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
闻筠夫家在乐安郡是名门望族,虽比不得镇远侯府的滔天富贵,却也称得上富贵荣华,且家风清正开明,闻筠嫁过去,日子仍如婚前一般自在快活。
加上她夫婿常乐亦是温和有礼的人,席香与穆瑛住在他们家的温泉山庄,远比在侯府还要自在许多。
老夫人实际上也是看她二人自落水事件后,在侯府颇多拘束,出了侯府又无处可去,这才带着她俩到乐安郡来的。
三人在乐安郡住了几天,闻筠的三个闺中密友苏氏、林氏、宁氏也结伴来乐安郡了。
这三个密友,也正是昔年与她结伴茶楼与书生辩论的那几个。
苏氏还因此同茶楼的书生看对眼,结了一桩好姻缘。她的丈夫姓林,年轻是愤世嫉俗的书生,到了中年,成了御史台里最利的一张嘴,人称林一刀。她也因此落了个一刀夫人的称号。
林氏、宁氏嫁的都是汴梁城里名当户对的人家,日子过得都还算舒服。
闻筠与这三个密友每年都会聚一次。要么是她回汴梁,要么是三人结伴来乐安,又或者大家商定好一起去一个地方,像名士那般同游山水之间,日子过得潇洒快活,引得自家夫婿都嫉妒不已。
因一直没断了联系,几人关系依旧如同未嫁时那般亲密。
得知老夫人也在后,苏氏、林氏、宁氏便都来拜见她。
这三人自打闻筠嫁人后,便甚少上侯府来了,细算来,老夫人已整整一年没见过她们了,乍一见,三人还是那般作态,人未至声先到,到了面前,照样还是不见拘谨,你一言她一语的捧哏逗趣,直把老夫人逗忍俊不禁。
“你们啊不管到哪里,都热闹得很。”老夫人笑道,“我那院里,自筠丫头嫁到乐安,就没再这般热闹过了。”
“那还不是因为您老人家爱清静,没人敢打扰。”苏氏道,“您想要热闹,那还不简单,一句话的事,各府各院的夫人小姐们只怕跟苍蝇似的就上赶着来了,不闹得您两耳边嗡嗡响不罢休。”
老夫人虎着脸,佯做生气状:“她们像苍蝇,那我岂不成了黄金物?”
老夫人说得文雅,将屎用黄金物指代。但几个妇人包括闻筠在内,都朗声笑起来,连带一旁的席香与穆瑛都禁不住露了笑容。
“您哪能是黄金物,明明是香饽饽,人人都想啃一口呢。”闻筠笑道。
林氏则伸手拧了一把苏氏的腰,揶揄道:“你就仗着老夫人和气,可劲的拿老夫人打趣吧,就不怕回头叫林一刀知道了,大义灭亲殿前参你一本?”
苏氏横眼扫来,“呸”了一声,“他敢!”但到底将性子收敛了几分,没再像未嫁时那般放肆。
宁氏目光落到席香与穆瑛身上,道:“这两位便是席姑娘与穆姑娘了吧?”
席香与穆瑛都答了声是。
“长得真俊,怪不得我那小姑子念了好几天。”宁氏丈夫姓时,如今任吏部尚书,是在座几人官位最高的一个。她的小姑子小时氏,也是席香当日落水时教导她规矩的贵女之一。
小时氏倾慕陈令已久,亲眼目睹陈令救了席香,又为席香出头毫不犹豫把辛家姑娘丢进了水里,她心中嫉妒,回到家中,忿忿不平了数日,话里话外没少明讽暗刺席香狐媚惑人。
宁氏听了不喜,但她只是小时氏的嫂子,不好说教,只吹了一遍枕头风,让丈夫出面训了一顿这小姑子,家中方才清静些。她心里也因此对席香生了些许好奇,能让向来自诩貌美的小姑子产生了危机感,这姑娘不知是美成什么样。
今日一见,与其说是美,不如说俊,通身气度,衬得汴梁城那些矜持含蓄的贵女们都略显小气了。
宁氏心中喜欢,又夸了几句。宁氏不轻易夸人,苏氏与林氏心下有数,也都笑着附和夸了几句场面话。
席香神情淡定,一脸坦然地接受了她们的夸奖。她自打来到汴梁,就常听到旁人夸奖赞美,一开始她还有些不适应会推辞,现如今已麻木了,不管是夸她,怎么夸,她都照单收下。
“这倒是个爽利性子。”宁氏瞧了,心中愈发对她有好感。
得知她想学游泳后,宁氏拉着她手便道:“当初阿筠也是我教会的,你呀一看就是悟性好的,你想学,我来教你。”她也没把穆瑛落下,转头温柔朝穆瑛道:“还有穆姑娘,你也一起。”
席香与穆瑛自然应下。
苏氏则道:“温泉山庄隔壁便是马场,你们可会骑马?若是不会,我与林姐姐教你们。”
老夫人对此有些意外,她本意只想带两个小姑娘出来放松一下,却没想到两个小姑娘有福气,竟合了宁氏、苏氏、林氏三人的眼缘。
宁氏、苏氏、林氏三人,不管是娘家还是夫家,都在汴梁城中颇有名望,多少新贵家中的女眷挤破脑袋想结交她们都无果。
老夫人有心想提点席香与穆瑛几句,可想想又作罢了。她俩合了这三人的眼缘,兴许就是因为她们真诚不世故,一言一行都不矫揉做作,也没虚与委蛇。
席香与穆瑛都是极聪明的,只用了一天,就学会在水中闭气潜行了。换了旁人,哪怕悟性高学得快,也要装作不懂拖时间,趁此机会同几个贵夫人们打好关系。
林氏与苏氏见她俩学得快,第二天就拉着她俩到马场去学骑马了。
老夫人经不起折腾,就没跟着。
林氏、苏氏不精武艺,在马术上却颇有造诣,两人策马扬鞭在马场扬尘远去的身姿英姿飒爽,席香与穆瑛直看得目不转睛。
穆瑛一脸羡慕道:“阿姐她们威风,我以后挣到钱了就去买匹马,天天骑着马,威风凛凛的去巡山!”
