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27.结束
他们的谈话,一字不差的落入楚姮的耳朵里。楚姮看着手里的蜜饯盒子,忍不住自嘲一笑。
原来自己竟是看错他了?什么清风明月,不畏强权,其实是因为一直没有机缘?
隔着轿帘,楚姮想到以前,蔺伯钦也对她说过,他寒窗苦读,心中自有抱负。但是……这抱负是她情义作为代价,她不能忍受。
楚姮咬了咬唇瓣,让自己心情尽量平静。
女子冷冷的声音从轿辇中清晰传出:“蔺大人,劳烦你照拂本宫多时,本宫有句话,想单独对你说。”
蔺伯钦从未听过楚姮用这种声调说话,但看旁边的霍鞅秦高都神色如常,微微一愣,才走到轿辇的窗边。
隔着纱帘,正好可以看到楚姮满头珠翠下的精致侧颜。
他躬身行了一礼:“公主请说。”
楚姮抬手,从鬓发间抽出那牡丹花银钗,拿在手里繁复的摩挲。
仿佛在回忆留恋什么,而如今,这些留恋终究不值一提。
“蔺大人,昔日是本宫不懂事,叨扰你了。过往种种,还请你莫要记在心上,今日一见,便就此别过。”楚姮微微哽咽,她素手捏着牡丹花银钗,从窗户中伸出,“这钗……本宫还你了。”
蔺伯钦看着她手中银钗,怔在当场,迟迟不接。
“姮儿……”他想说,此前其实都是一场误会。
“放肆!”楚姮厉声呵他,“本宫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一声放肆,让蔺伯钦蓦然回神。
她是天边的明月啊,他怎敢肖想,怎敢冒犯?即便误会解除又如何?他终究不配与她并肩。
蔺伯钦苦笑了一下,只觉那银钗在光线下格外刺目。他压抑着心中痛苦,闭了闭眼:“这钗子送出,便没有收回的理。公主若不要……便扔了罢。”
楚姮听到这话,眼眶发热,鼻尖一酸。
想到连日来所受的委屈,如今这人却还是食古不化,根本就不作挽留。思及此,楚姮气愤难平,抬手将银钗朝他砸去,哭道:“蔺伯钦,我恨你!”
很他的刻板守旧,恨他的冥顽不灵!
银钗“当”的一声砸破了蔺伯钦的额头,有血顺着眉骨流下。
蔺伯钦却没有擦拭,他站在那里,低垂着首,仿佛一个不起眼的小官,正在恭送皇亲国戚。
秦高霍鞅听不到二人谈话,但看楚姮发怒,便立刻吩咐抬轿轿夫启程。那秦高路过蔺伯钦身边,还恶狠狠的瞪他一眼,威胁说:“知道怕了吧?你苛待公主,她对你恨之入骨,回京后,你就等着受她责罚罢!”
蔺伯钦看着远去的华贵轿辇,缄默无言。
是吗?
他反倒真希望,她能降罪下来,至少,证明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无论爱恨。
想到楚姮此前说的话,“今日一见,就此别过”,他在望州,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有上京的时候了……
顾景同这时走来,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给他,叹息道:“擦一擦血迹,不要如此狼狈。”
霍鞅等人的身影已越走越远,蔺伯钦极目远眺,却再也眺望不到熟悉的人影了。许久,他才接过顾景同递来的帕子,轻轻擦拭额头,发现血已凝固。
地上的牡丹花银钗,在阳光的照射下,明晃晃的折射着光芒。
蔺伯钦走上前,弯腰将其拾起,随即小心翼翼的放入怀中。
***
新搬来的蔺府,本就面积不小,如今溪暮濯碧走了,楚姮也走了,家中只有几个打杂奴仆,冷冷清清。
蔺伯钦便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留宿在府衙,不愿归家。
自楚姮走后,他……哪里又有家了?
叶芳萱得知楚姮竟是当朝华容公主楚姮,大惊失色。
她不死心的来找过蔺伯钦一回,说些不知廉耻倒贴的话,蔺伯钦厌恶不已,对她道:“如今我惹怒公主,不日朝廷就会怪罪下来,你若是不怕,便时时刻刻来府衙找我好了。”
叶芳萱听闻此事,又让丫鬟青梅,打听到公主临走的确用钗子打砸了蔺伯钦脑袋,吓的战战兢兢,再也不敢来府衙,生怕受到牵连。
李老头倒是不关心什么公主不公主,他只关心杀他女儿的凶手。
蔺伯钦即便心中再难受,也要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替死者伸冤。
但李四娘的案子实在太吊诡了。
不仅没有任何人证,物证也少的可怜,甚至杀人的凶器匕首,也是街边随处都可以买得的东西。
这天,蔺伯钦正端详李四娘的那双绣鞋。
鞋子底部两边都被割开,写有“杀我者乃玉璇玑”的纸条,却塞在左鞋底。杀人的当然不可能是玉璇玑,因为玉璇玑是楚姮,而楚姮是公主,她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胡裕从门外往里看,便看到他家大人又在出神,不禁叹了叹气。
以前大人出神,那是在想案子,现在?却是天天都在想夫人。
看到门槛,大人会出神,因为府衙的门槛比县衙的高,夫人每次来都会绊脚;看到路边摊,也会出神,因为夫人最喜欢拉着大人让他一起去尝;抑或是看到顾景同杨腊他们每一个,大人都会出神,也不知是勾起了他心头哪些旧事。
“大人。”
胡裕站了一会儿,到底忍不住抬手敲了敲门。
蔺伯钦抬起头,将手中绣鞋放下,道:“可有什么线索?”
胡裕从怀中拿出一个牛皮纸包,忙道:“卑职几人,顺着发现尸体的青兰河往上游找,还真找到了一些东西。”他将牛皮纸展开,“大人请看。”
一点粉末,和一根……棕褐色软软的细条。
“这都什么东西?”
胡裕还未接话,门口光线一暗,冯河便走了进来。
他知道,近来因为他出谋献策,戳破了楚姮身份,蔺伯钦对他一直有些隔阂。他知道自己误会了楚姮,也十分愧疚,便不日不夜的像帮助蔺伯钦早日破案。
冯河指着那黑色粉末,道:“这是一种名为‘雷球’的暗器,燃烧后产生的灰烬。”
“雷球是什么?”
冯河解释说:“雷球里填充有硫磺、木炭、黄磷、火药等物,往地上一扔,就会爆炸,产生大量烟雾。这种暗器,只能使用一次且价格极贵,民间没有几个人能用的起。”
蔺伯钦闻言一怔,他又看了眼那粉末,问:“你的意思,是有官府或者富商,要杀李四娘?”
冯河道:“我也不敢肯定,但杀李四娘的人,来头绝对不小。”
蔺伯钦微一沉吟,又拿起那棕褐色的软细条,疑惑道:“这又是何物?”
冯河没有立刻作答,他从怀中拿出一瓶早就准备好的江湖,涂抹在那褐棕色细条上,随即往脸上一黏,一条长约三寸,栩栩如生的刀疤就出现了。
“蔺大人,此物是用来易容的。”冯河演示完,便将那东西取下,“但不知是杀李四娘的人要易容,还是李四娘易容。”
他又补充了一句:“不管是雷球,还是这易容用的刀疤,全都只有京城才有。”
蔺伯钦和胡裕闻言,都愣了愣。
京城?
天子脚下,皇亲国戚,个个非富即贵。而冯河又说,能用雷球暗器的人,必定不是泛泛之辈,那就说明,有个十分厉害的大人物,要杀死李四娘!
可李四娘只是一个寡妇,她又招惹了谁,连逃到望州,都不能保命?
这两样物证很关键,蔺伯钦看向冯河,到底是向他颔首:“多谢。”
冯河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握紧了手中细剑:“大人,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对夫人有怀疑,我以为……”
“不必说了。”
蔺伯钦心底一酸,事已至此,他怪罪冯河又有何用?
若自己当时对她的信任坚不可摧,也不会有今日局面。
千里江山图 128.皇都
李四娘的案子悬而未决,朝廷委任的新任望州知府,便已赶至。
胡裕等人还私下讨论,觉得这位知府肯定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对他们严苛的很。
然而出乎意料,新知府人很和蔼,对蔺伯钦就更和蔼了,几乎到了嘘寒问暖的地步,蔺伯钦正狐疑,次日朝廷京官,便将下达的制授圣旨便送到他手上。
不是吏部发来的任书,而是明晃晃的圣旨!
当下整个府衙的人全都前往仪门,跪地听旨。
“……望州清吏司郎中蔺伯钦,公正廉洁,立朝刚毅,破案多起,并亲手抓捕江洋大盗玉璇玑,朕心甚悦。现亲制授京城大理寺正,从五品,赐绯袍,银龟袋,即日赴任,不得有误。钦此。”
传旨官说完,笑眯眯的合上圣旨,交给蔺伯钦:“蔺大人,恭喜恭喜。”
蔺伯钦却是有些怔然。
他听到那“江洋大盗玉璇玑”七个字,一阵恍惚。
还好旁边的顾景同反应的快,推了他一下,蔺伯钦才回神,双手接旨:“微臣,谢主隆恩。”
“蔺大人快快平身。”传旨官将他扶起,又说了不少恭维话,便等着他收拾东西,一起上京。那边顾景同掏出银子,对传旨官道了谢,便忍不住满脸喜色,对蔺伯钦道:“佩之,你机会来了!”
蔺伯钦尚有些浑噩,他看着手里的圣旨,却觉得沉重。
若不是他把楚姮送回牢笼,今日怎会得圣恩?
他摇头苦笑:“谈得上什么机会?不过又是一场官途博弈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景同把他拉到一边,“我是说,你到了京城,就可以去找华容公主了。”
“……”
蔺伯钦皱了皱眉,握紧了拳:“我如何找她?”
“你怎就那般没出息?”顾景同头次这样数落他,“到了京城,想法子出人头地,五品官是小,可等你爬到三品,二品,甚至是一品大员!向皇上求娶公主,何来底气不足?”
他见蔺伯钦不答话,忙又劝慰:“别忘了,你我考取功名,日夜苦读,便是为了能出将入相!你不说为了少时理想,也要为了华容公主!”
顾景同这番话却是让蔺伯钦眼里燃起一丝希冀。
不为他,而是为了楚姮。
她当初想法设法的逃离皇宫,不想嫁给陈俞安,她选择了自己,就不能让她后悔。
“去京城找她,把误会说清楚。”顾景同凝视着他,一字字道,“京城虽凶险,可遍地是机缘。佩之,以你的才华,定能平步青云!”
蔺伯钦一想也是。
那吴光弼都能借着陈太师的余光,在朝堂人人巴结,他蔺伯钦,又怎会不行?
入职大理寺正,虽然官职小,但职权却不小。整个大元各州大案,都要经由他复核审理,若办下几桩漂亮案子,再与霍鞅笼络,不愁无法崭露头角。
蔺伯钦从怀中摸出那柄牡丹花银钗,目光深沉。
他孑然一身,并没有需要带走的东西,将宅邸托顾景同转手,又叮嘱他不能冷落李四娘,便带着杨腊胡裕两个亲信,前往京城。
***
最是一年春好,京城绝胜烟柳。
天子脚下,繁华富庶,街道平坦,左右商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人来人往。
城中东南西北城门便有四个,城门各立青龙、玄武、朱雀、白虎的铜塑雕像,呈对称之势合抱皇宫。
皇宫深红的宫墙,将一座座宫殿给封闭起来,夜色下,树枝疏影映照着琉璃瓦,影影绰绰,如一头巨大的洪水猛兽正在安静的蛰伏。
凤阳殿。
“浣月,公主可歇下了?”
梳着双丫宫髻的少女,端着一碗玉粳粥和几样精致的小菜,问寝殿门口的另一名宫女。
浣月见是洗星,叹了口气,愁眉不展道:“自打回了宫,公主又能有几个时候睡着?便是睡着了,也总会被梦魇醒。”
洗星看着手中托盘,无奈道:“若当时你我陪着公主,说不定不会有今日局面。”
她二人已经向溪暮和濯碧打听清楚了,得知楚姮和那蔺伯钦有了纠葛,皆是震惊不已。两人到底是久居宫中,对心思单纯的濯碧和溪暮交代了无数遍,此事千万不能再告诉任何人,否则是杀头的大罪。溪暮和濯碧也很听话,当即闭口不言。
洗星是一直跟着楚姮的,因此对她的心情十分理解。
她迟疑了片刻,到底是抬手,敲了敲门:“公主,奴婢让御膳房给您准备了您最爱吃的玉粳粥。”
半晌,屋内才响起一道声音:“进来吧。”
洗星推门而入,便见楚姮坐在矮几旁,只穿着一身宽大闲适的月白暗花宫装,黑发铺散在脑后,衬得一张小脸煞白。
但那双眼睛,却红彤彤湿漉漉。
“公主,这才开春不久,天气尚寒,你也要将息身子啊。”洗星将托盘放下,随即立刻找了一件银狐狐裘的披风,给她轻轻披上。
楚姮嗯了一声,有些失神。
“……公主。”洗星复杂的开口,知她又伤心难过,“你不要再想了,吃点东西吧?”
楚姮端起碗,看着碧绿的玉粳粥,明明十分诱人,嗓子眼却仿佛堵着石头,一口都咽不下。
她勉强吃了几口,又搁下了。
“公主,奴婢知道此言越矩,但还是要给你说。往事已矣,你切莫伤心了。”洗星何时见过她的公主这幅愁断肠的样子?曾经的明艳张扬,竟是半点儿都看不到。
也不知那叫蔺伯钦给她们公主使了什么手段?
啧,真是个狐媚子!
楚姮闻言,却是笑了起来,“洗星,你想多了,本宫没有伤心,只是在思考。”
洗星微微一愣:“公主有何可思考的?”
“思考的多了。”楚姮淡淡开口,“父皇已经下了圣旨,昭告天下,说本宫的怪病已经痊愈,此乃神明天佑。明儿借口在宫中设宴,陈太师陈俞安必然会至,届时你猜怎么?”
不等洗星回答,楚姮便冷了声音:“定会重提本宫和陈俞安的婚事,说不准,姓陈的哄父皇母后一高兴,直接就下聘了。”
洗星她们一直都知道楚姮不愿嫁,当初楚姮心里没人都对陈俞安十分厌恶,更莫说她现在一颗心已经被那狐媚子给骗了去,要劝她都没法劝。
思及此,洗星又咒了那蔺伯钦几句,才对楚姮献策:“要不……公主明日谎称身体抱恙?不便出席?”
“本宫也是这样想的。”楚姮抬起手,摸了摸修剪整齐的指甲上的红色丹蔻。
“但是陛下娘娘一定会找太医给公主诊治,若得知公主是装病,定少不了对公主一番责怪。”洗星的担心不无道理,这次楚姮回宫,建武帝和仁孝皇后就没少数落她,甚至建武帝还命禁军把她的凤阳殿给把守的密不透风,用度一减再减。
楚姮闻言只是笑了笑。
她转身拿起案几上的镀金烛台,将婴臂粗的蜡烛拔掉,撩起裙摆,用锋利的烛台尖端,在脚踝处狠狠一划,血涌如泉。
“公主——”
目睹一切的洗星骇然大叫,扑上去抢走她手中烛台,“你这是干什么?”
楚姮柳眉被疼的微蹙,随即淡淡的说:“做戏做全套。去吧,把太医给本宫叫来。顺便让浣月明儿一早给母后报个信儿,便说本宫伤了脚,寸步难行,接来下一个月都要在凤阳殿养伤了。”
洗星无奈应下,吩咐溪暮濯碧把楚姮伤口压着,便急急忙忙奔去传太医。
不多时,华容公主受伤的消息便传遍宫闱。
千里江山图 129.宫宴
仁孝皇后本来一直都在忧心楚姮,一大早便乘步辇赶往凤阳殿。
楚姮的伤口已经被太医诊治包扎好了,怕皇后不信,便当着她面解开染血的绷带:“母后,你看吧。”
仁孝皇后看了一眼便觉得心疼。
但她身居高位多年,已经喜怒不形于色,只蹙了蹙眉问:“华容,你怎会如此不小心?”
楚姮不由心底苦涩。
母亲这么久不见自己,也没有叫她“姮儿”,仍是一句冷冰冰的华容。
她放下裙子,扯了扯嘴角:“人有旦夕祸福,谁知道下刻会发生什么?”
“你那是什么表情?”仁孝皇后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身为公主,行为要端庄,你偷偷跑出宫外大半年,莫不是连宫闱礼仪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再这样的话,母后少不了要找几个严厉的嬷嬷来教导你。”
楚姮嗫嚅了一下嘴唇,到底是垂眸道:“母后教诲,儿臣记下了。”
她受了伤,脸色苍白,这幅样子看起来楚楚可怜。
仁孝皇后无奈的揉了揉的眉心,解释道:“母后知道你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但身为皇家子嗣,便要有天家威严。更何况……端庄些,你父皇才会更喜欢。”
“是。”
楚姮面无表情的的说。
她随即又对仁孝皇后说了今晚不去赴宴,仁孝皇后却没有应允,说要同建武帝商议。
楚姮顿时默然。
到了晚上,八抬的步辇便已停在凤阳殿外,说是让她再怎么也得露面。
楚姮看着那金灿灿的华贵步辇,只觉得可笑。
这就是她为何不愿回宫,做什么都由不得自己,即便她是皇上皇后的女儿,也逃不过各种约束。甚至不得不把自己张狂欢乐给收敛,只能严肃而刻板的活着。
“公主,你脚上的伤……”洗星扶着她,坐上步辇。
楚姮摆了摆手:“无妨,也不见得多痛。”
比这更痛的,她早就经历过了。
此次宫宴在正殿举行,乃是借着恭贺公主大病初愈,朝中权臣皆在。殿后是两间偏殿,分东西两厢,东厢是给妃嫔休息,西厢则是举行各种宴会时作周转之用,出入的都是太监和宫女。
楚姮到了正殿外,便让洗星浣月扶着,在仁孝皇后旁边的一张案几坐下。
左右官员都是熟面孔,楚姮扫了一眼,便看到右侧的宋丞相,左侧的陈太师。陈太师旁边坐着一名年轻男子,身穿戎装,面目俊朗刚毅,正是陈俞安。
官员起身给楚姮见过礼,楚姮便一抬手,淡道:“诸位免礼。”
官员们悉悉索索坐下,待建武帝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这场宫宴才算正式开始。
琵琶箜篌,歌舞艳艳,丝乐纷纷,觥筹交错之间好不热闹。
楚姮却仿佛游离在这场欢乐之外。
有官员站出来,对她说些恭维话,她都一一做足了礼数回敬,只是面色有些冰冷。有眼力见的,都不敢来打扰她。
她受了伤,便只摆了一壶龙井茶和清淡佳肴在案几上。
楚姮也吃不下,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着白玉茶杯,歌舞唱罢,建武帝嫌看得没意思。正安静之时,忽而听人言道:“听闻公主病重,微臣近半年来十分担忧。今日见公主痊愈,当真十分欢喜,俞安不才,便在此给陛下娘娘公主,舞剑助兴。”
“准!”
建武帝乐呵呵的往龙椅上一躺,扭头对仁孝皇后说,“俞安的剑法不错啊,连霍大统领都夸过他,你可看仔细了,绝对比方才那些唱歌跳舞有意思!”
仁孝皇后柔笑着点头,专注的看着殿中。
秦高呈上木剑,伴随着一阵鼓点,陈俞安持剑而舞,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如龙游走,看得众臣连连叫好。
与陈太师一伙的官员,手掌都快鼓肿了;站在宋丞相一道的,便交头接耳说陈俞安的武人莽夫。
陈俞安舞罢,朝建武帝单膝下跪,抱拳道:“微臣献丑了。”
“不丑不丑,好得很!”建武帝哈哈一笑,对秦高道,“赏十金!”
“谢主隆恩。”
陈俞安难掩喜色,抬眸却是看了眼楚姮。
然而楚姮却没有看他,而是仍在把玩白玉茶杯,似乎这殿中发生的任何事都与她无关。
陈俞安笑容僵在嘴边。
他领赏后退回原位,建武帝却笑道:“陈太师,你有一个好儿子啊!”
陈太师捋了捋白胡子,站起身弯腰说:“老臣儿子拙劣,不过是平淡无奇的凡夫俗子。倒是华容公主和九皇子,才是真真的人中龙凤,难教人望其项背啊!”
