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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楚双钗 第23章 母女重逢

作者:潇潇湘水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234 KB · 上传时间:2018-01-22

第23章 母女重逢


南岳周围八百里, 以回雁为首,岳麓为足。

出了拒霜园,葇兮直奔岳麓渡口。心想,雁府的行李就不要了吧,反正那些都是雁府的东西, 若全部拿走,将来反而遭人话柄。这么一想, 一路轻松地出了城。以前在雁府时,葇兮已经习惯了低头走路, 察言观色, 从来没有精力去欣赏周遭的风景。这时, 她左顾右盼,看着巍峨的城门, 华丽的楼阁, 充满了期待,仿佛自己将来会与这些朱门红院朝夕为伴。

到了江边的客栈, 掌柜见来了这么一个欢呼雀跃的客人,忙亲切地招呼道, “小娘子, 今日有什么喜事, 让你高兴成这样?瞧你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掌柜娘子笑道, “莫不是背着父母出来会情郎?”

葇兮听掌柜娘子这么问,所幸问道,“不知是否有一位清漪住在这岳麓客栈?”葇兮问得漫不经心, 眼角却瞥见了楼梯处正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四目相对,两心欢喜。

“葇兮,你怎么来了?”

“说来话长,我们进屋聊。”葇兮在雁府这些年,还是没能改掉怕黑的毛病,此番不期遇到清漪,除了了却半夜怕黑的恐惧之外,还算多了一个防身的护卫。清漪在云家这三年,拳脚功夫更上了一层楼。

二人来到房内。

“清漪,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计算好了路途和行程,顺利的话,一个月之内就能到达蜀都。”清漪拿过桌上的地形图,先从潭州渡口出发,经湘江到达岳州,再沿长江一路经过荆州、硖州、归州、渝州,然后由陆路到达成都。

“你这一去,不知归期几何,可否先去我家小住几日?”

“如此,那便叨扰了。”

次日,二人从岳麓渡口出发。一路上,船上有几个秀才诗兴大发,不住地赞叹湘江的美景。

“这不就是很普通的山山水水吗,有什么可赞美的?文人就是矫情,喜欢大题小做,我读了《永州八记》,觉得那些景色很一般。这些文人为了写诗文,什么华丽的辞藻都肯堆砌!”

“不是这样的,这几个读书人定是北方来的,我们中国幅员辽阔。东边有浩瀚的海洋,西边有广袤的沙漠,南边是杏花微雨山清水秀的水乡,北边则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这些山山水水,我们见惯了,自然不觉得美,但是对与子厚先生和这群北方的读书人来说,这是如诗如画的锦绣河山。”

“你懂得真多!”

“女孩子书读多了,未必是件很好的事。比如,我读了闺怨诗之后,心里就会幻想情有独钟的爱情,然而这是不现实的。就像何初尘出现之后,我就会胡思乱想,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弃妇。当今世道,上哪儿找情有独钟非卿莫属的爱情呢?”

“会有的,郎中曾说过,很多事只是罕见,并非没有。”

“我读了边塞诗之后,我就想去体验‘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意境。读了田园诗之后,又觉得‘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茄蔬遍地千里翠,瓜豆满藤一院香’的生活也很好。”

“茄蔬遍地千里翠,瓜豆满藤一院香的田园生活,你去我家体验啊,不过你到时候可别后悔,乡下什么也没有,没有胭脂水粉,没有华服美食。”

“正所谓无欲则刚,人一旦有了太多欲望,就总会欲壑难填,烦恼就会变多。我有时候很羡慕你,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用去操心,你无忧无虑地活着,没有烦心事。”

“啥?你说我无忧无虑没有烦心事?”无忧无虑是葇兮对清漪的定位,此番听清漪嘴里说出来这话,葇兮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但看着清漪一脸羡慕地望着自己,又觉得她不像是在说笑。

这日,葇兮到了浯溪渡口,看见熟悉的村庄和院落时,心说道,有朝一日,我会离开这破旧的山村,这些灰瓦泥墙不再属于我。

沿路穿过集市、农田和河流后,到了瑶碧湾。夏日里,奉氏穿着褚色的衣裙,坐在门前的枣树下削竹条,空地上铺满了金黄的稻谷,奉氏坐着的凳子腿上系了好几条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绑在晒谷坪外侧的石头上,有鸡鸭过来啄食谷粒时,奉氏就摇一摇绳子。

葇兮既欣喜又害怕地喊了声,“阿娘。”欣喜的是久别重逢,害怕的是当年离家出走的事。

奉氏见了女儿,放下手中的柴刀和竹条,笑嘻嘻地走到晒谷坪外,接过葇兮手中简单的行李。高兴地打量着女儿,离家三年半后,她长高了不少,穿得也体面大方,这要是带出去给村里人瞧,别人不知道有多羡慕。

葇兮离家出走的那天,到了晚上,奉氏还不见葇兮回来,急得满村子找,听明叔说葇兮往渡口去了之后,奉氏心知葇兮听到了童养媳之事后吓得离家出走了,跑到渡口处看着茫茫的江水哭得撕心裂肺。此时天色黑了下来,只剩几个渔民,那几人听了奉氏的哭声后,无不动容,有好心的人过来问,奉氏将女儿的容貌穿着形容了一番。有人说道,“等明天天亮了,问问那些船家。”奉氏便在江边坐到天亮,问遍了渡口的人,只是这里人来人往,谁也未曾留意到那么不起眼的小丫头。奉氏无助地跌坐在地,捧腹大哭。到了黄昏时分,驿站送信来时,奉氏这才放下心来。

葇兮一去雁府就是三年半的光阴,奉氏倒也没有特别担心。再加上葇兮时有银钱寄回家,想来在雁府过得不错。

葇兮指了指清漪,“这是清漪,我在雁州的朋友,我请她来家里住几天。”

“伯母,这几日有劳府上了。”清漪恭敬地行过礼。

清漪长得白净文雅,举手投足之处尽显知书达理,奉氏一看,乐开了花。葇兮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还好,母亲并没有发难给清漪脸色。

“哇,好漂亮的妹陀!几岁了呀?你家是哪儿的?”奉氏亲切地问道,一点都不像葇兮印象中的一毛不拔的母亲,清漪可是要在家里白吃白住好几天,难得母亲这般和颜悦色。

“就快十二岁了,我和葇兮同岁,我家是雁州城的。”清漪才不记得自己几月份生辰呢,不过随口一说。

“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只有一个姊姊,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娘,行了,别查人家户籍了。”

奉氏高兴地说,“我去地里弄点菜,葇兮,你看着谷子。”

奉氏走后,葇兮看着自己都嫌弃的泥土屋,坑坑洼洼的地面。还好,家中已经添置了新床,用竹制的屏风隔开了,不过新的床上没有被褥,想来是兄长去祁山书院上学了,奉氏便把被褥收拾起来了。葇兮抱歉地说道,“委屈你了,清漪。”

“无妨,我其实没有那么娇气。”清漪真诚地笑道。

二人谈话之际,有鸡过来啄食,葇兮甩了甩凳子上绑的绳子,甩了个空,眼见着没有把鸡吓跑,便走过去亲自赶跑。清漪伸手从树上摘了几颗枣子,几个弹指,扔中了几处啄食的鸡,葇兮看得目瞪口呆。

“你以前也看过晒谷坪吗?”

“没有,我第一次看到晒谷的场景。”

葇兮不得不承认,与清漪比起来,自己的智商差了不少。

“清漪,你在这里帮我看着谷子,我去帮我娘摘菜。”葇兮生怕奉氏怠慢了清漪,想跟着一起去菜地里多摘点菜。

到了菜地里,只见奉氏摘了满满一竹篮的菜,有空心菜、黄瓜和香瓜,路过红婶家时,问人家借了两个鸡蛋,还让人家从树上摘了一斤奈李。

红婶见了葇兮,“哟,去城里这几年吃得好穿得好,现在看起来就跟小姐似的,江嫂这般好生伺候,看来一定是葇兮相中了好郎君快要嫁人了吧!”

葇兮也是疑惑奉氏今日的殷勤,“娘,你为何对清漪这么好?你莫非是看人家穿得好,想敲诈她?”

奉氏不耐烦地说道,“蠢货,你是我女儿,这些好东西当然是给你吃的!我就怕亏待了你,免得你又离家出走。”

葇兮自然是不信这话的,依着奉氏的性子,巴不得她在雁府混吃一辈子,但又不敢戳穿奉氏,“行了,要不是我去了雁府,兄长的束脩哪里凑得齐?”

“雁府的人待你如何?”奉氏问道。

“挺好的,要不然我哪能月月给你寄钱,雁府的大公子常常给我零花钱,大娘子人也很好,至于其他人,娘你也知道,他们与我非亲非故。”

“你那个表哥当然得对你好,他欠你姨母一条命。当年,他跟另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孩打架,把人家摔死了,当时雁家没什么势力,那户人家要捉他去坐牢,后来,两家协商私了,赔进了你姨母一生。”

“发生什么事了?”葇兮一直有点疑惑,雁乙兄对她和姨母确实很好,不是那种雨露均沾的好,如今想起来,更像是一种补偿。

“那户人家的当家的看上了你姨母,非得让你姨母陪她睡觉,才肯罢休。有钱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半个月后,你姨母怀孕了,然后雁家的人就……”

“怪不得姨母一直深居简出,原来还有这种往事。”葇兮想起这三年来雁府的点点滴滴,心头涌起了一股愧疚之情,随即又觉得这桩事很荒诞,“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儿子被摔死了找姨母睡一觉就能抵偿?”原来如此!怪不得雁府的人都不怎么待见她,怪不得姨母身体那么差,怪不得姨母不用晨昏定省……葇兮眼角有泪滑出,这些年来,自己客居雁府,却总是想出风头,跟在雁府的姊妹身后参加各种宴会,受尽旁人冷眼却不自知,看来姨母的遭遇在雁州城早就广为人知,自己无意之中,加重了那些人对姨母的非议。

“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下半身就是他们的命根子,你不得跟任何男子有来往,若是被我知道了,我弄死你!”奉氏警告道。

“你在胡说什么!我何时跟男子有所来往?你把我生的这般相貌,谁瞎了眼会看上我不成!”

“豆蔻年华无丑女,总之,你不要被人占了便宜!”

“哟,你还知道豆蔻年华呢。”葇兮仿佛感受到了已故爹爹的气息,心想,虽然他口碑那么差,但是却为这个世界贡献了一个生命,一个会从寒门脱颖而出的贵女,在重男轻女的史册上,就连公主皇后都未必能留下名字,而她江葇兮,会成为一个名垂青史的女子!至于如何才能脱颖而出,葇兮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奉氏收拾床铺的时候,葇兮嘱咐道,“阿娘,清漪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没吃过什么苦头,你把我买的那床新被子拿出来给她盖吧。”

奉氏顿了顿,心中略有些迟疑。

葇兮急了,再怎么说,清漪对自己也算是很不错,倘若母亲连床新被子都不舍得给葇兮盖,以后她还怎么面对清漪。

“我跟你说,清漪的姊姊是皇宫里的妃子,以后咱们还有求于人家呢,你也别太寒碜了。”

奉氏不想显得理亏,故而没好气地回道,“还用你这个脓包教我怎么做!”说罢,从柜子里抱出了一床被子,被罩看着也是新的。

晚间下榻的时候,清漪睡在新床上,葇兮和奉氏则一起睡在旧床上盖着旧的被子。这些年来,葇兮已经习惯了盖锦被。身上这床盖了多年的布衾早已冰冷似铁,半响蓄不起来热度,只好一直蜷缩着身子。

听着屏风隔壁传来清漪发出均匀轻微的呼吸声,自己却还是冷得睡不着,“娘,今日突然降温了,你把我买的新被子拿出来给我盖吧。”

“先凑活几天吧,等你朋友一走,那床被子就是你的了,现在让我拿另一床新被子出来盖,到时我就得洗两床被单。”

奉氏拿给清漪盖的被子,是楚翘盖过的,另一床被子则完全是新的,奉氏不舍得拿出来盖,将来楚翘娶亲,这被子还能留着当彩礼。

葇兮委屈地撅起嘴巴,又过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冷,“娘,你不觉得今天确实很冷吗?那被子就是我买的,你怎么还不让我盖呢?”

奉氏也觉得有些冷,于是坐了起来,钻到垫着的褥子下面,直接睡到干草垛上,“今天是有点冷,你也钻下来吧,再盖一床褥子就不冷了。”

“我说娘,你不嫌脏吗?这些干草都多少年没换了,直接睡草垛上,明天起来还不得痒死我!”

“你那朋友也待不了多久,咱们何必为了这几天就拿床新被子出来,一盖就成旧的了,这也没几天,你就别那么娇气了,挺挺就过去了。”

“我实在是不懂,我买被子就是为了给你盖的呀,又不是留着给你看的,才两百多文钱的被子你都舍不得拿出来盖,我这些年给你寄的钱有二三十两,足够你买一百床被子了。”葇兮既愤怒,又不敢大声说话,担心吵醒清漪。

奉氏起身从柜子里拿了件自己的棉服给葇兮盖上,葇兮愤怒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奉氏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葇兮便冻得流鼻涕了,奉氏去灶台边烧了水,嘱咐葇兮多喝热水。



24、拜师樰岭 …

出乎葇兮的意料, 奉氏这几日对清漪格外温和,总亲切地拉着清漪问长问短。八月里的太阳毒辣得很,奉氏让清漪和葇兮在家看着晒谷坪,也不是什么重活,再加上清漪也很乐意, 葇兮也就没加以阻拦。初秋的田里,泥巴早就干了, 因此没有蚂蝗。祁水的支流流过瑶碧湾,初秋的季节, 河边的芙蓉花开得正好。偶尔上山捡柴、下田挖泥鳅、下河捡河蚌捉螃蟹的日子过得也算轻松。幸好清漪来得不早也不晚, 如若早些, 则赶上农忙双抢,如若晚些, 则遇上摘茶籽的季节。

过了几天, 清漪向奉氏辞行。奉氏挽留道,“你一个女孩子, 这年头外面兵荒马乱,干脆留在我家得了。我给你介绍一门好亲事。”

葇兮这才明白过来母亲一反常态的殷勤。什么好亲事!奉氏根本不是什么爱管闲事的热心肠, 她既然这么说, 那肯定是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忙解释道, “清漪的姊姊在皇宫里当妃子, 现在要去投奔她。”

听葇兮如是说,奉氏道,“既然如此, 你可以陪清漪一起去蜀都,两个人一起上路也有个伴。”

葇兮明白奉氏的心思,心中有一点点难过,母亲为了让自己攀上皇亲国戚,在没有问清楚的情况下,竟然放心让自己不远千里远赴蜀国。不过,葇兮心里打定了主意跟清漪一道去浯溪渡口,然后分道扬镳去祁山,当下便答应下来。

轻舟离岸,很快便到了浯溪渡口。

“三年前,我就是在这里遇到你,你和你父亲当时在去往潭州的船上,后来,你躲到去雁州的船上,说你父亲要卖了你。如果你想找你的家人,或许可以找这里的船夫打听。”葇兮道。

清漪看了看熙熙攘攘的渡口,摇头道,“不必了,虽然我记性不好,但小时候挨打受罚的情景历历在目。我想,父亲多半是不喜欢我的。”

葇兮心想,是什么样凄苦的经历才会让清漪连家都不想回?这些年来,自己在家也受了不少委屈,平常干活稍微慢点,就会惹来奉氏的打骂,但葇兮可从没想过要与奉氏绝交。“那就后会有期!”

清漪踏上了去岳州方向的船只。而葇兮问了路后,来到祁山脚下的临湘镇。见不远处有几个妇女正在刺绣,以针为笔,以纤素为纸,以丝绒为色。在勤劳的妇人手中,绣花能生香,绣鸟能听声,绣虎能奔跑,绣人能传神。

“几位大婶,请问祁山的何郎中住在哪里?”