一旁的闻筠与苏氏听见她这孩子气的话,都笑起来。
闻筠豪气道:“你和你阿姐要是这几天学会骑马了,我便送你们一人一匹好马。”
穆瑛呆了呆,“真的?”
“真的。”闻筠道。
穆瑛二话不说就冲出去,追着苏氏、林氏喊道:“苏姐姐,林姐姐,等等我!”
“这丫头……”闻筠愕然片刻,倏然一笑,“真是个耿直的性子。”
但说是教骑马,实则苏氏与林氏教的东西,不仅仅是骑马这么简单,还教她们如何挑选好马如何驭马,细致入微到连马鞍好坏都一并教了。
时间很快过去半个月。
席香与穆瑛磨得腿脚内侧都起了淤血,手掌也被缰绳勒出了数道血痕,总算能像苏氏、林氏那样策马扬鞭在马场上疾驰。
她二人练得辛苦也没叫过一声累,众人都看在眼里,对她们好感也逐渐加深。
闻筠说到做到,真给她俩送了马。
马是苏氏和林氏亲自挑出来的,一黑一白。黑的给席香,白的给穆瑛。
但马还没来得及牵到两个姑娘面前,席香就收到了陈令从汴梁写来的信。
他在信中道,出使西戎的礼部侍郎回来了,请速归。
席香目光落在速归两字上,眼皮忽然一跳,一股不对劲的感觉浮上心头。
老夫人知道她思母心切,当天就收拾好行囊,匆匆和闻筠等人辞别,就赶着回汴梁了。
至于那两匹马,则随苏氏、林氏、宁氏三人一道回汴梁,再转送给她俩。
席香一行人回到汴梁时,天已暮色。
她和穆瑛一左一右扶着老夫人,进了侯府,便被管家告知,侯爷、世子一早就进宫面圣了,至今未归。
将老夫人送回她的听松院后,席香直接去了立春院。
陈令伤还未痊愈,能下了得床行走自如,但太医为了早日回宫便死盯着他,不许他迈出立春院一步,怕他活蹦乱跳的跑出去,又把伤口跳崩裂了。
席香进立春院时,陈令正在院里躺在躺椅上,望着沉沉暮色沉思。
听到脚步声,他微微侧头,仿佛早已预料到席香会赶回来,神色不见意外,只朝她点了点头。
“你信上说礼部侍郎回来了,却未提一句我母亲和弟弟。”席香凝神看着陈令,缓缓道:“是不是他们出什么事了?”
“你母亲与弟弟都没事。”陈令站起身,自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你母亲写给你的信。”
席香接过来,打开信,信上只一句话:
“一切安好,勿念。”
落款人是杨清韵。
这字迹是母亲写的没错。母亲是她的启蒙老师,教她习字读书,纵使十年不见,她也不会认错母亲的字迹。
席香抬头,看向陈令的目光有些不解,“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陈令道:“礼部侍郎庄青柏到了西戎,西戎王答应允你母亲与弟弟离开。未料准备回大梁的前一天你母亲突然反悔,道她已另嫁他人,有了新生活,不愿离开西戎。她亲手交了一封信给庄青柏,请他转交给你。”
席香紧紧捏着信,“是我母亲亲口说的她不愿意离开?”
“我不知道你母亲在信上写了什么,但确实是她亲口说的不愿意离开西戎。”陈令道。
“我能见见那位礼部侍郎吗?”席香忽然问道。
陈令道:“你母亲反悔后,庄青柏启程回大梁时,被西戎大王子哈德剃了头发。这个时候你去见他,恐怕不合适。”
庄青柏作为大梁使臣,遭此侮辱,不仅仅是他个人颜面扫地,就连整个大梁的脸面都被踩在地上肆意践踏了。
这种时候席香去见他,只怕会被迁怒。
席香听后沉默下来,许久无言。
陈令虽说得简略,但恰恰如此,更加体现庄青柏这一趟出使西戎有多屈辱。
陈令道:“这事与你无关,你不要自责。是整个大梁国力太弱,使臣才会被西戎如此轻视与侮辱。”
“我知道。”席香将信收,客客气气的对陈令道:“这些日子,我给你们家添麻烦了。”
她说着,转身离开。
这一夜,她整夜未合眼。
次日一早,她便向镇远侯辞行,谢绝了镇远侯的挽留,带着穆瑛与在侯府里被养得整整胖了一圈的十一,雇了辆马车,离开了汴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