儿好的,那样儿才能对咱娃儿好……别让娃儿被后娘亏待了……”

  见李大宝不应,胖丫儿又急道:“你记下没?千万别让人欺负咱娃。”

  李大宝安慰道:“您放心,谁敢欺负咱娃,我保管打得他娘都不认识。”

  胖丫儿似是松了口气,想了想,却又不放心地道:“你这脾气也改一改,再娶了媳妇儿真心待人家才是,那样人家才能真心待咱娃。”

  李大宝叹了口气,倾身在胖丫儿额上吻了一下,道:“赶紧歇着吧。”

  胖丫儿闭了眼,不多时便睡了过去。李大宝如前半夜那般守着她,因她才说的那番话,心中酸酸的不是滋味儿,自己也不敢深想。

  五更天的时候,胖丫儿似是做了什么噩梦,梦呓着落下泪来。李大宝拍抚她的肩臂,见她依旧不见好转,便轻轻把她叫醒。

  胖丫儿睁眼见了李大宝,却依旧未清醒似的,泣得愈发委屈。

  李大宝低声安慰道:“没事儿,没事儿,做恶梦了?”

  胖丫儿泣道:“我见你娶了新媳妇儿,我从后面唤你,你也不理……只管拉着她有说有笑的……”

  “你那是做梦呢。”李大宝道。

  “不是做梦。”胖丫儿委屈又生气。

  李大宝无奈地苦笑。

  胖丫儿抓了李大宝的手,委屈地道:“大宝,我反悔了,我还是不想你娶别人……我若是死了,你也不许再娶……”

  李大宝道:“我不是早说了吗,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只娶你当媳妇儿。”

  胖丫儿道:“说话要算话。”

  李大宝道:“自然算话。”

  胖丫儿得了李大宝的保证,才又握着他的手睡了过去。

  次日,天才蒙蒙亮,大宝娘便来了李大宝房里,见胖丫儿平安无事,便紧着去做早饭,简单弄了点儿吃的,让李大宝去吃点儿东西,赶紧歇着。

  李大宝见胖丫儿睡着,便去灶房吃饭。

  不多时,李小宝也起了,颠颠儿地跑去兄嫂房里,才一进去就被大宝娘轰了出来,只怕他吵嚷扰了胖丫儿。

  李大宝从灶房门口见李小宝老大不乐意地从自己房里出来,冲他招手唤道:“小宝,过来。”

  李小宝紧跑了两步来了灶房,李大宝道:“你先吃点儿东西,一会儿帮哥办点儿事儿。”

  “啥事儿?”李小宝道。

  李大宝道:“一会儿你去趟邻村你嫂子娘家,报个平安,说你嫂子挺好的,让他们放心。”

  李小宝年纪虽小,家里生了什么事儿,也是知道,只家里人都把他当个小孩子,只管撵他怕他添乱,这会儿自己终于能派上用场,心下也是欢喜,似是得了重任一般,一本正经地道:“我这就去。”李大宝叫他吃了饭再去,他也没理,转身就跑,一溜烟儿地没影儿了。

  李大宝吃饭的时候,李荷花也来了,直奔了胖丫儿房里,没会儿功夫,大宝娘就来了灶房,对李大宝道:“你大姐来了,有我们俩看着呢,你一会儿上娘屋里补个觉去。”

  李大宝拿着个咬了一半儿的饼子,垂头坐在灶房门槛儿上,没甚精神地道:“没事儿,我也睡不着。”

  大宝娘道:“睡不着也眯着,娘知你心疼丫儿,可丫儿这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好的,得且养呢,你这么生熬着也不是办法,再把你熬坏了,咱家可不就真的垮了吗?听娘的,赶紧歇着去,养足了精神,才好照看丫儿不是?”