“不必谦虚。”建武帝笑着摆手,“俞安是可造之材,如今放眼朝中,还真没几个能比得上他!”
便在此时,一直不搭腔的宋丞相却开口了。
他年近六十,却将嘴上白胡子仔细修成一横,看起来是年轻不少,但一副不容易相处的样子。
宋丞相一开口,声音却很温和:“陛下,论武,朝中怕是只有霍大统领能与陈客省一较高下。不过这论才……”
建武帝来了兴趣,他侧了侧身:“哦?朝中还有别的青年才俊?”
“自是比不得陈客省,但也算可造之材了。”宋丞相微微一笑,“陛下新制授的大理寺正蔺伯钦,不知还记不记得?”
建武帝愣了愣,看了眼楚姮,哈哈笑了起来:“当然!此人凭一己之力捉拿玉璇玑,是个人物!”
陈俞安听到此话,脸色微沉。
那什么江洋大盗玉璇玑,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犯下无数大案,却仿佛海底捞针怎么也找不到踪迹。他曾经也派人偷偷找过,想要借此邀功,没想到一无所获,却被别人抢占了先机。
建武帝问:“这大理寺正,都做什么了?”
“他来京不到一月,竟断案多起,重审了许多当年误判的冤案,还把各地积压的陈年旧案全都给破了,且无一错漏。不过听说,此人任县令时,便查破许多大案,真乃宋慈包公转世乎!”宋丞相说完,又反问,“陛下可知,这断案却不是蔺寺正最拿手的。京中现在数篇口口流传的词赋,都乃此人所书,当真才华横溢啊!”
宋丞相这一提,建武帝也想起了。
前不久看过一篇《西岳赋》,借景抒情,感古论今,针砭时弊,叹咏兴衰更替之变,文采极好。当时没有留意作赋者,如今想来,正是姓蔺。
建武帝虽然和宋丞相有隔阂,但他是前朝老臣,曾经祖上还为大元江山做出许多贡献。宋丞相的曾祖,乃是元太祖心腹,当年便是他亲手勒死的前朝晋神宗,功不可没。宋丞相跟穆贤王是走的近,但他书的话,建武帝仍会选择性的采纳。
他今日明显是在举荐那大理寺正,既如此,他便给个面子,不至于凉了老臣心。
“宋丞相,你这样一说,朕倒是对这大理寺正十分好奇了。明日你将其带来御书房,朕好好与他探讨一下《西岳赋》!”
宋丞相闻言立刻行礼应话:“陛下,其实那蔺伯钦除了《西岳赋》,其实还有《春赋》《南北亭集》……”
陈太师倏尔一笑,打断他,“宋丞相,今日乃庆贺公主大病初愈,总讨论些无关紧要之人怕是不太好啊!”
建武帝点点头:“也是。说来华容年纪也不小了,陈太师,将来俞安与华容……”
“父皇。”
一直隐忍情绪的楚姮蓦然抬头,却是脸色煞白,看起来极不好受。
“华容,你怎么了?”建武帝倏然起身,忙道,“传太医!”
楚姮忙道:“儿臣无事,不用叫太医。只是这殿中闷的很,许是吃了药不太舒服,请父皇准儿臣去外间走走。”
建武帝听她声音还算中气十足,稍稍犹豫了一下,到底是道:“多带些宫女太监,夜风冷,切莫着凉了。”
“儿臣省得。”
楚姮起身,朝皇上皇后行了礼,便起身告退,在场官员也忙齐声恭送。
千里江山图 130.求贤
楚姮实在待不下去了。
她没想到,蔺伯钦会紧随她入京,还飞快得到了宋丞相的赏识!
这算什么?是踩着她对他的情,飞黄腾达,扶摇直上?
蔺伯钦如今任了京官,一定高兴的很,他不必再窝在那穷乡僻壤了,他仿佛鱼龙入水,自有天地。
想到自己当初苦心孤诣想和他一生一世,所做的隐瞒和努力,竟觉得万分可笑!
“公主!你脚上还有伤,你慢些走啊!”
洗星和浣月举着宫灯,忙上前去搀扶她:“公主!”
两个宫女急切的呼唤,让楚姮稍微回神了一些。
身后传来隐约的丝竹之声,楚姮抬头一看周围,竟是走到了正殿的东西厢后面,隔着一道太液池,九曲回廊连着一坐假山。衬着背后宫殿的灯火通明,倒是显得这里冷冷清清。
楚姮正准备离开,却听背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她微一凝神,便见暗处身影显现,竟是陈俞安。
他怎么跟过来了?
“陈俞安参见公主。”
陈俞安只弯腰行了行礼,他是武将兼客省使,的确不必行大礼。
楚姮却冷了脸色,神情倨傲,也不叫他平身。
“陈客省不在殿中饮宴,来此地打扰本宫作甚?”
她用了“打扰”两个字,便是想让陈俞安自觉退下。然而陈俞安非但没有告退,还上前了一步,轻声道:“姮儿……”
“大胆!”
楚姮朝他厉目而视,“本宫的名字也是你能叫得?”
陈俞安笑笑,却不在意:“为何不能?小时候我便是这样叫你的,你记得吗?你还叫我安哥哥。”
“是么?本宫记性不好,已经全忘了。”楚姮侧头,看着假山曲水。
陈俞安叹了口气:“公主还真是贵人多忘事。”他抬手,竟是朝洗星浣月吩咐,“你们先下去,我有话跟公主单独说说。”
洗星一愣,忙道:“陈大人,这不合规矩!”
“公主迟早会嫁入我太师府,合不合规矩,就不劳你们几个宫女操心了。”陈俞安不笑的时候很冷漠,但当他冷漠起来,就显得有些狰狞可怕。
洗星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正要开口,楚姮却就势一坐在回廊栏杆,淡淡开口:“陈大人让你们退下,你们便站远一些。本宫倒想听听,陈大人想对本宫说些什么。”
洗星无奈的应下,给浣月使了个颜色,便带着一行太监宫女,远远看着陈俞安的举动。
“陈俞安,你想说什么。”
楚姮也不看他,直接相问。
陈俞安挨近了她一些,压低声音:“姮儿,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还不明白么?这些年来,你对我越疏远,我就越喜欢你。”
“可真够贱的。”楚姮冷笑。
陈俞安年少成名,家境优渥,何曾被人骂过这个字眼。他神色微微一凝,却又笑了起来:“你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在意。待你嫁我后,我迟早会让你明白,我对你的一片真心。”
楚姮嗤道:“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她抬眼,眸光在夜色下有些暗沉:“我绝不会嫁你。”
陈俞安声音转冷:“姮儿,你要知道,皇上皇后都准允了我们的婚事,你难道想抗旨?”
“我从小到大抗旨抗的少了?你有看皇上把我给杀了?”
陈俞安无语,华容还真是会扯歪理!
楚姮懒得与他多说,摆了摆手:“陈大人,你就别白费心思了。”
陈俞安凝视着她窈窕美丽的身影,握紧了双拳。他一生最爱驯服烈马,而楚姮正是最烈的一匹!他势必会……征服她。
多说无益,陈俞安道了告退,楚姮才松了口气。
她讨厌陈俞安。
不仅仅是因为陈俞安浪名在外,更因为他身上那股子属于武将咄咄逼人的气息。
她不喜欢那样的肃杀,她喜欢……
楚姮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洗星和浣月两个宫女赶来,就看楚姮一脸伤心。浣月气的大叫:“奴婢这就去告诉皇后娘娘,那陈俞安竟然把公主气成这样!”
“浣月!”
楚姮叫住她,“不用劳烦母后了。”
“公主,可是……”
“回去罢。”楚姮很疲倦,她揉了揉眉心,“本宫累了。”
浣月叹了口气,和洗星将她扶起,离开了原地。
***
大理寺衙门临近皇城脚下。
大理寺现由寺卿庄淮全权掌管,所断之案,须报刑部审批,凡遇重大案件,胡远会与刑部尚书何遵,御史中丞况玉书会审。那何遵脾气很差,况玉书又是个慢性子,每次庄淮见着他们都觉得又烦又难相处。
但自打蔺伯钦上任,庄淮简直松了口气。
凡遇到一些麻烦案子,被他一一复核过,不过几日就能有结果,很快就能抓到凶手,还无一错漏。不仅如此,文采斐然,写的文章诗词在会馆书院口口相传。说话谦虚,为人豁达,加之宋丞相对此人十分赏识,连带着整个大理寺都对蔺伯钦和颜悦色。
庄淮识人无数,觉得蔺伯钦绝对不止在大理寺做个寺正。
巧了,朝廷里大部分人都这样觉得的。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蔺伯钦已经吃遍了京城达官显贵的宴席。
庄淮今日休沐,估摸着蔺伯钦定然有空,还没走到大理寺衙门口,就遇到蔺伯钦身边的一个亲信,带着几个衙差正往外走。
“那个……胡裕!”
他想了一会儿,到底是想起来了对方名字。
胡裕抬头一看,是顶头上司庄淮,忙不迭的上前行礼:“庄大人。”
“你急急忙忙是要去哪儿?”
胡裕将手中的拘令呈上:“昨儿珍馐楼失窃的案子,蔺大人已经破获了,乃珍馐楼的店小二监守自盗。不过那店小二把银子都交给了他二伯,蔺大人命我等将其给抓来衙门审问。”
庄淮扫了眼拘令,只觉这台阁体写得极好。
他对蔺伯钦深信不疑,颔首道:“以后这些鸡毛蒜皮的案子就不要交给蔺大人了。”
蔺伯钦能力虽然好,但却每晚熬夜理事,常常只睡两个时辰。年纪轻轻,相貌堂堂,却在他大理寺沧桑了一圈。
这说出去,搞不好都以为他在压榨下属呢!
胡裕心里哀叹,他要是劝得住就对了。
他又问:“丢了,庄大人有何吩咐?”
“吩咐倒是没有,只想托你给蔺大人带句话,便说今晚本官在珍馐楼设宴,请他过来饮酒一叙。”庄淮笑了笑。
然而胡裕却道:“庄大人,可不巧了。一个时辰前,宋丞相已经送了帖子过来,邀蔺大人晚上去百花楼赴宴,蔺大人已经答应。”
庄淮没想到宋丞相又请蔺伯钦赴宴。
宋丞相是多大的官儿?他一个大理寺卿自然只能靠边。
没奈何,他叹口气道:“既如此……那就下次好了。”
胡裕嗯了一声,便告退离去。
庄淮感慨了一会儿蔺伯钦的炙手可热,随即才想起一件事,不对啊,宋丞相那样的身份,宴请蔺伯钦怎会不去珍馐楼?而是在西街那家味道极差的百花楼?
说实话,蔺伯钦也很疑惑。
这些日子,他几乎被满书案的卷宗累到食不下咽,整个人都瘦了,那绯色官服,穿在他身上竟有些空荡荡。
不过……
这些努力都值得。
他想到自己的目的,只要不违背律法道德,以前的傲骨他都可以放下。参加觥筹交错的宴席,恭维着不喜欢的人或话。
甚至蔺伯钦都很惊讶,在压力之下,自己还有无限的潜能。
是夜。
蔺伯钦如约而至百花楼。
这是西街春华巷角落,百花楼的招牌看起来虽然鲜亮,但来京城这么久,他也知道这家酒楼平平无奇。
进入正堂,坐着两桌散客,在那高谈论阔。
掌柜看到他,忙上前笑眯眯道:“是蔺大人吧?宋相在楼上等您。”
蔺伯钦正要带着胡裕杨腊上楼,那掌柜却又伸出手,“只能蔺大人独自赴宴,这二位,便留在大堂等候罢。”
杨腊胡裕对视一眼,觉得有些古怪,蔺伯钦看了眼手中请帖,这上面的私章做不了假,略一沉吟,他便让杨腊和胡裕留下,自己随掌柜上楼。
楼上最尽头的雅间,挂着“山水阁”的牌子,掌柜做了个请的手势,蔺伯钦便推门而入。
出乎意料,桌边只有宋丞相一个人。
一大桌菜,汤羹鱼肉,没有任何烟气,显然是凉透了的摆设。
蔺伯钦内心虽然疑惑,面色却一派平静,他朝宋丞相行礼:“下官见过丞相。”
“伯钦,无需多礼。”
宋丞相笑了笑,似乎很满意他不惊讶的态度。
他让蔺伯钦坐下,又问了下他的近况,随即说:“伯钦,你可知齐桓公与管仲阖门而谋伐莒?”
蔺伯钦怔然,随即颔首:“桓公与仲父阖门谋伐莒,还未发兵,便人尽皆知。实则乃东郭邮善谋善意,凭细微处猜测而出。”
“是了,这故事虽简单,却表明齐桓公礼贤下士,贤能为用之心啊!”
宋丞相抚掌一叹。
蔺伯钦闻言,神色微变,沉声问:“丞相此言何意?”
难道宋丞相这么快就想让他参与党派之争?与陈太师针锋相对?他这些日子收受邀请,来者不拒,便是想表明自己不立党派的中庸立场,如今……怕是有些骑虎难下。
然而宋丞相却摇了摇头。
他起身,走到墙壁的多宝阁上,抬手握着一个细腰花瓶往左一扭,只听“格喇喇”一声响,空白的墙壁外两边裂开一尺缝隙,竟然是暗门。
宋丞相扭头,目光如炬:“伯钦,随我进来。”
千里江山图 131.名画
这暗门修建的十分隐蔽,里面黑漆漆的,仿佛蛰伏着未知的恐惧。
蔺伯钦微微一怔,举步跟了过去。
屋内伸手不见五指。
宋丞相点燃火折子,只见角落盖着一张木板,他讲木板掀开,露出一节楼梯,一直通往地下。
“丞相……”
蔺伯钦颇愕然,他蹙眉正要询问,就听宋丞相道:“伯钦,这是机缘。”
他语气笃定,让人毋庸置疑。
宋丞相持着火折子,在前引路,率先下楼,蔺伯钦迟疑了一下,也跟了过去。走过长长的木质楼梯,来到一处逼仄的暗室。
暗室燃着蜡烛,倒是亮堂,正中一张八仙桌摆满珍馐佳肴。
一头戴青色幞头,穿文士长衫的男子正背着身形,负手而立。
“王爷,这位便是蔺伯钦蔺大人。”
宋丞相朝男子躬身行了一礼,那男子转过身来,一张容长脸,留三缕轻髯,看起来仙风道骨,根本难以想象,他便是当朝穆贤王,楚琎。
宋丞相引荐后,蔺伯钦忙行礼,垂下眼帘,掩饰震惊。
穆贤王封地在滦河以南,掌管三州,率军镇守南蛮。当朝外封王无诏令不得进京,否则以谋逆论处,乃杀头之大罪。
不过看穆贤王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已经不是头次偷偷入京了。
莫非……
蔺伯钦心下一跳,传言穆贤王妄图造反,难道此事是真?否则刚才宋丞相怎会问他,齐桓公与管仲阖门而谋伐莒?
桓公伐莒举国皆知,穆贤王对皇位虎视眈眈,朝中谁又不晓?
都是一个道理罢了。
他暗自猜测,穆贤王也在打量他,半晌,穆贤王才轻笑一声:“蔺大人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倒让本王意想不到啊。”他从怀中拿出蔺伯钦此前所作的《西岳赋》,“此文作的极好。”
“王爷抬爱,下官愧不敢当。”
蔺伯钦拱了拱手。
穆贤王将宣纸递给他,“本王阅后,瞬有所思,便在原文多处作了批注,蔺大人,你且看看本王所写,妥不妥当?”
蔺伯钦谦虚一番,双手接过,仔细一瞧,穆贤王留的批注都是关于政事,甚至提到先皇为筹建东岳登天楼,曾大肆增加苛捐杂税等讳莫如深之事。
明明是寒凉的天气,蔺伯钦背后却起了一层薄汗。
“蔺大人,对此,你怎么看?”
穆贤王抚了抚拇指上的玉扳指,抬眼问他。
“……王爷的瘦金体写的极有风骨。”蔺伯钦也是无奈,他只好敷衍的回答了一番,末了,怕穆贤王生气,便又不痛不痒的指责了几句不该压榨百姓云云。
穆贤王闻言轻笑:“蔺大人,一味明哲保身行中庸之道,并不是个好法子啊。”
“王爷何意?”蔺伯钦明知故问。
“你这些日子屡创政绩,四处写文作诗,要的便是名声。要名声作何?自然是平步青云直上九霄!”穆贤王眸光一凝,“明哲保身虽然安全,可到底不是一步登天之策。时不待我,富贵权势……应在险中求。”
蔺伯钦闻言一怔。
穆贤王的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他如今虽在京中崭露头角,但要与楚姮并肩,仍有很大的距离。三年五载,他可以等得,楚姮却等不了。
楚姮是为了逃婚离开的皇宫,如今他回去了,自是要履行和陈俞安的婚约。楚姮和陈俞安的大婚之期,怕也要定下了吧?
思及此,蔺伯钦剑眉一拧。
穆贤王见他神色犹豫,不禁沉声道:“蔺大人,如今本王已定大局,只等群人拥护,一朝登顶。新朝有尔等辅佐,便是如虎添翼。”
蔺伯钦没有回答。
穆贤王又道:“多年来,本王自诩用贤任能,今日诚意吐哺握发,效仿周公汉祖,你当真不愿考虑?”
蔺伯钦内心十分煎熬。
他自幼饱读诗书,习孔孟仁义,端的是一身正骨忠君爱国,稳定社稷。然而穆贤王虽没有明说,却一直在劝他投靠谋反,这……岂不是违背他蔺家忠臣古训,是为乱臣贼子?
蔺伯钦忽而抬头,道:“王爷,如今建武帝执政,不是举鼎绝膑,但也材优干济,上至庙堂下至百姓,无人有怨声。王爷意图取而代之,师出无名!”
“问的好!”
穆贤王抚掌一笑,“今日本王便告诉你,何为大统!”
蔺伯钦正迟疑,穆贤王便朝宋丞相使了个眼色,宋丞相点了点头,转身打开密室的柜子,取出了一份明黄绸缎诏书。
穆贤王道:“此乃先皇驾崩前,亲笔留下的传位诏书拓本。”
他大方的递给蔺伯钦。
蔺伯钦展开诏书一看,顿时震惊万分的抬起头:“当今圣上……竟不是先皇亲生?”
穆贤王冷哼一声,似乎早已习惯众人得知此事的惊愕,他淡声道:“建武帝的生母,乃江南琴伎出身,名曰拣寒枝。先皇高宗当年下江南,与其相识,带入宫中,不顾太祖反对封其为娴妃,荣宠不衰,七个月时便诞下一子——正是当今建武帝。后来先皇发现,建武帝虽早产,但身体比足月婴孩还好,长相更与他毫无相似,心中怀疑,暗中派人查探,才得知拣寒枝入宫前,便与一书生苟且。”
蔺伯钦听到此处,不禁怔忪:“若真是如此,高宗应赐死娴妃,怎还立建武帝继承大统?且据下官所知,娴妃死后还被追封谥号康慧淑,葬于昭陵。”
“拣寒枝绝色擅媚,先皇沉迷美色无法自拔,对其深爱。”穆贤王不知想到什么,又补充说,“华容公主便与拣寒枝生的极像。”
蔺伯钦心头微微一跳。
原来她长相姣好,竟是遗传了她皇祖母。
“高宗得知此事,非但没有将拣寒枝赐死,在拣寒枝认错之后,又重归于好,甚至临死那刻,才对本王母妃说出真相,立本王继承皇位。只可惜……”穆贤王神色陡然转冷,“只可惜拣寒枝心思歹毒,竟与人合谋偷换圣旨,毒害本王母妃,让一个野种登上皇位!”
蔺伯钦眼观鼻鼻观心,没有附和。
穆贤王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看着他道:“本王所作所为,便是铲除异姓,立皇家正统。”
他才是真正的皇族血脉,如今高高在上的位置,本就该属于他!
幸好先皇当年曾留给他一支兵权,否则他早就被建武帝的猜疑而害死。这么多年,他隐而不发,如今财势军力皆可与建武帝分庭抗礼,他那司马昭之心,便不必隐藏了。
甚至……他故意传出谋逆的风声,便是想让建武帝先按捺不住,对他下手,这样他反攻回来,更名正言顺!