几人闻声,相视一笑,笑容里藏着些许不明所以的深意。

“顺着村口的大路,沿湘江而下,走个一盏茶,有一座很华丽的宅院,写着何宅,很好找的。”

“眼下天色已晚,不知可否借宿一晚。”葇兮小心翼翼地问道,仔细打量众人神情。“我一个女孩子,孤身一人出门在外住客栈多有不便,几位婶婶慈眉善目,一看便是好相与的人,我只叨扰一晚,愿支付二十文。”

其中一个妇女道,“芸娘,这小娘子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城里人,我怕我家男人不老实,还是住你那里方便。”

芸娘便放下手中绣品,“小娘子请随我来。”

葇兮在芸娘家借宿了一晚。次日一早,芸娘盛了一碗粥招待葇兮,“小娘子,喝碗粥再走。穷乡僻壤,我也没什么好招待的,郎中是我们这一带的父母官,你既是郎中的客人,我也不能让你空着肚子上山。”

葇兮接了粥,“芸婶,我昨天问路时,那些婶婶在笑什么。”

“没什么,左不过是见你模样好,她们便尽想着些世间俗事,你无需理会她们。”

葇兮踩着碎步,顺着湘江往南走了片刻,见山脚下果真有一处院落,葇兮去院子正门问门,“老伯,我唤作江葇兮,瑶碧湾人,来找何郎中。”

“郎中已经离家数月有余了,娘子是何人?”

“家父与郎中曾一同求学于浯溪书院,我也与郎中有数面之缘,蒙他开导,特来求学。”

“如此,小娘子在此等候片刻,我去叫朱三。”

不一会儿,便来了个年轻人,书生模样,长得文质彬彬。

“我唤作朱榕,你叫我朱三哥就好,我是郎中的二弟子。”

“朱三哥,我姓江名葇兮。”

“娘子请跟我来。”

那人给葇兮安排了一处屋子,葇兮仔细打量了这个院落。没有雕梁画栋,没有亭台楼榭,没有琴音袅袅,没有随处可见的仆役,没有想象中的檀香扑鼻。心里不免有点失望,原以为何郎中住的地方是官宅,没想到竟如此简陋,比雁府差得太多。

既来之,则安之,雁府的几个姊妹显然对自己多有嫌弃,留在何府,最起码郎中会教自己琴棋书画。想到此,便将行囊放在桌子上,随朱榕来到府外,一众师弟正在门外候着。

“葇娘,山上多蛇鼠虫蚁,若不慎被蛇虫咬伤,记得采此药草自救,处理毒血后,将这种草药揉烂敷在伤口处,此草名曰‘半边莲’。”朱榕指着山路旁的一丛开白花的植物,五瓣舌状的花瓣长成一排,形如其名。

“今日,三弟和六弟去晨昏原、四弟去葱郁林、五弟去犇羴棚、我带着葇师妹去煦阳阁。”

煦阳阁是一处用蓑搭建的暖阁,才进去一会儿,葇兮已经觉得有些热了。暖阁最外间,有正在盛开的一池荷花,再往前走的一间屋子,有几株桃树花开正好,正当葇兮感到叹为观止时,前边屋子的桃树一角露出了几个桃子,再往前走,还有荔枝树,还有另外几个屋子种着一些不认识的果蔬。

“三月桃子四月李,五月枇杷挂枝头,每个月份都有特定的植物开花结果,归根结底是因为温度、光线、水份等其他条件都适宜。只要调节这些因素,便能让植物反季生长。”葇兮想起爹爹生前曾教过自己的话,不由得先声夺人,想露一脸。

果然,朱榕又惊又叹,“师妹好生厉害,未曾拜师,就如此精通,简直让我等师兄们无地自容!”

到了巳时,众人回到膳厅用饭。此处没有仆役服侍,只有芳伯端了饭菜来,众人洗了手,三师弟罗庚和五师弟前去盛饭,四师弟唐荀帮助芳伯搬桌子,而一旁的六师弟,个子和葇兮一般高,看上去也就十一二岁的模样,蹲在膳厅门口,嘴里叼着一根茅草根,手里拿了一根狗尾草自顾不知在想啥。

“你们先吃,我去看看娘子。”朱榕说罢,出了膳厅,往何宅正门走去。

众人愉快地吃着饭,兴奋地说起一上午的经过。所谓食不言,寝不语,这些人倒还真是不守老祖宗的规矩。

“葇妹妹,你一个女孩子家,上我们樰岭干啥来了?”唐荀问道。

“你占师妹便宜,哪有这么称呼人家的,小心吓着师妹。”

“她还没拜过师呢,再说,葇妹妹这般细皮嫩肉,说不定师父不忍心让她跟我们一起上山下地,一回来就把他许配给周家的公子,将来葇妹妹当了皇后,也好给我个官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然不顾男女不同席的礼法,在这小小膳厅里,充斥着欢声笑语。葇兮不禁想起了不堪回首的童年,肆意欺凌自己的孩童,没有同龄亲戚陪在自己身边长大,由于和哥哥同床共寝的缘故,在村里受尽他人嘲弄,因此兄妹俩总也说不上几句话。而葇兮的母亲奉氏,无止无尽的农活使得她喜怒无常,总不喜欢开口说话,也很少搭理葇兮。

葇兮想到这个宅院没有丫鬟,害怕晚上一个人睡觉,便打起了何府当家主母的主意。“朱三哥,咱们府上,就只有大娘子一个女眷吗?”

“是的,我们府上接二连三出了些事,后来郎中便遣散了奴仆,只留了大娘子和二娘子的陪嫁丫鬟。”

“我能去看看大娘子吗?”

“也好,你得了空去陪大娘子说话解闷,她一定会喜欢你。”

当下,边有丫鬟领着葇兮去了正院。院子里,几株芙蓉树褪了些许春意,秋天的风吹来,几片发黄的叶子徐徐掉落枝头。

葇兮进得房来,福了福身子,“柳大娘子万福!”

屋里的藤椅上,坐着一位妇人,她面容憔悴,略显枯黄,精神亦有些不济,眼神有些空洞,看起来全然不像三十来岁的官家贵妇。葇兮看出来柳氏有些不正常,想起朱榕的话,不由得怀疑何府发生的接二连三的事,一定给柳氏带来了莫大的刺激。那妇人缓缓伸出手,招呼葇兮走近,便有一位三十来岁的仆人搬了条凳子放在柳氏身旁。

待葇兮坐下来,柳氏拉了葇兮的手放在手心,缓缓开口问道,“小娘子,今年几岁了?”柳氏说话软绵绵的,仿佛没有力气。

“刚过了十二岁生辰。”

“不要到处走,容易走丢,现在这世道,外面坏人太多。”柳氏说罢,轻轻拍了拍葇兮的手背。

葇兮点了点头,“嗯”。



25、奉氏投江 …

这日, 守门人来报,“朱三哥,府外有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在外探头探脑。”

不等朱三哥答话,葇兮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寒冬时节,凉风瑟瑟, 湘江边的妇人花白的头发随风摆动。葇兮顿时湿了眼眶,“阿娘, 你怎么来了?”

奉氏此刻身着一件紫色的棉衣,有七八成新, 但布料和式样却并非眼下时新的, 虽然颜色已经不衬她的年纪, 但看起来还算得体。今日的发髻也梳得很精神,不似以往在家干农活时那般凌乱随意。她的面孔透着一股坚毅, 低头打量了女儿一番, 目光停留在她微凸的腹部,面上没有其他表情。

“收拾收拾, 咱们回家。”奉氏面无表情地说道。

“噢。”葇兮应了一声,“阿娘要不要上去坐坐?郎中待我可好了。”

奉氏不说话。葇兮无奈地嚅动着嘴角, “阿娘稍等片刻。”

何樰正在房中照顾柳氏, 葇兮上前行礼, “郎中, 我娘来接我了,我该回去了。这阵子多亏了郎中悉心教导,葇兮受益匪浅, 此恩此德,毕生铭记!”

“去吧。”何樰淡淡地脱口而出,葇兮失望地抿了抿嘴,这个郎中竟然不挽留自己一番,而且临行前也不送些礼物,真是太没面子了。

葇兮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出了院子,恋恋不舍地挪着沉重的步子朝山脚下走去。

“娘,我们走吧。”葇兮走过去挽着母亲的臂膀,却看见母亲的眼神空洞地看向何宅,于是转过头,发现何樰正在不远处的身后。

“江嫂,慢走。”何樰抱拳。

葇兮屈伸回了一个万福,奉氏没有答话,拉着女儿往渡口走去。

“阿娘,郎中刚刚跟你说话呢,你也太没礼貌了,看到当大官的都吓傻了。”待走远了些,葇兮抱怨奉氏,奉氏淡淡地看着女儿的腹部。

葇兮觉察到了母亲的眼神,心想,莫非母亲认为自己怀有身孕吗?看着母亲心事重重的样子,似乎认为自己腹中的孩子是郎中的,葇兮噗嗤一笑,“娘,你看我的孩子,已经四个月大了呢。”

奉氏依旧紧抿着唇。

“阿娘,你去船头看看你自己的倒影,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是不是担心郎中不给我名分呀?你既然这么担心我,刚才怎么不敢质问郎中要怎么安置我?”

奉氏走向船尾,突然跳入江中。葇兮见状,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哭喊不已,趴在船尾伸手拉向母亲,奉氏视而不见,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从容赴死的神情,又想是有点不甘,她缓缓闭上眼睛,沉入刺骨的江水中。船家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船家,快去救救我母亲,求求你……”葇兮声嘶力竭地朝船头喊着。

“小娘子莫急。”船家脱了外衣跳入冰冷的江水中。

干摆渡这一行的人都熟识水性,船家扑腾了几下,游到奉氏身边,将她推向船边,葇兮哭得双眼通红,跪在蹲在船尾拉母亲上来。

船家见奉氏呛了水,“小娘子,帮你娘拍拍后背,我得送你母亲去找大夫,这天寒地冻的,别冻出个好歹来。”

葇兮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泣不成声地道,“老伯,多谢你出手相救,此恩此德,我江葇兮矢志不忘!”

“小娘子莫哭,许是你娘有什么心事,怎么如此看不开?你要好好开导你娘,这大把年纪,经不起这么折腾。”说罢,拉上船舱的帘子。

船家脱掉湿透的单衣,穿上了棉服,重重地呵了几口热气,搓了搓冻红的双手,然后使劲地摇着桨,片刻后,船停在江边的一个潘家镇。

“潘二哥,这里有位大娘子生了病,我带她去瞧大夫,劳烦帮我看着船。”船家一边将奉氏背上身,一边对岸上的渔夫说道。

到了药铺,葇兮已经哭得双眼红肿不堪,声音嘶哑。

屋内烧着暖炉,葇兮替葇兮拿了干毛巾替奉氏擦干头发,换上了干的衣服。奉氏已经苏醒过来,身子冰凉,眼神空空的,看得葇兮越发揪心。

“娘,你吓坏我了,我哄你的,我没怀孕,我还是黄花闺女,就是在郎中家多吃了些,不信你看。”葇兮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憋着肚子。

奉氏仍旧不看一眼,葇兮无奈,只得倒了一碗姜汤端来,奉氏伸手拂掉。滚烫的姜汤倒在葇兮的裙子上,葇兮受了烫,“啊”了一声。

“跪下!”奉氏怒道。

葇兮提了提裙子,跪在床边。

良久,奉氏依旧一言不发,长叹了一口气,双眼合上,就有泪水滚落。

待奉氏调养了几日,葇兮再去叫了船只。一路上,葇兮不敢多言,生怕说错了什么惹母亲头疼。忽又想起那日,自己向父亲说起何郎中,父亲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口若悬河地贬低他,再加上这次母亲的反常行为,葇兮隐隐感觉到,当年父亲和郎中之间发生过一些事情。

回到瑶碧湾的这一日,已是小年前夕,家家户户在准备小年夜饭。鸡豚狗彘,米酒飘香。路过香婶门口时,她正守在灶台边,铁架子上放着鸡鸭鱼肉,泛着金黄色的油。这些肉品要先涂上油盐酱料,用慢火烘三四天之后,放在锅里蒸,就可以端上饭桌了,普通人家一年也就能吃上一次,而且还是要等到姑侄舅甥过年串门时才能吃。至于葇兮,长这么大就吃过一次,那是去雁州之前的那年腊月,葇兮实在馋得很,奉氏于是让葇兮支开香婶,自己去香婶的院子里偷了一块。那种味道,至今萦绕在葇兮心田,油而不腻,咸香可口,人间美味。

屋后的树林里传来山雀的叫声,葇兮抬头看了一眼萧瑟的矮山,从自家门口拿了一根竹子,再用火烤了,照着郎中家的弓箭做了一把,再削尖了几根竹子。去林子里转了一圈,拎回来两只小山雀和一只野山鸡。

“阿娘,烧点热水,拿去处理了吧,等明天兄长回来,就有的吃了。”葇兮兴高采烈地拎着手中的猎物,朝奉氏撒娇。

奉氏还是一声不吭。

葇兮失望地抿了抿嘴,先去烧上热水,然后用到割开野鸡和山雀的喉咙,用碗盛了血,放了些盐进去。然后将开水倒在盆里,把野鸡和山雀扔了进去,之后便是拔毛,切碎,拌酱,用茶籽壳生火,再把肉放到灶上去烤。冬天的黑夜早早地来临,葇兮忙完后,盥洗了一番,便上了床。

看着奉氏冷冰冰的脸,葇兮吹灭了桌上的油灯。心想,究竟自己这次犯了多大的错,惹得母亲如此寻死觅活。

第二日,葇兮跟奉氏道了别,拿了弓箭出了门,直奔码头而去。

“芸婶万福!”芸婶开了门,见了半年前借住的小娘子,表情一阵错愕。

“半年不见,你壮实了不少,你这肚子……樰岭的伙食真不错,把你养得这般珠圆玉润。”即便葇兮此刻身着厚厚的冬衣,依旧难掩突出的腹部。

“还是芸婶聪明,一眼看出我是吃出来的。”葇兮有点埋怨奉氏,她感觉奉氏投江跟自己肚子变大有关,也不问问清楚,就那样烈性子。

“何郎中教出来的弟子,个个循规蹈矩,小娘子也是安分守己的人,并不难猜。小娘子你找我何事?”

“婶婶知道江奉宣吗?”

芸娘疑惑地看着葇兮,良久不答话,葇兮看芸娘的表情,知道她肯定是认识她爹的。

“实不相瞒,江奉宣正是家父。”葇兮垂低了头,她感觉出来,爹爹的名声应该不太好。

江奉宣在临湘镇谁人不知?

十年前,江奉宣是临湘镇的一名九品执笔官。那年初秋,何府家主何承勉五十大寿,宴请了永州各地官员,江奉宣跟着上司一同前来。那日,他听见内院传来熟悉的琴音,是他亲手所谱的温庭筠的《梦江南·千万恨》。他闯进内院的廊下,见了何府的水氏,嚷着要水氏跟他走,僵持之下,被主母王氏瞧见。自从柳氏和水氏一同入了门,何樰每个月有二十日栖身于水氏的秋水居。水氏生得妖娆妩媚,眉目含情,不如柳氏端庄得体,王氏自是百般不待见,如今见她与外男有染,也不问缘由,便将江奉宣和水氏辱骂,并让人去找何樰前来写休书。这时,江奉宣气急之下,伸手就要过去推王氏,柳氏护住王氏,自己撞在柱子上,从此破了相。王氏便让人去告官,还是柳氏出面求了情。

芸娘说完当年旧事,葇兮已是泪流满面,伏案而泣。想起姨母临终前说的话,似乎隐隐有责备母亲之意。现在葇兮终于想通了母亲那日的激愤,无非是因为父亲出手伤人,前程尽毁,而母亲却怪罪在郎中头上。葇兮想起这些年来,母亲对父亲从无规劝之举,只知道每日抹泪,向自己哭诉,不顺心时就把气撒在自己身上,总是向自己灌输‘富人不仁’的观念。怪不得那些大家闺秀仪态从容,而自己则一脸的小家子气,或许,自己输在了母亲的言传身教这一步吧。葇兮这样想着,向芸娘告了别,心想,自己有朝一日嫁了人,绝不会像母亲这般,一边完全不敢违逆父亲的放纵,一边却在背后无止无休地诉苦。妻者,齐也,共奉祭祀,礼无不答。

葇兮上了船,发现了江楚翘也在船上,此时,他已经长成了一个俊俏的书生模样。想到家里只有一张床,葇兮不由得窘迫起来。她上前行了一礼,“兄长万福!”

