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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请自重   第四八章

作者:赏饭罚饿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416 KB · 上传时间:2018-01-29

  第四八章


  

  这把火将千户所的厢房烧了个干干净净,几乎没有任何能再将就入住的可能性,杨晋甚至自己都怀疑这算不算大水冲了龙王庙。

  虽然闻芊做事莽撞又不与人商量,但到了这个地步覆水难收,他也只好将计就计的错下去。

  杨晋在接过施百川递来的包袱时,隐晦地冲其吩咐了道:“去查一查燕大人的妹妹。”

  后者立刻会意地眯了眯眼。

  *

  燕长寒的居所在离客栈不远的小巷内,院子四四方方,稍有曲折,很像北京的三进四合院。

  他很快收拾出一间宽敞亮堂的厢房把闻芊二人领进去,一面还十分歉然:“寒舍简陋,让杨兄弟见笑了。”

  闻芊当下抱起杨晋的胳膊,笑盈盈地冲他道谢,“不会,比住客栈好多了,多谢燕大人雪中送炭。”

  “弟妹哪里的话,应该的。”

  杨晋却适时不着痕迹地开口询问:“我们这番打搅,不知可会给令妹带来不便?”

  “杨兄弟多虑了。”燕长寒摆手一笑说,“小妹素来温顺,断不会在意这点小事,你大可放心……她眼下尚在休息,等得了空,我再引她来见二位。”

  听这口气人是在府上了,他并不着急地颔首,只有礼地说了句“不敢叨扰”。

  “你替我这案子劳心劳力的,还这么见外作甚么。若有需要尽管吩咐阿巴便是。”燕长寒客套了一阵,临走前还不忘语重心长地在他耳边提醒,“我听说有三个月了,还不太稳呢,你……悠着点啊。”

  杨晋:“……”

  这场混账戏到底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等对方贴心的把门关上,闻芊这才松开他的手,揉着脖颈在桌边坐下,在笑得快僵掉的脸上拍了拍,“累死了,呛了那么多烟,连衣裳都脏了……”她言罢朝后者嗔怪道,“看看我牺牲多大。”

  “谁让你跟来的。”杨晋摇头。

  “我不跟来,你敢去夜探香闺吗?”闻芊挑起眉问道,故作了然地哦道,“哎呀,我是不是坏了你的好事啊?”

  “别乱讲。”他微微颦眉,“人家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

  后者忽然轻哼一声,语意不明地开口,“所以,我就不是未出阁的姑娘了?”

  她这般言语令杨晋始料不及地一怔,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谁管你什么意思。”闻芊伸了个懒腰,起身命令他,“我要换衣服了,你转过去。”

  杨晋略感无奈,闻言也只好照做。

  燕家的厢房不大,许是准备得匆忙,其中并未设有屏风和隔断,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情形下,似乎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闻芊从包袱里挑了件干净的衫子,略一比划,低头便开始解衣带。

  天色渐黑,屋内早已点了一盏腊梅纱灯,灯罩间的梅花与身后的影子正投在他对面的墙上,花丛里美人窈窕,清晰地勾勒出一道纤细而玲珑的曲线。

  不盈一握的腰肢上,浑圆的弧度里有尖尖的一点,杨晋呆呆愣了下,才蓦地移开视线。

  他毕竟是青年男子,血气方刚,先前失言的情绪尚未平复,听着耳畔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动静,竟有些心猿意马,周身的热血不可控制地直涌上来。

  随后,杨晋突然漫无目的地想着:她就这么信任自己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满腔的惊涛骇浪便硬生生被压了回去。

  他别过脸去看另一侧的彩绘立柜,认认真真地数着上面每一个人物的头发丝。

  正数到六十九,耳边有风声猎猎作响,未及回眸,一件衣袍竟从天而降,兜头把他罩住。

  杨晋伸手去拽,触及便是一股温香,还没等他做出反应,第二件又随之而至。

  层层叠叠地盖了满头满身,杨晋总算将自己从衣裳里拯救出来,定睛看时才发现是她的外衫。

  他指尖便好似电击般瞬间发麻。

  “你……”

  正要转身,枕头带着劲风迎面朝他眉眼砸了个准。

  “我让你回头了么!”