“王爷今日所说之事,下官会仔细考虑。”
蔺伯钦尚且不知此事真假,不好作答。穆贤王对他一个五品官知无不言,定是料定他不会将这些事说出去,亦或是……他手中有对付自己的把柄,自己已经被他监视。若说出半句不该说的,他蔺伯钦也别想活命。
穆贤王淡淡道:“既如此,蔺大人可要好好想清楚。”
蔺伯钦正要点头却听穆贤王又问:“蔺大人来京月余,礼部员外郎卢龟年,你可见过了?”
蔺伯钦对此人并无印象,他摆首道:“还未见过。”
穆贤王恩了一声,淡淡道:“前些日子,听说他丢了一样东西,劳烦蔺大人替本王仔细查查,他丢的那样东西,落在何处了。”
蔺伯钦只觉此事不简单,卢龟年丢了东西,本人没有报案,他穆贤王着什么急?
他愣然道:“敢问王爷,这卢大人丢的是什么?”
“一副画。”
“什么画?”
穆贤王抚了抚拇指上的玉扳指,眯了眯眼:“千里江山图。”
千里江山图 132.嫌弃
蔺伯钦回去的时候,已经三更天了。
春寒料峭他却不觉得冷,手心里全是汗。
杨腊胡裕跟在他身后,想问问吧,又不敢,于是三人一路默默前往衙门,都不说话。
蔺伯钦心绪复杂至极。
穆贤王今日对他说了许多,除了告知建武帝并非先皇亲生这样的惊天秘密,还有抒说他日登上皇位,纵横捭阖天下社稷之言论。如今海内虚耗,户口减半,应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许多观点,蔺伯钦也觉得十分可行。
他今日赴宴,无法再明哲保身。
且不说得知了如此多的秘辛,便是穆贤王让他办的那件事,就十分棘手。
借大理寺正职务之便,私下调查朝中正五品的官员,卢龟年。
蔺伯钦如何不知,这是穆贤王对他的考验。求贤若渴是真,设计谋算也是真。他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让他重用的本事。
若查不出卢龟年所丢失的千里江山图在何处,别说平步青云,他的性命能否保全都是一个问题。穆贤王告知一切,算是把他逼到胡同,不留后路。
要么他是个庸人,含密而终;要么他是个贤才,为他所用。
只有生或死这两个选择。
夜风寒凉。
蔺伯钦顺着长长静谧的街道,持灯笼往前走,有些漫无目的。
他想到了以前。
从县衙归来,天色已经全黑了,还下着小雪。楚姮会带着一柄油纸伞来接他回家,他撑着伞,楚姮就挽着他的胳膊,说着一些左邻右舍的趣事,地上铺满了雪光,虽然很冷,但心是暖的。
可如今……
蔺伯钦步履一顿,觉得衣袍中簌簌生风,冰冷至极。
“大人?”
他突然停下了,胡裕和杨腊忙疑惑的询问,“怎么了?”
蔺伯钦回过神,声音有些喑哑:“你们对礼部员外郎卢龟年,有过了解么?”
这两个才来京城不久,几乎就已经把官员地段全给摸清了,有什么不知道的,问问他们或许有帮助。
杨腊摇头表示不知,胡裕却道:“卑职听过此人的名字,听说此人在礼部任职员外郎,还兼管教坊司,是个美差呢!”
听到“教坊司”三个字,杨腊嘿嘿的笑了起来。
都知道教坊司属于礼部所管,原本是养了一群乐籍,为了在庆典或迎接贵宾时演奏乐曲。后来官员徇私贪墨被惩处,颜色姣好的妻女便会发配教坊司,充当官。妓。为何说管教坊司是美差?自是因为可以随便狎玩了。
“卢龟年父亲曾任礼部尚书,死后便委任卢龟年继续兼管教坊司。”胡裕说到此处,微微一顿,“说不定卢龟年死了,他儿子也会兼管呢!”
“他儿子是谁?”
“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卢飞星。”
胡裕知道此人,是因为他爱听八卦,在大理寺跟那些衙役称兄道弟混久了,什么有的没的都在聊。这卢飞星出名,便是因为他最爱流连花丛,京城大大小小的青楼小倌馆都被他睡了个遍,前日才听守门衙役说,此人得了淋证,医治许久都不见好。
杨腊嫌恶道:“整天寻花问柳,没有淋证才怪了。”
蔺伯钦皱了皱眉,暗暗记下此人名字。
回到大理寺已经很晚,蔺伯钦疲倦的睡下,打算明日一早再彻查此事。然而第二日他才方醒,便接到圣旨,乃是建武帝邀他入宫。
庄淮一大早便准备过来请他饮宴,一听这次被皇上给请了去,仿佛霜打的茄子,摇头叹气的走了。
蔺伯钦穿好一身官服,入得宫中,没想到引路的太监竟是当日的秦高。
秦高见到蔺伯钦微微一愣,随即将浮尘往胳膊肘一搭,笑眯眯道:“哟,蔺大人今次受皇上接见,这是要步步高升青云直上了。咱家在此,先提前恭喜您了!”
蔺伯钦现在都还记得,他扶着楚姮离开,那一脸趾高气扬。如今恭维起来,简直是丝毫不见当时的半点样子。
不愧是宫里的人精。
若是从前,蔺伯钦绝不会搭理这些人,连多看一眼都不会,可现下,他却是颔首道:“谢秦公公吉言。”
他甚至想问问,楚姮在宫中……过的如何?
幸好理智尚存,这番不妥的话才没有说出口。
到了御书房,建武帝一身明黄龙袍看起来极其华贵,他手里持着一支狼毫粗笔,正在书桌上写些什么,宋丞相垂手站在一侧。
蔺伯钦下跪道:“微臣蔺伯钦,参见皇上。”
建武帝一摆手,抬笔道:“平身。蔺卿,素闻你书法造诣高深,你且过来,替朕瞧瞧这几个字,写的如何?”
蔺伯钦躬身上前,但见建武帝写的是白衣卿相之词,“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这词本就婉约,建武帝却笔走龙蛇写的极为霸气,少了一份秀丽愁绪,便也体会不出词间真意。他微微一顿,便拱手道:“皇上,这字形是极好,但有一点,微臣不知当不当讲。”
建武帝点点头:“直言便是。”
蔺伯钦先是夸赞了一番他的字迹潇洒,便又说出方才所观,建武帝听后,也没生气,而是道:“蔺卿此言极是,看来朕下次再写,便要注意一下诗词语境了。”
建武帝心情很好,又拉着蔺伯钦讨论了诗词歌赋,直到日薄西山,才放他出宫。
临走赏了他一支玉笔,蔺伯钦握在手中不免心情复杂。
出宫时,他忍不住后望,却见宫闱深深,红墙璃瓦,并无自己想见的身影,微微一叹。
蔺伯钦前脚刚走,楚姮便带着乌拉拉一群宫女,提着宫装裙摆,闯进了御书房。
“公主!公主!”浣月洗星压根儿就拉不住她,只得在后面喊,“切莫顶撞皇上啊!”
楚姮也是气极了。
她顾不得这些日子一直绷着的礼仪,对建武帝大喊:“父皇!你这是何意?儿臣尚有伤在身,你却应了陈太师前往行宫的折子?还让陈俞安一路护送儿臣?”
建武帝愣了愣,搁笔沉声道:“华容,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父皇让陈俞安单独护送儿臣,难道就成体统了吗?”
建武帝闻言皱眉:“陈俞安武功不错,才专门让他来保护你。前往行宫的官员大大小小数十,众目睽睽之下,你怕什么?”
楚姮当然怕!
怕百官以为她和陈俞安的婚事,是板上钉钉。她苦心孤诣的跟陈俞安拉开距离,好不容易鲜有人议论她的婚事,若这一路又是他来护送,就全毁了!
楚姮正要辩驳,建武帝却猛然拍了拍桌子:“华容,莫要再胡闹了!你年纪也不小了,朕与你母后早就商议好,打算六月中旬便让你和俞安成婚。届时单独给你在长安街立一处公主府,绝不会委屈了你。”
“父皇,儿臣不……”楚姮目光落在桌上,顿时一怔。
那桌上镇纸下压着的宣纸,写着一首诗,却是樊川居士的《赠别》。
楚姮上前,抽出宣纸,抚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喃喃念道:“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她鼻尖一酸,心底却想,樊川居士不忍离别,舍不得他心爱之人却事与愿违,而蔺伯钦……你舍不得谁呢?
建武帝道:“方才宋丞相极力举荐的蔺伯钦,朕见过了,确实器宇不凡,是个人才。”他语气一顿,又问,“华容,你与他打过交道,你且说说,此人如何?”
楚姮并未立刻答话。
她是怨他,恨他,可若表达厌恶之言,蔺伯钦的仕途就完了。
许是这诗句写的太好,楚姮垂眼,淡淡道:“克己奉公,清正廉洁……”苦笑了一下,“甚至毫不徇私,近乎无情。”
建武帝颔首,沉声道:“是不错,但朕绝不会重用!”
他脸色阴了下来,从楚姮愕然的目光中,抽走宣纸,揉成一团,嫌弃的扔出窗外。
千里江山图 133.相见
楚姮愕然:“为何?”
“此人乃宋相举荐,宋相心思一直都不在朕身上,即便蔺伯钦再有才能,也不会为朕所用。”建武帝淡淡开口,随即想到楚姮来意,又说,“前朝之事你不必多问,至于去行宫……开春出游,这是皇家历年来的规矩。”
“儿臣知道这是规矩。”楚姮不满的上前两步,“但儿臣讨厌陈俞安,并不想和他……”
“胡闹!”
建武帝瞪她一眼:“陈俞安是你将嫁之人,你成天嫌东嫌西,是不把朕和你母后放在眼里?”
不等楚姮辩驳,他又说:“民间但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身为大元朝的长公主,难道不该以身作则?以后朕不想听到你再说陈俞安不是,给朕退下!”
“父皇……”
“退下!”
建武帝神色严厉,楚姮无法,她咬了咬唇瓣,到底是提着宫裙,气呼呼离开。
***
转眼就到了前往行宫的日子。
建武帝带着几个宠妃,与仁孝皇后着舒适常服,登临御驾。自御驾后,跟着长长的队伍,除了霍鞅率领的禁军,还有随侍的十几名文武官员,陈太师、宋丞相并恒平王宇文侯爷皆在其中。
楚姮除了带着浣月洗星,还将濯碧和溪暮也给叫上,她想这两个丫头近来在宫里可能无聊透顶。
陈俞安一身戎装,按着宝剑,在宝轿旁边立着。
“公主。”
他笑了笑。
楚姮懒得理他,一转眼看到两个熟悉的人影。
宁阙郡主和宇文弈快步走来,与楚姮走到隐蔽处,低声问道:“……听说你回来了,我还不敢相信。此前便想入宫寻你,却被娘娘告知你受了伤,不见外人。”
宇文弈也有些小心翼翼的开口:“你的那个面首呢?”
楚姮垂下眼帘,很是落寞。
“……掰了?”
宇文弈这般问,宁阙便瞪他一眼:“会不会说话?”
她柔声问楚姮:“到底怎么回事?难道你此次回京,还未给皇上娘娘禀明心有所属,不愿嫁给陈俞安?”
半晌,楚姮才细声的将事情经过大致说给他们,宇文弈不由扼腕大骂:“好个没良心的负心汉!”
宁阙看了眼楚姮的神色,没有答话。
楚姮也没有答话。
但是她有些迷茫,蔺伯钦是负心了吗?他自幼便是刻板守旧的性子,知道她是杀人无数的江洋大盗,大义灭亲,似乎与那包公宋慈没有两样,甚至还为人所传颂才对。
那……
他知道误会了她,此时心底又在想什么?
前往行宫的仪仗队在高声催促,秦高腆着脸跑过来,让楚姮等人快快上轿。
楚姮登轿时,陈俞安还想伸手扶她,却被楚姮灵敏的躲开了。随即看着他表情的尴尬的脸,一声冷嘲:“陈客省,本宫习武多年,并不如你宅中娇妾通房那般弱不禁风。”
陈俞安脸色一沉。
他都快三十了,家中有妾有通房丫头,这是自然而然。
但当着楚姮的面,他还是说:“公主,臣家中妾侍早已遣散,以后你嫁入陈府……”
“诶,陈客省,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本宫可没说要嫁你。”楚姮勾了勾嘴角,抬手一指打马在后的宇文弈,“即便嫁给宇文小侯爷,也不相与你呀。”
陈俞安阴沉沉的看了眼宇文弈。
而被拖出来挡枪的宇文弈一脸懵。
楚姮冷笑一声,钻入这宽敞的马车,让浣月放下帘子,不再搭理他。
此去行宫,须得一天一夜。
楚姮和宁阙分坐两轿,宇文弈又不能在旁随侍,楚姮实在找不到人说话,正无聊的掀开轿帘,就看见陈俞安那张极其讨厌的脸。
他正在跟一年轻男子说话,那男子穿着花里胡哨,转过脸来,却让楚姮惊了一下。
“卢飞星?”
正在给楚姮剥瓜子儿的濯碧和浣月抬起头。
四个宫女轮班伺候楚姮,这会儿溪暮和洗星在轿子外头。
楚姮回宫后,便给濯碧溪暮讲过了自己冒充县令夫人的来龙去脉,也包括讲述过那李四娘和卢飞星私奔的事。因此,濯碧好奇的伸长脖子,看了眼卢飞星,有些惊讶的问:“公主,便是他将李四娘拐走的?”
“嗯,嘴巴可会哄人了。”
楚姮嗤了一声。
浣月将剥好的瓜子仁儿递给楚姮,这时也插言道:“这卢飞星也是臭名昭著,奴婢久居后宫,都知道他这人风流成性,曾经还妄图引诱宫女。”
浣月也是个好八卦的,她想了想,又说:“对了,公主你才回宫不久,怕是不知,这卢飞星前些日子暴打他的外室,打的可狠了。”
“外室?”楚姮心头一跳,“是叫李四娘么?”
浣月摇摇头:“奴婢不知。卢飞星外室很多,不过听说他所打的那外室,住在西胡同,以前是云州人,年纪看起来有二十七八。”
楚姮心下已经确定,这被卢飞星所打的正是李四娘。
她略一犹豫,又问:“可知卢飞星为何打他外室?”
浣月没想到楚姮会对一个外臣儿子的家事感兴趣,有些后悔当时没有仔细听这八卦。她想了想,才又说:“听闻那外室偷了他东西,但具体发生什么,奴婢也不知道了。”
楚姮一粒一粒的吃着瓜子,却如同嚼蜡。
她已经回宫了,李四娘之死,与她何关?且蔺伯钦也入职京中,他也不会再为此事劳神了吧……
次日天明,行宫已至。
这里地处京郊,拥一方浮兰温泉,后山有獐子雉鸡,可作春猎。
整个行宫已事先清扫的干干净净,宫中花鸟相映,静香细细。
皇室居宫苑最深处,随行王公大臣便住在外边厢房,禁军在行宫为安营驻扎,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
不过这些对于楚姮来说,都与她无关。
春猎也好,游玩也罢,她都闭门不出,只为了尽少与陈俞安接触。
这日,建武帝在后山满载而归,大举宴席。随行官员都纷纷到场,楚姮不得不现身。
灯火通明的宫殿中,猎来的獐肉鹿腿都烤好了放在桌上,并有珍馐美酒。
楚姮已经习惯了在这种场合上装木头。
她端起桌前的一杯果酒,正要饮下,却忽而察觉到一道极其灼人的视线。
她无感敏锐,当即抬头望去,只见隔着攒动的人头,一名绯色官服的俊朗男子,正也朝她望来。
楚姮手微微一抖,果酒便撒了满手都是。
他们有多久没有见过面了?自从清远县一别,怕是连这样远远互望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吧。
没想到……
他竟然也随同来了行宫。
楚姮说不清心头是何感受,她放下酒杯,看着满桌菜肴却食不下咽,与仁孝皇后说了身子不适,便告退离开。
蔺伯钦看着楚姮起身,恭敬的与皇后交谈,随即,她迤逦的浅紫色宫装裙摆,被两个宫女提起,转身从后门离开,一举一动,都是端方而沉稳。
任凭谁,都会觉得公主仪态万千。
可只有他知道,楚姮最喜欢跳起来坐在他书桌上,转着笔看他写字。
他总会让她守规矩,甚至很多次都在想,楚姮怎会如此粗鲁,直到他看到了现在的楚姮。
仿佛被囚禁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必须守着皇家森严,维护着高高在上的礼仪和脸面。再没有肆意张扬的举动,和明媚甜蜜的笑容。
蔺伯钦想到这些,心头一酸。
他本不该和楚姮走到这一步的。
“蔺大人?”宋丞相不知何时走来,轻咳一声。
蔺伯钦回神,朝他颔首。
宋丞相看了眼楚姮离去的方向,嘴角衔笑,别有深意的开口:“华容公主,的确容貌绝佳,任谁看一眼,都会喜欢。”
蔺伯钦心头一跳。
他想到了如今高坐在皇位的男人,并不是先帝亲生。
名不正言不顺,那说明,楚姮这公主的地位,也岌岌可危。
宋丞相凑近了一下,问他:“伯钦,你可一定要竭尽所能为王爷办事。那千里江山图,对王爷非常重要。”他语气一顿,“若能成大事,区区一个华容公主,又何愁得不到?”
蔺伯钦心中极其复杂。
他看了眼在场满座,仿佛隔着一层纱,不知他们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朝堂局势,本就是风云诡谲。
他既来了京城,便从未想过全身而退。
半晌,蔺伯钦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沉声道:“丞相放心,下官自当竭尽所能,为王爷效力。”
“妙极。”
宋丞相满意的点了点头,与他碰了一杯,随即附耳道:“本相方才看见公主去了玉兰苑,那里玉兰开的甚美,花期很短,蔺大人可一定要去观赏观赏,莫错过了良机。”
蔺伯钦闻言怔然,反应过来,立时对宋丞相道谢。
他就靠门而坐,此事借故离开,倒也没有引起旁人注意。
前往玉兰苑的方向人并不多,偶有巡逻的禁军和宫女太监,见蔺伯钦一身官服,倒也无人盘问。
足下曲水蜿蜒流向玉兰苑,顺着青石板铺就的小道,逐渐闻得水声晃动。月光荧荧,绕过红墙绿瓦,便是一片洁白无暇的玉兰花苑。
玉兰树下,华容公主穿着一身撒花金团的锦衣,外披浅紫色的绣金烟纱,光洁的额前垂着璀璨的宝石,人面花语交相映,竟如蟾宫仙子,美得那般不真切。
浣月洗星听到细微的脚步声,扭头见一陌生男子出现,顿时厉声呵斥:“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擅闯玉兰苑!”
楚姮抬眼望过去,月光下,蔺伯钦英俊如斯,长身玉立。
她心底微微一动,情绪翻涌,面上却愈发的冷清。
楚姮撇开视线,漠然道:“见到本宫,还不跪下行礼?”
千里江山图 134.商议
浣月闻言,却是有些惊诧。
她提醒道:“公主,玉兰苑乃王公贵族才可观赏,这莽撞官员,应驱逐离开才是,你怎还让他过来行礼呢?”
楚姮愣了一下。
蔺伯钦也是一愣。
他竟是不知,这玉兰苑还有这么多的规矩。他素来最是恪守这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从不会迈过雷池一步,听到这些,本应立刻告退,可他太久没有看到楚姮了。
这一看,便舍不得移开眼。
蔺伯钦略迟疑了下,便躬身行礼:“公主,微臣有一事,想与你说。”
浣月冷道:“大胆!”
“浣月。”楚姮呵止了她。
楚姮眸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压抑住跳动不止的心,扶着洗星的手,缓步上前:“你们暂退一旁,本宫倒听听,蔺大人想说什么。”
“公主,这私见外臣,怕是不妥……”浣月还想说什么,洗星却聪明的想到了其中关节,将她拉至一旁。
她知道公主此次逃宫,心中有了欢喜之人,但因故却分隔两地。她们做奴才的,有的话不敢多问,但看公主却愿意与这年轻官员说话,说不准……他便是曾让公主心心念念无数夜晚的那位。
洗星再看了一眼蔺伯钦,玉树临风,好不英俊,想来公主为他心动,也是理所当然。
思及此,她不禁轻声一叹。
两位宫女已遣远了,楚姮侧过头,抬手抚着一朵玉兰花,冷冷道:“蔺大人有话便快些说,否则待会儿有人见你擅闯玉兰苑,告了上去,本宫可不会为你求情。”
蔺伯钦看着她的神色,心头一痛,忍不住上前一步,叹息道:“姮儿……”
“住口!”