“葇兮?”楚翘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这几年葇兮摆脱了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长高了不少,身板也结实了,唯一不变的还是苍白的脸色,如今看起来仍是毫无血色。

葇兮应了一声,两人互相打量着对方。楚翘此刻穿着靛蓝色的圆领衫子,看布料,这一身行头至少花了一两银子。

“妹妹怎么在这里?”

“母亲让我来接你,我在码头等了许久等不到,这才往回走。”

奉氏见了儿子,喜上眉梢,接过楚翘的行李收拾好。

申时,饭菜端上桌,除了葇兮猎到的山雀和山鸡,还有前些年的惯例——鲤鱼。

“娘,你咋还买鲤鱼呢?”楚翘略带嫌弃地问道。自从这几年葇兮去了雁州,家中衣食不再短缺。

“明年就要考乡贡了,鲤鱼跃龙门是个好兆头,希望你能考个解元回来光宗耀祖!”

重男轻女,自古以来便是如此,葇兮默默低头吃着饭,不再想其他,眼角却不自觉地湿了。



26、蜀都贵妃 …

话说, 那日清漪动身前往成都,由于没有过所,一路甚是折腾。途径荆州的时候,清漪见一群苍蝇往草丛中飞去。她循着苍蝇走去,掀开了丈高的草丛, 只见一郎君浑身是血,纵然沦落至此, 扔挡不住他英姿伟岸,气度豁达, 那人见了清漪, 已经没有力气自卫, 脸色苍白,双眼半睁。

“像你这样的人, 一看就不是坏人, 都怪这乱世!你等着,我去找人来救你。”清漪兀自说道, 转身出了草丛,在长江边找了一位纤夫帮忙。

在药房休息了两三日, 那男子才缓过来。他睁开眼, 见一位小娘子正在给自己喂汤药。

“小仙女, 多谢你救了我。”

清漪听见这称呼, 开怀一笑,“你怎知我不是在喂你喝孟婆汤?”

“我从来不信神鬼之说,我相信人定胜天!”

“我也不信这些, 我们还真是有缘!”

“小仙女,你唤作何名?”

“清漪。”

“真是好名字!虽然我读书不多,也能感觉到这个名字的清澈,想来你父亲定是一位正直清廉之人。我姓杜,名唤九重。”

“一封朝奏九重天,天有九野,何谓九野?中央曰钧天,东方曰苍天,东北曰变天。北方曰玄天,西北曰幽天,西方曰颢天,西南曰朱天,南方曰炎天,东南曰阳天。你的名字也很好,想来你父亲一定是希望你有所作为,有朝一日,官拜九重之天!”

“小仙女,待我来日有一番作为,定当报答你!”

“好啊,一言为定!”

杜九重身子刚好了些,便策马北去,“小仙女,你记住,将来你若是来汴京,我定当奉你为上宾!”

辗转半年有余,清漪终于来到了成都。此时,北方已经换了一片天。赵匡胤不费一兵一卒,在陈桥上演了一出好戏,从周朝孤儿寡母的手中接管了天下。

正月初一,北汉及契丹联兵滋事,赵匡胤受命前往御敌。初三夜晚,军队于京城汴京城东北二十公里外的陈桥驿发生政变,“今上幼弱,不能亲政,我等为国效力破敌,有谁知晓?不若拥点检为新君,再择日北征”。众人很快达成一致,次日清晨,赵匡胤在宿醉之中被拥为帝,大军随即班师回朝,而宫中早已有人写好诏书,周恭帝郭宗训禅位,赵匡胤登基。孤儿寡母见大势已去,只的称臣。此前,赵匡胤任归德军节度使,其藩镇治所在宋州,遂以“宋”为国号,改元建隆。

清漪一路听着北边传来的消息,一边看着陌上的杨柳吐出嫩芽,垂下千万条碧丝绦。

这日,清漪混进了城,来到宫门处,见有宫人出入,便上前施礼道,“公公,请问云沾衣是否在蜀宫里头?”

那公公姓李,他瞥了一眼清漪,见她姿色尚佳,笑道,“小娘子找云贵妃,所为何事?”

“我是她妹妹,不知是否方便带我去见她。”

李公公笑容可掬,伸手作请状,“方便,自然是方便!”

李公公带着清漪来到撷芳殿,见了管事道,“荻娘,这位小娘子是我寻来的,我瞧着姿色尚佳,荻娘以为如何?”

“公公,你不是带我去找云贵妃吗?”清漪问道。

“先带你给杨管事瞧瞧,又不会少块肉。”

杨管事上下打量了一番清漪,“长得还行,就是年岁小了点,先在撷芳殿住着吧,等圣上怠慢了云贵妃,我再进献不迟。”

“到时候皇上有什么奖赏,你可别忘了我。”李公公阴阳怪气地说道。

李公公走后,清漪向杨管事道了万福,荻娘问,“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撷芳殿,顾名思义,就是替天子选妃的宫殿。”

“既然你知道,那可就要谨言慎行,莫要说错话牵连我。”

“我来蜀宫,是为了找云沾衣,我何时能见到她?”

“让你见到她的话,你可就见不着皇上了。”

“这是为何?”

“这还能有为什么?你怎生这般不开窍?呆头呆脑的,云贵妃圣眷正浓,你长得这般秀色可餐,贵妃岂能容你?” 荻娘说罢,叫了个小宫女过来,“婧儿,这位是新来的清漪,你给安排个房间。”说罢,摇了摇头,“哎,原来是个蠢的,真是可惜了。”

清漪小声嘀咕道,人心真是险恶。自己分明是来寻人的,却被弄进了撷芳殿,如今之计,唯有见机行事。她想起葇兮曾让她少说话,于是笑道,“如此,便有劳杨管事了。”

婧娘走后,清漪在撷芳殿内安静地坐着,伺机而动,生怕说错了什么,让那些人对自己加强警惕。

寻了个空隙,清漪翻墙而出,一路上偶尔有成群的宫女路过,清漪心想,还是不要问路了吧,这样也可以带给沾衣一个惊喜。远远地飘来一阵花椒的味道,清漪闭着眼睛吸了吸鼻子,心道,这才是人间美味啊,‘鼎餗也应知此味,莫教姜桂独成功’。于是朝着香味的来源走去,却见眼前殿宇楼阁,美人如云,莺莺燕燕,看起来根本不像是膳房。

“这位姊姊,请问这是什么地方?”清漪拉住了一个宫女问道。

“此乃后宫。”

清漪一拍脑袋,“是了,我怎么净往吃的想,却忘了‘调浆美著骚经上,涂壁香凝汉殿中’。”原来是后妃居所宫,这不正是她想找的地方吗?清漪继续往前走,依次走过了芳泽园,渌波宫,飞鸾殿,迎仙居,惊鸿殿之后,来到了水云轩门前,清漪在宫门前伫立了片刻,心说,“应该就是这儿了。”

守门宫女见来了人,呵斥道,“你是何人?”

“敢问这是云贵妃的芳宅吗?”

“正是。”

“我是贵妃的旧识,我唤作云清漪,烦请姊姊通传。”

那宫女上下打量了几眼清漪,“你在此稍等。”

良久,有宫女出来传唤,“清漪,贵妃有请!”

清漪随那宫女步入殿内,之间为首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她身量高挑,浓眉大眼,穿得雍容华贵,发髻上插着一只白玉步摇,身穿白色的锦缎。清漪望将过去,看了许久,没有丝毫记忆中沾衣的模样。

清漪疑惑着,上前福礼,“贵妃万福!”

却见正座之人侧眼看向身旁的侍女,那侍女长得长身玉立,清漪多看了几眼,只觉得那侍女有几分像沾衣,然后再看向正座之人,更确定了心中所想,心中暗道,“沾衣不是云贵妃吗?怎么却是贵妃身旁的侍女?”

“算你还有点良心!养了你几年,总算没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一身侍女打扮的云沾衣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了贴身侍女。

清漪反应过来,朝云沾衣走去,“姊姊,当年为何不辞而别?”

“你还有脸怪我不辞而别!你不知道那雁家人是我云府的仇人么?”

“我……”

“罢了罢了,不知道你脑子里整天记着些什么东西,我早就跟你说过,雁府害死了我一家,看样子你全忘了!”

“姊姊息怒,当年的食物中毒案,其实另有隐情。后来,我偶然识得一高人,他说,云府一家的症状其实是因为误食了鲜蚕豆。”

“蚕豆?竟然是蚕豆?”沾衣不可置信地嗫嚅道,想起了几年前,自家也曾炒过一次鲜蚕豆,当时,父母都曾有些轻微的不适,找了大夫也瞧不出什么端倪,后来休息了十来日,就渐渐好转了。今日听到清漪这番话,才恍然大悟。她小声啜泣了一会儿,清漪静静地立在原地不动。

“那我怎么没事?”沾衣追问道。

“这个,那位高人说了,双眼皮的父母,生出来的孩子多半是双眼皮,但是也会有单眼皮的孩子。蚕豆病,大抵跟这个同理。”

“雁惊寒待你如何?”待心情平复了些,沾衣问道。

不等清漪回答,沾衣抢白道,“看你这样子,应该是被赶出来了!”

“姊姊……为何这么说……”

“你倒是个没心没肺的,被赶出来,看不出一点伤心。”

“那姊姊是怎么看出来的?”清漪问道。

“那雁府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却也要面子得很,你这样冒失的人,雁府岂能容你!”

清漪面上浮起淡淡的愁绪,随即垂低了头,“姊姊,这些年,我一直在打听你的下落。”

“一开始我的确恨死你了,恨你恩将仇报,不过后来我想通了,像你这样的傻狍子,我跟你生气简直是自找罪受。我去州衙办了过所后,叮嘱过父亲的旧僚,不要说出我的去处,也真是难为你了。不过,雁惊寒那厮,他肯定知道我的去处,给我盖戳的那人,正是他们雁府的人。”

“他并不知道你的去处,他一直在帮我打听你的下落。”

“你个傻狍子!”要说别人不知道她云沾衣的去处,倒还情有可原,雁家家大业大,想打听自己的去处,并非难事。雁惊寒那厮对清漪有所图谋,又岂会告知自己的去处。



27、倾城美人 …

这时, 沾衣入内室换上了宫装,她施了胭脂,显得粉面含春。清漪看着她这般盛装,眼前浮起初尘的脸,觉得沾衣不如初尘, 心道,原来雁州城第一美人都败给了她!

清漪的才学, 沾衣是知道的,当年她总在想, 为何清漪对文字和某些看起来稀松平常的事那么念念不忘, 唯独记不住人脸。沾衣伸手摸了摸清漪一马平川的胸部, 这丫头,应该差不多十二岁了吧, 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样青涩的小女孩,根本就入不了蜀皇孟昶的眼。孟昶除了喜欢舞刀弄枪之外, 还酷爱诗词歌赋,而自己不太通晓这些, 若能留清漪在宫, 博得孟昶青睐, 届时, 文有清漪作陪,武有自己的云家枪法,何愁孟昶不来!

“皇上时常来我宫里, 到时候我们就以姊妹相称。”

“如此甚好,只是姊姊,万一皇上看上我了,要纳我为妃,你会生气吗?”清漪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沾衣的手在自己胸前游移。

“不生气,还记得当年你愿意将雁惊寒分我一半,你如此待我,我又怎会吝啬?”沾衣心笑道,果然三岁看大七岁看老,都差点被纳为妾了,还是这般童言无忌。说起纳妾,以清漪目前稚气未脱的面容和尚未长齐的身子,蜀皇才不会看上她,故而沾衣很是放心。

“不过,我不想做皇上的妃子。”

“为何?”

“我这一路,从潭州而来,看遍了一路的锦绣山川,我很是喜欢,将来若是得空了,我还想继续游历天下。”

“什么样的锦绣山川?”

“我听到了‘杜鹃啼血猿哀鸣’,看到了‘孤帆远影碧空尽’,感受到了吴越王书写‘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的情怀,体会到了‘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愁绪’,还有‘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壮阔。”

沾衣自然听不懂这些,“这些以后再说,你旅途奔波,先在我宫里略作休养,我们姊妹好久不见,这次一定要多陪我,我想亲眼看到你出嫁,你嫁得好,我也就安心了。我已经没有了亲人,你便是我唯一的亲人。”

“对了,蜀皇姊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待姊姊可好?”

“他勤政爱民,博学多才,经纶满腹,文武双全,待人也是极好,不像说书人描述得那般严厉。他待我很好,大抵是宫中没几个将门出身的妃嫔,一时觉着我新鲜有趣,故而水云轩现在圣眷正浓。”

“姊姊,你宫里的花椒味好好闻。”清漪再次问到了花椒的味道。

“蜀地多花椒,其香气可辟邪,《诗经》有云‘椒聊之实,藩衍盈升’,花椒象征多子多福,故而后妃的居所都以花椒入泥糊墙,宫殿外也有种植。”沾衣吩咐身后的侍女,“去膳房跟厨子们打个招呼,让他们在飧食里多放点花椒和姜蒜。”

“姊姊最疼我了!”清漪开心地大笑。

二人在殿内欢快地说笑着,膳房很快呈上了饭菜,清漪吃光了所有的米饭和糕点。“还是那般能吃,吃这么多,不知长哪儿去了!”沾衣意味深长地盯着清漪坦荡的胸前,清漪却只是傻笑。

孟昶译完国事后,朝水云轩走来。沾衣迎了上去,行礼道,“皇上万福!”

孟昶忙上前搀扶,“爱妃免礼,今日让你久等了,可有想我?”

沾衣娇嗔道,“今日舍妹在此,莫让人家看了笑话了。”

清漪上前施礼,蜀皇打量了她一眼,道与沾衣,“我怎不知你竟有个妹妹?”

这个妹妹,在沾衣眼里是吃里扒外的人,她岂会随意说起。“你又不曾问过我。”沾衣说罢,将清漪拉近了些,“她唤作清漪,专程从楚国来寻我,今日在宫门口问路,西苑的李公公瞧她秀色可餐,特地将她带去了撷芳殿,皇上觉着我妹妹如何?”

“既是你的妹妹,那也就是我妹妹。”孟昶转向清漪,“清娘,你姊姊总抱怨我疏忽了她,你可得替我多陪陪她!”

“是,皇上!”清漪恭敬地颔首。

沾衣道,“皇上嫌我不通诗词,今日我听妹妹谈起故国的山河,思乡心切,填了一首《忆潇湘》,皇上帮我点评一番。”

“快念来听听!”

“忆潇湘,最忆是荷塘,绵绵碧色看不尽,五月清风徐徐香,能不忆潇湘?”

“沾衣有心了,我赏你什么好呢?”说完一把横抱起沾衣,朝内室走去,“待我好好想想怎么嘉奖你!”

清漪跟上前去,被梦熹一把拦住。

清漪一脸懵懂的样子,问道,“姊姊和姊夫这是去作甚?”

梦熹见她这般无知,只好直言道,“宽衣解带,非礼勿言,你可知?”

清漪朝内室的方向看了看,点头道,“这个我知道。”

次日,不到申时,孟昶就来了,边走便说道,“昨天你写了首诗,大有长进,我今天特地早点过来,待会陪你一道用膳。”

“皇上,今日我又作了首诗。‘永州蛇,雁州雁,两般味道一般鲜……’”

沾衣还未来得及念完,孟昶的近侍突然闯进来,“报……”

孟昶大怒,“你个不长眼的,贵妃的宫殿也是你能闯的!”