  “……”他只能捂着软枕遮住眼,自认理亏地转了回去。

  抱着一堆衣服面壁而站,待看清那外袍下是贴身的里衣时,杨晋四肢百骸都不自在起来,只觉得手脚怎样安放都不对劲。

  “那几件衫子我不要了,替我扔掉吧。”闻芊系好了腰带,掏出铜镜左右自照了一番,这才满意地朝他道,“转过来吧,我换好了。”

  杨晋终于回过头。

  她在灯下往脸上敷妆粉,对襟的绛紫色襦裙扎在墨色的丝绦中,长袖如练,在她抬手之间轻滑在臂弯,露出一节晶莹洁白的玉臂。

  “大半夜的,还要画?”

  闻芊连眼皮也没抬,“这叫‘夜容膏’,保养皮肤的。我昨晚上熬了一夜,再不加紧补救,这脸就废了。”

  杨晋瞧她画得认真,只好轻叹了口气,准备往外走。

  闻芊在镜中看见,不由得转头:“你上哪儿去?”

  他无奈地扬了扬满怀的女子衣裙,“给你扔衣裳。”

  她听完,嘴角边绽出笑意,神色悠然地用尾指沾了些口脂点在唇间。

  院中有脚步声,杨晋正要推开,门外已有人在轻叩,他狐疑地拉开门。

  入目是个模样憨厚的汉子,年纪不大,约摸二十出头,带着一脸老实巴交的笑容,“老……老爷……叫叫叫……我……给给给你们……送送……热水。”

  “热水?”

  这想必就是那位“阿巴”了,果然是结巴得可以,连名字都如此随性。

  他说完话便乐呵呵地拎着水走进来,手脚麻利地把浴桶满上,动作一气呵成,甚至连推辞的机会都不给,很快就扛着他的家伙什儿走了,在门口鞠了鞠躬。

  “二……二二位,慢、慢用。”

  热水在屋里腾腾冒着白气,燕长寒确实想得很周到,巾栉胰子一应俱全,若不是浴桶够大估摸着他都准备抬两个。

  闻芊伸手在水中拨了一圈,“这位燕大人还真有心……哎,可惜我衣裳已经换过了,他若是来早点,我就洗了。”

  杨晋看着她:“那让他送走?”

  “何必呢,多浪费。”闻芊笑盈盈地在木桶边沿支起肘,“你洗啊。”

  那张狐狸似的容颜带着狡黠,眸中分明写满了戏弄。

  明明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杨晋却觉得她从一开始就没畏惧过,甚至还百般挑衅,男子的自尊心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满不在乎地垂目应道:“好啊。”

  被爽快的两个字当头砸下,没想到戳个酒窝都会脸红的杨大人会突然这样浪荡,闻芊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他似笑非笑地走近,目光定定瞧着自己,伸手便开始宽衣解带,每脱一件便靠近一步,大有脱给她看的架势。

  闻芊被他这来势汹汹的模样怔住,右腿冷不防往后退了退,杨晋似乎是看准时机拽住她手腕,随即缓之又缓地垂下头……

  俊逸的眉眼在离她咫尺的地方蓦地一顿,听到他忍着笑似的自鼻腔发出轻轻的呼吸,继而顺手抄起床上的一层薄被,倏地斜拉过去。

  匕首的刀光在眼前暗闪,被衾的一端牢牢钉入墙中,另一端则被他系在了床头,大红锦被横在两人中间,登时成了道喜庆的屏障。

  某人在后面淡淡地开口:“那我洗了。”

  “……”等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居然叫他调侃了,闻芊气不顺地哼了哼,朝屏障那端道,“洗就洗,谁稀罕看。”

  她忿忿地在桌前坐下,偏生又坐不安分,一会儿摸摸果盘里的柑橘,一会儿托起腮,最后饮了杯冷茶才算是安静下来。

  水汽隔着被褥在屋内弥漫开,间或有些声响。

  闻芊捞了个橘子在手中把玩,橘皮凹凸不平的褶皱硌得指腹微微发麻,她隐隐能从那些清浅的呼气声里听出杨晋的动作——

  常年握刀的手大概结了茧子,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地擦洗着硬朗的脖颈,可能也会留下红印,带起的水滴答滴答,自他结实蓬勃的胸膛一路滑到身下……