楚姮怒目而视。
蔺伯钦有许多话,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沉默半晌,却道:“那晚,我是要放你离开的。”
楚姮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蔺伯钦苦笑,道:“我自诩从不违背三纲五常,但却因为你,煎熬许久。为官多年,我从未枉法徇私,奉行居之无倦,行之以忠,是为政之基,为官之德。可这些……在即便已经知道你是玉璇玑,我仍将其背弃。顾景同和杨腊胡裕他们计划将你放走,你可知,我也曾如此想过?!”
“但我却见你和顾景同拉扯……”他想到那日心境,疲惫的闭了闭眼:“这些不提也罢,到底是我错怪了你。”
谁又知道,朝廷会下发骗人的海捕文书?杀人无数的玉璇玑只是凭空捏造?谁又知道,他会和她纠葛不清。
说来说去,红尘万丈,都是命中注定。
楚姮心头一震,心底有些惶然。
但她仍是气愤难休,冷然道:“时过境迁,你想怎么编造都随便了。”
蔺伯钦嘴角泛起苦涩:“你知我从不说谎。”
楚姮无言以对。
夜风无声,玉兰花排空破绽,月光清冷冷的落了一地,仿佛揉碎了白纱,点缀在夜幕摇曳轻晃。
“你和陈俞安的婚事……”
“不劳你操心。”楚姮挑眉,漂亮的眸子在他一如既往清俊的脸上转了一圈,“陈俞安乃太师之子,自是与本宫门当户对。当初本宫少不更事,才会离宫出走,如今想来,却是愧对了父皇母后的一番良苦用心。”
她话音甫落,让蔺伯钦脸色骤变。
他强压心头将要肆虐的情绪,上前两步,与楚姮靠的极近,忍声道:“公主说这番话,可是戏言?”
蔺伯钦本就比楚姮高过一头,如今挨的近了,楚姮不禁后退半步,撞的玉兰花枝簌簌发响。
她扬起脸,目光倔强的与蔺伯钦对视:“本宫嫁入陈府是迟早的事,蒙骗你作何?”
蔺伯钦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喑哑:“那公主可知,你那番话,好比利刃,在剜微臣的心?”
他的眼睛有些赤红,楚姮从未见过他这样,想到曾经,心底一烫。
可她越难过,嘴上也就越不留情:“……与本宫何干?”
“如何与你无干?”蔺伯钦被她这幅冷淡的态度惹恼,竟是再忍不住,欺身上前,一把将她抱入怀中。
仍旧是他熟悉的香味,淡淡的带着一丝甜腻。
就像他们相处过无数缱绻万千的日日夜夜。
楚姮大惊失色,左右一看四下里:“蔺伯钦!松手!你不要命了!”
外臣搂抱公主,被人瞧见,参到御前,他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
然而蔺伯钦非但没有松手,还把她抱的更紧了些。他目光闪动,一字字道:“楚姮,你是我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妻子,是我夫人。我不允许你……嫁与旁人!”
她与他拜过喜堂,喝过喜酒,肌肤相亲,抵死缠绵。
她是他的人。
不管身份几经波折,公主也好,庶民也罢,她的夫君都只能是他。
楚姮何曾见过蔺伯钦这样呢?
他一直都是恪守礼教的严肃沉稳的模样,如今怕是真真儿的情难自持。思及此,楚姮心也软了,她推他肩膀:“你先放开我。”
楚姮才说完这句,蔺伯钦却是托起她的头,倏然贴近,在她唇上辗转。
熟悉的触感柔软至极,楚姮情不自禁地颤了一下,抵着他胸膛,不想他继续靠近。然而蔺伯钦却不容她拒绝,含住她的唇瓣,倾述愁肠百结朝思暮想。
楚姮率先回神,用力推开他。
她被他吻的双颊泛红,就连双眼都是雾蒙蒙的,唇上还残留着水润。
楚姮狠狠一擦嘴角,奴道:“你放肆——”
蔺伯钦也知道自己放肆了,他的所作所为,与他最不齿的登徒子有何分别呢?
可是……
他垂下眼,轻轻一叹:“姮儿,我怕是活不长了。”
楚姮正想讥他,轻薄公主,当然活不长。
但猛然想起蔺伯钦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她愣了一下,皱眉说:“出了何事?”
蔺伯钦想到她的身份,迟疑了片刻,只简明的说:“有人命我查一桩案子,我若短时间查不出来,恐怕……”
楚姮心一沉:“谁那么大胆,敢威胁朝廷命官?”
“你不必知道。”
楚姮见他不想说,知道打破砂锅也问不出什么,半晌,她才又问:“是什么案子?你说出来,我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听到这话,蔺伯钦不禁看了她一眼。
楚姮看他的眼神,忙冷哼一声,不自然的侧过头,辩解说:“你可别想多了,本宫……本宫才不是担心你。只是……只是不想让你死的那么痛快。你要死,也得本宫赐你个五马分尸才行!”
蔺伯钦淡淡的笑了笑。
他想了想,到底是将千里江山图的事情说了出来。
“千里江山图……”楚姮觉得有些耳熟,“可是宋朝王希孟所绘的那副?”
“正是。”
楚姮蹙眉想了想,说:“这幅画我听父皇提起过,宋宗生前最爱此画,自宋被晋灭后,前朝文玩古籍全部收入国库。最后拥有这幅画的人……是前朝皇帝,晋神宗。”
蔺伯钦沉声道:“这些我已经打听过,神宗死后,这幅画便不知去向。据我所知,最后应是流入了礼部侍郎卢龟年手中。”
“卢龟年?”
楚姮又忽然记起今日见到了卢飞星,她思忖了一下,到底是将卢飞星和李四娘私奔的事儿告诉了蔺伯钦。
原以为他会因为当了绿乌龟不高兴,岂料蔺伯钦面色如常,平静如古井无波。
楚姮好奇的问:“你不生气?”
“为何要气。”蔺伯钦淡淡道,“我与李四娘素不相识,她人已逝,这些何必再提。”
说完,他抬眼看向楚姮,如星子的眼眸流露着情意:“我如今所关心的,只有你。”
楚姮心头熨帖滚烫,嘴上却道:“花言巧语的,本宫才不听!”
她抿了抿嘴唇,突然想到什么,忍住摸下巴的冲动,对他分析:“卢飞星是卢龟年的儿子,卢龟年丢了一幅画。李四娘是卢飞星的外室,她生前因为盗窃,被卢飞星打了一顿,连宫中的宫女都知道了此事,说明下手极狠。李四娘会不会因为这个原因,才逃离京城,妄图回望州找你,却半道被人截杀?”
蔺伯钦沉思片刻,道:“有这个可能。”
在发现李四娘的地点,还搜到了雷球和奇怪的易容刀疤。当时冯河说,这些东西必定是非富即贵之人,才能使用。
如此看来,很有可能是李四娘偷了什么东西,遭卢家追杀。
“寻常金银财宝,定不会让人对李四娘穷追不舍,显然,她偷走的正是千里江山图。”楚姮越想越觉得是这样,她瞬间觉得自己十分机智。
蔺伯钦沉声道:“若真是如此,李四娘已死,身无长物,那千里江山图必定又回到卢龟年手中。但不知……李四娘从京城逃离时,是将图藏在何处?”
楚姮答道:“当初发现李四娘的尸首,她鞋底不是被做过手脚?说不定千里江山图就藏在鞋底。”
蔺伯钦无奈的看她一眼:“姮儿,千里江山图纵尺余,横三尺,那么大的一幅画怎么藏得下?”
“……好像是哦。”
楚姮撇了撇嘴。
她突然又反应过来,自己还在生蔺伯钦的气呢,顿时柳眉倒竖:“不许叫本宫姮儿,否则把你脑袋砍了!”
千里江山图 135.逼供
正说着话,楚姮隐约听到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脸色一沉:“有人来了,你快些走。”
蔺伯钦也听到了脚步声,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楚姮手中:“既然送出,就没有收回的道理。”说完,便悄身离去。
他前脚刚走,秦高便领着几个宫女太监出现,说是建武帝有要事宣布,催促楚姮快回席间。
楚姮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牡丹花银钗,到底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浣月和洗星本还怪那外臣孟浪,一看楚姮的神情,察言观色,没有多舌。
楚姮回到席间,眼神下意识扫过蔺伯钦,却发现他并未回来。正狐疑,就见建武帝起身,对她笑道:“今日难得欢聚,朕打算当着诸位爱卿的面,告知一件喜事。”
楚姮听到此话,心头“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建武帝朗声道:“华容公主已到了婚嫁之龄,太师嫡子俞安,文武双全,相貌堂堂,朕甚喜。便与皇后商议,有意招俞安为婿,于下月中旬完婚。”
陈太师和陈俞安一脸喜气洋洋。
陈俞安更是立刻起身谢恩,“微臣能娶得公主,当真乃十世修来的福分!”
陈太师也连忙附和。
他这一表态,其下官员纷纷道喜。
楚姮脸色铁青,但当着众人,她还要维持公主的气派和仪态。她略一沉吟,便硬着头皮道:“父皇。”
“华容,你想说什么?”建武帝的眸光有些冷。
他身侧的仁孝皇后,朝华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胡说。
楚姮皱了皱眉,却是道:“儿臣不能嫁给陈客省。”
满座皆惊。
建武帝正要勃然大怒,楚姮却立刻低头,说:“下月初正是皇祖母祭日,往年父亲都会在皇祖母祭日前后斋戒三月,儿臣却因贪玩,都未参与。如今儿臣要离开皇宫,嫁与他人,对皇祖母十分愧疚,便想回宫后效仿父皇,吃斋念佛,为皇祖母祈福,恳请父皇准允。”
建武帝神色明明灭灭,犹豫不定。
楚姮扭头,看向陈俞安,眉毛一挑:“陈客省你怎么看?”
她这话问的刁钻,无论如何,都必须答应,否则就是对康慧淑妃不敬。
陈俞安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回答:“……公主孝心可昭日月,微臣觉得此举甚好。”
半晌,建武帝才嗯了一声,道:“既如此,华容你回宫后便开始斋戒。待中秋之后,再与俞安大婚。”
“儿臣遵命。”
楚姮心有不甘,却只能乖顺的低下头。
拖延时间只是权宜之计,到时候,再想法子吧……大不了,再煞费苦心的逃离皇宫。
宴后。
楚姮却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许是窗外飘来的玉兰香气太浓郁,想到此前和蔺伯钦相见,楚姮忍不住抬手抚了抚唇瓣。
越发睡不着了。
浣月洗星被她惊醒,以为她口渴,忍不住问:“公主?可要喝水润润嗓子?”
楚姮想了想,道:“睡不着,你们陪我走一走吧。”
她掀开被褥,穿好衣裳,鬼使神差的,沿着青石小路往玉兰苑的方向去。
玉兰苑树木葳蕤,夜色下看起来有些影影幢幢。
楚姮从袖子里掏出那牡丹花银钗,反复摩挲,心绪驳杂。
就在这时,她忽而听到树丛中传来人声,楚姮微微一愣,这大半夜了,难道有宫女太监在此苟且?她惊疑之下,与浣月洗星上前,厉声道:“何人在此鬼鬼祟祟?”
不多时,树丛中钻出两个中年人来,皆是锦衣华服。
楚姮看清二人面目,顿时一惊:“三王叔?宇文侯爷?”
“原来是华容啊。”
恒平王松了口气。
宇文淮海给楚姮见了礼,拢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楚姮皱了皱眉:“你们三更半夜不睡觉,在这树丛里干什么呢?”
恒平王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草编的小笼子,拿给她瞧:“你知王叔喜欢斗蛐蛐,你父皇又讨厌蛐蛐,没辙,只能拉着宇文侯爷与我半夜相聚,在此过过瘾。”宇文淮海摸了摸下颌的一丛胡须,腆着脸道:“还望公主千万不要将此事说出去啊。”
楚姮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
恒平王和宇文侯爷都是不管事儿的主,朝中说不上话,平时除了遛鸟斗狗,也就没什么乐子了,也正因为这样,楚姮才能和宇文弈和宁阙走的最近。
不过建武帝的确不喜这些市井玩意儿,他们躲避在此,情有可原。
想到这点,楚姮瞧了眼那蛐蛐,长得极为肥硕。
她笑着问:“那是三王叔的蛐蛐赢了,还是宇文侯爷?”
恒平王胖乎乎的脸皱成一团,不高兴的哼哼:“我的无敌大将军,被他大狐仙打断了一条腿!”
“王爷莫气,回头我再赔你一只!”
“淮海,那可得比无敌大将军厉害才行,否则本王不干。”
“成成成,王爷你说了算。”
这两个在那因一只蛐蛐纠扯不清,楚姮暗暗好笑,叮嘱二人快些回去睡,便折身返还。
见楚姮走远了,宇文淮海和恒平王才收起脸上的笑容,深深的对视一眼。
***
蔺伯钦知道楚姮中秋之后,会嫁给陈俞安,不免有些急迫。
他将拼凑来的线索告知宋丞相,宋丞相顿时蹙眉:“若千里江山图仍在卢龟年手中,为何王爷一点消息都没查到?”
蔺伯钦闻言,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调查此事的人果然不止他一个。
他必须得到穆贤王的赏识,那就得在众人之前,找到千里江山图!
思及此,蔺伯钦心一横,抬眼道:“丞相,下官有个法子,可以一试。”他附耳上前,宋丞相听后不由一怔。思忖片刻,颔首道:“就照你说的办!”
蔺伯钦蹙眉:“但到底让谁去……”
宋丞相一抬手,倒是胸有成竹:“我这里有合适的人选,不劳伯钦你费心。”
***
卢飞星的淋证一直不见好。
这日听几个狐朋狗友说,请太医院的院正开个方子,定能药到病除。
大元朝的太医俏得很,只给皇亲国戚看病,若要给寻常官员看病,需得皇帝手谕。
卢飞星几经周转,总算是托关系找人从宫中求了方子,半夜子时,让他在约定的地点等候。
开春了,夜风一吹,仍是寒凉。
卢飞星拢了拢衣裳,站在壶尾巷口翘首盼望,可算瞧见一个高大的男子朝他这边走来。
他身边的随从低声喊:“是带药方的人么?”
然而那人却没有回答,走近了,才发现这人脸上罩着一张惨白的面具,只留两个眼窟窿,看起来阴狠凶悍。
卢飞星大叫不妙,正要逃离,却没想到被对方拦住,出手如电,一拳将其打倒在地。
那随从胆小,竟是吓晕。
待卢飞星醒来,发现自己手脚被绑,随从倒在地上,口鼻流血,不知生死,吓的两股战战,几欲奔走。
“你是谁?我可是卢龟年卢大人的嫡长子!”
面具人压低了声音,听起来十分奇怪:“你不必知道我的身份,我只问你,认不认识李四娘。”
卢飞星听到李四娘的名字先是一愣,随即摇头道:“李四娘……什么李四娘……”
“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面具人从一旁的火架子上,拿起一根烧红的烙铁,凑近了卢飞星虚浮油腻的面颊,“我有一千种办法,让你说真话。”
卢飞星流下汗来,看着那红彤彤的*的烙铁,咽了咽唾沫:“……我不知……啊!!!”
“兹”一声响,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
卢飞星疼的仰头大叫青筋狰狞,几欲昏死。
面具人将烙铁抬起,顺着他胸口一路往下……停在小腹下方三寸。
他冷笑:“再问你一次,认不认识李四娘?”
卢飞星瑟瑟发抖,小腿打颤,大声哭喊:“认识!认识!她是我在云州认识的寡妇!”
千里江山图 136.护驾
“……后来,李四娘随我私奔,来到京城。我把她安置在西胡同……做我外室。”
“是么?”
面具人将烙铁搁回火盆,继续问:“那你为何杀她?”
卢飞星眸光一闪,狡辩道:“我……我没有杀她。”
面具人“嗤”的一笑,说出的话让卢飞星眼皮猛跳:“京城里请得起暗侍的能有几个?用得起雷球做武器的暗侍,又有几个?卢飞星,别在我面前耍花招,乖乖交代了,也免受皮肉之苦。”
卢飞星没想到对方竟然连“暗侍”都知道。
顿时惶恐不安。
他这次倒是没有拿起烙铁,而是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展开来,露出一排从粗至细的银针。
卢飞星胆寒,颤抖着问:“……你想干什么?”
面具人抬手取出一根银针端详,问他:“李四娘是不是你杀的?为何杀她?她到底偷了你什么东西?”
“不是我杀的。”卢飞星低下头,“偷的是……是一柄皇上御赐的玉如意。”
面具人似乎被他这回答激怒,一把捉住他的手,掰开五指,毫不留情的将银针狠狠扎入他的拇指,撬开指甲盖,鲜血淋漓。
卢飞星这次疼的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我招!我全都招!”他疼的浑身痉挛,算是彻底怕了面前的怪人。
这人精通刑狱逼供的手段,定不寻常。
他涕泗横流,说:“我全都招,但你不能杀我。李四娘偷走了……偷走了卢家的传家宝……”
“千里江山图?”
“你怎么知道?”
面具人沙哑的声音有些激动,他大步上前,掐住卢飞星的咽喉:“千里江山图现在何处?!交出来,饶你不死!”
卢飞星摇头求饶:“没……没找到!李四娘把千里江山图偷走,我派去的人找遍了她全身,也没找到东西。”指尖钻心的疼,他生怕面具人再对他用刑,大声道,“我发誓,千里江山图真的不在我手中!我也不知那贱人到底把东西藏在哪儿了!若欺骗了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面具人谅他不敢说假,沉声问:“千里江山图那么大一副,李四娘会藏在哪儿?你竟然找不到?”
卢飞星闻言愣了愣:“千里江山图并不是整幅啊。”
面具人一惊:“你什么意思?”
卢飞星愕然解释:“千里江山图被撕成了七片,李四娘偷走的,只是其中一片……”
***
蔺伯钦没想到宋丞相找来的人,还真有本事让卢飞星口吐真言。
得知千里江山图被分成了七块碎片,而卢家手中那一块,仍在李四娘身上,不免惊诧。
晋朝覆灭后,神宗自缢,妃嫔贵女不乏美貌者,尽数沦为教坊司做官。妓。卢龟年掌管教坊司,很有可能,他手中的那碎片正是从晋神宗后裔得来。
无论如何,蔺伯钦都要前往教坊司一趟。
但在此之前,他已写信给顾景同,让他继续搜查李四娘身上可有其它线索。
卢龟年在朝中一直属于明哲保身之辈,不参与党派争斗。因此宋丞相打着寻欢的由头,带蔺伯钦一起前往教坊司,无人阻挠。
只是,蔺伯钦没想到,会在教坊司这种地方碰见楚姮。
楚姮也没想到会碰见蔺伯钦,她一想这地儿是何等腌渍,顿时怒火中烧,面色发冷。
说来巧了,她回宫吃斋念佛没几日,觉得枯燥,便又想出一个请乐伎唱诵佛歌的法子,一方面不用她天天待在佛堂,一方面还可借故出来走走。虽然左右跟着一帮太监宫女,至少可以出宫透透气。
宋丞相携蔺伯钦与她行礼,随即问:“公主怎不在宫中待着?”
楚姮依言答了。
宋丞相颔首:“公主若是要选乐伎,交给下人来办便是。”
楚姮目光在蔺伯钦身上扫了一圈,见他今日未穿官服,而是穿了一件暗绯色的交领长衫,衬得他愈发白皙俊俏。
一想到教坊司的莺莺燕燕,她呵的冷笑一声。
蔺伯钦一看她表情,就知她是误会了,心里着急,可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解释,只能垂眸不去看她。
“青天白日的,相爷和蔺大人倒是好兴致。”
半晌,楚姮才酸不溜丢的说出这句话。
蔺伯钦叹了口气。
宋丞相倒是一派闲适的样子:“随兴所至,让公主见笑了。”
楚姮瞪了眼蔺伯钦,气道:“既如此,本宫先回了,相爷和蔺大人一定要玩的尽兴啊!”语毕,她脚下生风,提着裙摆走的飞快。
浣月和洗星在后面喊:“公主!公主!乐伎还没挑呢!”