“皇上息怒,我有要紧的事情。”

“什么要紧的事情?如若不要紧,你自裁向贵妃谢罪!”

那近侍起身,将手中的画徐徐展开。之见蜀皇顿时瞪大了眼,话也说不完整,“人在哪里?”

“故楚雁州城。”

孟昶吞了吞口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好迈步往外走。沾衣见此情形,忙上前阻拦圣驾,“皇上,何事如此心急?雁州正是我的家乡。”

“那个,”孟昶支支吾吾地说道,“改日再来看你!”说罢,和近侍一前一后出了水云轩。

“姊姊,皇上何事如此慌忙?”

“不知道,但是我猜,画像上是一位女子,而且是我们的同乡。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旧识,想来颇有几分姿色,不然皇上也不会如此失态。只是,雁州城谁家有如此出众的妙龄女子呢?”沾衣神色失落。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孟昶再也没来过水云轩,也没有召幸任何妃嫔,甚至接连好些天没有上朝,即便入殿议事,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这日,凝翠园的宫女们正在挖土植树,忙得手脚并用,有人问道,“几位姊姊,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为即将进宫的花蕊夫人兴修宫殿吗?”人还未到,孟昶已经替新人拟好了封号。

一个正在挖坑的宫女回道,“不是修宫殿,是种芙蓉树,皇上听说花蕊夫人雅号‘江畔芙蓉’,为免夫人思乡之苦,特地吩咐我们,要在宫内种满芙蓉树,听说还要栽满整个成都。现在正在民间各处搜罗芙蓉树。”

花蕊夫人进蜀宫的这日,清漪正在水云轩教沾衣写簪花小楷,清漪的字,如长袖舞女,风姿回旋;又如临水之花,亭亭倩影。连沾衣都暗自赞叹,以前真是小瞧了这个清漪,以为只是个会背书的,如今想来,这般天赋异禀,若假以时日,必将通达敏慧。

外面突然热闹起来,“梦熹,你去帮我看看,新来的佳人是何许人?”沾衣有点坐立不安,扔掉了手中的毛笔。

“皇上待贵妃极好,想来只是一时图个新鲜。”侍女梦熹回道,“奴婢这就去。”

梦熹去到花蕊宫的时候,宫门口守了好多人,众人口口相传着花蕊夫人的美貌。有人说道,“皇上见到她的画像之后,当夜寝食难安,一直在帮她想宫殿的名字,想了整整一夜,后来写下‘花不足以拟其色,蕊差堪状其容’一诗,用来赞叹其美貌,接下来的好几天,皇上罢朝就是因为亲自去金玉坊给她设计匾额。”

另外一边,一个宫女直接哭了出来,有人说道,“哭什么,即便没有花蕊夫人,也没有你们李修仪什么事!”

那哭泣的宫女止不住呜咽,“她长得简直太美了,我一时太过于感动……”

那些没见过花蕊夫人真面目的人说道,“上次见到云贵妃的时候,你就差点看哭了,你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这时,皇上身边的御侍出来喝退了众人,“你们在这里叽叽喳喳的,也不怕搅了花蕊夫人的玉体安眠,都给我滚!”

众人作鸟兽散。



28、花蕊夫人 …

清漪正在凝翠园散步, 忽悠宫女来请,“清娘,我们夫人有请!”

清漪不敢给沾衣惹事,忙回绝道,“我是云贵妃的家眷, 按理说,你们应该请示贵妃, 才能来唤我。”

“我们夫人是花蕊夫人。”那宫女回道。

“花蕊夫人?敢问何事找我?”

“清娘去了就知道了。”

清漪只好跟她们来到花蕊宫,一路上她左顾右盼, 希望遇到杏花轩的人回去带句话, 这样万一出事了, 沾衣也能应急处理。只是,在她眼里, 除了初入杏花轩那天冒充沾衣的高个子宫女, 其他宫女皆是一般模样,身量也相当, 她看来看去,认不出一个人。

“清漪, 好久不见!”花蕊夫人轻移莲步, 款款前来。众人心想道, 花蕊夫人还真是没架子, 如今这般盛宠,竟然亲自去迎接客人,也不知这位清娘是何来历。

“是你!”清漪瞪大了双眼, 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冰肌玉骨,遍体生香,眉不画而墨,声如出谷黄莺,丹唇贝齿,窈窕柳腰。

“你怎么会在这里?雁惊寒呢?”

初尘扫了一眼众人,“你们都出去,我跟清漪有话要说。”

众人退出殿外,掩好房门。初尘带着几分淡淡的愁绪缓缓说道,“那日我在雁府,忽然蜀宫来了人,点名要让我去蜀国,不然就踏平雁州城。”

“如此说来,你是被迫来此?”

“是的。”

“为何跟我说这些?你那天冤枉葇兮,我可还没原谅你。”

“像江葇兮那样的穷酸人家,怎么会有像样的银镯子?八成是她偷的,不,我是说她可能捡的,改天我问问父亲,看家里是否曾有人遗失。”

“今天你喊我来,所为何事?”清漪脸上已有薄怒。

“你何必这么跟我说话?惊寒兄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初尘面带委屈。

“在潭州,为何害我跌入水中?”

“你说话注意点,你掉水关我何事?今天喊你来,是因为昨晚听皇上说起你的名字,我们好歹曾经同住一府,想着皇上赏赐了我不少珍奇,我一个人也用不完,便想分给你一些,谁知你竟这般不领情!”初尘即便盛怒之下,言语还是轻声细语,丝毫没有咄咄逼人之态。

“道不同,不相为谋。”清漪大步踏出殿外。

回到杏花轩,沾衣已经知道清漪被花蕊夫人叫去的事,“妹妹,那花蕊夫人喊你作甚?”

“冤家路窄,那花蕊我是认识的,如果不是她,我现在还在雁府待着。”

“这么说,雁惊寒也沦陷于她的美貌?她长得什么样?”

“身量纤纤,楚楚堪怜的样子,就会装好人,之前曾与南唐李煜斗诗,被楚王封潇湘郡主。”

一旁,侍女梦熹插话道,“她胸脯子大不大?”

“这个,我没注意……”清漪不知为何梦熹有此一问,故而秀眉微蹙,“你问这个作甚?”

“潇湘郡主我是听过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天文地理,用兵布阵,骑马射箭,无所不通,听说是个奇女子,就没有她不会的才艺。”沾衣不禁担心起来,孟昶一向喜欢有才的女子,眼下,花蕊夫人集齐了所有的才艺,想来容貌也是世所罕见。

这时,侍女梦溦进来禀报,“贵妃,打听过了,花蕊夫人并没有落红。这下好了,皇上一向注重女子的贞操,想必会对花蕊夫人有所嫌弃。”

“没见红又如何?花蕊夫人这般得天独厚的优势,皇上一定不会在意。”沾衣一脸地鄙夷,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存了几分期待,“这花蕊夫人真是风流之人,听闻她并未出阁,却在雁府住了那么久,还失了身子。”

漫长地半年过去了,沾衣每日守在宫门口苦等孟昶,听着侍女们谈论起前朝之事,“皇上已经很久不上早朝了,且为了花蕊夫人大兴土木,搜集民间珍宝,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听说北方的汴京正蠢蠢欲动,官员们哀声载道,正在联名上书请求贬斥花蕊夫人。”

“没用的,她已经失了处子之身,皇上还这般眷恋,可见,皇上是真心喜欢她的,不在乎什么贞操了。”

梦溦道,“皇上酷爱诗词歌赋,时常举办宴会让嫔妃们一展才艺,这花蕊夫人来了半载有余,没见她写一首诗。”

“大抵是皇上自惭形秽,自愧不如吧。”沾衣垂头丧气地说道。

就在这时,梦熹进了殿,告诉沾衣道,“贵妃,浣纱坊都炸开锅了,说花蕊夫人落红了。”

沾衣原本懒洋洋的,一听这话,瞬间清醒过来,嚎啕大哭。

一旁,清漪不解地问道,“梦熹姊姊,为何花蕊夫人才落红?”清漪虽对男女之事毫无所知,但是落红的事,前不久沾衣为了开导她,曾跟她说起过。

梦熹看着沾衣,欲言又止,附在清漪的耳边轻声说道,“大抵是皇上怕她疼……”



29、身世揭秘 …

花蕊宫内, 有信使来报,说何樰染了伤寒,久治不愈。初尘听了之后,脸上并没有多少表情。从小到大,何樰对她一向极为冷淡, 徐姨更是被何樰冷落,初尘多少有点怨恨。

“只是伤寒而已, 父亲自己精通医术,救治过不少伤寒病人, 有什么要紧!”初尘冷冷地说道。

过了一会儿, 初尘又想到这些年来, 父亲为了保住风雨飘摇的故土,呕心沥血, 家中又接二连三发生了很多不安宁的事, 让父亲操碎了心。自己先是离家出走私会外男,再是不听父亲劝阻一意孤行赴蜀, 心头酸酸的,落下几颗泪来。“踏莎, 快去叫清漪随我一同回永州, 父亲挺喜欢这个小丫头的, 虽然她总跟我作对, 不过,希望父亲见了她能开心一些。”

清漪自然是有诸多不满,但是, 宫中花蕊夫人为大,她只得遵从。

一路快马加鞭,初尘身子娇弱,自是经受不住,却坚持要快马加鞭返回永州。清漪虽然不喜欢她,见她这般委屈自己,也不由得有点心疼。“夫人,你一片孝心,但是若病倒在途中,教郎中知道了,岂不担心!”

初尘摇了摇头,“这点奔波算不了什么,只是辛苦你陪我走这一趟了。”

“那你保重。”

初尘挤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清漪见了,痴痴地想道,以她在蜀宫中的恩宠,自己那天在花蕊宫出言不逊,她想让自己怎么死都可以,但她并没有这么做,可见,她也并不是什么大恶之人。这次邀自己同行,态度也是恭敬地很。

到了浯溪码头,正是四月里,有些乍暖还寒,江边的风有些大,初尘看起来有些憔悴,一路奔波,头上的发簪有些歪了,清漪上前将其扶正。

二人上了马车,很快便到了祁山脚下。

“在蜀国待得久了,还是更喜欢永州的山山水水。”初尘见了故土,略微有些怀念。

“哦,是吗?那你留在永州,不要回蜀宫了。”清漪在心底冷笑道。“山青水绿,钟灵毓秀,怨不得郎中如此名满天下,夫人艳冠群芳。”清漪第一次说恭维的话语,在心中酝酿了好一会儿。

二人抬步往何府走去,忽然,清漪快走几步抢了初尘的道。

踏莎疑惑地看向初尘,初尘道:“无妨,她是小门小户的孤女,想必从未见过咱们这样美丽的宅院,一时激动也是有的。”

清漪自顾进了大门,院子里有一棵参天的枇杷树,枇杷树下,清漪走到树下,抚摸着树干,在她齐腰的高处,有一处增粗。

穿过九曲回廊,有一处荷花池,此时,别处的荷塘正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景致,而何宅的荷花池,却满池旖旎。靠近荷花池旁边的游廊下,有一处石制的琴台,拜访着一把琴。再继续往前走,游廊上洒满了一地的紫云英。这满地的紫红色,晃得清漪蓦地想起了一些旧事。

为何这里的景致会如此熟悉?她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曾用一把匕首在枇杷树上切了一个伤口,后来那里便长得更为粗壮。她还记得,自己家里也曾有个荷花池,母亲时常坐在荷花池前的琴台边抚琴。有一日,母亲抚琴的时候,一个男子突然闯入,再后来,母亲便被逐出家门。她还记得,每年不知什么月份,漫山遍野都开着紫色的小花,便是紫云英,她每年都去采好多紫云英,放到荷花池边,一株一株往荷花上扔,她还想起自己衣裙上的那些荷花紫云英图案。

清漪在游廊上发着呆,只见何樰走来,穿着一件发旧的青色长袍,外面披了一件虎皮大氅,他的脸上添了几分久病不愈的憔悴。清漪虽然不记得郎中的相貌,但凭直觉还是知道来人的身份,刚想行礼,目光却停留在何樰的青色袍子上。

何樰蹲下来,拾起五株紫云英,“清漪,你站在这里能将紫云英扔到荷花里吗?”

清漪接过郎中递来的紫云英,手一挥,五株紫云英离手,其中有三株稳稳地落在荷花正中央。

“看样子很久不练,手生了。”何樰一把拾起几十株紫云英,瞬间,每一朵紫云英都落在荷花正中心,正是当年清漪衣裙上的图案。

清漪却是看傻了,良久说不出话来。

“吾孩清漪,这些年来,让你一个人在雁州受苦了。”何樰两行清泪滴落。

“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母亲终究太固执,宁愿让你一个人去蜀地,也不肯让我接你回来。”

“父亲……”清漪缓缓开口问道:“所以那年带我上船的人是谁?”

“反正不是父亲,你以后除了认衣衫,一定还要学会别的辨识特征。”至于那人是谁,何樰心中已然有了主意,却又不想让清漪知道。反正该解决的已经解决了,那些事不告诉清漪也好。

“父亲,”清漪垂低了头,也是热泪盈眶,“是孩儿太蠢了,让你操心了。”

“是父亲不好,小时候对你太严厉,吓到你了。”清漪刚生下来,何樰便对这个孩子寄予了厚望,岂料清漪自出生便与众不同,只能靠衣衫认人,而且总是毛手毛脚,眼睛既不看路也不看人,时而走着走着一不小心撞到柱子上,时而调皮捣蛋弄得院子里鸡飞狗跳。何樰便时常吓唬她说,再不听话便将你卖了。谁知道这傻丫头,竟当了真,竟然那么惧怕自己。不过,这也是清漪的福分,若非如此,当年也不能从假冒自己的人手上逃脱。

“孩儿知错了。”清漪仍觉得有些糊涂,看来自己选择性地忘记了某些事情,想不起来也罢,“我母亲呢?”

“你还记得她吗?”何樰的语气极为温柔。

“脑子里很混乱,一会儿想起一个弹琴的母亲,一会儿想起一个脸上有道疤的母亲。”

“弹琴的那位,是你的生母。”何樰说着,嘴边已经勾起了弧度。“另一个,是你的大姨,也是父亲的大房夫人,她和你母亲是表姊妹,当年一同嫁给了父亲。”

初尘在一旁听着,已然一头雾水,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的双眼透露出自己从不曾见过的慈爱。“父亲。”初尘屈身行礼道。

“初尘,这是你妹妹清漪,五年前走丢了。”何樰身子有些虚弱,说了好一会的话,便重重咳了几下。

初尘倒是想起自己有个走丢的妹妹,不过,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妹妹竟然是清漪。是了,河水清且涟猗,我怎么没想起这个?怪不得父亲对她另眼相看,初次相识便帮了那么大的忙。听父亲这么说,心头涌起一阵醋意,自己如今贵为一国之妃,父亲却这般引荐,着实偏心得很!