  李大宝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半个饼子全塞进了嘴里,好歹嚼了嚼,囫囵咽了,起身往自己房里走。

  大宝娘见他又要回去,皱着眉头啧了一声。

  李大宝道:“我看一眼,跟我姐说句话就歇着。”

  李大宝进屋的时候,见胖丫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和李荷花拉着手,似是正在说话,见他进来,两人都把目光向他投来。不等他开口,李荷花便道:“没事儿,丫儿好着呢,你歇着去吧,这儿有我呢。”

  李大宝一宿没睡,也着实疲累,适才听她娘的话也是在理,想着不管睡不睡得着,躺着眯一会儿也好,只这会儿见胖丫儿醒了,他却又放不下离不开了,只歪坐在胖丫儿脚下的炕沿上,倚着墙道:“没事儿,我在这儿靠会儿就得。”

  李荷花道:“要歇就好好歇着,这么坐着能歇什么,听姐的,赶紧歇着去。”

  李大宝又挪了挪身子,执拗地道:“没事儿,这样儿挺好的。”

  李荷花知大宝脾气倔,再怎么也说不动他,只愁着脸叹了口气。

  “要不……你在我边儿上躺会儿吧。”胖丫儿幽幽地道,“坐着怪累的。”

  李大宝听了也没吭声,只乖乖脱了鞋爬到里侧,在胖丫儿身边躺了下来。

  李荷花待要阻止,想说这样两人不是都不得歇着吗,可见李大宝好不容易躺下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扯了一张被子给李大宝搭在身上。

  大宝娘见李大宝进来很久没出去,也进了屋来,见他竟在这儿躺下了,忙道:“怎么在这儿躺了,快下来,去娘房里歇着去。”

  不待李大宝应话,李荷花便道:“得了,让他去他也歇不踏实,倒不如在这儿呢,好歹能睡一会儿。”

  大宝娘还想再劝,见得李大宝闭着眼侧身躺着,伸手摸索到胖丫儿的手握着,才似放心似的睡了过去。大宝娘心酸之时,又生出些欣慰来,也便不再坚持,由他去了。


  ☆、第 27 章(终章)


  挨过了最初的几日,胖丫儿的身子渐渐好转,饶是如此,家里人仍不敢掉以轻心,两个孩子还是托在胖丫儿娘家照顾,有时白日里会抱一个回来,让胖丫儿看看安心,也让李家多些喜气乐呵。

  按稳婆的吩咐,家里人开始张罗着给胖丫儿补身子,乡下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好东西,就是可着劲儿地给胖丫儿吃鸡蛋,自家的鸡蛋不够吃,就拿了粮食与村邻们换。

  李小宝自告奋勇地要接了这差事,大宝娘原是不允,怕他毛手毛脚,上蹿下跳的,再把鸡蛋摔碎了,可家里又实在脱不开身,无奈只得应了李小宝去做,每每千叮咛万嘱咐,提心吊胆的,好在李小宝也算不负重托,没出什么岔子。

  大宝娘很是欣慰,私下里跟大宝爹说,丫儿这回的罪没白受,一次给咱家添了俩孙子不说,大宝小宝哥儿俩经了这事儿也一下子长起来了似的。大宝爹只说这哥儿俩都多大了,不是你母鸡护仔儿似的终日把他俩护你膀子下头,早就该顶事儿了,如今再不长起来,真成废物了,有啥可高兴的。

  胖丫儿的身子一日好似一日,能撑着身子靠在炕上坐会儿,李大宝怕她终日闷着胡思乱想,便又给了李小宝一个差事,让他闲时陪胖丫儿聊天儿说话,李小宝原就喜欢跟嫂子玩儿,乐不得地接了这差事。

  每日里胖丫儿精神好的时候,李小宝就往她炕头一坐与她扯闲篇儿,讲他去亲娘家看两个小侄子,两个小家伙长得真是一模一样;讲虎子上树掏鸟窝,被鸟追着啄了头;讲他今儿个又去了几户人家换了几个鸡蛋,五婶家的母鸡不知吃了啥,下的鸡蛋有他拳头那么大……

  聊的次数多了,李小宝也能摸出些他嫂子的喜好,他发现嫂子还是爱听他讲他哥的事儿,是以渐渐的话题里就全是他哥,讲她生娃时,他爹让他哥去叫亲爹亲娘,他哥死活不去,还跟他爹瞪眼嚷嚷。

  胖丫儿听了这事儿只抿着嘴笑,李小宝其实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可见嫂子爱听,也就不厌其烦地讲了一遍又一遍,每每都是三分说,七分演,瞪着眼学他哥的模样,扯着脖子大吼“不许去!”