楚姮练武之人,脚程利索,一帮宫女太监都追她不上。
楚姮哪管这些呢,她被气得不行,这教坊司地儿又不小,一通疾走,弯弯绕绕的也不知走到什么地方。气呼呼的跺了跺脚,准备扭头回去,却见蔺伯钦跟了过来。
她心头怦然,却撇嘴道:“宋丞相难得带蔺大人来教坊司寻欢,怎不玩个痛快?”
蔺伯钦看了眼左右,怕有人发现,将她顺手拉去两屋墙间的隐蔽夹缝处。
这里着实有些逼仄,却刚好可以把楚姮堵在里面,让她出不来。
“蔺伯钦,你放肆!”
楚姮抬起手,却迟迟没有落在他俊脸上。
以楚姮的武功地位,离开他的视线十分容易。
可她没有。
她虽然一脸暴躁,却依旧怪怪的被他拦住,与他斡旋。只此,蔺伯钦便知道她心底是有他的。
蔺伯钦反握住她的手,目光柔软的道:“姮儿,莫生气了,你知我并不是那样的人。”
“呸,本宫看你就是风流成性!”
蔺伯钦耳根微红,无奈道:“……我也只对你风流过。”
楚姮闻言,想到两人相拥的无数日夜缠绵,脸颊滚烫。她咬牙道:“别跟我提这些!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只要想到被他囚禁在监牢,那样的冰冷潮湿;想到他的不信任,她心底就好似被手给揪紧了。
即便明白这是误会一场,她却无法控制自己不生气。
“姮儿。”
蔺伯钦心中酸楚,想将她拥入怀中,可楚姮想到这些十分难过,抬手就去推搡他:“蔺伯钦,本宫是当朝公主,你再对我无礼……唔。”
感觉到唇上的柔软和熟悉的气息,楚姮又气又恼,狠狠捶他肩膀。然而蔺伯钦却把她压在墙上一通攻城掠池,几乎让她喘不过来,身子也软的像一汪春水。
哎……
她到底是喜欢他的啊。
思及此,楚姮被自己的不争气怄到了。
她抬脚踩向蔺伯钦脚背,蔺伯钦吃痛,却也不肯放开她。
楚姮情急挣扎,却不知后背碰到了什么东西,只听“咔哒”一声响,她背后贴紧的墙壁忽然一空,蔺伯钦与她“砰”的摔倒在地,四周一片黑暗。
“这是什么地方?”
楚姮想起身,却被蔺伯钦压在身上,顿时没好气的推他,“还不起来!”
蔺伯钦拉着楚姮站起,她满头珠翠有些凌乱,在黑暗的室内散着暗光。
他环目四顾,只见方才两人无意间跌进来的墙壁已经关上,这里是一处暗室。暗室正前方还有一道木门,蔺伯钦拉着楚姮,上前尝试着将木门拉开,却听“吱呀”一声响,露出一条狭窄的密道。
蔺伯钦问:“姮儿,可有火折子?”
“没有。”楚姮收起与他别扭的心思,从怀中摸出拳头大的夜明珠,“不过今日母后才赏了我一颗这个。”
借着夜明珠微弱的光亮,蔺伯钦看了眼楚姮姣好的脸。
长长的密道,阴森又黑暗。
却让他想到了很久以前,他和楚姮为了追查苏钰的案子,跌入坪山乱葬岗的隧道。
楚姮怕鬼,一路握紧了他的手,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像极了可怜的兔子。现下想来,也许从那时候起,他心里便舍不下她了。
蔺伯钦心下微动。
他伸出手,“拉着我。”
楚姮愣了愣,撇嘴道:“本宫金枝玉叶,岂是你碰得。”
“不怕鬼了?”
本来楚姮还没想到这里,他一提醒,左右一看黑黢黢的冷冰冰,楚姮犹豫了一下,到底是与他十指相扣。
她抿了抿唇,“本宫……准你护驾。”
千里江山图 137.献计
蔺伯钦左手举着夜明珠,右手拉着楚姮,顺着密道往里走。
这教坊司怎会有如此古怪的地方?
不多时,两人转过密道的拐角,出现一排木质囚笼,每个囚笼里有模糊的人影,被锁链锁住,不辨男女。
蔺伯钦举着夜明珠靠近了些,忽然那囚笼中的人影扑了过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哑声音,猛然伸出五指。
“小心!”
楚姮眼疾手快,将蔺伯钦一把拉开。
蔺伯钦暗自心惊,沉声道:“教坊司竟瞒着朝廷私囚犯人。”
“也许不是犯人呢。”
楚姮话音甫落,角落里的一个囚笼响起锁链声,有人站了起来,惊诧的问:“是……是清远县的蔺大人?”
这女子的声音极其耳熟,楚姮与蔺伯钦对视一眼,快步走过去,将夜明珠照在对方脸上,脸颊凹陷,面黄肌瘦,却不难认出她的身份。
“春二姐?!”
楚姮大惊失色,“你不是被押解上京了么?按理说,应被问斩了才对,怎会出现在此?”
春二姐双手双脚都被铁链固定在囚笼中,她闻言,仰头苦笑:“倒不如将我一刀斩了,来得痛快!”
蔺伯钦面沉如水,问:“你为何会出现在教坊司?”
春二姐伤痕累累,声音有气无力,交代道:“我走江湖时,曾来过教坊司,偷走了……一样东西。待回京时,被卢龟年这老贼发现,他便借官职之便,将我囚禁在此,逼我说出那东西的下落。”说到此处,她狰狞的笑了起来,“我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但我就是不告诉他!哪怕他对我用刑,我也不告诉他!急死他!”
蔺伯钦心思一转,想到了事发后,春二姐的黑店客栈被人一把火烧掉,还掘地三尺。
想来正是卢龟年所为。
几乎是不用猜测,楚姮肯定的说:“你偷走的,必定是千里江山图。”
春二姐身形微微一颤。
但想到他二人能摸来此处,必定已经查到了什么,想到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大限将至,便没有欺瞒:“不错……正是千里江山图其中一片。”她目光复杂的在楚姮和蔺伯钦脸上转了一圈,“你们来京城牵扯到此事,也不怕死么?”
蔺伯钦淡声道:“自是怕的。”
可怕又有什么用?不如乘风破浪,一往无前,便是死,也问心无愧。
“那千里江山图,到底有什么秘密?”楚姮忍不住问。
春二姐没想到他们竟是不知。
看了眼越发明艳动人的楚姮,愀然无乐。她虽然浑身重伤,但仍撇了撇嘴:“你们可知,晋神宗为何将千里江山图给分成七块?只因图后绘着一副藏宝图,埋着宋朝皇帝所留的无数金银宝物!”
不等蔺伯钦和楚姮作答,春二姐又道:“但最重要的不是那些金银财宝,而是一枚虎符。”
“虎符?”
“不错,宋朝皇帝留下了一支军队,隐于市井。用此兵符,便可召集号令,为其所用。”
蔺伯钦倒是没有一昧相信春二姐的话,他疑道:“若照你所说,晋朝握着大量宝藏又有调遣宋朝军队的虎符,何以还会被元太祖推翻?”
春二姐冷道:“晋神宗当初以为千里江山图只是一幅画,并未多想。直到元太祖兵临城下,纵火逼宫,那火灼了画轴,藏宝图才逐渐显现出来。未免藏宝图落入元太祖手里,他将画撕成七片,交给了当时宠妃。”
楚姮想了想,猜测道:“后来晋神宗的妃嫔贵女全都沦落至教坊司,所以藏宝图的碎片,才会落到卢龟年手里?”
春二姐答曰:“正是。”
“可你又怎会知道的清清楚楚?”
春二姐挑眉:“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楚姮“嗤”的笑出声,威胁她:“你说假话试试?”
春二姐抿了抿干涩开裂的唇瓣,这才道:“数年前,我来京城混入教坊司,想偷盗达官显贵,却结识了教坊司的琵琶女。她是宋妃嫔的后人,当时正被卢龟年逼问藏宝图下落,我救她离开教坊司,她便将其中一块碎片交给了我。”
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楚姮和蔺伯钦都没有怀疑。
蔺伯钦眸光一沉,问:“那你手中的碎片……已经给卢龟年了?”
“我自不会给他。”春二姐几欲将一口银牙咬碎,“他想要,我就偏不给!哪怕他费尽心机的磋磨我!”
她不知想到什么,又说:“卢龟年表面并不参与朝廷党派,但你们可知,他其实早就是某位王爷身边的一条狗了?”
蔺伯钦闻言,眉头微微一跳,心底有些酸涩。
他问:“……是穆贤王?”
哪知春二姐的回答,让楚姮和蔺伯钦都吓了一跳:“不,是恒平王。”
“三王叔?怎么可能!”楚姮下意识反驳,“朝中人素来皆知,穆贤王与我父皇不和,有意图谋反之心。而我三王叔,多年来一直都是斗蛐蛐遛鸟玩狗,从不插手政事!和父皇、穆贤王的关系都相处和睦,他……他怎会授意卢龟年?”
春二姐翻了个白眼:“爱信不信,我也是囚在这里,听那卢龟年亲口所说。”
她说完,才猛然察觉楚姮的称谓,顿时奇怪的看向她。
然而楚姮还沉浸在震惊中。
卢龟年都当她是死人了,怎还会煞费心机的在她面前演戏,所说的话,自然是真。
若想要谋反的是恒平王,他这么多年韬光养晦装疯卖傻,城府不可谓不深沉,瞒天过海,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他是草包!
蔺伯钦忍不住叹息:“怪不得……”
怪不得穆贤王对那千里江山图势在必得,原来此物如此重要。谁先找到,谁就有很大几率,成为下一个皇帝。
楚姮抬眼瞧他:“怪不得什么?”
蔺伯钦看了眼楚姮,她还蒙在鼓里,都不知道。不知道建武帝是拣寒枝和别人生的,也不知道被拣寒枝硬生生篡改的诏书。
“姮儿,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楚姮正想问他什么事,突然听得外间传来脚步声,两人连忙噤声。
春二姐也不想看着他们死,给他们指了一条离开的路,随即又说:“蔺伯钦,我得到的那副藏宝图的碎片,已经给你了!”
蔺伯钦一头雾水。
她什么时候给他了?
正想细细询问,人却马上要来,无奈之下,蔺伯和楚姮折身离去,心中却更有怀疑。
两人从密道逃出来,发现是教坊司的后门。
且门从外面关上,就再也打不开。
楚姮和蔺伯钦相视一眼,正要开口询问,浣月和洗星带着乌拉拉一帮太监宫女赶到,对蔺伯钦横眉冷对。
浣月洗星上前:“公主,你去哪儿?可叫奴婢们好找。”
洗星更是朝蔺伯钦瞪了一眼:“蔺大人,宋丞相正到处找你呢。”
楚姮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宫裙裙摆,解围道:“方才本宫迷了路,多亏蔺大人指引。”她看了眼蔺伯钦,到底是没有多说,携一帮宫女太监离开教坊司。
蔺伯钦只得将话暂时咽下,想到方才得知的重要秘密,他略一沉吟,便去找宋丞相商议。
宋丞相恒平王也在暗中找寻千里江山图,不禁震惊。
事关重大,他将此事禀报穆贤王,约定当晚,在百花楼一叙。
蔺伯钦刚回到大理寺衙门,就见杨腊胡裕急匆匆的奔来,脸色惨败。
他心底一沉:“怎么了?”
杨腊从怀中取出牛皮纸的信封,颤抖着道:“这是顾大人的回信。”
“莫非盛风查到了李四娘一案的线索?”蔺伯钦狐疑展开信件,一目十行,顿时惊然。
天气转暖,杀李四娘的凶手乃京中暗侍,李四娘的案子悬而未决,尸首却不能继续停放。李老头便与顾景同等人,在望州找了块风水宝地,将李四娘给葬了。然而葬下没多久,李老头去给李四娘上香时,却发现坟冢被掘,棺椁打开,李四娘的尸首横陈……并且肚子被人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肠胃翻出,血水淋漓,李老头当场受不了刺激昏倒了。
望州知府看到案发场景,也差些厥过去,人人悚然惊骇,只有顾景同硬着头皮带人将李四娘验尸,重新安葬。
蔺伯钦握了握拳。
结合顾景同的回信,若没有猜错,李四娘是将藏宝图团成团,吞进了肚子里,现在显然已经被人取走。
那个人……会是谁?
事情好像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蔺伯钦叹了口气。
是夜,他准时赴约,与宋丞相一并进入百花楼的密室,穆贤王早在等候。
他听闻恒平王有意争夺千里江山图,也只是笑了笑,抚着扳指说:“本王早就怀疑过他。当初本王知道建武帝的身世,是宫中层层递出的消息,本王能打探到,三王弟又怎打不到呢?只是这么多年,三王弟一直装疯卖傻,隐藏极深,他手上没有实权,凭一己之力,妄图越过本王和建武帝,是不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宋丞相道:“或许正因如此,恒平王才会费尽心机的找寻藏宝图,想起复宋时军队后裔,执掌江山。”
蔺伯钦想了想,思忖说:“下官猜测,恒平王若得到藏宝图,坐拥宋朝宝藏军队,定会隐而不发。只等王爷与建武帝争斗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
他这一句话,倒是让穆贤王眉峰一跳。
若真是如此,恒平王心机城府不可谓不深沉。
穆贤王摸了摸扳指:“藏宝图哪是容易得的?”
蔺伯钦迟疑片刻,抬眸问:“敢问王爷,如今您手中,有几张碎片?”
穆贤王肃然扫了他一眼,半晌,才抬手比了个“三”。
“这三片,皆是本王年幼时前往昭陵,在拣寒枝坟里因缘巧合所得。”
“那恒平王手中会有几片?”
穆贤王摇摇头:“不知多少,但他与卢龟年暗中勾结这么久,手里定握有藏宝图。”
蔺伯钦神色一转,定了定心神,低声道:“王爷,下官有个法子,兴许可将恒平王手中的藏宝图碎片,尽数骗来。”他上前凑近穆贤王耳畔献计,穆贤王听后,喜色渐深,随即抚掌一笑,“就照你说的办!”
千里江山图 138.逼宫
楚姮回宫不久,便听闻朝廷发生了大波动。
陈太师与宋丞相因为一件小事,矛盾加深,两边党派之争愈演愈烈。
陈太师背后站着建武帝,宋丞相背后站着穆贤王,朝中中立的官员,人人自危,生害怕哪天不留神,穆贤王就带着军队逼宫谋反来了。
“华容,你说这可怎么办?”
仁孝皇后召楚姮入长春宫,说到此事,长叹了口气。
楚姮对朝廷局势也不太清楚,她只道:“穆贤王虽有反心,可他要举兵谋反,也名不正言不顺啊。再者……这种事也不一定会发生。”
仁孝皇后道:“你父皇这些日子也吃不好睡不好,纵观大元,不知从何时起,皇帝的兵权完全被架空,你父亲虽然是皇帝,麾下却连一个心腹都没有。否则,也不会非要让你嫁到太师府里。”
楚姮默然不语。
仁孝皇后叹息:“说来也蹊跷,一件非常小的事情,不过是陈太师爱食孔雀肉,宋丞相却咬着陈太师不放,说他骄奢淫逸。陈太师自然不会因此妥协,两党争吵,又牵扯出陈太师贪墨,今日又扯了一天,你父皇明日都不想上朝了。”
“父皇打算如何调解?”
“自是像以前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仁孝皇后语气有些悲哀,“其实,我倒有些怀念你父皇没有登基的时候,那会儿哪有那么多的烂摊子要收拾?他只需给我画眉,听太傅讲书,这些朝廷纷争,党派争斗,全都不想参与。”
仁孝皇后望着窗外,有柳絮飘散在窗台上,落下白蒙蒙的一片。
时间一晃,又是三天。
这几天楚姮总有些惴惴不安,想到教坊司里关押的春二姐,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穆贤王想造反,恒平王也没安好心,这之间到底又有什么秘密?
楚姮想东想西,实在按耐不住好奇,又借故带人去了教坊司一趟,驾轻就熟的来到密室,想救出春二姐,却发现密室中的囚笼被人移走,已是空荡荡的。
从教坊司出来,楚姮忧思更甚。
她想了想,到底是让濯碧去大理寺递消息给蔺伯钦,让她告诉蔺伯钦春二姐已经不见了。
回到宫中,秦高已在凤阳殿外等候,一脸焦急:“公主!你可算回来了!皇后娘娘让你去长春宫呢!”
“母后又找我?”
楚姮压下心头奇怪的感觉,携浣月洗星来到长春宫,刚一进入殿门,就见仁孝皇后脸色惨白,快步跑来,对她道:“华容,出大事了!”
“怎么了母后?”
楚姮忙问。
仁孝皇后屏退宫女,看向楚姮,忍声道:“……陈太师的兵部,与穆贤王的五军都督府,昨夜起了纠纷,打起来了。”
楚姮大惊,站起身道:“穆贤王造反了?”
“并未。”
仁孝皇后也有些慌乱:“五军都督府的人,打着兵部克扣军饷的名号,与陈太师手下的军队起了冲突,但并没有逼宫,只是军队私下纠纷。”
一群武夫摔跤打拳之类,受伤不少。
但不管是打着什么旗号,这形势都十分严峻。
仁孝皇后苦恼不已:“也不知道这穆贤王打的什么主意,怕是你父皇的王位不保了。”
楚姮安慰道:“母后,切莫杞人忧天。”
“母后并不是杞人忧天!”仁孝皇后抬起头,脱口道,“华容,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可知你父皇他……其实……”
楚姮蹙额:“其实什么?”
仁孝皇后欲言又止。
“算了,你回去吧。”
仁孝皇后疲惫的闭上眼睛,抬手支着额头。
楚姮问了几次,仁孝皇后都不回答,无奈之下,楚姮只好让宫女好好照顾皇后,起身离开。
回宫不久,濯碧那边便传话过来:“公主,蔺大人说,让你这些日子多加小心。”
“小心?”
“是。”濯碧从怀中取出一个长形锦盒,递给楚姮,“这是蔺大人拖奴婢交给公主的。”
楚姮狐疑的打开锦盒,却见里面放着她的金丝软剑。
想到当初那些事,楚姮神色加深,将金丝软剑收起,并没有多高兴。
因为蔺伯钦的不信任,到底是她介怀的。
她是喜欢他,可那又怎样呢?即便是一场误会,他也的的确确辜负了自己懵懂纯真的情意。
翌日,便传出宋丞相和陈太师两败俱伤的消息。
晚上子时的梆子刚敲过三下,仁孝皇后的担忧,竟然成真。
数万铁骑踏破长安街的宁静,攻入皇城,杀声震天。
他们举着“清君侧”的大旗,直入宫内,擒拿了建武帝。楚姮反应再快,也没想到宫中会有人里应外合,将她的凤阳殿重重包围,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公主,你虽然武功高强,但我劝你还是束手就擒。”何遵领着一帮官兵,站在凤阳殿外,朝楚姮冷道,“你若轻举妄动,仁孝皇后和建武帝怕是死的要更快一点。”
楚姮见过何遵,他在朝中素来不参与党派争斗。
但如今看来,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想到同样装疯卖傻扮猪吃老虎的恒平王,楚姮也懂了,她侧了侧头,问:“何大人,若本宫没有猜错,你是一直在为恒平王效力罢?”
何遵微微一笑:“公主竟然知道此事,我甚是惊讶。”
“恒平王多年来一直不显山不露水,本宫这个做侄女儿的,倒是低估他了。”
楚姮一边说着话,一边悄然摸向腰间的金丝软剑,“只是我很好奇,恒平王这么多年来并无实权,他今日能集结这么多兵卒,莫非他和穆贤王已经达成了什么合作?”
“穆贤王?”
何遵一声冷笑,“穆贤王不过是无用的草包,与建武帝两败俱伤,正是恒平王渔翁得利之时!”
楚姮“哦”了一声:“没想到平时倒是小看了恒平王。但你们以为打个清君侧的旗号,就不会引天下人耻笑?就不会有人知道你们今晚所做的勾当?”
“呵。”
何遵显然被楚姮这番话逗笑了,“耻笑?恒平王只是替天行道罢了!”
楚姮眉头一皱:“你这话什么意思?”
“公主怕是不知道吧?”何遵语气轻飘飘的,带着蔑视,“当今圣上,只是一个野种罢了。”
楚姮浑身一震。
何遵继续道:“建武帝的生父,不过是江南的穷书生。而你的皇祖母,不过是一个会弹乐器的艺伎,当初先皇留下的诏书,被建武帝篡改,他白白坐了这么多年的龙位,也不怕折寿!”