二人相互屈身行敛裾礼。



30、蜀国降宋 …

后来, 葇兮也来到了樰岭。自从被奉氏遣回家,葇兮每月都会背着奉氏来看望郎中,一来可以向郎中再多学些本事,二来,可以陪伴在柳氏身侧, 也算是尽一番拜师之谊。

葇兮得知清漪的身份,这才说起当年船上的奇遇, 清漪自是一番感激。葇兮多少有些感慨,原来人一出生, 命运便就注定了的。她侧头看着清漪, 心里有浅浅的妒忌, 同时,也有对自己出身的惆怅。她想起那只镯子, 便假装想起了什么, “对了,那日我们在雁州城门分别的时候, 你把镯子送给我了,后来我也就不记得了, 稀里糊涂又送给你了。”事实上, 当年是葇兮看出来清漪的憨傻, 半哄半骗要来了那只镯子, 后来处于愧疚,便又以送的名义,行归还之事, 清漪自然是不记得当年的细节了。

此后,葇兮来得更勤快了些。再后来,干脆打算搬去与清漪同住,奉氏起初坚决不同意,葇兮知道她恨郎中让自己一生穷困潦倒,也深知母亲生性执拗,明明是父亲的错,却偏偏觉得郎中才是罪魁祸首,便不再和母亲理论当年旧事的是非曲直,只说道,“娘,你可知道,郎中曾是楚国旧相,他认识天下多少王侯将相,她女儿可是蜀国最得宠的妃子,爹爹都死了这些年了,你再恨郎中也没用,倒不如让我去利用郎中结识达官显贵。”

奉氏毕竟是乡野村妇,活了大半辈子,只知道认死理,如今听女儿这么说,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脸上的神情便和缓了些。葇兮见状,只得轻轻叹了口气。

何樰自知年寿不继,遂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给葇兮和清漪。又担心将病传染给她们,每日授课,三人皆蒙着面,讲课时间不多于半个时辰。起初,初尘央求父亲一道讲给自己听,几日下来,初尘听得头疼,实在理解不了父亲那套学识,便只好放弃。

此时,潭州武平节度使周行逢已经病故,其子周保权继位。衡州刺史张文表乘机发难,攻陷潭州,年幼的周保权听从其父遗命,向宋求援。赵匡胤以假途灭虢方略,借道荆南,先后攻占江陵、岳州、朗州、潭州,南楚被纳入大宋版图。天下大势已然明朗。

何樰病逝的那一天,独留了清漪在床前,本有诸多嘱托,一想起横波,便不知从何说起。“孩儿,当今天下大势已定,若不出意外,大宋必将一统河山,我与汴京城的许相是故旧,到时候,你可以去投靠他,他必会善待你,你也可以自己选择今后的路。我与你姊姊之间,有诸多隔阂,即便我劝她离开蜀宫,她也不会如我所愿。你姊姊她书读得少,心思单纯不明事理,如若她日后有难,你且记着扶她一把。”

潇湘郡主书读的少?再说,自己又有何德何能可以帮扶她?清漪在心底嘀咕着,见父亲此时日薄西山,又不敢多问什么,只得点了点头,“父亲放心,我们姊妹定当齐心协力!”

何樰艰难地笑了笑,清漪心知不好,“父亲,你医术了得,治好了那么多伤寒病人,怎么你自己病得这么严重?”清漪情急之下,摘掉面纱,离父亲更近了些。

“孩子,这世间的疾病多种多样,太复杂了,我所学到的,怕是连皮毛都不够,希望你以后能多加学习探索,将为父的学识完善,并传承下去……”

何樰下葬后,清漪和初尘商量后事。

“姊姊,你有何打算?”

“这还用问吗?我是一国宫妃,还能有什么打算!”

“如若我们去汴京投靠许相,你也就不用回蜀宫了。”

“蜀国是全天下最富有的国家,我放着花蕊夫人不做,去宋朝投靠一个丞相?”

“那你接母亲去蜀宫照应吗?”

初尘神色有些慌乱,“母亲年事已高,又有些精神失常,不如留在何府颐养天年吧,你呢?你跟我回蜀宫,还是留在府里照顾母亲?”

“我留下来陪母亲吧。”清漪回道。

说到此处,丫鬟忽然来报,“二位小娘子,大娘子她……仙逝了……”

清漪哭着去了柳氏的院子,她虽然不记得柳氏的容貌,但她脸上那道疤,她却是记得的,由于亲娘离家太早,后来,清漪便将柳氏当成了亲生母亲,加上府里也没人刻意提起此事,这些年来,清漪每回忆起自己走丢前,能想起的只有柳氏的那道疤和父亲的青色长袍。

柳氏自尽了,清漪感受着柳氏身体的余热正在退去,顿时哭得声嘶力竭。这时,初尘也来了,脸上更多的是惊讶,随即也跪倒在柳氏遗体前。

“清漪,跟我一起去蜀宫吧,我是全蜀国最尊贵的女人,我会保护好你。当然,你也可以去投靠汴京的许相。”姊妹二人在父母的墓碑前再次商量去处。

清漪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心想,这名满南楚的潇湘郡主的确与传闻中的不同,不知这个姊姊是怎样单靠美貌就让人们给她堆砌了那么多溢美之词。

这时,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也来到墓碑前,她素净的双颊不施粉黛,虽着青衫布裙,却难掩昔年姿色,手上拎着两个竹篮,篮子里,盛放着新摘的水木两芙蓉。此人便是水横波,柳大娘子的表妹。

初尘正在纳闷,一旁的仆妇都屈身行礼,嘴上却并无称呼,清漪轻轻试探性地问道,“母亲?”

水氏朝清漪一笑,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抱了她好一会才松开。然后将其中一个花篮放在柳氏的墓前,磕了几个头。

待起了身,她拎起另一个竹篮,朝清漪说道:“清漪,你随我来。”

清漪呆若木鸡地跟着水氏走向一旁的小路,这条小路极为狭窄,芳草萋萋,清漪不时地被路边的杂草勾住裙边。小路的尽头,是一处隆起的土坡。

“清漪,快跪下,给你长姊磕头。”

清漪这才反应过来,那个土坡也是一个坟堆,坟堆前没有立碑,想来是年幼夭折了吧。清漪听话地跪下来,朝坟堆磕了三个头。

三人默契地朝山下走去,待回到府中,清漪问道:“母亲,我们怎么办?”

“我早已带发修行,常伴青灯古佛,至于你,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人生的变故真是太多了,你要自己选择,才会此生无憾。”

横波当年纵是百般拒婚不肯嫁入何府,最终拗不过母亲以死相逼,只得屈从。自从入何府的那天起,自己这一生俨然走向了尽头。虽然心知何樰是永州最为杰出的少年英才,然而他宁可与那位寒衣少年屈居茅屋,从此纤手做羹汤,琴瑟和鸣相伴一生。她甚至想过,如若自己当年嫁给了昔日的寒衣少年,想来他定会有别样的人生。受尽了父母摆布人生之苦,她再也不忍女儿重蹈覆辙,故而只好撒手不管,任由清漪抉择。

乾德三年正月初,宋朝王全斌率西路兵攻破剑门险要,大败蜀军,活捉蜀国山南节度使、西南行营都统王昭远,继占领剑州。东路刘廷率军突破了巴东咽吭夔州,之后相继拿下万州、开州、忠州、遂州等地。两路直逼成都,孟昶举城投降,后蜀灭亡。蜀宫中,但凡有些姿色的女子,都被押送汴京。

清漪看着不战而降的官兵们,面临突如其来的遭遇,感叹道,“君王城头树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

到了宋宫,蜀宫众人被安置在宫外的府邸。

这日,赵匡胤宣花蕊夫人进宫,听闻她素有才名,便命她作诗一首,花蕊夫人沉吟片刻,随即吟道,“君王城头树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

赵匡胤听了之后大喜,“倒是个有气节的女子!”当下给了些许赏赐。



31、忘年之交 …

清漪百无聊赖地在秦国公府外踱来踱去, 忽想起那日在荆州遇到的中年男子,他生得那般相貌不凡,想来一定是位大人物。于是,问了门外的守卫,“兄长可曾听过汴京城里的大官杜九重?”

守卫不耐烦地回道:“多大的官?我怎么没听过?”

“他身高八尺有余, 很是英俊,气度不凡, 看起来是位武将。”清漪不紧不慢地描述,也不管那守卫心不在焉地看着她。

“显德七年(960年)冬, 我在荆州遇到此人, 兄长可知道, 五年前的时候,可有什么武将去过南平国?”

守卫一脸不情愿地听她絮絮叨叨, 眉毛微拧, “不知道!”

清漪叹了口气,正欲走回屋内, 那守卫忽然想起了什么,姓杜, 名九重, 当今已故太后就是姓杜, 至于九重, 那不是当今圣上的字吗?再想起清漪的描述,八尺有余,气度不凡, 显德七年冬天曾落难荆州,都能跟当今圣上对上,于是喊住清漪,“等等,你跟这位杜大官人什么关系?”

“我曾经救过他一命。”清漪极好的性子,丝毫不介意守卫刚才的神色。

守卫心想,即便此事为假,但眼前的女子也算是眉清目秀,于是满脸堆笑道:“我认识杜大官人,他现在正在宫里,我带你过去吧。”

“有劳兄长了,请等我一下。”清漪福了一身,转身进了屋子。

守卫心想,看来这位娘子是去换衣服去了,也算是有心。

“姊姊,我认识汴京城的杜大官人,他正在宫里办差,守卫大哥好心带我去见他,你陪我一起去吧。”

沾衣鼻子微哼,心想,什么大官我没见过?好歹我也是一国贵妃,即便走投无路,也断然轮不到求助于清漪所说的大官,“不了,我一个贵妃,私自跑进宫成何体统?你去吧,祝你好运!”

守卫和清漪来到文德殿,“劳烦公公通报,下官李琼有事面圣。”

张公公瞥了一眼李琼的绿色朝服,乃大宋最低品级的官吏,“简直荒谬!还不快些回去,当今圣上虽说亲民,你也不至于这般不自量力,提出这样荒诞的请求。”

“公公见谅,这位娘子名唤清漪,是官家的旧识,烦请通传一声。”

张公公看了一眼清漪,虽说姿色尚佳,但圣心难测,谁知道皇上好不好这口,“你有心了,先送去掖庭宫吧。”

这时,赵匡胤正好休憩,走出殿外。

“你,是杜九重吗?”清漪觉得眼前的中年男子仪表堂堂,不怒自威,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但想起自己总是认错人,本不想多问,却见那男子见了她之后神情既惊又喜,于是缓缓地问道。

“小仙女,我们果真重逢了,你怎么会在这里?”赵匡胤自从回到汴京后,几番想起当年救自己一命的年轻女子。曾多次让人前去寻找,当年却忘了问她是何方人士,几次找人无果,不曾想今日她主动找上门来。

“我是跟随蜀主入京的。”清漪淡淡地说道,孟昶对沾衣始乱终弃,清漪对孟昶自然没有太大的好感,蜀国亡了与她毫不相干,顿了顿,忽然想起赵匡胤是从孤儿寡母手中夺取了大周政权,此事天下皆知,坊间不少流言,甚至有人说是他谋害了周世宗。

清漪有些难以言喻的心情,“原来你竟是当今圣上。”

“清漪,陪我四处走走。”赵匡胤看出她眼里的诧异,和一丝不可忽略不计的失望。

清漪轻声应允,二人向御花园走去,清漪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座皇宫,宫中的宫女和侍卫人数比起蜀宫来少了许多,略显得冷清,着装亦是非常简朴,四处陈列都不如蜀宫奢华,没走一会儿就看到了宫墙。

“当今天下,人人都道我无情无义,为了荣华富贵背叛旧主。”赵匡胤说到此处,侧目看着清漪。

清漪心说,难道不是吗?忽又想起葇兮曾教她三缄其口,“莫非另有隐情?”

“那些将士们为了从龙之功,将我逼至如此境地,我为了保全一家老小,只得权宜。”

清漪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看着赵匡胤。

“若我回京师请罪,郭家人岂会相信我的说辞?为保万一,宰相范质一定对我赵家几十口人命斩草除根。而我登基之后,对周朝宗室和重臣秋毫无犯,唯一的意外,只有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韩通被王彦升那厮斩于马下,此事并非我所愿。我会保郭家子孙世代容华,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

“我为了减轻自己的过错,下定决心当一个千古名君,我要把郭家的天下打理得四方来朝,八方进贡!我要平北汉,灭南唐,剿辽军,收燕云,我会成为第二个始皇!”

“世间有很多事情自古难以两全,清漪,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但你不同,你是我的忘年知己,是我看重的人,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衷。”

清漪被这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感动得泪水涟涟,自入宋以来,亲眼看到一派祥和的京城,也知道这场政权交替得极为和平,赵匡胤对前朝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仁慈,“吾皇,愿你给天下带来和平,我相信你是个好人。”

赵匡胤南征北战多年,早已阅人无数,他看得出来眼前的女子心净如水,毫无杂念,想起她的救命之恩,又见她尚未绾发,于是关心起她的终身大事来,“小仙女,你喜欢什么样的郎君?这天下的男子,任你挑选,无论你看中谁,我都会帮你做主!”

只见清漪脸上并未有任何羞赧的神情,“真的任我挑选吗?”

“是的,你尽管说。”

清漪促狭道:“我要你的太子,我要做太子妃,将来做皇后,你可愿意?”

果真是真性情的人,赵匡胤心中大喜。“首先,我朝还没有太子;其次,我最大的儿子才十四岁,你要是不嫌弃他小,自然是可以的。”

捉弄人失败,清漪有些泄气,“哎,官家好没诚意!”

“这样,我家有个弟弟,跟你年岁相当,他品性模样都比我那儿子强。他也饱读诗书,喜欢看各种奇闻异事,跟你极为般配!”

“不要,嫁给你弟弟有什么好处,我又当不成皇后!”

“哎,看来你是当不成皇后了,除非我送你去和亲,你想去南唐、吴越国、还是北汉?现在就剩这三个地儿了,嗯,还有北边的耶律孙子!”

“李煜有周氏姊妹,去了南唐哪还有我什么事,送我去北汉吧!”

“好!等哪次北汉闹事了,就送你过去!”

“好啊!我跟你说,晋者亚日,你看历朝历代,多少不是储君人选的晋王登基为王。晋阳城可是个汇聚龙气的地方,你若送我去北汉,将来兵戎相见,我可是会毫不客气!”

“小丫头懂得还挺多,不过,北汉气数已尽啦!而且,你是我的福星,怎会有机会与我兵戎相见?话说,我给你找个去处吧,你是我的贵人,不能委屈你一直住在秦国公府。”

“这个就不劳官家操心了,我明日去拜谒许相,那是我父亲的至交。”

二人说说笑笑,不觉天色已晚,赵匡胤叫人护送清漪回秦国公府,又亲自加派了人手守护。清漪想起今日的场景,不觉已是泪眼阑珊。

秦国公府附近,训练有素的侍卫发现有人伏击,忙拔剑相向,厉声喝道:“什么人?出来!”

那人只得从墙后现身。

她抬手拂泪眼,眼前之人是何等的熟悉!只是,当年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是炽热的,是光芒万丈的,现在却是冰冷淡漠的。

那人看向清漪,见她哭得双眼红肿,泪眼朦胧,身后又跟着一堆佩刀侍卫,想来应该是刚被审讯完押送回府,心中忽然萌生出一些幸灾乐祸的苗头,他嘴角微微外扩。这没用的女人,只怕是死到临头了,竟然哭成这样。

“报上名来,不然休怪我等不客气!”

也罢,不小心被这些人在罪眷住处逮住,也活该自己倒霉,眼下宿敌在此,实在不方便狡辩什么,否则,吃亏的还是自己,不如趁早缴械投降,不让敌人看了笑话去!

正前方的两名侍卫正欲动手,清漪一声令下,“且慢!”

侍卫停下手中的动作,那人也有些疑惑。

清漪道:“此人是我的故识,各位给个面子。”

众侍卫识趣地背过身子,那人见状,有些哑口无言,没想到她一介罪眷,竟有此等的脸面!而且,还间接解救了自己一次。那人并不领情,扭头便走。

清漪见他脸上的神情,心中甚是不满,他移情别恋在先,不仅毫无愧意,竟然还如此仇视自己,“你有什么话让我带给她吗?”

要你枉做好人?那人脸上有明显的鄙夷之色,加快脚上的步子,迅速消失在清漪的视线里。

清漪回到秦国公府,沾衣见她眼眶通红,身后又跟了一堆侍卫,心中虽对她并不十分上心,但如今是同一屋檐下的罪眷,命运相连,于是忙问道:“妹妹怎么了?可曾见到了那位杜大官人?”

“原来杜九重竟是当今圣上。”

沾衣脸色顿变,“那你为何哭了?”