  他说得一次比一次精彩,一次比一次邪乎,每次最后都笑嘻嘻地说:“嫂子,你说我哥傻不傻?逗不逗?叫亲爹亲娘咋了,咋就不让去?”

  若这时候李大宝正好在场,李小宝还会特意学得夸张搞笑,故意打趣他。胖丫儿被他逗得咯咯直笑,他自己也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反正有他嫂子撑腰,他哥也不会拿他怎样。

  想起当日的事,李大宝自己也觉得挺傻的,只听他爹说一句“丫儿要是扛不住,得让爹娘见最后一面” 的话,他就跟魔障了似的,好像丈母娘他们来就是来看丫儿最后一眼的。如今被李小宝装模做样地在胖丫儿面前学来,他着实有些不好意思。依他的性子,定是会好好收拾收拾李小宝,可见胖丫儿熬了这些日子终又笑得这么开心,便也只由得李小宝闹他,只每次脸上挂不住了,还是忍不住喝李小宝一句:“哪儿有你学得那么夸张。”

  李小宝狐假虎威地回嘴:“就是这样,我学得一点儿没走样,嫂子,你说我学我哥学得像不像?”

  胖丫儿笑道:“是挺像的。”

  李小宝便得意地冲他哥扬扬下巴。

  李大宝不在意李小宝,只见得胖丫儿的笑容和望着他的双眸中流转的柔情,心中便觉满足得快要溢出来了。

  胖丫儿在炕上躺了一个多月身子才算缓了回来,稳婆说这还是亏得她岁数小,身底子又结实。胖丫儿才好些便忙把俩儿子接了回来,俩孩子一回来,李家这些天的阴霾也随之散去了。

  大宝爹原给孙子想好的“来财”、“守富”的名字到底也没用上,转起了“李家平”、“李家安”两个名字,盼着全家上下都平平安安的。

  就似大宝娘说的,李大宝眼见着媳妇儿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一下子成熟了不少,又或许是当了爹的缘故,虽然还是从前的脾气,可说话做事到底稳重些,农闲时不再出去与人喝酒侃山,开始把家里的活计放在心上算计了,闲时也帮忙抱抱孩子。

  大宝娘说他每日里下地干活儿就够累了,带孩子是女人的活儿,让他不用管。李大宝也只随口一应,小妹妹和俩儿子,他一个也没少抱。

  胖丫儿知他是心疼自己,是怕自己当日生娃时落了病根,私下里跟他说过许多次,说自己早就没事儿了,李大宝只嘴硬说也不全是心疼你,我就是喜欢抱孩子。

  李大宝白日里能搭把手,夜里奶娃就有心无力了。初时胖丫儿是睡在俩娃中间,夜里哪个哭了,翻个身就能喂。可没过些天,李大宝就不干了,也不明说自己想挨着媳妇儿睡,只说怕自己夜里翻身不小心压着孩子。如此,胖丫儿就把俩娃子都挪到了一边,虽然夜里起来奶孩子麻烦些,但小两口儿又躺回一个被窝儿里睡觉了。

  胖丫儿原以为李大宝急着跟她一被窝儿睡觉是又不老实了,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李大宝除了夜夜搂着她睡觉,却从未提过夫妻房/事。他不要求,她也不问,反正黑天白夜的带俩孩子,她也确实没啥心力再想那事儿。

  李大宝一日两日不提,一月两月不提,一直过去了大半年,依旧没主动要过。胖丫儿又开始担心起来,怀胎十月没敢动,如今生了孩子又大半年了,李大宝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哪能憋这么久。

  两人感情正浓,胖丫儿不疑他是外面有人了,可又想着长此以往,难保不影响夫妻感情,她暗示他自己身子早好利落了,甚至主动提过两回,他也似有些蠢蠢欲动,可到最后也都是不了了之。

  胖丫儿愈发担忧,想着原听人说过,男人若看了自己女人生娃的血/腥场面,往后就不愿碰她了。再想她自己非但生娃时被李大宝闯进来见了个正着,后来那几日李大宝也没离身的照顾她,身/下怎样的难看样儿都被他看去了,只怕正是因此,他对她再没兴趣了。倘真如此,李大宝就是再稀罕她,日久天长也要出事的。

  入夜,胖丫把孩子哄着了,也不管臊不臊,终于把话问了出来。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李大宝笑道:“说啥呢,是谁终日只围着孩子把我晾在一旁的,我倒要问你是不是不稀罕我了,你倒来问我。”

  胖丫儿道:“若不是嫌弃,怎得不想与我亲/热了?原日日缠着不放,这大半年了再没提过,可不是嫌弃了吗?”