  手忽然没能撑住下巴,闻芊的头重重点了一点,她这才伸手将空杯倒满,若无其事地一饮而尽。

  虽有层厚实的帘幕遮挡,但鉴于闻芊平日里非人的捉弄,杨晋不敢洗得太久,匆匆擦干了水便先寻了深衣换上。

  四下静悄悄的,预想中的折腾竟一直未曾发生。

  他忽然有些担忧,顾不得披外袍便撩开被子看过去。

  微晃的烛影打在桌边那人的睡颜上,长长的睫毛在她眼底铺出一道阴影。闻芊手中尚握着青瓷杯,人却不知是几时睡着的。

  想想昨夜熬了一晚上没休息,今天又为了菱歌的事忙前忙后,她会这样累也在情理之中。

  杨晋带了些无奈和意味不明的情绪叹出了声,又多多少少放下心来。

  他尽量轻地走近,在弯腰的同时探出手臂,一臂绕过她脖颈,一臂环到她腿后,几乎没用多少力便将人抱起。

  拔步床垫了绒毯,但被子只有一床。

  为了将钉在墙中的喜庆屏障取下来,杨晋着实花了点时间,直到额头渗出薄汗,依旧未能让这锦被保持它完好无损的模样。

  他带着对燕长寒的愧疚小心翼翼展开,盖在闻芊身上。

  她似乎睡得很沉,一动没动。

  杨晋吹熄了灯,心绪飘忽地在床边坐下。

  黑夜,一间房,两个人。

  耳畔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和四周弥漫的水汽一起,显得湿润温暖,他垂眸时仍静静的想:“你对我就这样没有防备?”

  这样想过后,连杨晋自己也说不明白,他到底是愿意听到肯定的回答,还是否定的。

  双目还没有适应黑暗,有大片大片挥之不去的黑雾,他俯身时,却能准确无误地吻在她眼睛上。

  唇瓣好似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微弱、柔和,撩人心弦,温暖的鼻息喷在他略带湿意的颈项,在微凉中带起一缕酥痒。

  片刻后,杨晋缓缓直起身,视线里的人仍无动静,一梦正酣,他莫名松了口气,这才径自走到窗边去守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床榻上的闻芊悄悄睁开眼。

  右目留有淡淡的余温,她抬手摁了良久,目光落在窗前的那道影子上,半晌才合上双眼。

  *

  好像知道夜里会出事似的,睡到子时闻芊便自然醒了。

  杨晋正准备出门,被她一只鞋子给打了回来。

  “又想背着我偷偷行动……你干嘛?”

  他拎起绣鞋无可奈何的回到床前,“出去看看而已,你不多睡会儿?”

  她已然坐到了床沿,在黑灯瞎火中趿鞋,“我到这儿是特地睡觉的?那还不如在客栈里睡得踏实。”

  闻芊找了件深色的斗篷穿上,虽比不上杨晋这套锦衣卫特制的夜行衣,但也不至于让自己在大晚上的如灯烛般扎眼。

  “现下我在也方便,咱们去瞧瞧那个燕姑娘。”闻芊把躺皱地裙摆拍平,才问道,“燕长寒没来叫过你?”

  杨晋摇摇头:“房中灯都熄了,他一贯识相,又怎会来打扰。”

  话刚说完他便觉得不妥,好在闻芊压根没多想,只是若有所思的颔首。

  两人猫腰出了房,宅院内除了垂花门和走廊这附近挂着昏黄的灯,别处均是阴森森的黑色。闻芊和杨晋贴着墙在花丛中做贼般瞻前顾后的移动。

  燕家并不大,府上就那阿巴一个下人,更别提会有谁守夜了,因此这一路走得可谓是畅通无阻。

  从影壁绕进第二扇门,前面即是西厢,微光掩映下有珠帘晃动,想必是那位燕家小姐的闺房。

  杨晋原本在前面开道,离西窗三丈开外处就停下了,回头示意她,“你去看,我在这儿等你。”

  “真这么正直啊?”闻芊笑道,“万一我像上回在慕容老匹夫家里一样,也瞧见什么好东西,那怎么办?”

  他无奈地笑了笑,“能怎么办,记得闭气便是。”

  闻芊轻哼,“我肯定不会叫你。”

  说得他很想看似的。

  杨晋啼笑皆非地轻推她,“行了,快去吧。”

  闻芊作势往前踉跄了下,正要再揶揄,眼前一道黑影骤然闪过。

  她不瞎,杨晋也不瞎,两人差不多是同时看见的。

  那影子的速度算不上快,但在此刻难以视物的情况下,也无法确定它到底是人是狗。

  闻芊压低嗓音:“春山?”