“我没事,只是方才与他谈话间,知他是个贤明的君主,既有仁慈之心,又有荡平天下的雄心壮志,我内心甚是感动。”

“看来你跟圣上关系匪浅。”沾衣言语之间,有些冷嘲热讽。

“我曾在荆州救过他一次,他与我谈得来,把我当成知己。”清漪平铺直叙。

翌日下朝后,清漪去拜谒了许相。早在何郎中病重之时,已写信给许相托付他照看自己的女儿。许相见了故人之女,甚是欣慰,又见她冰雪聪明,率真可爱,便以相府子嗣稀薄为由,将清漪认作义女,从此,清漪便被接去了相府居住。

赵匡胤十分挂念清漪,将她召进宫来陪自己下棋。

清漪进来时,赵匡胤正与一年轻男子交谈些什么。男子见了清漪,忙起身向赵匡胤告辞。

“小四,你要听话!”赵匡胤嘱咐道。

“知道了,你忙吧。”

两人相互行了礼,然后一前一后擦肩而过。

赵匡胤兴致勃勃地问清漪道:“刚刚这个人,如何?”

“我还没看清楚。”

“好吧,话说,你想找什么样的夫君?”

清漪沉吟半响,想起昨天府外所见情形,虽觉得雁惊寒人品欠佳,不过对初尘的一片真情实乃苍天可鉴,于是认真地回道:“我想要不求回报的付出。”

“不求回报的付出?小仙女,这世间哪有什么不求回报的付出?你遇见过吗?”

“差点遇到过,或者说遇到了差不多的,就差那么一点点。”

沾衣算得上一个“差不多的”,可是她后来抛弃自己了,虽说归根结底是因为生自己的气,可她明明知道自己生性愚钝,一早说开了不就什么事也没了,非得玩文字游戏问自己对雁惊寒的印象如何,她又不知道云家的变故和雁府有关。葇兮也算得上对自己挺好的人,不过一来她不在身边,此生也不知还是否有机会遇到;二来,她之所以对自己那么好,或许是因为她怕鬼?或许是因为她想找自己学诗?总之,算不得完全不求回报的付出吧。清漪转念想起昨日在秦国公府外发生的事,不知那雁惊寒对何初尘的执着,算不算得上是不求回报的付出。

“这个有点难啊,小仙女,你要记住,强极则损。”

“我不管,我就要找一份不求回报的付出,再难我也要找,找不到我就不嫁了。”

“有人对你好,自然是希望你嫁给他,这怎么算是不求回报呢?”

“如果他明明知道我不会嫁给他,却还是舍命待我,那就是不求回报的付出。”

“你这孩子,说的话真让人费解,你不嫁给人家,为何让人家舍命待你。你图什么?”

“比如说,我若是孟昶的妃子,我如今被软禁在秦国公府,若是有男子明明知道我此生没有机会同他白头偕老,却还是舍命待我,那我舍了这条命也要与他双宿□□!”

“你们这些年轻人,脑子里尽是你死我活的情爱,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还怎么谈情说爱。再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个人舍了命待你,那岂不是不孝。你难道嫁给一个不孝之徒?等再过几年,时光自会磨平你的棱角,你就不会有这么不切实际的想法了。”

是吗?时光会改变我吗?



32、故友重逢 …

楚翘参加乡试, 名落孙山,便去投靠了雁府。不久后,葇兮携母入京。

谭氏惊寒在绿蚁馆为葇兮和奉氏接风洗尘。汴京城里一日食三顿,多出来的一顿饭加在午时。众人谈笑间,惊寒忽戛然而止, 面色沉重,自顾酌了一杯酒, 低头浅啜。葇兮瞥见惊寒的神情变化,打量了一下四周, 只见一位少女正从这边走来。

她并没有梳发髻, 只垂了两条小辫子在肩头, 剩下的头发散在肩后,头上一点珠翠全无, 身后跟了两位年岁相仿的侍女。三人来到惊寒这桌的邻座。

她还没发话, 一旁,店小二亲切地跑了过来, “娘子可还要茉莉花蒸米饭,仔姜炒鸭多放姜, 苦黄瓜炒鸡蛋, 清蒸丝瓜花, 雪里红这几样?”

有一次, 店里来了一批黄瓜,食客们纷纷抱怨这黄瓜是苦的,掌柜刚想断了那家农场的黄瓜供应, 这位少女听了之后,却很是喜欢,后来,那家的苦黄瓜便成了她的专供。

葇兮听了掌柜的问话后,面带疑惑,这些菜式,菜谱上根本没有啊。

那少女浅笑吟吟,“嗯,一切照旧!”

“前几次看娘子吃苦黄瓜炒蛋,苦得直皱眉头,又不肯让我们用开水焯,说是吃起来不脆,后来我们掌柜便想了个法子,将黄瓜碾成了末,这样不仅清脆,而且也不苦了,希望娘子喜欢。”

“真是辛苦你们了!”

“不麻烦,娘子想吃什么,尽管说出来,我们定当尽力!”

葇兮本想过去打声招呼,却见惊寒脸色十分难看,谭大娘子的神情倒是并没有什么变化。

只见楚翘喜上眉梢,对着那少女的背影垂涎三尺,奉氏看了惊寒的神情,忙抬脚踩了踩楚翘,楚翘回过神来,厌恶地登着奉氏。

由于惊寒不再说话,众人也是十分尴尬,匆忙结束了洗尘宴。

葇兮与奉氏来到雁府,一旁,有丫鬟忙过来搀扶。到了秋怡苑,惊寒抱拳道,“姨母和妹妹就住在这里,若有什么短缺,尽管跟巧苹说。”

奉氏忙道了谢,“谢过二公子。”

这厢,葇兮收拾妥当后,出了雁府,回到绿蚁馆打听了一番,便朝相府走去。

到了相府门口,葇兮却迟疑了,自己身边连个侍女都没有,衣着也极为朴素,贸然来这一品相府,万一吃了闭门羹,岂不是颜面扫地。

正在犹疑之时,却见守门人恭恭敬敬地过来询问,“小娘子可是要找人?”大户人家果然与众不同,就连守门人都如此知书达理。

“我唤作江葇兮,是清漪的旧识,可否代为通传?”葇兮脸上依旧有几分卑亢。

“原来是江家娘子,清娘时常提起你,你跟我来吧。”

守门人领着她走过了几处院子,来到一处垂花门前,通报了院里的丫鬟,葇兮跟着丫鬟进了门,只见庭院里花团锦簇,清漪正在一处秋千上看书。

二人对视了几息,葇兮见她神情诧异,知她没认出自己来,便只好先开了口,“清漪。”

这厢,清漪合上书,愣得发神。

“我是葇兮啊。”葇兮无可奈何地说。

“葇兮?”清漪不可置信地脱口而出?“你不仅发髻变了,服饰也变了,就连声音都变了,我真的认不出来了。”清漪无辜地说道。

葇兮一向敏感多疑,此刻却也释怀了。

“清漪,你怎么会住在这相府?”

清漪拉着葇兮进了屋子,“说来话就长了,我们进屋慢慢说。”

清漪从荆州救人,到蜀宫贵妃,花蕊夫人,蜀帝降宋,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葇兮神情黯淡了一下,自己自从被奉氏喊回家了去,葇兮利用江奉宣生前的名头,到处给人写字谋生,江奉宣生前也总被人叫去代笔,远近乡邻虽不喜欢他,但对他的字却是认同的。葇兮此举,虽然来钱多了些,但奉氏依旧不满意,每逢农活,该做的一样都没少。她心想,若是当时跟着清漪,自己如今也是当今圣上的救命恩人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大抵这就是命吧!

两人叙完话,已经是酉时,华灯初上。

“葇兮,我们好久没见,一起出去逛逛吧,我们去游船,吃夜宵,这汴京城可热闹了。”

葇兮看了看天色,初来汴京,寄居雁府,回去太晚似乎不太妥,但她迟疑了一下,却还是答应了。

二人走在汴京城的街道上,清漪带了葇兮去了好多大酒楼,吃完上家吃下家,各家掌柜对清漪的态度都甚为恭敬。葇兮瞧这盛势,恐怕明天自己也会成为汴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了,到时惊寒定会知晓,不过,那又怎样呢?清漪时常出入皇宫,自己迟早会跟着认识各种大人物!想到这里,葇兮嘴角一抹笑意浮起,走起路来,已然是胸有成竹。

到了亥时,街道上的人依旧络绎不绝,葇兮问道,“汴京城没有宵禁吗?”

“圣上觉得,宵禁不利于民生,故而废除了,当今圣上,真的是个贤明君王呢!”

“你跟圣上时常见面吗?”

“嗯,偶尔他喊我进宫陪他下棋,也会教我射箭。”

葇兮心底感慨万千,心想,这清漪命就是好,出身名门,虽然幼年时有一番遭遇,到底也是逢凶化吉,如今她长得这般出众,又博学多才,身为楚相千金,宋相义女,虽然憨傻了些,但若身边有稳重的人教导扶持,将来迟早有一番大好良缘。如今,自己已经即将年满十八岁,正是大好年华,这汴京城才子无数,虽有清漪引荐,但自己终究出身清贫,难以觅得如意夫婿。想起姨母生前嘱咐自己的话语,找个秀才相夫成龙,想来却有些不甘心。“清漪,我住在雁府,以后只能我去相府找你玩,你却不会来雁府找我玩了。”葇兮略微有些遗憾地说道。

“为什么呀?我不能去雁府找你吗?”

“你……你不介意雁乙兄喜新厌旧吗?”

“噢,你说他!”清漪恍然大悟道,“也没什么吧,潇湘郡主那样天仙般的人物,当今圣上阅人无数,也能被她迷住。我听她说,晋王殿下也对她垂涎三尺,我想了想,输给她我也是心服口服。”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雁乙兄,他也是个很好的人,当年对我很好,我不会怪他的。”

葇兮心里打定了一番主意,“你跟他曾有婚约,我担心你再去雁府找我的话,别人会说三道四,影响你清誉。”

清漪显然对这些事毫不放在心上,又唯恐逆了葇兮这片心意,“那,以后你可要勤些来找我。”

“愿我兄长早日攒够银钱,他处另买别院,等搬出雁府,你无聊的时候就可以主动来找我玩了。到时候,我让兄长买相府附近的宅院,这样,我们就随时随刻能见面了,也能互相交流师父生前的学识!对了,你可有留意到,相府周边有什么小户的宅子?”

“不如你搬来相府跟我一同居住吧!父亲说,你在他门下受教的时日长些,让我多向你请教呢!”

葇兮说了半晌,见清漪终于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喜上眉梢,立即答应下来。若自己能攀上相府,雁府的怪罪又算得了什么!

回到雁府,葇兮与奉氏说了搬家之事。奉氏叮嘱她让清漪为楚翘谋份差事,葇兮应允下来。

奉氏道,“清漪可曾说了亲?”

“不曾。”

“我看,她跟楚翘倒是蛮般配的,郎才女貌,你跟清漪又是好朋友,你去帮你兄长说合一番。”奉氏双眼含笑,对清漪很是喜欢。

“阿娘,你莫要说笑了,清漪和兄长哪里般配了?一个是相府义女,当今圣上的忘年交,一个是白屋寒门的落第秀才,阿娘,你怎生如此荒诞!”

“你这孩子,没听过七仙女与董永的故事么?再说了,相府义女,义者,假也,你爹爹当年也当过九品执笔官,咱家只是家道中落。那何樰还跟你爹爹是同门,说来也是门当户对,你爹爹当年若没有那番变故,迟早也会当大官!”

葇兮觉得奉氏有点不堪理喻,也深知改变不了她的想法,便只好另寻说法,“阿娘,你不恨何相了吗?”

“他人都死了,我也没什么可恨的了!眼下最重要的,是你兄妹二人的婚事,你去问问清漪的意思。”

“好吧,我去问问。”葇兮见奉氏如此执着,只好虚应下来。

“清漪早年和你表哥同出同入,怕是早已失了身子,难不成还想嫁入大户人家?那些当官的可讲究了,谁家会娶个妇人进门!”

“阿娘,你乱说什么!清漪怎么和雁乙兄同出同入了?”葇兮辩白道。

“你知道什么,有美人在怀,你表哥又岂会不为所动!”

葇兮不再接话,心里细数奉氏最大的几个毛病。一是觉得男人都好色,从小,但凡有男子接近自己,无论是问路的,亦或是父亲生前的同窗,奉氏都会叮嘱自己小心些,生怕那人把自己□□了。二是觉得有钱人都不是好人,奉氏总是在家数落各种达官显贵,甚至是里长和秀婶这些乡绅们。三是觉得所有人都亏欠自己,奉氏总对葇兮爱答不理,多半觉得自己为了拉扯一双儿女耗尽了毕生心血,此外,奉氏甚至对亲妹妹颇有怨言,嫌她接济太少。

寻了个日子,葇兮便搬进了相府潋滟居,与清漪同出同入,清漪指派了黄鹂贴身伺候。而楚翘也在清漪的帮助下谋了个从九品散官,江家便从雁府搬了出来,另立门户。



33、公府云起 …

这日, 葇兮与清漪在长安街闲逛,一位弱冠男子牵着马与清漪擦肩而过,二人同时回头。那男子拉住缰绳,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顿觉得她面如五月里的雨后出荷, 白净的脸颊铅华不染,一双浓淡适宜的秀眉下, 眼睛纯澈如水,左右各有一条细辫子垂落在胸前, 头上珠翠全无, 脖子上一个璎珞银项圈, 气质与众各别,“这位娘子好生面熟。”那男子脱口而出。

“我瞧着官人也觉得面善。”清漪回道。

“娘子可是相府的清漪?”何清漪, 河水清且涟猗, 果真人如其名,男子心说道。

“官人可是当朝状元苏云起?”清漪出入宫门多时, 早就听说汴京城的苏府有一位一表人才的少年才俊,此人文武双全, 谦谦君子。

葇兮被这番对话惊得一愣一愣的, 抬头瞥见那少年目光灼灼, 知道自己此时十分碍事, 便知趣地道,“清漪,来日方长, 今日我就先回去了。”

苏云起对身旁家丁道,“正贤,你去送送这位娘子。”

葇兮也不推辞,向云起福了身告退。看见那少年眉眼间的柔情蜜意,再次感叹清漪命途顺畅。

当晚,葇兮等到子时,仍不见清漪回府,她乏得很便去歇了。

葇兮睡下不久后,清漪回到潋滟居,想着与云起秉烛夜谈的场景,激动地手舞足蹈,本想着与葇兮分享一番,却见她已沉沉睡去。此时,四更天的梆子声响起,清漪这才知道已经是深夜。等褪去衣物躺到床上,却辗转睡不着,于是只好来到屋外练起剑来。练了许久,天还没亮,便又去研磨,提笔写下:云中鸿雁寄锦书,水有鱼衔尺素来。写完后,便把这句诗压在葇兮每日都看的那本《花间集》下。

隔日清晨,有人来相府找葇兮。葇兮看了看在床上酣睡的清漪,便出了门去。

“江家娘子,奴是莒国公府上的正婉,奴家官人苏云起有事求于你。他此刻正在长安街上的石门桥下。”

葇兮自然是知道苏云起所为何事,只是,托正婉前来一叙便可,又何需面谈,“劳烦妹妹带路。”

石门桥下,云起的脸上藏不住的笑意,见了葇兮前来,忙迎上去,“夏日炎炎,劳娘子出来相见,云起真是过意不去。”

“官人客气了,你找我前来,可是要打听清漪的喜好?”