  李大宝嘻嘻调笑道:“怎得?你是想要了不是?”

  胖丫儿微恼道:“我与你说正经的。”

  李大宝仍是玩笑打趣:“我也是说正经的啊,你若想要了就求求我,说两句好听的,我没准儿就应你了。”

  胖丫儿见他没正形,撅着嘴钻到被窝儿里,背对着李大宝不言语了。

  李大宝捅了捅胖丫儿,道:“真生气了啊?”

  胖丫儿不吭声。

  李大宝哄道:“就说你娇气吧?怎么不识闹,我跟你逗呢。”

  “谁跟你逗!”胖丫儿拽着被子蒙了头,声音委屈得发颤。

  李大宝扯了扯胖丫儿的被子,她便愈发生气地扭着身子把他甩开,李大宝拗她不过,干脆在她身后躺下,连被子一起把她拥进怀里。

  “咋能不想呢?”半晌,李大宝幽幽地开口,“日也想,夜也想……”

  “可我害怕,万一你又怀孕了咋办呢,你这次从鬼门关逃了回来,万一下次没这么走运了呢?你最险那些天,我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还是控制不住往坏处想,只想你若真没扛过去会怎样。”

  “不行,真的不行,丫儿,我真的受不住……”

  胖丫儿从被子钻出来,想要回身去看李大宝,可他把她拥得紧紧得,她根本动弹不得。

  “丫儿,你啥时候就在我心里扎这么深了呢……”李大宝柔声道,“原没你的时候,这十六七年我也活得挺好的,可往后,若说让我这日子里没你,我真的受不住……所以我怕,丫儿……长这么大,我真的没怕过啥,可我这回是真的特怕……”

  胖丫儿终于挣开李大宝翻过身来,扎进他怀里,想要说些宽慰的话,可又觉得什么话都不足述尽此刻心中汩汩涌动的情感,半晌,只仰头抚了他的脸吻上去。

  这一晚,两人仍只是温柔的相拥而眠。

  许是坦诚了憋在心里许久的心事,让李大宝的心情得以疏解,数日后小两口儿终历了久违的缠/绵。

  胖丫儿以为李大宝的心结能就此解开了,却不想李大宝已然打定主意再不要孩子了。每每夫妻房/事他都是算好了胖丫儿不易受/孕的日子,胖丫儿心奇他到底有多坚决,易/孕的日子里刻意诱惑他,他居然还真的咬紧牙关“不为所动”。

  胖丫儿说他们还年轻,哪能真就再不要孩子了呢,且不说公公婆婆乐意不乐意,她自己还想要个女娃儿呢。

  李大宝答得倒是简单,只说咱爹早说了,只要头胎生了俩孙子,往后再怎样他都不管了,至于女娃儿,小梅花才比咱娃大几天啊,你就当是自己闺女带不就得了。

  她说那哪一样呢。

  李大宝便答不有“长嫂如母”的说法吗,一样,一样的。

  这一句话把她堵了回去,她也没得反驳,每每只冲他撅撅嘴罢了。

  不过,胖丫儿倒也不是特别在意。

  她偷偷喜欢他的时候,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如今不也稀罕得离不得了吗。

  来日方长,反正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呢。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

之后还有两个番外,一个李大宝和胖丫儿的番外,在晋江这儿和我的公众号同时更;还有一个李杏花的番外,会是公众号独发的,算是推广我的公众号吧,有兴趣的可以关注我的公众号:福宝的福地洞天。

没想到这文还有重见天日完结的一天,自己还是有点儿小激动的。当年写完《那村那人那傻瓜》本来就想马上写这本的,后来临时变卦写了《野人娘子》,之后就是大家都知道的,断了好几年没动笔。想过要把这文全文存稿再发,后来还是认清自己是个奴性很强的懒人,没人鞭策催更,我就会犯懒。所以,感谢一直以来留言的大家。