  还真是阴魂不散。

  杨晋不置可否地嗯了声,先前的轻松神情荡然无存,瞬间严肃起来。

  “我跟去瞧瞧。”他皱眉飞快吩咐,“你就待在这儿别乱走,等我回来。”想了想又补充,“有危险就跑。”

  “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最大最可怜的功臣——春山

不仅叫不出自己的名字,在为男女主付出了那么多之后,每天还要被人追杀真的好可怜啊!

谢谢。

我的男女主已经成功成亲,现目前成功同居,而且我相信机智的小伙伴早已发现,我在文中已经开车了!!!

没错!

那就是!

翻书ing

【他(杨晋)别过脸,去看另一侧的彩绘立柜,认认真真地数着上面每一个人物的头发丝。

正数到六十九……】

好了,没看明白的我们再来一次!

【他(杨晋)别过脸……正数到六十九】

还没懂吗!好的,我们再来一次!

【他(杨晋)……六十九】

【杨晋……69】

是的!男女主69了!【……

不用谢我,请叫我雷锋吧,我胸前的红领巾更鲜艳了。

咳咳咳……如果到这里还没看懂,那就不用懂了!好孩子是不需要知道这些的!

么么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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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九章


  

  闻芊被独自留下了。

  树影在她头顶晃荡,寒风从稀疏的草丛里灌进来,无孔不入。

  没办法随便乱走,只好在原地蹲着吃风,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让她很尴尬,早知道就去睡觉了。

  闻芊靠着墙发呆,盘算着杨晋几时会回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从无边的树叶声中听到一段幽微的旋律,混杂在风里模糊不清,好似有什么人在哼歌,吊着尖细的嗓子,而那口气又上不去,半死不活的戏腔折磨得人耳根发麻。

  闻芊正在怀疑是不是东厂那帮宦官大半夜的来了兴致想出的新酷刑,却无意中察觉那歌声竟是从西厢的屋内传出的。

  燕家小姐的闺房里,灯已经灭了,漆黑一片。

  她缓步行到窗下,从支摘窗撑起的缝隙望进去,檀木妆奁、松杉所制的七弦琴、雕花架子床,整个一大家闺秀的房间。

  那床榻上好像躺着个人,被衾盖得严严实实,不断破音的哼唱自其中飘荡开,在平静极了的夜晚显得尤为诡异。

  是燕大小姐在唱歌吗?

  忽然间,歌声骤止。

  床上的人仿佛被谁叫醒一样,坐起身来用力揉眼睛。隔了片刻,她似乎很高兴的样子,对着空空的床边挪了挪,随即伸出手紧紧搂住自己的双臂,像在拥抱一团无形的空气。

  闻芊的双目已渐渐适应了黑暗,加上身后有月光与灯光助力,要瞧清屋内的情形并不困难。

  于是,在那人微微侧头的瞬间,她看见了这位燕家大小姐的模样,高大壮硕的身躯上披散着青丝,那凌乱碎发下的脸,毫无疑问——是燕长寒本人。

  和平日所见的表情不同,他结实硬朗的五官上硬生生被铺了一抹娇羞,似喜非喜,含羞带怯。

  是他,可又不像他。

  很长一段时间里,闻芊都没明白眼前所见的这一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双腿在良久的半蹲中逐渐麻木,她因为太过惊骇而没有留意,肢体却很诚实地一颤,冷不防把脚边的灌木抖出沙沙的声音来。

  还不等她的心头“咯噔”一下,闻芊便发现那位“燕家小姐”脸上的神色,疏忽变了。

  他视线猛地朝窗边一转。

  不是怯然羞涩,也不是开朗直率,而是阴沉深邃,带着浓浓凛冽的……杀意!