“不,她的喜好我已经打听过了。”云起兴奋地有些脸红,今日一早,他便托人去清漪常去的饭店问过,也亲自问过了许相。“我对清漪一见钟情,昨夜一番长谈,云起心中已认定非她不娶,只是,不知清漪是否愿意。”

葇兮心想,这等闺中心事,想来清漪必会有所隐瞒,便道,“这个简单,你只需送些礼物给她,我便可以帮你猜到她的心思。”平常,清漪若得了什么东西,必定会分她一半,但如果是心上人送的,清漪必然会留着。

待与清漪云起二人分别,葇兮心中泛起淡淡的伤感。清漪和何郎中虽对自己有恩,然而如今清漪好事连连,葇兮心中颇有些嫉妒。

“锦绣河山,何年何人共比肩?”葇兮喃喃自语道。

葇兮虽然长得不怎么出众,但正是十八岁的年纪,亭亭玉立,跟洞庭郡主出入多次之后,便有媒人登门求娶。

其中,有一人是楚翘的同僚,年岁相当,模样也中正,奉氏很是喜欢,力劝葇兮应下来。葇兮百般推辞,奉氏仍旧不依不饶。

“阿娘,楚翘娶媳妇,你敢盯上洞庭郡主,怎么到了我嫁人,区区一个从九品的散官你也看得上眼?”葇兮气不过,与奉氏争执起来。

“现在是从九品,哪天鸿运来了,就是从六品了,为娘觉得那个官人还不错,眉清目秀的,还是家中独苗,他们家有田有地,还有好几个三进三出的庄子,你嫁过去,将来整个家都是你的!”

“阿娘,你再敢不经过我同意,肆意收下他人的礼品,休怪我以后不回这个家门!”葇兮气急败坏道,“你简直太没出息了!你可知道,郑修郑官人的父亲是当朝四品官,他如今对我殷勤得很。”

“郑官人是庶出不说,将来能分走家中多少财产,再说了,人家出身显赫,会明媒正娶你吗?你不照镜子瞧瞧,自己一没美貌,二没有那些闺门之秀知书达理,人家凭什么会要你?”

葇兮冷哼了一声,“我宁愿去郑官人家做小妾,有朝一日取郑大娘子而代之,我也不愿意嫁给区区一个从九品散官!”

“就凭你,你倒是长本事了!”

“是的,我本事比你大得多!”说罢,葇兮夺门而出。

郑修今年十九,为正六品上昭武副尉,其父官至从四品上宣威将军,郑修长得器宇不凡,他颇通文墨,谈吐风雅。虽然是庶出,但娘舅家实力雄厚。在所有亲近葇兮的男子中,算是最拔尖的,唯一的遗憾是,葇兮并未对其动心。

细数历来女子写心上人的诗词,莫不翘首以盼,日思夜想。虽然郑修的出身配葇兮绰绰有余,郑修其人也算是汴京城有口皆碑的少年才俊,然而葇兮从未有过想要亲近郑修的意图。

哎,像我这样无才无貌无家世的女子,此生只怕要仰望清漪一辈子了,葇兮叹了口气。

待回到相府时,只见清漪正在院子里荡秋千,看起来心情大好的样子,但清漪一向都这么自得其乐,谁知道是不是与云起有关。想到这里,葇兮朝清漪身后走去。

“清漪,我问你,你昨晚……”葇兮还没说完,便被清漪打断道,“葇兮,你可回来了,今日云起送来好多礼物,你快来看看!”说罢,清漪下了秋千架,将葇兮拉到屋子里。

只见屋内的岸几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盒。

清漪先是拿起一套头面,盒子里放着三支发梳,玉钗一对,玉步摇一对,“葇兮,云起着人送来了两套头面,这套是粉色的,是你喜欢的颜色,还有一套是水绿色的,正好是我喜欢的颜色。”说罢,清漪又打开了另一个盒子。

“这里有荷香斋的糕点,是我们楚人在汴京城开的店,你一向喜爱莲子,这种莲子糕你一定也喜欢!”清漪又打开了另一个糕点盒,清漪和葇兮对食物有各自的偏好,唯一的交集便是莲子,清漪喜食苦涩之物,而葇兮恰巧也对荷花情有独钟,每次听见有人用“出水芙蓉”来赞美清漪,葇兮都会有淡淡的失落。

“这里有四匹布料,浣花锦和流水锦适合你,竹锦和云锦适合我。”

“还有大大小小的珍珠珊瑚,钗环钏镯,还有很多胭脂香粉,我一向都不用这些,我也不会选,你先挑!”清漪此刻灿若桃李。

当着葇兮的面清点完所有礼物后,清漪拉着葇兮的双手,“葇兮,你知道吗?我昨晚与云起聊了好久,从名山大川聊到苏州园林,从三国聊到魏晋,一直聊到四更天才回来呢,我好喜欢他,我好想嫁进苏府去!”

看着清漪闪着光亮的双眼,这种神情之前在雁府从未有过,葇兮知她这次已动情,想到清漪连心上人的礼物都要分自己一半,顿时感动得鼻子有些发酸。“这般没羞没臊,也不怕被人听了去,到时全京城都知道你想嫁人了。”

清漪有点微嗔,“我昨晚就写了字条告诉你,想着你一早起来就能看见,谁知道你今日却没看书。”

“真是对不起,一大早,我便被你的心上人叫去问话了。”

“啊?那厮都问了你啥?”

“他说看上你了,想问问我郎有情,妾是否有意。”

“那你怎么说?”

“我当时又不知道,自然是没说什么,不过,我现在可以去回话了。”

“那你快回给他,快去快去!”清漪催促道。

第二日,云起的叔父苏禹珏上朝时,向当今圣上请求将清漪赐婚给他的侄子。许相答应下来,云起的父亲苏禹珪生前为汉相,清漪的父亲生前为楚相,二人若能结连理,必能成为一段一门双相的佳话。赵匡胤也十分喜欢这个年轻人,自然是挥笔同意。“这丫头伶俐得很,又于朕有救命之恩,挑个良辰吉日封为郡主,然后抬进你们苏府去!至于封号……”赵匡胤略一沉吟,想起清漪那双澄澈的眼睛,正如古诗所云,遥望洞庭山水色,白银盘里一青螺。“就用洞庭吧。”

赐婚的事不多久传遍了皇宫内外,初尘打发了人去请清漪入宫相叙。

亲姊妹重逢,四目相瞪。

初尘先破了这份尴尬,“妹妹马上就要嫁人了,父母亲泉下有知,一定十分欣喜!”然后从踏莎手上接过一个锦盒,“这是姊姊的一番心意。”

“无功不受禄,怎敢受此大礼?”清漪冷冷地讥笑道。

“一家姊妹,说话别这么生分,父亲临终前说过希望咱俩相互扶持。”

“父亲是说过这话,但他没说,你可以盗取我的诗词。”

“妹妹,不过一首诗而已,你怎么如此小题大做?我可是你亲姊姊。难道,你还在气我抢走惊寒?首先,我不知道你与惊寒已有白首之约;其次,你如今觅得如意夫婿,不比惊寒强百倍?”

“如此说来,我应该谢谢你?”

“你果真介怀的是此事。我也没说你要谢我,但是苏官人比起惊寒,孰优孰劣,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来。”

“简直荒谬!此事暂且不提,单说你盗诗。你可是赫赫有名的楚国第一才女,是与南唐当今国主斗过诗的江畔芙蓉,是楚王御笔亲封的潇湘郡主。”

初尘道:“我只是觉得你那首诗不错。”

“说起来,我对诗词并不热心,但我一想到,潇湘郡主名不符其实。这些年来,我就没见你写过一首诗。你当初的才名怎么传出去的?莫非江郎才尽?还是说,有人为你代笔?是父亲?不,你在楚国脍炙人口的那些诗作,何其婉约秀丽,岂是父亲那样的男子能写出来的?”

“不过一首诗而已,你也太小气了,不如现在就去找宋皇说清楚,说我盗了你的诗!”

清漪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初尘手里拿着的锦盒,“你好自为之吧,告辞!”



34、茅塞顿开 …

自从清漪被圣上赐婚后, 葇兮心中便有些着急。如今,自己已经十八岁,虽说是正当龄,然而大好年华容易过,岁月从来不饶人。葇兮揽镜自顾, 一张算不得十分精致却也有几分动人的脸,皮肤紧致有弹力。若是像清漪一样, 被高门认作义女,亦或是得圣上垂青封个县主, 此生便容易得多。葇兮叹了口气, 家里只有个愚顽不化的母亲和一个胸无大志的兄长, 不能给自己带来半点助力。

这日,葇兮来找清漪, 见横波也在潋滟居内, 心底不免又涌起一阵惆怅。清漪这样的好相貌,自然是承袭了她的母亲。且这位水姨母极好的性子, 有种超脱物外的心扉,怨不得清漪也总有些许与世无争淡泊名利无欲则刚的情怀, 而自己则一门心思想往上爬却不得其法。

“水姨母。”葇兮上前福身, 清漪见葇兮来了, 便说要亲自拿些糕点去。

“快过来坐, 葇兮。”横波将旁边的绣墩往自己身旁挪了挪。

葇兮靠近横波坐下,如此近的距离,越发觉得水姨母长得惊为天人, 心中暗想,爹爹当年也应曾是谪仙般的人物,只可惜后来那般鲁莽,自毁了前程。“姨母,我真是羡慕清漪有你这样的母亲。”

横波将葇兮揽入怀中,温柔地笑道,“你也是我的女儿呀!”

葇兮吮吸着横波身上传来花草的气息,“姨母,你是天仙一般的人物,而我爹爹他,吃喝嫖赌无所不沾,为何你会?”

横波嫣然一笑,云淡风轻地说道:“你说的这个人,我又不认识。”

是啊,横波认识在湘江边认识的寒衣少年,虽然心高气傲,但是却也有着与众不同的才华与风采,身上似乎不曾沾染人间烟火,遗世而独立。后来那个吃喝嫖赌的江奉宣,横波的确不认得。葇兮听懂了横波的话语,当下一阵沉默。

良久,葇兮开口问道,“姨母,郎中是我见过的天底下最优秀的男子,为何你对他?”

“听清漪说,你最喜欢荷花,但是,这世间有很多花,都比荷花好看,你又为何钟情于荷花呢?”横波反问道。

过了半晌,葇兮喃喃回道:“姨母,我懂了。”

横波走了之后,清漪央求葇兮道:“葇兮,你教我做女红吧。”

葇兮看了清漪一眼,那眼神极为复杂。

“哎呀,以前是我不好,没耐心,不过这次我是认真的,你想,我和云起都到了婚假之年,婚期指日可待,倘若日子定下来了,我想亲手给自己绣喜服,你就教教我吧。你也不想我到时候穿得太落魄,早点教我,这样我就有时间练手了。”

葇兮自当从命,二人支起了绣花架子。期间,清漪屡屡失态,时而忍俊不禁,时而一脸歉意。

“你倒是说说看,你脑子里又在想些什么事情?可是担心自己女红做得不好,惹婆家嫌弃?”葇兮问道。

“我以前跟沾衣姊姊说过,将来若有如意郎君,便分出一半腾给她,可如今我仔细想了想,我实在不舍得分她一半。我食了言,心里有些不快!”

葇兮本想一笑置之,又觉得不妥,清漪并非一般女子,如此重诺之人,自己反而要笑话她,岂不是狼心狗肺。故开慰道:“哎,童言无忌,那会儿你才多大,小孩子说的话,算不得真,你且莫往心里去。再说了,你家苏官人在你眼里纵有万般好,在沾衣姊姊的眼里,可未必如此。”



35、前朝遗孤 …

朱凤时从点兵台回来, 此时还不到辰时,路上鲜有行人,听到有人高歌于市,忽然想起自己的双亲和姊姊。如今自己已然功成名就,却踽踽独行, 无人跟她一起分享这份荣耀。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 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凤时顺着歌声走去, 很快找到了高歌之人。那人背对着她, 梳了两条小辫垂在肩头, 一点珠翠全无。凤时心道,原来是她?

“清娘。”一曲终了, 凤时轻唤出声。

清漪转过身来, 只见眼前一位少女,一身戎装, 浓眉大眼。“姊姊是何人?”

“九年前,你救过我一次, 还记得吗?”

清漪摇摇头。

“还有一次, 我第一次划船为生, 当时便是为清娘你和雁惊寒摆渡。”

“我记性不好, 一点都想不起你来了。”清漪惭愧地笑道。

“不要紧,我是朱凤时。”

“你是朱将军?”清漪早就听说城里有位姓朱的女将军,是雁州城人。

“听闻你颇晓医术, 如今,符太后抱恙在身,你能否去看看她?”

清漪点点头。

二人来到宫墙院内,符太后居住在西宫。清漪给她开了方子之后,一只麻雀忽然飞过窗前,吓得符太后惊叫一声。

凤时道,“太后自小就怕见羽毛一类的东西,希望你不要见怪。”

“原来太后也怕羽毛,我识得一人,跟太后有相同的症状。”

“真是巧得很,我原以为全天下就只有我一个人这样。你那位朋友是什么人?”

“她叫做云沾衣,是雁州城人。”清漪写完药方,抬头瞥见墙上的画像,顿时惊住,“太后,这是何人?”清漪指着那幅画像问道。

“大胆!那是已故宣懿符皇后!”一旁,有老嬷嬷厉声道。

“休得无礼!”小符后喝退了老嬷嬷,对清漪道,“那是本宫的姊姊,你为何会突然问起?”

“你不说,我还以为是沾衣姊姊。”清漪说道,随即想起云家一家人蚕豆病的事情,心想,不对,为何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不仅没有患上家族的蚕豆病,反而跟大符后长得一般无二,而且跟小符后一样怕羽毛。

“娘娘,宣懿符皇后是否曾生过一位公主?”

小符后听出了清漪的意思,“姊姊是曾生过一位公主,不过被后汉隐帝杀害了。”

“娘娘,我的这位沾衣姊姊,今年二十岁,跟宣懿符皇后长得一般无二,即便我患有脸盲症,也能瞧得出来。”

小符后起了疑,问道,“你说的这位云沾衣,她是什么人?”

“她父亲是后汉定远将军云敬泽,应该是乾佑三年,那时沾衣姊姊才不到五岁,他们举家南迁雁州城。”

后汉定远将军?小符后听罢,眼泪纵横。朝着画像心撕力竭地哭道:“姊姊,原来大娘她还活着!”

翌日,云沾衣进西宫,与小符后相认。身旁的嬷嬷问道:“娘子,你身上可有什么记号?”