开这文的时候是悄悄的,看过我之前文的朋友可能会有印象,我每次完结文时都会说同样的话,就是我不奢望我每一篇文你都能喜欢,只想你点开一篇文的时候觉得很有眼缘,欢喜地看下去,最后发现又是我,我挺喜欢这种奇妙的感觉的。另一方面,其实还是怕有压力,怕我某一篇文你特别喜欢,追着来看,结果会失望,可能还是觉得自己水平有限,不够自信吧。

我知道能看到这篇文的,好多都是一直收藏着我的朋友,我真的特别感动,毕竟这么多年了,还能因为我的某篇故事,间或关注着我,感激你们,是你们的热情和肯定让我重拾了自己的爱好,说的好像官话,不过确实是真心所感。

谢谢,谢谢看我文、喜欢我的你,我会继续写下去的。


  ☆、番外


  李大宝明显地感到了近来家里的气氛不对劲,他爹娘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儿,还不是寻常的事。原他爹娘也有不愉快,闹得严重了,就是他爹吹胡子瞪眼,她娘委屈地哭,不过也都是三两天的事儿,如今这回他爹没嚷嚷,他娘也没抹泪儿,就是谁也不搭理谁了。

  就好像晚饭时候,他爹喝完了碗里的粥,顺势往桌边一放,咣啷一声,让人想不注意都难。往日他爹喝完一碗,都是随手一伸,胖丫儿或他娘就忙接着去给他盛,这会儿胖丫儿在屋里照看孩子,他爹这空碗却非递给他娘,而是就这么重重撂在了桌上,这架势不是吃完了撂碗,明显是带着气儿地搁在那儿,等着人伺候。

  李大宝下意识地扫了他娘一眼,见得她娘眼皮儿也没抬一下,就跟没听见似的,依旧自顾自地低着头吃饭。

  李大宝见状,忙自拿了他爹的碗去盛粥,待小心翼翼地把粥捧到他爹跟前时,他爹却是冷着脸一推碗,啪地撂了筷子,不吃走了。

  李大宝和李小宝哥儿俩相视一眼,都把目光投向他娘,但见他娘神色依旧没有半分变化,冷淡得出奇。

  李小宝一脸疑惑地望着李大宝,投给他一个“咋回事儿”的神情。

  李大宝也是懵懵不知状况,只冲李小宝了扬了下下巴:吃你的吧。

  晚上,李大宝把晚饭时的事说给胖丫儿听,胖丫儿也说最近觉得公公婆婆似是吵架了,脸色都不甚好看,她却也不太在意,只道:“这也不算啥大不了的,我爹娘吵得凶的时候也是谁也不搭理谁,过几天就好了。”

  李大宝担忧道:“那是你爹娘,我爹娘可从未这样过,往日甭管咱娘多委屈,可也从来没给咱爹冷脸看,如今好几天没见笑模样不说,话也没了,甚至连正眼都不看咱爹了。”

  胖丫儿道:“是人都有脾气,咱娘这回必是受了大委屈了。”

  李大宝道:“老夫老妻了过了半辈子了,能有啥大委屈。”

  胖丫儿颇为不平地道:“许就是因为这样,咱娘紧着咱爹半辈子,心里的委屈也积攒了半辈子,如今终于再受不住了。”

  李大宝没甚底气地回道:“瞧你说的,好像咱爹多亏待咱娘似的……”

  胖丫儿私心觉得公公就是一直亏待着婆婆,可这话又不好说得太直白,只嘟囔道:“亏待不亏待的我不好说,反正也没觉得有多心疼……”

  李大宝啧啧道:“我跟你说是想着跟你商量怎么给他们说和说和,你倒论上咱爹的不是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啊。”

  胖丫儿道:“咱们做儿女的怎么说和呢,像你说的,咱娘半辈子都没这样过,这回或真是寒了心呢,两口子的事儿,咱爹若不低头陪个不是,咱们说和什么管啥用啊。”