  直觉令她顾不得思考,当即转身,莲步轻起,身形简直快到了极致,鸥鹭入水般奔了出去。

  燕宅就是最普通的民房,没有曲折的游廊也没有迷人眼的花园,以她这样亡命速度不消片刻便能冲到街上。

  闻芊一口气转到垂花门前,然而刚踏上台阶,脚步就不得不刹住,她双目灼灼地看着对面,人却缓缓往后退。

  昏暗不明的光从门槛上照过来,那纸糊的灯笼在来者的步调下微微晃动,烛火闪烁不定。

  闻芊退到不远处站定,深吸了口气,将适才因慌乱而跳得张牙舞爪的心安抚下来,抬眸冷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

  徐州城的街还是一到夜里就空无一人。

  杨晋踩在十字路口中央,偏头便瞧见了右侧尚在朝前跑的黑影,他追上去的同时,心中起了个念头: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今天的春山,轻功比以往迟钝了很多。

  离对方越来越近,能发现他的骨架不大,身量甚至偏小,杨晋提了提气加速,抬起胳膊猛地摁住那人肩头。

  “站住。”

  说话间,他掌上施劲。

  对方被他这股大力扣了个趔趄,杨晋紧接着脚下轻轻一个绊腿,在把人转过来的同时,将其重重摔在了地上。

  黑影打了个滚,似乎摔得不轻,试了好几回也没能爬起来。就在此刻,耳边却闻得一声呜咽,那轻柔低哑,分明是个女子。

  杨晋无比意外地抬眸,只见被皎皎月华洒得发亮的青石板上,坐着一身旧布衣裙,神情茫然的云娘,她头发还是有点乱,消瘦的面容沾满了露水和灰尘。

  “是你?”杨晋不可思议地颦眉,上前一步。

  “你就是春山?”

  她呆呆傻傻的没回应,半晌才捂着屁股叫疼,“撞到了……撞到了……起不来。”

  莫非那杀人如麻的疯子,还真是个疯子不成?

  隐隐觉出其中的不对劲,按理说这疯妇的身手和前日所见的黑衣人差远了,春山绝不会是她,可她又为何会使同那人一样路数的轻功呢?

  原来春山也会收徒弟的吗?

  千头万绪想不明了,但无论如何,总是个有嫌疑的人,先逮回去便是了,横竖没有锦衣卫撬不开的嘴。

  杨晋自暴自弃地想着,作势就准备上绳索,背后却传来一连串的“哥”,由远及近朝他袭来。

  施百川口中还叼着包子,狼吞虎咽的吃了几口,总算在到他跟前时咽了下去,“方才我就说见到个熟人飘过去,原来真是你啊。”

  杨晋嗯了声,“你怎么在这儿?”

  “我出来蹭了顿宵夜。”他拿袖子粗糙地在唇边一抹,“哥,我正找你呢。”

  施百川从怀中摸出一叠卷宗,“你今天不是让我去查燕长寒的妹妹吗?卫所里没有,我在徐州府衙的库房翻了一晚上才找到。”

  他翻到一页,指给他看。

  “燕长寒是锦州人,的确有个妹妹,但是章和年间闹饥荒,很早就夭折了。”

  “夭折了?”

  这一刻,他恍惚想起在北镇抚司与人比武时的情景。

  燕长寒称,当日他妹妹正是因此对自己一见倾心。

  但素来规矩严格的锦衣卫衙门,又怎会容亲眷随意进出?

  杨晋将卷宗粗粗翻阅,端正的小楷几乎要从泛黄的笺纸上跳出来。

  他旋即回头看了眼哀怨哭闹的疯女人,当下把案宗往施百川手里一塞。

  “诶,这不是那个谁……”后者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两本册子当头糊了一脸。

  绝妙的轻功带起的疾风吹得书页唰啦啦,冷冷地在他面颊胡乱的拍。

  杨晋已经十万火急地朝燕家的方向奔去。

  他起先在云龙湖的小木屋里看到那个孩子时,就有种熟悉而违和的感觉,直到刚刚听了百川的话,才反应过来——

  这孩子的眉眼,分明很像燕长寒!

  他一瞬间似懂非懂地想明白了很多事。

  一个不知父亲是谁,却会叫“爹爹”的婴孩,一个永远让锦衣卫寻不到行踪的“春山”,一个从来都不存在的“妹妹”。

  当所有的线索都摆在了一起时,杨晋只觉得一丝寒意从足底缓慢爬了上来。

  因为他把闻芊,留在了最危险的地方!

  门上的烛火被风闪了一下。

  燕长寒从檐角的阴影中走出,不慌不忙,不疾不徐。

  即便是同一张脸,甚至是连衣裳也没改变,闻芊却能发觉某些微妙异样……一个人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

  他开了口,“我知道你。”

  “闻姑娘。”他点了点头,“为了替那位杨大人解围,和他假扮夫妻,对吧?”