楚姮对他的话并不怀疑。
仁孝皇后好几次对她欲言又止,莫非想说的便是这个?
不管建武帝是不是皇家血脉,他都是自己的父亲。
思及此,楚姮心性坚定起来,她看向何遵,强装镇定,反问道:“若照你所说,我父皇篡改了诏书,那原本的诏书是将皇位传给谁?”不等何遵回答,楚姮便自顾自道,“定然不会是恒平王,他当了太久的草包了,先皇在位时,最不喜欢的也是他。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穆贤王?”
何遵面色不善。
楚姮啧啧嘴巴:“当真如此的话,造反逼宫的该是穆贤王,不该是恒平王啊。所以,何大人你这么晚领兵包围皇城,是不是不太妥当?”
“公主巧言善辩,我无言以为。”
何遵突然冷笑,“不过你说话的这段时间,建武帝和仁孝皇后,应该都已经人头落地了。”
楚姮故作轻松的神情,终于在听到此话都裂成碎片。
她的父皇母后,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有事!
她摸向腰间的金丝软剑,手腕一抖,朝何遵攻去。
***
与此同时,长春宫内。
仁孝皇后一身素服,笔直的站在寝殿正中,被人重兵包围。
当首的那人,山羊胡子锦衣华服,四十上下,正是宇文淮海。
仁孝皇后的脸上极其平静,她眸子在宇文淮海脸上转了一圈,淡淡道;“原来恒平王背后的靠山,是宇文侯爷啊。”
她和建武帝多年来把重心放在穆贤王身上,对于恒平王的所作所为,竟是半点不知。
宇文淮海冷然道:“娘娘不必惊诧,只要你交出最后一片千里江山图的碎片,我就会放你一命。”
仁孝皇后听到“千里江山图”,身子微微一晃,几欲栽倒在地:“你……你怎么知道我这里有一片千里江山图?”
事已至此,宇文淮海也懒得隐瞒。
他冷笑一声,说:“卢龟年掌管教坊司,我去的次数最多,教坊司中不乏晋神宗的后裔,随便问问,总能问的出来。”
宇文淮海的“随便问问”,定是将人给折磨的生不如死。
仁孝皇后心头一凉。
她手中的这片藏宝图,便是当年在教坊司内选来的宫女,因感念她对其很好,拿出来送给她的谢礼。后来宫女去世,这藏宝图仁孝皇后一直没敢拿出来。直到今日,宇文淮海用刀对准了她的心窝。
“宇文侯爷,你即便得到区区一片宝藏图,那又怎样呢?”
宇文淮海闻言,没想到被仁孝皇后误会了。
他仰头大笑一声:“天助我也,我原本便找到了三张碎片,这次机缘巧合,又得到了另外三张,最后一片,还请皇后娘娘慷慨解囊。”
宇文淮海说完,抬手就去搜仁孝皇后的衣裳。
仁孝皇后被轻薄,饶是她气定神闲,也终究忍不住惊呼救命,就在这时,长春宫门被人猛然推开,却是蔺伯钦霍鞅带着一队人马赶到,将宇文淮海驱逐开来。
“皇后娘娘!你没事罢?”
霍鞅带来的人与宇文淮海缠斗,蔺伯钦快步上前,扶起皇后。
仁孝皇后见蔺伯钦脸生,但他与霍鞅在一起,又长相极俊,心生好感,只道:“本宫无事,你速速带领霍鞅去救皇上!恒平王和宇文淮海联手造反,陈太师不敌,已经投降了!”
“陈太师投降了?”蔺伯钦大惊。
仁孝皇后也是无奈的叹气:“兵部实在积弱不堪,面对宇文淮海的军队毫无还手之力,陈太师为了避免伤亡,已经投靠宇文淮海多时。”
蔺伯钦面沉如水,暗骂陈太师不中用。
枉费他花了不少心思,让恒平王他们误以为自己找齐了六片藏宝图。
就在这时,突然“嗖”的一声破风声响,蔺伯钦猛然抬头,就见宇文淮海身后的亲兵拉弓如满月,放暗箭伤人。
眼看这箭矢要落在仁孝皇后脖颈,蔺伯钦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将皇后一把推开,“嗤”的一声,箭矢深深没入他左臂中,鲜血瞬间打湿浅蓝色的衣袖!
那亲兵一击不中,又搭箭射来,蔺伯钦受了伤行动迟缓,瞅着那箭矢射来,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恰在此时,一道金光从天而降,金丝软剑将箭矢“啪”的一下格开,楚姮手持金剑出现,柳眉紧拧。
“……姮儿。”
蔺伯钦捂着肩膀伤处,忍声叫了句她的名字。
楚姮身形微微一怔。
她转身蹲下,抬起他胳膊,看着翻卷的皮肉和淋漓鲜血,终究是忍不住红了眼睛,啪嗒啪嗒的掉下泪来。
她哽咽道:“蔺伯钦,你对我的亏欠,这一箭……算还清了。”
千里江山图 139.武帝
“我无碍。”
蔺伯钦起身,捂着伤处,对楚姮道:“先留在长春宫,不要轻举妄动。”
楚姮扶着大惊失色的仁孝皇后,问他:“你要去哪儿?”
宫墙外杀声震天。
蔺伯钦看了眼与宇文淮海缠斗的霍鞅,沉声道:“穆贤王还在外间,我需得过去与他会和。”
“……你投靠穆贤王了?”
楚姮这才反应过来,惊然的说。
蔺伯钦不敢看她的眼睛,但心思一转,抬起头来,认真道:“姮儿,我并非想做乱臣贼子,只是有一件事,我需得告诉你。当今圣上,并非楚氏血脉。”
本以为楚姮会惊讶不信,但楚姮此前已经听何遵说过此事,因此表现的十分淡定。
她垂下眼道:“此事我已经知道了。”
所以,蔺伯钦投靠穆贤王,她并没有生气。
“姮儿……”
“蔺大人!”
蔺伯钦还待要说,那边霍鞅已经捉拿了宇文淮海。
蔺伯钦让楚姮保护好仁孝皇后,便快步来到宇文淮海身边,俯视着他:“侯爷,莫做无谓挣扎,速将六块藏宝图的碎片交出来,也免受皮肉之苦。”他看了眼身边的霍鞅,又威胁道,“霍大统领的刑狱手段,你是知道的。”
当初卢飞星便是被霍鞅捉拿,严刑拷问。
若不是今日宫变,蔺伯钦也不会知道,霍鞅竟也隶属穆贤王。穆贤王之所以对他如此赏识,霍鞅功不可没。
宇文淮海的山羊胡气的颤抖不已:“明明……明明五军都督府和兵部生了间隙,大打出手,应该元气大伤,为何会这样?”
霍鞅仰头一笑:“宇文侯爷聪明一世胡涂一时,若不是穆贤王这边紧咬陈太师不放,如何能瞒天过海,让你们觉得机会来了,可以坐收渔利呢?”
宇文淮海瞳孔猛然收缩:“那三片藏宝图,是假的?!你们让我以为万事俱备,其实早已布下重重陷阱?”
霍鞅笑道:“正是。”他抬手一指蔺伯钦,“还要多亏蔺大人出的主意,否则,侯爷和恒平王怎能露出狐狸尾巴。”
宇文淮海抬眼,反反复复的看了蔺伯钦几眼,愤怒的神色像一把刀,如有实质的落在他身上,咬牙道:“蔺伯钦,本侯竟然小看你了!”
蔺伯钦面不改色:“多谢侯爷夸奖。”
他轻轻挑眉:“藏宝图碎片,究竟在何处?”
宇文淮海冷然道:“我不会说的。”
霍鞅似乎早就料到了这点,他冷冷一哼:“宇文侯爷,你只有小侯爷一个儿子,总不想看着他五马分尸吧?”
“霍鞅!你卑鄙!”宇文淮海听得宇文弈的名字,心头猛跳,朝霍鞅破口大骂,“此事是本侯一个人的主意,与我儿无关!”
霍鞅闻言,不为所动。
蔺伯钦见状,趁热打铁道:“侯爷,藏宝图碎片到底在哪儿?”
宇文淮海咬紧牙关,上下打颤,他狠狠的剜了眼蔺伯钦和霍鞅,半晌,才道:“那六块碎片,全都藏在恒平王府……花园假山的山洞中。”
蔺伯钦对杨腊胡裕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立刻骑马奔离宫外。
宇文淮海被捉拿,霍鞅处理掉长春宫的宇文淮海部下,便要与蔺伯钦支援穆贤王。
蔺伯钦示意楚姮和仁孝皇后待在长春宫,匆匆前往无极殿。
无极殿外。
夜色深沉如打翻了砚台,墨色浓郁的化不开。
殿外火光正盛,却是恒平王和已经被策反的陈太师,将穆贤王挟持,正欲逃走。
“再说一次,禁军军队,全都给我让开!”
陈俞安宝剑出鞘,抵在穆贤王脖颈。
他身后的陈太师面色阴沉,恨不得将穆贤王立刻杀死。若不是穆贤王奸诈,他怎么会在慌乱间投诚恒平王,以至于现在骑虎难下,只能被打为叛党一列!
恒平王似乎看出了陈太师的犹豫,他咬牙道:“陈太师,你现在想回头为时已晚,建武帝都死在了你手上,众目睽睽可都瞧见了!如今你与本王是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孰轻孰重,应不需本王提醒你罢?”
陈太师看了眼陈俞安手中尚在滴血的宝剑,目光阴鸷。
是俞安着急了。
否则不会为表忠心,一剑刺死建武帝。
恒平王添柴加火的说:“陈太师,建武帝本就是谋朝篡位的贼子,你杀了他,也算是为大元立了功!如今本王与宇文淮海共有六块藏宝图碎片,加上你的兵部,召集宋朝旧军,区区穆贤王,根本不足为惧!”
陈太师原本以为那藏宝图的传说是假,现在看恒平王一脸肯定,顿时有了主意。
“你手上当真有前朝的藏宝图?”
恒平王尚且不知宇文淮海被捉,他傲然道:“货真价实。”他语气一顿,“再者,只要太师你辅佐本王,待改朝换代,本王定封你为一等定国公,世袭千秋!”
他这番话将陈太师煽动,陈太师眼珠子一转,捋了捋胡须,朝恒平王微微一笑:“多谢陛下赏赐。”
众侍卫举着火把,将一行人团团围住,他们手里挟持着穆贤王,倒让以宋丞相为首的几个穆贤王一党的官员不知怎么办。
蔺伯钦与霍鞅赶到,宋丞相立刻见了救星:“霍大人,你可算来了!叛党将建武帝给杀了,还挟持了王爷,这可怎么是好?”
霍鞅鹰隼般的眸子冷冷的扫了眼陈俞安。
他武功比陈俞安好上不少,但陈俞安手中的宝剑削铁如泥,他可能还没近身,穆贤王就已经身首异处。
蔺伯钦眉头一蹙,指着被五花大绑的宇文淮海,朗声道:“你们放了穆贤王,我们便放了宇文侯爷。”
哪知恒平王阴测测的扯了扯嘴角,圆润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丝憨厚和蔼:“本王凭什么相信你?”
蔺伯钦冷然道:“除了这条路,王爷难道还有别的选择?你敢有一争皇位的勇气,所仰仗的,不就是宇文侯爷所掌管的幽州大军?若宇文侯爷出了什么事,宇文老侯爷还会信任王爷么?”
他一针见血的戳中要害,恒平王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他看了眼一脸淡然的穆贤王,恨不得让陈俞安立刻一剑了结了他!
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最后一片藏宝图还没有找到,虽然有陈太师加入,可他更信任宇文淮海,无论如何,宇文淮海都不能死。
思及此,恒平王只得从齿缝挤出几个字:“……好,本王答应你。”
霍鞅见状,上前几步,低声耳语蔺伯钦:“难道真的放他们走?”
“不放也没有办法。”蔺伯钦沉下声音,“宇文老侯爷若得知宫变失败,定会挥军北上。幽州空虚,无人把守,南蛮突厥定会趁虚而入,届时,就算王爷继承大统,也是内忧外患,腹背受敌。一将功成万骨枯,遭殃的还是百姓。”
霍鞅倒是没有想得如此深远。
但穆贤王以仁德出名,若是他,也定不愿看到大元江山被外族吞噬。
霍鞅神色一转,抬手示意侍卫让开一条道:“放他们走。”
恒平王陈太师一行挟持着穆贤王,来到宫门外,骑上早就备好的快马,于半道和霍鞅交换了穆贤王,往南逃窜。
霍鞅一把扶住穆贤王,问:“王爷,下官这便去追他们!”
“不急。”
穆贤王倒是出奇的镇定,只是这一切,几乎全被蔺伯钦言中了。
他越过人群,来到蔺伯钦跟前,笑道:“伯钦,计策虽是兵行险着,但却十分有用。”
蔺伯钦垂首:“是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万事顺遂。”
“嗯,先回宫中处理事务,奖赏怕是要先欠着你们了。”
蔺伯钦与霍鞅宋丞相等官员纷纷低头答是。
众人折返回宫,皇城一片狼藉。
穆贤王的心腹指挥着太监灭火,让宫女清洗青石板上的血迹,无极殿前,仍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建武帝的尸首,还搁置在地上无人挪动。
他穿着龙袍,胸前被一剑穿透,双目圆睁,似乎还不敢相信,他一心想要拉拢的陈太师,会在关键时刻,给他致命的打击。
穆贤王党下官员都在对建武帝评头论足,说什么贼子下场云云。蔺伯钦见他倒在血泊,念及此人毕竟是楚姮生父,叹息一声,弯腰抬手一抹,合上他的眼皮。
千里江山图 140.社稷
此时,长春宫内。
溪暮和濯碧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也来不及行礼,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颤抖道:“公主……大,大事不好!”
楚姮正在寝殿安慰仁孝皇后,听到这话,立刻站起身:“出什么事?”
溪暮复杂的看了眼她,低下头:“奴婢方才实在太好奇,便偷偷跑去无极殿,看见了……看见了皇上……皇上驾崩。”
楚姮闻言,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还是浣月洗星两个,将她一把扶住。
濯碧又道:“听无极殿的太监说,是陈俞安杀死了皇上,陈太师陈俞安已投诚恒平王,为表忠心,便将皇上给……给……”她和溪暮两姐妹,只是人牙子贩卖的丫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变成公主身边的亲信宫女,更没有想过,会经历载入史册的宫闱巨变。
仁孝皇后似乎已经傻掉了。
她怔然的看向无极殿的方向,忽而落下泪,往门口机械的走去:“华容,我们去找他。”
楚姮扶着仁孝皇后,不知是怎么来到无极殿的。
此时天已经快亮了,无极殿外,棺椁中放置着一具冰冷的尸体,蔺伯钦和几位官员站在棺椁边,见到楚姮,不禁一怔。
如今事变,那几个官员倒也没对楚姮和皇后行礼,视而不见。
蔺伯钦却快步走过去,蹙着眉头,复杂的开口:“姮儿……节哀。”
楚姮看了眼他的伤处还没有包扎,疲倦的垂下眼,泪凝于睫:“你的伤口也要及时处理。伯钦……我已经失去了父皇,不能再失去你。”
蔺伯钦听到她脆弱的语气,心下柔软一片,握住了她的手:“放心,我会陪着你。”
仁孝皇后伏在棺椁旁,看着建武帝惨白惨白的脸,掩面而哭:“我当年便说过,你并无九五之尊的命格,你却总不信我。如今可是后悔了吧?后悔也没有用了,晚了,一切都晚了。”
“……母后。”楚姮上前两步,也扑在棺椁旁落泪。
仁孝皇后摇摇头,继续带着哭腔的说:“华容,你不知道,当初康慧淑妃……也就是你皇祖母,执意要篡改诏书,立你父皇继承大统,我其实是不允的。但我不允又有什么用?你父皇和你皇祖母,已经被滔天权势蒙蔽的眼睛,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如何治理一个偌大的国家。以至于兵权被架空,所作所为,如同傀儡!”
“不是自己的,永远不是,哪怕用尽手段得来,也终究是昙花一现,并不长久。”仁孝皇后说到这里,涕泗横流,她抬手去抚摸建武帝冰冷的脸庞,想到他年轻时候的模样,哽咽道,“明羡,你可知我有多怀念当初?你不是皇上,我不是皇后,我们一起去雀屏山放风筝,去桃花渡泛舟垂钓……可自从你坐上了皇位,这些全都没有了。”
坐上皇位,便是整日与权利为伍,想着如何巩固帝位,如何立下森严规矩,如何每三年选举一次秀女充实后宫,如何从一个喜欢吟诗作对的皇子,变成一个深沉冷漠的帝王。
楚姮听着仁孝皇后的话,心思也飘回了小时候。
好像,她的记忆中,父皇的确是这样变的越来越严肃古板,就连母后为了迎合父皇,也限制了她的自由。
她不能上树掏鸟,不能下河抓鱼,什么都不能。
看着棺椁里冰冷的尸体,楚姮落下泪来,心想,若父皇可以活过来,她守一辈子规矩,其实也无妨了。
然而这些都不可能。
仁孝皇后又爱怜的摸了摸建武帝的脸庞,突然侧头,叫了声:“姮儿。”
楚姮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仁孝皇后叫的是姮儿,不是华容,顿时心头一热,忙“诶”了一声应道。
“你过来。”
仁孝皇后朝她招了招手。
楚姮欺近了身子,“母后?”
只见仁孝皇后抬手,从凌乱的鬓发间取下一支华贵的凤钗,道:“母后知你中意那蔺伯钦,这凤钗是当年你父皇亲手打造送与我的,如今……便留给你了。”仁孝皇后又让蔺伯钦过来,将楚姮的手放在他手上,“蔺大人,我虽认识你不久,但看得出你是个端方正直之人,姮儿跟着你,我也放心了。”
蔺伯钦握紧了楚姮手,低头认真道:“皇后娘娘大可放心,我定不会让姮儿再受任何委屈。”
仁孝皇后微微一笑:“我已经不是皇后了,你不必对我如此拘谨。”
“母后,其实……”楚姮看了眼蔺伯钦,到底是将她逃出宫后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仁孝皇后。
仁孝皇后在听闻二人已经拜过天地有了夫妻之实,错愕了一下,但很快,她就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甚好甚好,既如此,母后再无后顾之忧。”
仁孝皇后眼睛落下泪来,“蔺大人,姮儿以后……便拜托你了。”
楚姮心下觉得不妙,正欲问她这话什么意思,下一秒,就见仁孝皇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在棺椁之上,用尽了全力,血流满面。
“母后——”
变故猝不及防,楚姮和蔺伯钦大惊,忙去搀扶仁孝皇后:“母后,你这是做什么?你为何要这样?”
仁孝皇后却是笑着摇摇头,眼睛看向棺椁中的建武帝:“明羡啊……我来陪你了。只愿……来世你我没有阴差阳错生在帝王家,在市井乡野,做一对……寻常夫妻。”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抬起的手,也了无生气的垂下。
楚姮心头大震,抬手摸了摸仁孝皇后的胸口,没有感觉到心跳,顿时悲愤交加,哭的浑身颤抖。
“为何都要离我而去,为何!”