  李大宝知道胖丫儿说的在理,可想他爹那人,天塌下来都不低头的人,脖颈子里有铁棍子杵着,让他给她娘低头赔不是,绝无可能。

  李大宝琢磨了几天,到底也是没主意,原还盼着他娘能如从前那般,委屈劲儿过去自己就好了,可这回许真如胖丫儿说的寒了心了,这些天了也不见他娘的心情有好转。他甚至也想过去劝劝他爹,可他自小是被他爹打大的,他爹一瞪眼珠子,他心里就怂了,哪还敢说让他爹跟他娘赔不是的话。

  只在李大宝发愁的时候,他娘一日在灶房做饭时晕倒,脑袋磕在了灶台上,家人听了动静赶紧赶来,吓得忙把她抱到炕上。

  大宝娘缓了片刻清醒过来,只说自己是才蹲的时间太长,一下起猛了才晕的,除了脑袋磕的那下有些疼,没什么大事儿。

  李大宝不放心,让胖丫儿从旁照看着,自己去请周夫子。只他前脚才出院门,胖丫儿后脚就跟了出来,却不急着说话,小心翼翼地往院里看了看,确定没人跟出来,才贼似地把拉了他到一旁附耳说话。

  李大宝听了连声道:“不行不行,你这是瞎闹。”

  胖丫儿道:“你不是想让咱爹娘和好的吗?反正我就这一个主意,你要是觉得不妥,就自己想法子。”

  李大宝踌躇了片刻,有些动摇:“你这……行吗……”

  胖丫儿也有些含糊,道:“行不行的,试试呗。”

  晚些时候,周夫子来了李家,给大宝娘诊了脉,并未立时说什么,只把大宝爹单独叫到外面去说话。

  胖丫儿伸着脖子往外望了望,拿眼神撇李大宝:周夫子应了?

  李大宝冲她点了点头:应了。

  “你俩挤眉弄眼儿的干啥呢?”大宝娘道,“我这没事儿,白累人家周夫子跑一趟。”

  胖丫儿笑道:“没事儿,看看才安心啊,娘。”

  眼瞅着周夫子走了,胖丫儿捅了捅李大宝,李大宝壮了胆子上屋外试探地问他爹道:“爹,周夫子咋说的?我娘没啥事儿吧?”

  大宝爹沉着脸应了一声:“没事儿。”

  当晚,大宝爹从柜子里把自己收藏多年的一坛子酒拿了出来,独自一人闷声喝了一晚上。之后的几日,也是终日心不在焉,神情恍惚,几天的功夫,两鬓居然增了一大片白发。多少日子不跟他说话的大宝娘见了他这反常的模样,终于主动跟他开了口,问他是怎么了。大宝爹只是摆摆手,什么也没说。

  大宝娘不知情由,李大宝却是知道的,先见他爹喝了一晚上的闷酒,心下还有些喜,觉得此计可行,可接下来的几天见他爹的光景,心下又是自责,只觉自己还是把爹娘之间的感情想浅了。思及当日胖丫儿生娃险些丧命时自己的心境,他爹娘不论平日里怎样相处,到底也是过了半辈子了,又怎能不比他和胖丫儿的感情呢。

  李大宝很懊悔,只想着赶紧把实情跟他爹说了才是,只还不容他坦白,他爹便从周夫子那儿知道了前因后果。

  李大宝见他爹黑着一张脸从周夫子那儿回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完,不等他开口讨饶,他爹就把条凳摔在他面前,喝道:“趴下!”

  李大宝见这条凳,心下发虚,虽说他是被他爹打大的,但大多也就是踹几脚,但凡拿出这条凳让他趴下挨打,就说明他爹是真的火儿了,板子下去,一下是一下,绝不手软,他上回趴条凳已是几年前了。

  李大宝咽了口唾沫,垂死挣扎道:“爹……这个……不用了吧,我也是当爹的人了……”

  “你就是当了天王老子!我还是你老子!趴下!”

  大宝爹吼得李大宝一哆嗦,乖乖地扶正条凳趴了上去,还没做好准备呢,第一下板子就狠狠地砸在了他屁股上。

  李大宝嗷地一声叫了出来,这原是他应付他爹的一个小手段,他爹每次恼火打他,甭管真疼假疼,他都要嗷嗷叫出来,让他爹把气撒出来,他也能少挨几板子。这次他也想如法炮制,只若说头两嗓子是虚张声势,那后面叫得却真是实打实的了,他爹这板子打在屁股上,真是一点儿没收手,别看他爹如今岁数大了,倒比年轻时还有劲儿,两三棍子下去,李大宝就觉得自己屁股上肯定是开了花了。

  大宝娘还不知怎么回事,上去拦着,被他爹推了一把道:“你别管,等我打死这小兔崽子。再跟你算!”