  甫一出声,闻芊就意识到这是个很睿智的人,而且非常冷静。

  “你不是燕长寒?”她眯起眼。

  “当然不是。”他唇边散发出轻蔑的笑,很不屑且随意地说道,“你们不是一直都在找我吗?”

  那张素日憨厚温和的脸此刻带着森森的鬼气,他微微歪头,语气平静:“我就是春山。”

  尽管脑海里隐约有这个猜想,可待他说出口时,闻芊仍旧难以理解,“你是春山?”她皱眉思忖,“那燕长寒呢?他去哪儿了?”

  春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死了。”

  闻芊登时一怔,紧跟着是他冷冷的补充,“是我杀了他。”

  这一瞬,周围所有的草木好像都活了起来,妖魔鬼怪似的招摇。

  迟疑了许久,她才试探性地问道:“你和他,是同一个人?还是说,你们是孪生兄弟?”

  “不止是我和他,我们其实是三个人,三兄妹。”春山想了想,大概是认为她不够聪明,便换了个角度,“闻姑娘,你听说过灵魂可以创造吗?”

  闻芊好整以暇地回答:“没听说过。”

  他笑了笑,倒也不介怀,缓缓开口:“他生在辽东锦州,那地方穷山恶水,又是大齐和后金交界处,常年战火,这年头只要一打仗,人就得跟着遭殃,无家可归,无路可走。”

  “爹娘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妹妹也是。一个人在流民堆中打滚,和人抢睡的,和狗抢吃的,白天跟着一群比他大的孩子出去乞讨,晚上缩在遍地是人的破祠堂中过夜。

  “因为年纪小又瘦弱,他那时总是被人欺负,成日里挨打也不知道还手。”

  春山顿了下。

  “所以,他便创造了我。”

  闻芊不自觉启唇,最后还是没说话,只静静等下文。

  “我比他强势,比他能干,我能帮他在施粥棚内抢到两个白面馒头,能帮他把那些不怀好意的流民赶走,能安慰他,保护他,是我让他活下来的……他也从来都很感激我。”春山的眸中难得染上些许不那么戏谑的神色,温和得有些过分。

  “那会儿的寒冬很冷,外面全是纷纷扬扬的大雪,能把破窗冻裂出口子,我们俩就裹着烂棉絮在草舍里取暖。”他说着笑了下,“你可能不会明白,乱世当中能有人陪伴,是最幸运的事,至少不会到死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闻芊并未来得及深究他口中所谓的“创造灵魂”,而是感到奇怪:“那他为什么又要再造出个妹妹来?”

  “他太寂寞了。”春山摇头,“因为亲人离世得早,孤苦无依地在人间活了三四年,便一直想有个家。”

  “那是在灾荒过去后的某一日,他有钱了,买了冥纸去给已故的父母上香,我也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只是等他回来时,妹妹就出现了。”

  “其实我并不反感她,有个小姑娘在身边没什么不好的。”他说,“而且,妹妹确实很可爱,也很听话。

  “为了照顾她,我们在锦州城郊盖了一座小房子,背靠大山,面朝花海,清晨可以看到日出东方,傍晚可以看到霞光万丈……‘春山’是他给我起的名字,妹妹叫‘暮云’。”

  春山忽然满足的长叹了一声,“那应该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我们真的就像两个可靠的兄长一样,带着小小的妹妹,看她一天天长大。”

  “他老是和我说,‘等暮云及笄了,一定要给她寻觅个让你我都满意的佳婿。’”

  结果杨晋就被看上了。

  不过,这眼光倒是不差。

  闻芊抱起胳膊,嘴角模棱两可地扯了个弧度。

  春山以为她是不屑,反倒自嘲的笑笑:“很可笑是么?从始至终,保护自己的,安慰自己的,养大自己的,都只是自己而已。”

  闻芊看着他半疯半傻的模样,却不以为意,“听上去你们关系不错,你为什么要杀他?”

  春山的苦笑骤然凝在了唇边,眸子逐渐清冷,表情又恢复了最初的平淡无波。

  四下里的空气短暂的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吗。”他如此说道,“三人行,总有一个,是会越走越偏的。”

  “忽然有一天,他们两个人谁也不记得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存稿就是这点不好。

写的时候总想着,大家都猜中了啊,好没意思……都没有惊喜了_(:зゝ∠)_

然后就……

咳咳咳!

还是有一点没猜中,这把不是双重人格,是三重!山哥还是女装大佬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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