“姮儿!”蔺伯钦不顾手臂上的伤,一把箍住楚姮,“世事难料,福祸所依。你莫要难过……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楚姮还在挣扎,可看到蔺伯钦的伤口又被崩裂,鲜血涌现,她到底是冷静下来。
沉默的趴在蔺伯钦怀中,哀声痛哭。
“伯钦……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蔺伯钦心头难过,抬手抚摸着她的长发,定然道:“别怕,你还有我。”
***
恒平王陈太师等人叛出皇城,集结兵部和幽州大军,盘踞南部,准备与穆贤王分庭抗礼。
穆贤王手头虽然有五军都督府,但比起恒平王的实力,还要略差一筹。
霍鞅与几位老将带领军队,与恒平王陈太师在关隘交锋过几次,都是势均力敌,一场长时间的拉锯战,已然打响。
在蔺伯钦的建议下,穆贤王并未登基。
倒是恒平王按耐不住,黄袍加身,自己在南部选了鄞州立为都城,封陈太师为一等定国公,封宇文淮海为一等安国公,还选拔了官员日日上朝,做足了派头。
可正因为恒平王太过心急,以至于民间所有人百姓,都觉得他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歪皇帝。
没有民心支撑,恒平王自立为帝,便显得十分滑稽可笑。
此消彼长,恒平王名声越来越差,穆贤王的呼声却越来越高。明明都是有谋反之心的王爷,穆贤王却变成了为建武帝讨还公道的正派,大都希望穆贤王能早日战胜恒平王,一统纷乱不堪分崩离析的大元朝。
毕竟内乱太久,四方外族始终蠢蠢欲动,虎视眈眈。
穆贤王如今居在皇城,麾下官员也都集中在宫中。蔺伯钦和楚姮的事情,告知穆贤王,穆贤王淡淡一笑,倒是夸他们郎才女貌,颇有缘分。
毕竟在家国大事面前,穆贤王并不想关心一个前朝公主的恩怨情仇。
这日,穆贤王将蔺伯钦召来金玉宫,共商政事。
金玉宫上有一个拜星阁楼,高六层,登顶可俯瞰整个皇城。
蔺伯钦登上阁楼,便见穆贤王一身文士打扮,正把酒临风,凭栏远眺。
穆贤王见他来了,微微一笑,命太监递上酒杯:“伯钦,你来的正好,过来看看整个大元江山。”
蔺伯钦接过白玉酒杯,与穆贤王并肩而立。
皇城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光辉,红墙绿树,亭台楼阁,翘角飞檐。越过浩大的宫群,便是喧哗热闹的长街,店铺鳞次栉比,行人如织。再外远处,青山连绵蜿蜒,白云流散无边无际。
“这么好的江山,怎忍心看它破碎飘摇啊。”
穆贤王叹息了一声。
蔺伯钦沉声道:“王爷不必担忧,如今只需沉着应对叛党,我方胜券在握。”
穆贤王不置可否。
他与蔺伯钦对饮一杯,才继续道:“如今手中集齐六块碎片,始终还是差一块。若找到最后一片藏宝图,便能加快打破势均力敌的局势,早日一统江山。”
蔺伯钦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也曾召集所有人寻找春二姐,最后还是楚姮和霍鞅潜入恒平王军营,将卢龟年给抓了来,逼问之下,才知道春二姐已经被卢龟年杀掉灭口。
当初春二姐曾对他说,最后一片碎片交给了他,可他冥思苦想,也没想到春二姐什么时候给过他藏宝图。
甚至在顾景同等人在望州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任何纸质的东西。
穆贤王没有与他多谈藏宝图的问题,只是问他:“不管是本王胜还是叛党走运,国势定会元气大伤。伯钦,你说说看,若没有藏宝图,要如何才能快速恢复国势?”
他饮了口酒,咂舌道。
蔺伯钦沉思片刻,诚然道:“如今大元弊病甚多,改革内政军制,刻不容缓。同时,也要发展生产,这方面可效仿先秦,废井田,开阡陌,奖耕战。自古以来,民以食为天,开垦荒田必不可少,取消苛捐杂税,兴修水利,都是重中之重。”
穆贤王来了兴趣,沉思问:“具体如何实施?”
这些早就在蔺伯钦脑子里过了千万遍,这会儿说来,倒是侃侃而谈:“比如兴修水利,本朝土地兼并,赋役不均,田多荒废,大可由吏民提出土地种植方法,指出陂塘堤堰利弊,且行之有效,可按功利大小给奖……”
两人在阁楼上谈论政事,不知不觉,便从艳阳高照,说到日薄西山。
到了后来,穆贤王忍不住抚掌大笑,拍了拍蔺伯钦肩膀:“今日与伯钦执酒盏临风,谈天下社稷,观家国局弈,胸襟倒是开阔许多。”
“下官也只是说出心中所解而已。”
“甚妙,甚妙。”穆贤王笑了起来,“本王倒是迫不及待想要实施这些改革方案了。”
蔺伯钦闻言,心下一动。
此时日落西山,漫天红霞,染红了青山屋檐,也将他眉峰染上一层霞色。
他抬眼看向这浩浩山河,也希望能早日安抚社稷,不负一颗忠肝义胆的臣子之心。
千里江山图 141.锋镝
蔺伯钦如今住在凤阳殿。
凤阳殿的宫人都是楚姮的旧部,全都是信得过之人。
因此蔺伯钦回到宫殿,直接便与楚姮说了今日与穆贤王相商的内容。
楚姮听后,怔忪了片刻,方问:“挺穆贤王的意思,他是准备朝代更迭后,封你为相?”
“应是如此。”
“哦。”
楚姮低下头,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
自从仁孝皇后和建武帝逝世后,穆贤王宽容,仍旧将他们葬在昭陵,追封了谥号,没有把建武帝的真实身份公告天下。
因此,楚姮心底对穆贤王还是很感激的。
可想到穆贤王的居心不良,以及如今宫中易主,她每每触景伤情,总不好受。
蔺伯钦见她又开始出神,心底一叹。
“姮儿,睡吧。”蔺伯钦牵起她的手,来到寝殿中。
浣月濯碧几个自觉退下,蔺伯钦亲自给楚姮脱了鞋,将她抱上床,像诓小孩儿似得有规律的轻轻拍她的背,“不要想太多,早些睡。”
楚姮翻了个身,反将他环腰抱着:“伯钦,我睡不着。”
蔺伯钦正要安慰她,楚姮又说:“想到父皇母后已经离世,我总有种不真切的感觉,明明不想哭的,却又忍不住。”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染上了鼻音,“而且师父和那些将军们镇守前线,谁也不知道和陈太师恒平王他们……会交战到什么时候,每一场战乱,都是血流成河。我虽未经历过,可想到尸骨如山,也觉得心寒。”
“将士为国捐躯,古往今来,皆是悲壮如斯。但,只有战争才能促进江山统一,长痛不如短痛,这样一直分崩离析,反而伤亡更甚。”
楚姮认真的想了想,的确如此。
她叹了口气,将蔺伯钦抱紧了些:“但是,我……我很想宁阙和宇文弈,他们是我最好的朋友。”
如今随着宇文淮海和恒平王的叛离,也不知他们怎样了。
他们是否,也已经不要她这个朋友了?
蔺伯钦叹了叹气,对于这两人,他也并不知道任何消息。只柔声的劝慰她:“姮儿,你不要劳神想这些,时间一长,你所担忧的事情都自会有结果。”
楚姮还想继续说什么,下一刻,却被蔺伯钦温柔的堵住了唇瓣。
男子熟悉的气息在唇齿间辗转,楚姮身子微微战栗,抬手与他拥在一处。
红被翻浪,烛火摇曳。
也只有苦短的欢愉,才能让楚姮暂时忘记悲伤。
幸好……幸好红尘万丈,她还有他。
***
三日后,霍鞅率军与宇文淮海在白马关隘,又短兵交接一场。
这次若不是撤退的快,怕是伤亡惨重。
寻找藏宝图的事情,迫在眉睫,一刻也不能耽搁。
但蔺伯钦始终想不到,春二姐把最后一片千里江山图,放在了什么地方。
顾景同发来的信件一封接一封,皆是找不到任何线索。看着蔺伯钦焦头烂额的样子,楚姮也是心疼,忍不住问他:“春二姐是不是偷着给你什么信物了?钗子?香囊?你可别不好意思告诉我。”
“姮儿,我真没有收她的东西。”
楚姮嘟哝着倒了一杯茶:“那春二姐以前做黑店老板的时候,就对你不安好心。她定是给过你什么情书之类,你瞒着不告诉我。”
蔺伯钦无奈解释:“姮儿,事已至此,若真有什么我怎会不拿出来?再者,我怎会收春二姐东西?即便真的收了,那你也一定在场亲眼目睹。”
“你就是在花言巧语,肯定有我不知道的事儿。”楚姮戏谑的说。
然而她这句话话音甫落,却让蔺伯钦的表情一怔。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陡然站起身,打翻了茶水也没发觉,惊呼说:“不错!春二姐的确给过我一件东西,你却不知道!”
楚姮嘴都气歪了:“什么?你竟然还真的跟她不清不楚!?”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蔺伯钦一把抱住楚姮,喜不自胜:“我知道最后一张藏宝图在哪儿了,就在春二姐给我的那根乌木拐杖之中!”
“等等……拐杖?谁送定情信物送拐杖?”
楚姮莫名其妙。
蔺伯钦无可奈何的看她一眼:“不是定情信物,是春二姐当时强塞给我的东西。”
当初春二姐揭发了蔡高义,被押解上京之前,非将她瘸腿时使用的拐杖给蔺伯钦。要不是顾景同在旁边劝了几句,蔺伯钦根本就不想收下。后来这拐杖交给了顾景同处置,也不知道他扔了没有。
楚姮听后,大惊失色:“万一顾景同那傻子把拐杖扔了怎么办?”
蔺伯钦沉下脸道:“我立刻去找胡裕杨腊,让他们速速回望州一趟。”
最后一张藏宝图在春二姐使用的乌木拐杖中,这消息不可谓不让人惊讶。
顾景同接到杨腊和胡裕的消息,险些摔一跟头。
几人连夜赶回清远县衙门,又跑到顾景同常待的那间偏房,东找西找,可算在书桌底下将这拐杖给找着了。
杨腊胡裕看拐杖完好无损,松了口气:“还好顾大人没拿去劈柴烧火。”
顾景同也松了口气:“不用人头落地了。”
三人当下马不停蹄的带着乌木拐杖赶回京城,将其上呈给穆贤王。
穆贤王接过拐杖,饶是他冷静沉着,也不禁手指微微发抖。随即用尽全力,用膝盖一磕,只听“卡擦”一声,黝黑的乌木拐杖,断成两截。
中间空心了一截,正好露出一张泛黄的绢本碎片。
穆贤王将那卷成一卷的绢本抽出,展开一看,果然是千里江山图的山水画,反过背面,一副画着山川湖泊标注的藏宝图位置的地图,赫然呈现。
“……京郊行宫?”
穆贤王看到所标注的地点,怔了怔。
旁边的宋丞相咂舌:“行宫占地甚广,要一寸一寸的找,那要找到猴年马月去了?”
楚姮本来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但她听到这里,却心思微动,忍不住将自己知道的说出来:“行宫原本是宋宗避暑的地方,晋朝一直沿用。元太祖打入京城,将行宫损毁,后来重建,当初宋朝所留所有宫殿都被推翻,若有藏宝地点,应该在元太祖时期就发现了。”
“那为何这藏宝图上,标注的是京郊行宫?莫非画错了?”
楚姮摇了摇头:“不。行宫虽是重建,但有一个地方,土地没有挪动分毫,一直从宋朝保留到现在。”
穆贤王皱眉问:“是何处?”
“玉兰苑。”
里面的玉兰都有上百年的历史,三朝皇帝都是爱花之人,因此从未将玉兰苑给损坏过。
玉兰苑占地不小,但比起行宫来说,范围已经缩小了太多太多。
当下穆贤王便召集人手,带上镐子锄头,前往行宫挖掘宝藏。
离开皇宫的第二日,好消息便传来了。
宋朝遗留的宝藏就在玉兰苑底下三尺,黄金珠宝无数,虎符就放在一个巨大的砗磲装饰之中。
当即穆贤王便动用虎符,按照宋朝遗留的暗号,分传各地,开始等待那支传闻中的宋后裔军队。
穆贤王等人也不是没有犹豫过。
毕竟三朝历经时间洪流,这些后人说不定已经不愿意遵从祖辈遗命,参加战事,避而不出。又或者说,这些后裔早就稀稀拉拉,不胜几个。
然而没过多久,他们就发现是自己想差了。
正值节气小暑这天,宫门前来了一队人马,当首的指名道姓要见穆贤王。这群人见到穆贤王,直接俯首称臣:“王爷,我等恭候多时,五万旧部,已经严阵以待!”
穆贤王大喜过望,将几人扶起:“没想到诸位愿意帮忙,本王不胜荣幸。”
“恒平王盘踞南部,弄得国不成国,家不成家,我等有志之士早就看他不顺。即便虎符不出,怕也是等不了多久,就要与恒平王争斗了。”当首那人解释道,“并且,我等查到消息,恒平王已经暗中在接触南蛮突厥,打算联合外族攻打中原,简直罪不可赦!”
穆贤王没想到恒平王既然如此糊涂!
他怒然道:“看来必须得将我这位皇弟给铲除了。”
“正是!”
恒平王失去的民心的结果,便是促进了宋朝旧部的集结。与此同时,民间以萧琸为首的游侠,也自发聚集在一起,准备加入对抗恒平王的阵营。
战争,一触即发。
八月初三,风狂雨骤,电闪雷鸣。
镇守白马关隘的霍鞅,率十二万大军,冒雨冲向恒平王的军营,打了个对方戳手不及。
在得到了宋朝宝藏的支撑下,穆贤王的军队士气大振,不管是物资还是人数,恒平王都处于劣势。暴雨中,蜂拥的兵海瞬间扭曲交织在了一起,杀声震天,血雾漫天,哀号遍地。铁骑无情踏破山河,一路南下,攻城略池。倒下的人在没有站起,历史等待着胜者书写,而恒平王节节败退,曾经称帝时光辉也即将成为覆灭的灰烬。
这场暴雨一直断断续续的下了大半月。
八月二十七,穆贤王的军队势如破竹,联合萧琸等游侠,将恒平王陈太师等人逼入了绝境。
恒平王陈太师等人靠着两万残兵,在风神山顶负隅顽抗,还不肯认输投降。
两万人马又坚持了一段日子,终是弹尽粮绝。
九月十六,叛党将领率先倒戈,割下恒平王、陈太师的头颅,领兵一万五向霍鞅义和投诚。
九月十七,宇文淮海和宇文老侯爷,于风神山自戕,最后五千兵卒,也尽数丢盔弃甲,束手就擒。
烟尘四起间,残留的烽火狼烟,未落的号角旗纛,终于在倾盆暴雨后归于熄灭。
暴雨停了。
云开雾散,满天朝霞。
千里江山图 142.遭贬
恒平王和穆贤王的江山博弈,总算以后者险胜,落下帷幕。
年后,穆贤王在泰山举办了封禅大典,自立为启正帝,改国号为太平,并封此次有功重臣。
不出蔺伯钦所料,启正帝重整官职后,将左右丞相并为一职。宋丞相拜了一等公爵,丞相这要职就落在蔺伯钦头上。蔺伯钦推辞不过,到底是接管下来。
新帝登基,百废俱兴,开始与朝中同僚一起,整饬朝纲。
蔺伯钦如今深受新帝宠信,乃朝中首屈一指的肱骨大臣,巴结的官员数不胜数,好端端的丞相府门口,人来人往,门庭若市。
楚姮甚至连门都不敢出。
只要一出现,这人保管围上来问东问西,也是烦的够呛。
楚姮在京中并不高兴。
蔺伯钦将最忙的一段时间忙过,也发现了楚姮的不高兴。
这日难得下朝早,他回到府中,却不见楚姮的身影。正奇怪间,就见得溪暮和洗星走了过来,两人朝他行礼:“大人,夫人在后花园的凉亭里。”
蔺伯钦点点头,也来不及换下官服,便过去找她。
转眼又要开春了,但后花园里草木枯黄,水塘中漂浮着落叶,仍是一片荒荒凉凉。
楚姮拢着一件暗绯色纹花的大袖衫,正靠在凉亭栏杆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往水中撒鱼食。
“姮儿。”
蔺伯钦唤了她一声。
楚姮听到脚步声,就知道他来了,因此并未惊讶,而是道:“怎么今日回来的这般早?”
蔺伯钦上前,与她并肩:“各州上的奏折都是好消息,陛下无甚烦心,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便可以早些下朝。”
他说着,从楚姮手里捻了一撮鱼食,也撒在水塘。
橙红白色的鲤鱼争先恐后的抢着鱼食,溅起水花无数。
楚姮叹了口气,托腮道:“夫君,我想父皇母后了。”
蔺伯钦微微一愣。
楚姮有些愧疚的低下头:“你知我是个乐观性子,但在京城,一草一木,都会让我想起曾经在宫中的时光。不管是教习森严的嬷嬷,还是畏畏缩缩的太监,全都是我这么多年的回忆。走在长安街上,看着那斑驳的宫墙,到底是有几分触景伤情。”
如何能不伤情呢?
从小住到大的皇宫,如今易主,而且还是和她父皇有间隙的穆贤王。
即便改朝换代,也会让楚姮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甚至让她时时刻刻回想起宫变的那一天,血流成河,亲人永逝。
新帝没有废她的封号,她还是华容公主。
可自己的父皇母后都已经死了,她这个公主又算什么呢?在京城,每每听到这些称谓,都难受的紧。
她知道蔺伯钦近来很忙,但忍不住将心底话说给他听,就像终于找到了一个树洞,可以畅快的呼出一口浊气。
蔺伯钦闻言,侧头看了眼楚姮。
美丽至极的女子,这些日子似乎日渐消瘦。
恰好一阵风吹过,遍体生寒。蔺伯钦顺势抬手,将楚姮拥入怀中。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看向池塘中攒动跳跃的锦鲤,眼神微深。
辗转了一夜,蔺伯钦也没有睡好。
他一大早便入宫,拜见启正帝。
御书房中。
蔺伯钦迟疑了片刻,到底是从袖中递上折子。
启正帝大喜,忙接过展开:“伯钦可是又想到什么好主意……”他神色一僵,“什么?你要辞官?”
蔺伯钦垂下头,沉声道:“如今朝中局势稳定,微臣意不在此,便想回乡安定下来。”
启正帝看着他,厉声质问:“可是朝中有官员对你不敬?”
“未曾有。”蔺伯钦如实说,“同僚都是皇上旧部,完全是可以信得过的忠臣良将。”
“那你为何要辞官?”
启正帝将奏折往他怀中一塞,执拗起来,“朕不准!”
蔺伯钦上前两步,继续相劝,说自己不适合身居高位,又说朝中局势已经大好,没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了,引经据典,将启正帝说的哑口无言。
最后启正帝实在无法,只好叹了口气,道:“你要回清远县继续当县令,朕也拦不住。既然你意已决,朕无话可说。但是……你必须得答应朕一个要求。”
“皇上请讲。”
“此后朝中有未决大事,朕书信与你,你必须立刻回信,不得躲避,不得视而不见。”
蔺伯钦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一听此话,忙答应的信誓旦旦,并且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多谢启正帝成全。
启正帝不成全也没办法。
他以仁德治国,若连身边的亲信大臣都要强行逼迫,那与恒平王那些叛党,又有何分别?
虽然不舍蔺伯钦,但想到他仍然望州清远县,便释然了。
没过两日,启正帝便下发一道圣旨,将蔺伯钦调任望州清远县,此事一出,满朝文武皆惊!
有人说蔺伯钦惹怒了启正帝被贬,有人说蔺伯钦得罪了启正帝才会惹祸上身,宋丞相更是连夜入宫,准备劝皇上三思。
以庄淮霍鞅为首大臣,更是纷纷为蔺伯钦求情,启正帝看着满朝文武的样子,哭笑不得,将蔺伯钦自愿辞官一事给说了,都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甚至有官员猜测启正帝这是为了贬官,编出来的理由。
启正帝无法,未免凉了臣子心,不得不将尚方宝剑赐给蔺伯钦,以示青睐。
尚方宝剑上可斩皇戚,下可斩佞臣,落到蔺伯钦手里,朝野上下再无微词,总算相信蔺伯钦是自己发疯,好端端的一品大员不当,回他的破清远县当芝麻官。
这事儿传到楚姮耳朵里,她都以为自己在做梦。
直到蔺伯钦回府,让濯碧她们四个丫头收拾行装,楚姮才确定了此事是真。
她不可置信的将蔺伯钦拉到屋中,震惊的问:“伯钦,你为何要这样?”
蔺伯钦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在京中处处不习惯,还是回清远县好。”
“好什么好?你曾对我说过,你的抱负,你的理想,眼看如今已经全得到了,为何还……”楚姮想到了什么,她倏然抬眼,“因为我对不对?你知道我在京城过得不高兴,所以才会向皇上请辞?”