  大宝爹撸了袖子,又是两棍子下去,怒吼道:“混账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说啥你娘得了绝症,敢来耍你老子了!我打死你这兔崽子!你这是翅膀硬了要飞啊!咋的!气死你老子,你好当家做主咋的!看老子不打死你!”

  李大宝被打得哀嚎之声都变了音调,胖丫儿奔上来跪在大宝爹跟前,哭泣着哀求:“爹,别打了,您饶了他吧,不是他……是……”

  “爹!”李大宝听胖丫儿要往自己身上揽,赶紧吼了一声打断她,“爹,我知道错了,再不敢了,饶我这回吧……我再不敢了……”

  大宝爹怒不可遏地道:“饶了你?这回你敢这么戏耍你老子!下回不定干出什么忤逆的事儿,趁早打死你干净!”说完又是狠狠一板子下去,直把板子打成了两截。

  李大宝身子一颤,摊在条凳上,疼得几要晕厥过去。

  大宝爹却依旧不解气似的,扔了手中半截的棍子,又四下踅摸新的家伙事儿,一眼瞥见墙根儿底下一个胳膊粗的木棍子,三两步上前捡了起来。

  家人全都吓得白了脸,只觉大宝爹这会儿是失了理智了,真这么打下去,非真把李大宝打死不行。胖丫儿整个人哭着趴到李大宝身上给他挡着,李小宝也顾不得会不会被波及挨打,扑上去搂了他爹的腿嗷嗷地哭喊:“爹,别打了,要把我哥打死了!哇啊!”

  大宝娘上去抢大宝爹手里的棍子,她这会儿也听出些内情来,只哭道:“你想要我儿子的命,直把我打死得了!大宝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也不活了,我现在就磕死在你前头!你把我们娘儿几个都打死得了!”

  许是被大宝娘这一哭,喊回了理智,大宝爹终是松了手,把棍子往地上一扔,回屋了。

  李大宝是被他娘、胖丫儿和李小宝三人半架半抬地弄回屋,待趴在炕上,把浸了血的裤子往下退了退,胖丫儿和大宝娘全都心疼得哭了出来,只见李大宝屁股上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大宝娘让胖丫儿赶紧去拿药,待胖丫儿着急忙慌地把药拿来,正闻得婆婆对李大宝心疼地道:“你这傻小子,娘知你好心,可你想得这是啥馊主意……”

  胖丫儿自责难受得要命,泣道:“娘……其实……”

  “其实……也没那么严重……”李大宝挣扎着欠了欠身子,抢话道,“看着重,其实也不太疼……”

  大宝娘唉了一声,道:“都这样儿了,哪能不疼呢,丫儿,赶紧着上药,看这样子肯定得留疤了,好在是屁股上……”

  胖丫儿忙上炕给李大宝上药,李大宝虽疼,却怕惹哭了他娘和胖丫儿,只咬着牙忍着。

  大宝娘见了又心疼地道:“疼了你就喊出来,当着娘和自己媳妇儿有啥不好意思的。”

  李大宝尽力扯了个笑容出来,道:“没事儿……真没大事儿……”

  胖丫儿垂着头,一边给李大宝上药,一边吧嗒吧嗒地掉眼泪,她知道李大宝这板子是因她挨的,她想跟公公婆婆说明原委,他却不让,知道他是护着她,越是如此,她心里就越难受,眼泪根本就收不住。

  这一整日,婆婆和李小宝都围在李大宝身边,又要照看孩子做饭忙活家事,胖丫儿也没机会和李大宝单独说话。

  好不容易挨到了晚上,李小宝又抱了自己的枕头来他们房里,只说他爹脸色难看得要命,他今儿晚上如何也不敢跟爹娘一起睡。

  如此,胖丫儿留了李小宝在他们房里睡,再加上俩娃子,待把他们三个都哄睡了,方才有机会跟李大宝单独说上话。

  胖丫儿退了李大宝的裤子,给他换药,又忍不住掉了泪。

  李大宝逗她道:“别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死了男人呢。”