她顿时觉得自己成了罪人:“若是因为我,大可不必!在京城,久而久之这些事情我总会忘记的,伯钦,你不必为了我葬送一升仕途。”
“姮儿。”
蔺伯钦扶了扶额,轻轻一笑:“我的抱负理想都已经实现了。做过大官,得了圣心,自己设想的改革措施一一实行,这京城富庶之地,却没什么让我可以留恋。更重要的,我答应过仁孝皇后,余生好好待你,不能让你有丝毫难过。”
楚姮又不是石头,听到这话,心底一热,上前环住了他的腰,极为感动。
蔺伯钦正色说:“母亲还居在望州,她不愿来京城,我们自要回去探望。且,自古伴君如伴虎,我如今虽风光正盛,深得皇上眷宠,但谁知道以后行差踏错会不会惹来杀身之祸。”
楚姮生在帝王家,对这些倒是深有所感。
她闷闷的嗯了一声:“是这个道理。”
蔺伯钦道:“皇上还赏赐了尚方宝剑,别看县令官职低微,但实权不小,你我偏安一隅余生无忧,便是最好。”
楚姮想了想也是,抬眼看他俊朗的面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波光盈盈的眸子凝视着他,破涕为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全凭夫君做主。”
如此这般说定,楚姮便吩咐下人们收拾东西。她身为公主,攒下的金银珠宝够用几辈子了,随即又问濯碧洗星四个丫头,愿不愿意跟他们一起回哪破落小县城去,结果四个丫头生怕楚姮不要她们,哭成一片。
楚姮没奈何,只得将她们都带上,毕竟主仆一场,情谊深厚,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那边厢,楚姮在那安抚四个小姑娘,蔺伯钦转过头来,看向杨腊和胡裕,问他们:“你们呢?可愿再回清远县?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城,若愿意在大理寺待着,我便给庄淮大人打一声招呼。”
“大人,你可别折煞卑职了。”胡裕和杨腊对视一眼,“你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当初你要来京城,我们跟着来;如今你要回清远县,我们自然也要回去当捕头啊!”
杨腊也说:“大人,更何况卑职老家都在望州,我们孤零零待在京城,虽有认识的朋友,可到底待的不舒心,你就让咱们跟你们回去吧。”
胡裕哈哈一笑:“可不是,再说了,大人使唤咱们也要顺嘴些嘛。”
他这番话让蔺伯钦也笑了起来,蔺伯钦又看了眼楚姮,对他们摆摆手:“去收拾东西吧,明日一早,我们就回清远县。”
千里江山图 143.情定
从望州前往京城时,楚姮只觉得路程极快,没多久就已经回到了皇宫。
如今从京城离开,她时不时的探头看马车窗外的风景,恨不得马车跑地再快点儿。
洗星和浣月十多年都没有离开过京城,如今也和楚姮一样,处处好奇,追着濯碧和溪暮询问。四个丫头年纪相仿,早就混熟了,如此一路都在叽叽喳喳,将驾车的杨腊胡裕逗的直笑。
车行几日,便进入清远县境内。
连绵的青山峰峦叠嶂,碧水如镜,白雾浮水,倒影翩翩,景色犹如画轴轻轻展开,远离喧嚣,格外宁静。
进入县城城门,一路往县衙去。
现任县令早就候在仪门处,等与蔺伯钦进行官职交接。他自然极为高兴,若不是眼前这位大人想回老家,自己恐怕百八十年也别想升官到升到望州。
蔺伯钦领了县令的官服官印,便驾轻就熟的在县衙里四处看了看。
仵作薛遥和以前的主簿等熟人,见蔺伯钦回来了,都极为高兴,嚷着要接风洗尘,蔺伯钦都一一推辞了。
搬回以前的宅子,楚姮觉得有些破损,便找人将宅子新漆了一遍,换了青瓦,涂白了墙,重新添置了桌椅床凳。
浣月看后门有空地,还与洗星商量买些种子回来种蔬菜水果。
苏钰和谢彤彤一年不见,长高了不少,见蔺宅修葺,还自告奋勇的过来扫地擦桌。
谢彤彤想用鸡毛掸子掸多宝阁上的灰尘,可惜个儿太矮,就在这时,苏钰忙从她手里拿过掸子:“我来。”
谢彤彤看了他一眼,甜甜道:“苏钰哥哥,你真好。”
楚姮见状,忍不住莞尔。
两个小孩子见到楚姮,都有些不好意思。
楚姮想到此前萧琸集结了一帮游侠,帮忙对抗叛党,问谢彤彤:“你阿姐在家中吗?”
谢彤彤脆生生的答道:“阿姐有了身孕,被姐夫带去坪山看风景了。”
“落英竟然都有孩子了?几个月了?”
苏钰扭过头说:“三个月了呢。”
楚姮看了眼自己平坦的小腹,撇了撇嘴,觉得一定是蔺伯钦不够努力的缘故。
就在这时,门外的浣月忽然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夫人!夫人!”
“怎么了?”
楚姮走到门外,将浣月一把扶住。
浣月看了眼她,语气复杂至极:“有……有人找你。”
“谁?”
“是我们。”
下一刻,一高一矮的两个“男子”就出现在庭院之中。他们一身风霜之气,却难掩气质卓然,楚姮微微一怔:“……宁阙,宇文。”
她反应过来,忙将人引入左侧厢房,将门关上,皱眉问:“你们怎么来了?朝廷现在四处召集人马,悬赏捉拿叛党旧部……”楚姮看了眼宁阙和宇文弈的神情,到底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不恨我们吗?”
宁阙眨了眨眼,咬着唇瓣问。
楚姮苦笑了一下。
她有什么可恨的?恨恒平王和宇文淮海联手,逼杀了她父皇,还是恨他们作茧自缚自取灭亡?
半晌,楚姮才问:“当初三王叔和宇文侯爷蓄意谋反,你们二人可知道?”
宁阙失魂落魄的坐在凳子上,摇了摇头:“我和宇文弈,还是从宫中逃出来的秦公公嘴里得知的消息。否则,根本就不知道逼宫当晚发生了什么。”
宇文弈也低下头,语气苦涩:“父亲总嫌我笨,怕正是如此,才不想让我知道。我若早些知道,他也就不会……不会误入歧途。”
他和宁阙从风光的小侯爷小郡主,如今沦落成叛党余孽,若不是相互还扶持着,说不定早就绝望自戕。
世事无常,孰又能料。
楚姮听后点了点头:“既如此,我又为何要恨你们?咱们三个自小一起长大,遭遇变故,本就该共同面对,何来恨不恨一说。”
宁阙这一年来也日日以泪洗面,听到楚姮这番话,又流下泪来。
楚姮见状不忍,握住她手,安慰道:“宁阙,你最是活泼骄纵的性子,逝者已矣,生者还要继续,切莫再停滞不前,耿耿于怀了。”
这番话,是蔺伯钦曾经安慰她的时候说的,现下说给宁阙和宇文弈,也十分适用。
宁阙想到自己曾有的样子,微微一愣。
随即擦了擦眼泪,点头道:“华容,谢谢你。”
宇文弈这时又说:“我们打算去塞外,等过个十年八载,再回中原。”
“避避风头也好。”
楚姮如是说。
宁阙看了眼楚姮,反握住她的手,一字字道:“华容,我们仍旧是朋友对不对?”
“当然啦。”楚姮微微一笑,“你们十年后回来,可一定要来清远县看我。若是不来,我就去塞外敲破你们脑袋!”
宁阙和宇文弈笑了起来。
宇文弈又看了眼宁阙,叹了口气:“不过想到还有十年都要和她在一起,我觉得人生好无望啊。”他摸了摸下巴,“不过,万一宁阙在塞外嫁了人,放牛牧马,也是不错的。”
宁阙闻言,气的柳眉倒竖:“宇文弈,我看你是三天不挨打就皮痒了!”
楚姮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宁阙和宇文弈临走时,又说,希望十年后回来,可以看到楚姮儿女成群。
楚姮笑眯眯应下了。
以至于当晚蔺伯钦回家,就觉得楚姮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怎么了?”
他将洗脸的帕子拧干,叠在水盆中。
楚姮让濯碧把盆子端出去,便将门“咔哒”一声给闩上了。
她站在门口,双手叉腰,蔺伯钦这才发现,她今日穿了身水红色的薄纱衣,绣着鸳鸯合欢花的浅白色肚兜若隐若现,纤腰细腿,皮肤白皙,着实……令人意动。
蔺伯钦瞬间明白了楚姮的意图,不自觉嗓音沙哑:“姮儿,春寒料峭,你先把衣裳穿好。”
楚姮怨念的盯着他,步步上前,扳着手指给他算:“你仔细琢磨琢磨,这都过去多久了,落英和萧琸聚少离多,都有三个月身孕,为何我肚子还是没有动静?”
“这种事……急不来的。”
“我看你是压根儿都不着急!”楚姮气呼呼的抱着手臂,“前天,说去东乡村看土地开垦;昨天,又说王老板家失窃。本以为跟你回县里可以安安稳稳,不用那么繁忙,结果你……”楚姮抬手戳他脑门儿,“结果你狗改不了吃屎,不管当丞相还是当县令,都闲不下来啊!”
蔺伯钦哭笑不得,将她手拢在掌心:“好好说话,莫尽是些粗言秽语。”
楚姮瞪他:“你还敢训我?”
“不敢不敢,你是县夫人,你说的都对。”
“那我说的你听不听?”
“听。”
楚姮偷笑的脸酸,咬了咬唇瓣,跳起来挂在他脖子上:“那好,现在本夫人命令你,熄灯睡觉!”
蔺伯钦一脸无奈,提醒她说:“夫人,现在亥时都还未到,你……”楚姮抬手搂着他脖子,就去亲吻他的耳垂,轻轻的舔舐,呵气如兰:“伯钦,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这般温柔甜蜜的话,饶是百炼钢也要化成绕指柔。
蔺伯钦喉结微微滚动,到底是将楚姮打横抱起,入内室去。
帷帐轻摇,烛影成双,彻夜未熄。
楚姮窝在蔺伯钦怀里,窗外天还没亮。
她想,就这样也挺好的,有人爱她,有她爱的人,好友两三,即便父母不再,余生也甚是宽慰。
“折腾了一夜,快些睡吧。”
蔺伯钦摸了摸楚姮的柔软的长发,将被褥给她捂紧了些。
楚姮一咬牙,抬起眸子:“不行!”
蔺伯钦:“……”
楚姮哼哼了两声,撅嘴就去亲他,蔺伯钦被她亲的脖子痒痒,忙抬手阻拦,笑着说:“姮儿,别胡闹,我该去衙门了。”
就在两夫妻笑闹间,门外庭院有人大喊:“大人!大人!”
蔺伯钦坐起身:“是胡裕。定是衙门有案子发生。”
楚姮恼道,大声问:“胡裕,你有什么事儿?在门口说清楚了。”她手环着蔺伯钦劲瘦的腰,不要他起。
门口的胡裕挠了挠头,回答说:“王麻子一早在衙门击鼓鸣冤,说赵老头偷了他三只鸡,赵老头又辩称自己没有偷,两边闹的正凶呢。”
蔺伯钦想着原来是这么个事儿,但他可以趁机起了,忙正色道:“姮儿,听见没有,这是大案子。”
楚姮气鼓鼓:“骗谁呢!”
她一把扑入蔺伯钦怀里,朝胡裕道:“你先回衙门去,告诉王麻子,蔺大人家国大事都还没办好,这点鸡毛蒜皮的让他们等一等好了!”
蔺伯钦还想再说,楚姮却已经把他按进了被褥,不由分说的使劲儿堵住他嘴。
到底是佳人在侧雪腻酥香。
蔺伯钦轻轻一叹,抬手放下刚挂起的帐幔。
窗外碧云天淡,台榭参差,庭中柳梅相映,枝间黄鹂啭啭,好一片春光尚早。
——争如这多情,占尽人间,千娇百媚。
千里江山图 144.番外
蔺伯钦在清远县做县令的第二年,顾景同在府衙却惹上了官司。
罪名——偷窃。
消息传来,楚姮挺着个大肚子,一口水差些喷蔺伯钦脸上。
“此事当真?”
胡裕点点头:“上边儿传来的消息,绝不会有差。”
楚姮顺着池边走,说着风凉话:“顾景同是越活越回去了啊,每个月五两银子的俸禄,都不够他花销的?至于去偷人家钱么?”
胡裕正要开口,蔺伯钦就去把他夫人给扶住:“你找地方坐下,别到处乱走。”
可算把楚姮给扶到廊下坐好,胡裕刚张嘴,楚姮又抱着蔺伯钦胳膊撒娇:“方才走累了,你给我揉揉腿。”
然后胡裕就眼睁睁看着他家清俊非凡的大人,蹲在地上给老婆揉脚捶腿,比那丫鬟还好使唤。
他总算找到空当,解释说:“具体怎么回事儿不知道,但听说是那女的诬陷。”
“诬陷?”
“女的?”
蔺伯钦和楚姮的关注点完全不同,蔺伯钦沉下脸:“诬陷盛风作何?”楚姮眼珠子一转,“是不是看上顾景同了?”
胡裕挠挠头:“这个卑职就不知道了。”
蔺伯钦虽然担心顾景同那边,但更关心楚姮。
听稳婆说,楚姮即将临盆,这个时候正关键着,衙门里不算重要的事情,蔺伯钦这些日子都交给了下面的人办理,他寸步不离的守着楚姮。
别说捏肩揉腿,就连晚上在屋里,洗澡洗脚都是他亲自上手,生怕浣月濯碧哪个不把细了。
楚姮看着他比自己还紧张,心底甜丝丝的。
但顾景同是他好友,不搭理吧,又说不过去。
思及此,楚姮问:“那你估摸着,这事儿严重么?”
胡裕摇摇头:“不严重,也就偷了五两银子,顾大人还说他是被冤枉的。”
“既然不严重,那就等你孩子生了,不忙了,我再去府衙看他。”蔺伯钦一听这话也放了心,五两银子,至多打二十大板,关个几天,更何况以顾景同的为人,他根本就做不出这样的事。
结果,这一等,就拖到了九月初。
顾景同的案子了结,楚姮还没生。
说来也是好笑,真被楚姮给说中了,知府的女儿稀罕他。可顾景同这么一个风流人,却偏偏躲着人家姑娘,以至于人家不得不想个损招,赖他偷盗。
只不过偷银子是假,偷女孩儿芳心倒是真的。
九月初九。
这天风和日丽,天光晴好。
蔺宅里面,却叫得跟杀猪一样。
楚姮练武之人,磕着碰着受伤的事儿常有,什么疼也都扛得住,可这生孩子,当真把她叫的喉咙都叫破了。
溪暮和浣月两个心软,在旁边扑簌簌的落眼泪,拿帕子不停的给楚姮擦汗。
洗星和濯碧稳重些,打热水换毛巾的事儿全交给她们了。
又是一盆红汪汪的血水从屋里端了出去。
蔺伯钦再也按捺不住,要起身进屋。
杨腊和胡裕忙按住他:“大人,去不得!产房晦气!”
“晦气什么?”蔺伯钦瞪了二人一眼,手指几乎要将桌子角给扳断。
洗星看蔺伯钦的神情,见他误会了,忙解释说:“这血水是清洗棉布用的,夫人并未流血过多。大人放心,稳婆说了,母子都好着呢!”
她这番话让蔺伯钦暂时安稳了片刻。
下一秒,屋子里就响起楚姮的大喊:“蔺伯钦——”
“姮儿!”
蔺伯钦倏然起身,差些被杨腊和胡裕掀个仰绊。
他再忍不住,冲进屋内,看着满头大汗面无血色的楚姮,紧张的握住她的手:“姮儿?”
楚姮见他进来,愕然了一下,随即皱眉骂他:“你进来干什么?”
“你方才……在叫我。”
“我那是话没说完。”楚姮气喘吁吁地用力,“我方才是想说,蔺伯钦……你是个混蛋!”
蔺伯钦看着她这幅模样,心疼的无以复加,抬手抚她被汗打湿的头发:“好,好,我是混蛋,你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他何曾说过这种话,带着颤音,紧张的不成样子,反而把楚姮给逗笑了。
稳婆让楚姮用力,楚姮感觉到了,在疼痛袭来时咬紧牙关,狠狠一震,顿时腹部平坦下来,浑身都轻松了。
一声婴儿的啼哭清亮的响起,孩子呱呱坠地。
楚姮和蔺伯钦都放下心来。
稳婆将孩子包在襁褓中,抱来给楚姮和蔺伯钦看:“大人,是个小公子呢,但长得和夫人一模一样。”
蔺伯钦看着紧闭双眼,小小红红的婴儿,心底生出一股奇异的感觉。
竟然非常温暖。
“像夫人才好。”蔺伯钦微微一笑,“夫人长得好看。”
楚姮累的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听到这话,也被他逗笑了。
但看小婴儿的样子,她好奇的眨了眨眼:“夫君,这小东西好丑哦。”
“怎会。”
蔺伯钦握紧了她的手,放在唇上亲吻了一下:“像夫人,自是极好看,以后长开了,会更好看。”
浣月端来参汤,蔺伯钦亲自喂楚姮喝下,楚姮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看着她从未如此劳累,蔺伯钦心疼至极,对襁褓中的婴儿低声道:“你长大了,定要好好孝敬你娘。”
当晚,蔺老夫人便连夜从沣水赶到清远县。
还带了一大堆鸡蛋,提了几只大公鸡,一把年纪的老人家累的够呛。
楚姮自是极为感动。
待楚姮出了月,天气转冷,孩子却还没有取名字,总是“乖乖”“乖乖”的喊。蔺伯钦拿出满满一页纸,让楚姮挑:“想了许多,可都觉得不合适,姮儿,你看哪个好听?”
楚姮扫了一眼,每个都觉得不错:“永安可以,承德也不错,长平,朝宗……都好呀!”她冥思苦想片刻,打了个响指,“不如就叫‘蔺永安承德长平朝宗’如何?本朝也没规定名字只有起两三个字嘛!”
蔺伯钦:“……”
夫人你可不可以正经一点。
听到谈话的几个丫头笑作一团。
楚姮又道:“那要不……初一十五叫永安?过年过节叫承德,其它时候叫长平,生日成婚叫朝宗?”
蔺伯钦将她拢入怀里,哭笑不得:“不行,你若喜欢这个名字,那就多生几个,挨个的取。”
楚姮气呼呼的道:“我才不生了!打死都不生了!”
结果,蔺永安越长越可爱,楚姮越来越喜欢,当初打死不生的话转眼就忘了个精光。
没过两年,又怀老二。
但老二是个姑娘,叫承德有些奇怪。
没办法,蔺伯钦又起了一堆名字,嘉言,清芷,文懿……楚姮一瞧,得,又都特别好听!
想着挨个排列好的起名计划,楚姮摸了摸肚子,突然觉得任重道远。
***
第十年的时候。
宁阙和宇文弈从塞外回来,果然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楚姮。
三人促膝长谈了一夜,感慨良多,喝酒胡侃,极其欢喜。
以至于第二天,楚姮睡的太沉,连带三个孩子去放风筝的事儿全都抛之脑后。
蔺伯钦难得给自己放一天假,他催楚姮起床,楚姮直接一脚把他踹下了榻。无比怨念的蔺大人只好将三个孩子放进屋,围着楚姮魔音穿耳。
“娘亲,起来了,太阳照屁股了。”
蔺永安用手指挠楚姮的脚底。
“娘亲,再不起来就没饭吃了。”
胖嘟嘟蔺嘉言筷子敲碗当当响。
“娘亲,呃呃呃……”
蔺清芷才两岁,正在长牙,哈喇子直接流了楚姮一脸。
楚姮受不了了,一下翻坐起来,想发火又不能,只能恶狠狠的瞪了眼门外的蔺伯钦。蔺伯钦侧过身,轻轻一咳,扬了扬手中的纸鸢:“永安,嘉言,清芷,出来选纸鸢了。”
三个孩子欢天喜地的离开了房间,围着蔺伯钦叽叽喳喳。
楚姮起身,穿了件攒花的水蓝色齐腰襦裙,对镜簪花,细细描眉。
光阴弹指过,到底是在脸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再无少女时候的青涩,但更显得妩媚成熟,别有风韵。楚姮一边梳着头发,思绪回到十多年前,和蔺伯钦也是在这间屋中初见,心下一动,侧头去看他。
隔着镂空窗棂,正好看到一袭青衫男子正在摸大儿子的头发,神色温和儒雅。
阳光洒在他身上和孩子们的身上,好似笼着一层淡淡的光华。
蔺伯钦似乎感受到了楚姮的视线,也扭头看来。
四目相接,皆是微微一笑。
三个孩子等的有些不耐烦了,童稚的声音在门外催促:“娘亲,快点嘛,我们和爹爹等了好久好久了!”
楚姮放下梳篦,笑着走去:“来啦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