  “呸呸呸!”胖丫儿啐道,“不许说这不吉利的话。”

  李大宝一笑,胖丫儿一边给李大宝换药,一边道:“今儿你不该拦我不让我跟爹说这是我的主意。”

  李大宝趴着道:“还说呢,我要被你吓死了,生怕你说出来,你以为你说是你的主意,咱爹就能算了?咱爹这回是真气着了,甭管是谁,都挨不过去。”

  胖丫儿低声道:“我好歹是儿媳妇儿,咱爹就是恼,也不至于打我板子吧。”

  李大宝半认真半玩笑地道:“板子是不会打,可保不齐一怒之下就让我把你给休了!”

  胖丫儿一怔,一手抹着药在李大宝屁股上轻轻地画圈圈,一边忐忑地道:“不能吧……”

  李大宝吓唬道:“怎么不能?亏得我把你拦了,要不然,哼……”

  胖丫儿有些后怕,想了想,又道:“那如果真这样你怎么办啊?如果我当时真的说出来,咱爹一怒之下让你把我休了,你怎么办啊?”

  李大宝回头看了看一脸期待的胖丫儿,佯叹了一口气,转回头趴在炕上,装模作样地叹道:“那还能怎样,父母命不可违,休呗。”

  胖丫儿一撅嘴,手上下意识地便用了下力。

  李大宝霎时倒吸一口凉气,只在他叫出声之前,胖丫儿慌忙地扑上去捂了她的嘴,生怕他吵醒孩子。

  李大宝扒开胖丫儿的手,压低声音道:“谋杀亲夫啊。”

  胖丫儿紧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有意的……”边说便俯身上去对着李大宝的屁股呼呼的吹气。

  李大宝哭笑不得地道:“当我是你儿子啊,吹吹就不疼了。”

  胖丫儿道:“那你让我怎么办啊……”

  李大宝扬了扬脖子,道:“过来亲一个。”

  胖丫儿娇瞪了李大宝一眼,趴到他身边亲/嘴。

  李大宝伸手搂了胖丫儿的腰,顺势把手伸进她裤子里,才捏了胖丫儿屁/股一把,忽地挺身哀嚎了一声。

  胖丫儿吓了一跳,心说捏我屁/股你疼什么,待起身一看,见得熟睡在李大宝另一侧的李小宝不知何时翻了个身,一条腿正砸在李大宝的屁股上。

  胖丫儿赶紧把李小宝翻过去,还没来得安慰了李大宝,两个儿子就被李大宝的哀嚎惊醒,一个先哇哇哭醒,另一个也被兄弟带得哭了起来。胖丫儿也顾不得李大宝了,赶紧去哄孩子。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李小宝,却全不知状况,迷迷糊糊地拿被子蒙了头,嘟囔道:“大半夜的嚎啥啊……”

  李大宝气得要踹李小宝,只才一要抬腿,屁股就疼得要命,转而伸手去扯他的被子,恼道:“我他娘的想喊啊,你给我起来,回你屋睡去。”

  李小宝死死地揪着被子不放,带着睡梦中被吵醒的恼火,闷闷地哼哼。

  胖丫儿顾不得放下孩子,赶紧过去给他俩拉开,冲李大宝道:“他又不是诚心的,不是不小心的吗,让他挨着我就得了。”

  李大宝勉强压下火气,松了手,只他这儿松了手,李小宝却混混不知,仍只用力挺身子,似有意似无意地狠踹了李大宝大腿一下。

  “你给我起来!”李大宝惨叫一声,继起了和李小宝的“缠斗”。

  夜色深沉,李大宝爹娘的屋里早已黑灯悄无声息,李大宝的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起来!”

  “行了,行了,别吵了孩子……”

  “啊……嫂子……你看我哥!啊!”

  “你再踹!看我不收拾你!”

  “你快放开他,放手,再不放手,我打你屁股了啊……”

  “嫂子……”

  “哇……哇……”

  哥儿俩的拉扯吵嚷、胖丫儿的劝和威胁、加上小娃子的哇哇哭叫,直闹了半宿才复又归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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