云沾衣想了想,“我肚脐上原有一块疤痕,不过随着年岁变大,就变浅了,现在还隐约能看出来。”

小符后哭得更厉害了,嬷嬷道:“是了,当年宣懿符皇后生下大公主后,接生的稳婆剪脐带的时候,不小心弄伤了公主,伤得还挺重。”

“这事不能外传,以免有心之人听了去。”小符后叮嘱道。虽然赵匡胤留了自己和前太子郭宗训的性命,但帝王之心不可测。

岂料此时,已有大庆殿的太监造访,“官家听闻世宗遗孤幸存人间,特命我来贺喜!恭喜小符后,恭喜郭郡主!”随后,清漪也入了殿来,众人才知道清漪已去大庆殿通风报信。

这日,沾衣入东宫探望小符后,小符后听了沾衣这几年的经历之后,甚为痛心,对身后的落红说道,“以后,你去照顾沾衣吧。她虽被官家封为郡主,可到底是降国宫妃,身份多有尴尬,有你去帮我看着她,我和姊姊便也就放心了。”

“如此,那便容老奴在太后身边再服侍几日。”落红自是放心不下太后,虽然当今官家看起来宅心仁厚,但毕竟是叛国之人,谁知道太后还有几天安宁日子,她临走之前,自是得好好管教一番整个东宫的下人。

沾衣出了宫,一辆马车失控朝这边猛跑过来,沾衣吓得慌了神,正想象着自己丧生马蹄之下,忽被人推往路边。待缓过来,睁开眼一看,见是一弱冠少年。

“娘子,你可还安好?”少年见少女盯着自己忘了许久,便开口解了这份尴尬。

“多谢官人相救。”

少年松开扶着沾衣的手,抱了抱拳,转身往回走。

“等等。”沾衣不由自主地急喊出声,话出了口,才觉得自己不够矜持,愣了几息,下定决心问道,“官人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请教官人姓名。”

##崔颢《长干曲》##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少年是爽朗之人,开口答道,“娘子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无需挂怀,我唤作苏云起。”说罢,再次抱拳道,“告辞,娘子小心。”

苏云起!我唤作云沾衣,他唤作苏云起,莫非,这就是缘分?沾衣双手搓弄着手帕,时而轻笑出声,时而面露不安。喜的是,这苏云起身手不凡,看着却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可见是个文武双全的少年英才,而且从穿着看来,也是出身书香门第之家。愁的是,他如今已及冠,万一家中已有妻室,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沾衣刚被封为郡主,还没有府邸,仍住在秦国公府,此时孟昶已经亡故。

待回到府,沾衣吞了口茶压下欣喜之情,“秋樱,快去打听,这苏云起家住何处,家中有何人,父亲任何官职。”

秋樱诺声去了门去,不过片刻,便回来报道,“郡主,这苏云起是建隆四年癸亥科文状元,其父乃北汉宰相苏禹珪,后来,被前朝封为莒国公,已故。苏云起其人性谦和,虚襟接物,文武双全。尚未曾娶妻……只是……”

“他许给了何人?”沾衣咬牙切齿地问道。

秋樱正要开口,沾衣打断道,“算了,别说了,你只需告诉我,此女身份是否高贵。”

秋樱一时犯了难,洞庭郡主身份是否高贵,这怎么好说,往低了想,不过就是蜀宫的一个寻常宫女,是当今相府的义女。

沾衣看着秋樱的表情,“算了,不用说了。”

沾衣出了门,坐到树下的秋千架上,闭着眼睛摇晃着。

但愿我云沾衣只是一时迷了心窍,但愿我明天就不再喜欢你,但愿,你的未婚妻是位宗室女子,这样,就能彻底断了我的念想。如果你的未婚妻只是一位普通官宦人家的千金,你叫我怎么忍心看着你携他人之手共度此生!沾衣纵使闭着眼睛,也挡不住簌簌而下的眼泪。我云沾衣一生孤苦无依,本以为在蜀宫能一生富贵,岂料花蕊夫人那个败家子,三两年就亏空了国库,使得宋军乘虚挥兵南下。

清漪自从搬去了相府,三天两头便寻空过来找沾衣。

这时,清漪来到秋千架旁。沾衣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知道是她来,并不曾睁开眼,“清漪,今天没空陪你话家常了,我心情不好,你快快回去吧。”

清漪一向听话,每次沾衣抱怨心情不好,清漪便速速离去不敢扰了沾衣,但是这次,状况却有些不同,“姊姊,妹妹有天大的喜事。”

沾衣蓦地睁开眼,转过身来,“你被赐婚了?”

“正是!姊姊你说要亲眼看到我出嫁,这下能如愿以偿了。”清漪雀跃之情,溢于言表。

“你要嫁入公府苏家?”沾衣眉心一紧,暗觉不妙。

“正是!姊姊是猜出来的还是听人说的呀?”清漪问道。

沾衣顿觉一阵眩晕,强忍着保持清醒,“今日我乏了,看见人就头疼,你快些走吧,我想清静些。”

“姊姊老是觉得身子乏,每次都打发我走,可是,这次事关妹妹的终身大事,姊姊不想嘱咐我几句吗?”

沾衣不再搭理她,颤颤歪歪地朝房内走去,清漪想上前扶,刚走出两步,又怕挨骂,只好目送沾衣回了房。

隔了月余,东宫符太后召见清漪。

“你这孩子,我见了真是喜欢,聪明伶俐,就凭一只雀鸟就帮我找到失散多年的外甥女,我拿什么谢你好呢?如今你已贵为洞庭君主,金银锦缎、山珍海味都不缺,如今又觅得如意郎君,我真是不知道拿什么谢你。你还有几个月便要出嫁,到时候,我为你添二十抬嫁妆,你可不要嫌弃。”

清漪忙要下跪道谢,一旁早有落红扶着,“郡主是我们太后的恩人,你下了跪,太后会于心不忍,以后无需行此大礼了。”

“娘娘,你真是个大好人!怪不得朱将军时常念叨你,朱将军也是个大好人……”清漪刚想说官家也是大好人,所幸及时打住了,“清漪能认识你们,真是三生有幸!”

“你岂止三生有幸!你的未来夫婿,那可是官家相中的驸马人选,如今被你捡了个便宜,我真为你感到高兴!”符太后道。

这时,落红下跪道,“太后,奴婢有一事相求。”

“你说。”

“洞庭郡主对两位太后有恩,奴婢粉身碎骨难以想报,奴婢见郡主生性豁达,从不与人相争。眼下,郡主即将出嫁,将来苏状元或有三五妾室,后宅诸多明争暗斗,以郡主的性子,虽身份高贵,但胸无城府,奴婢担心郡主被人算计了去,故而自请服侍郡主,请太后允准!”落红说罢,已是眼泪婆娑。

小符后沉吟半响,“姊姊去前,最大的心愿便是找到她的筱儿,如今清漪帮她完成了心愿,我自然愿意把我所有的好东西都分给筱儿和清漪。难得你有这份心,以后好好服侍洞庭郡主!”



36、少年文化 …

潋滟居内。

一大早, 落红早早地端来了洗脸水,清漪见状,忙劝阻道:“嬷嬷,你可是符太后的人,太后好心让你来教我规矩, 这种粗活,让杜鹃去做就好了。”

杜鹃道:“郡主可不许骂我偷懒, 是落红嬷嬷,非拿身份压我们, 生怕我们服侍不好你, 我不敢同她理论, 烦请郡主让嬷嬷把重活还给我们吧。”

“你们呀,成天让郡主垂着两条素辫子, 比你们这些丫鬟还素雅, 成何体统!还是我自己来服侍郡主比较省心。”落红道。

“我们也想跟郡主梳发髻呀,郡主不让, 说她从小就是梳这样的辫子。”

“尽由着郡主胡闹!让别家大家闺秀看了,岂不笑话!”落红道。

清漪感激地看向落红嬷嬷, 用手抚摸着肩头的长发, “嬷嬷, 我很喜欢这两条小辫子, 我不觉得那些大家闺秀的发髻有什么好看的。”

“奴婢为郡主梳一个漂亮的发髻,保管郡主满意。”

清漪不再阻止,想起多年前在雁府, 初尘见自己食欲不佳,也曾主动请缨为自己做一顿菜肴,也说过保管清漪喜欢之类的话,可后来才发现那个潇湘郡主太过于自信了。清漪不再看着铜镜,她想着等会儿叫上葇兮,一同去公府参加宴会。

片刻之后,落红道:“好了,郡主请看镜子。”

清漪揽镜自顾时,脸上浮起红晕,心想人家毕竟是皇宫的老嬷嬷,是自己小看她了,“多谢嬷嬷费心费力!”

“郡主喜欢就好,让我来给郡主上妆吧,郡主从来不施脂粉,虽长得出水芙蓉般,但若有奴婢的荷花妆相助,一定艳惊全场!”

“如今我已有婚约,还是谦虚一些好,莫要太招摇了。”

“哪里的话?谁说有了婚约就不能盛装打扮了,你是莒国公府的长孙媳,要为莒国公府挣颜面。”

清漪不作推辞,心想,大不了趁嬷嬷不注意的时候,用湿帕子擦了便是。

落红妙手生花,不过几下的功夫,就给清漪上了一个精致的妆容,乍看之下,仿佛一朵染了红晕的雨后出荷,清漪自然是不舍得擦掉。

落红让杜鹃拿来了一套新的宫装,与清漪以往穿的不一样,这套裙子,一针一线都极其用心,触感得宜,样式和颜色都是清漪喜欢的。

“太后和嬷嬷真是用心,连衣服都为清漪量身定做了。”清漪揽镜自顾,对小符后和落红嬷嬷充满了感激。

这时,葇兮来到清漪的房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清漪,不禁暗暗叹息,清漪今日这番打扮,在整个汴京城,除了何初尘,没有第二个人能艳压她了。看来,今日自己只能化身绿叶衬红花了。

二人乘车来到锦园,园内已有不少王孙公子和贵胄千金。清漪下了车,顿时引来许多少年少女相迎。

“你们这些纨绔子弟,离洞庭郡主远点,她可已经许配给苏家了,你们靠的这么近,若是趁机吃清漪姊姊的豆腐,许相和苏状元可饶不了你们!”一个活泼俏皮的千金道。

“各位,我来迟了……”

清漪还未说完,便有人打断道,“你今日打扮得跟朵花似的,不知花了多长时间,害我们好等。”

清漪将葇兮拉近了一些,“这是雁府的江葇兮,是我最好的朋友。”

葇兮笑得正合时宜,“有劳各位多多照拂。”

众人面面相觑了几眼,在场的大多是宗室子女,当朝一品二品官员家眷,这雁府又是哪家?众人不好拂了清漪的面子,忙接话道:“郡主最好的朋友,那也就是我们的朋友!”

这时,有人从别处赶来围观,她拨开众人挤进去说道,“有人说‘十羊九不全’,说是肖羊的人命格不好,可依我看,说这话的人纯属胡诌。洞庭郡主就属羊,大家都说郡主长得神仙一般的人物,若说在这汴京城中排第二,那便没人敢排第一了。福气也非常人能及,不仅出身名门,还被我朝相国大人收为义女,还赢得了汴京城最出色的少年,还与当今圣上投缘。这样天大的福分,若说属羊的人命不好,我是不信的。”说话的人叫郑则,是宣威将军府的千金。

当下便有许多人附和,也有人表示没听过这样的传言。

过了一会儿,苏云起也来了,众人起哄,清漪嗔道:“谁再敢取笑我,明日我回了官家,打你们板子!”说罢,拉着苏云起往湖边走去,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葇兮。

葇兮忙道,“不妨事的,我自己到处转转。”葇兮笑了笑,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二人到了湖边泛舟。

“你怎么才来?”清漪嗔道,“慢腾腾地,害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了许久。”

这时,正贤忙呈上手中的瓷盅,“郡主,我家官人打听了你的喜好,今日天不亮就起来,为你做了这冰镇苦黄瓜蜜酿,又去地窖亲自取了冰,非不让我们插手,费了好些时日。”

“苦黄瓜蜜酿?行不行啊,又是苦又是蜜的。”

云起接过瓷盅,舀了一勺,“你快尝尝。”

清漪张嘴喝下,“嗯,味道真是好,苦中带甜,酒味刚刚好,这大热天吃了,真是浑身舒爽,以后我要天天喝!”

“冰镇的只给你做这一次,你颇通医术,应该知道冷食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有什么不好?何郎中都说,喜欢吃啥就吃,人活一世,短短几十年,没那么多讲究。”

“反正我不会让你天天吃冷食。”云起宠溺地看着清漪,为她擦去嘴角的残汁。

“怎么?怕我吃太多冷食,生不了孩子吗?让小妾们给你生,我怕痛,我才不要生孩子。”清漪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却不愿意云起纳妾,一想起昨日里太后割爱让落红照顾自己应对后宅争斗,就有点不高兴。

“纳什么妾?我苏云起,这辈子只娶正妻,绝不纳妾。”

清漪顿觉得脸上火烧似的。几年前,惊寒对自己那般好,虽然后来变了心,可当初不曾有初尘的时候,惊寒也曾无微不至地关心自己,然而那时年岁太小,尚不懂得男女之情。

“你二叔他会同意吗?”清漪轻声问道。

“二叔不同意也得同意,他不同意,我就去奏请官家,我实在不懂男人为何要三妻四妾,我只有一颗心,只会用心待一人好。”

清漪喝完了苦黄瓜蜜酿,云起道, “我该去练剑了,你自己在锦园好好玩,我得空了便来找你。”

清漪还不曾接话,一旁,落红抢白道,“官人,今日不能多陪陪郡主吗?女为悦己者容,郡主今日花了好些功夫梳洗打扮。”

“清漪在我眼中,是最美的。我不能弃学业和武功于不顾,我现在还不够强大,等我足够强大了,才能保护好妻儿。”云起回道。

“你快去吧,莫让你师父久等。”清漪直起身子催促道。

待云起走后,落红道:“郡主,苏官人可是汴京城诸多王侯将相心目中的良婿人选,就连当今四公主,都对苏官人青睐有加,你可得看紧一点。”

“嬷嬷,刚才云起都说了,此生绝不纳妾,他又岂会看上别的女子?”

“你还太小,男人的话岂可信得?你看当今满朝文武,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别人的话或许信不得,但是,苏家门风向来极好,一家子都极守信诺,连圣上都夸过的。李侍郎就只有一位发妻。”清漪辩白道。

“这么多人当中,也就李侍郎最为专情,但是,专情的男子可遇而不可求,总之,你听我的没错,一定要看紧一点。”

清漪会心一笑,不再与嬷嬷争辩。在他看来,云起与惊寒不同,云起是个有原则的人,不会为儿女私情放弃学业,可见是个自律的人。

这时,湖边走来一位仗剑执酒的俊俏少年,他生得相貌不凡,年约弱冠,比起云起,更添了几分温润儒雅,眉宇间也多了些平易近人之感。清漪见了,也不拘束,朝他爽朗一笑。落红则屈身施了一礼。

少年笑着坐到一旁,侧头问道:“你就是洞庭郡主吗?”

清漪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有这么明显吗?”

“早就听闻洞庭郡主长得与众不同,似出水芙蓉,出岫轻云,为人更是生性豁达,深得官家喜爱。”

清漪莞尔一笑,不为其他,只为“出水芙蓉”四字。

少年补充道:“不过,这并不是我认出你来的主要原因。”

“噢?那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因为,我们见过啊。”

洞庭郡主早就名扬京城,成为街头巷尾人人津津乐道的人物。总有些从没见过洞庭郡主的人在街上认出清漪来,清新脱俗的外貌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她那副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神情。时间长了,清漪自己也觉察到了其中的微妙。

清漪噗嗤一笑,“官人赎罪,我记性可不好了。”

“已略有耳闻,并不见怪。”

“那么官人你呢?你是谁?”

“在下姓赵,在家排行第四。”

“原来是皇亲国戚,清漪失礼了。”

“听闻你已经订了亲,咱们孤男寡女在此闲聊,怎么,你不怕我污了你的闺誉?”少年戏谑道。

落红抢白道:“官人说笑了,苏官人才不会那么小气。难得你与郡主合得来,郡主一个人闷得慌,你们不妨切磋下诗词。”

“嬷嬷,你莫要让我出丑了,诗词歌赋并非我的强项。”

“郡主谦虚了,永州何家家学渊源,名扬各邦,莫非瞧不起我?我先来吧,郡主随意赏脸!”那少年只是想考考清漪的才华,故而只是随口说了几句,“春赏百花秋踏月,夏听蝉鸣冬咏雪。诗酒应当趁年华,百十年后化成灰。”

清漪心说,这位赵四郎文墨平平,随即在心中构思,未几便有了主意,“苦思伤脾忧伤肺,大喜伤心怒伤肝。比肩共看好河山,与卿一醉一陶然。”

“郡主真是好才华,且心性如此豁达,在下自叹弗如,想那苏兄弟真是福厚。”少年抱拳道。

“赵四兄过誉了,我其实并不醉心诗词歌赋,平常也甚少钻研,我有一位闺中至友,她倒是很喜欢吟风弄月。”

“郡主不喜诗词,尚且如此有才,可见天赋异禀。”

清漪谦虚地摇摇头,岂料落红插嘴道:“郡主说的是倒是实话,她确实不喜欢诗词歌赋,倒是喜欢看游记、农桑、医药等书籍,从文字中看尽这天下大好河山,体会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至于她随口应对的诗词,无非是对文字太过于敏感,见之不忘,故而借典用故,信手拈来。

“嬷嬷又取笑我,哪有你说的那样?”清漪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她平素虽然并不文静内敛,可也并未在外人面前如此张扬。

“我还以为郡主只是精通琴棋书画的才女,不曾想,郡主远非只是一个才女,还是一个心怀天下的女中豪杰,今日有幸能认识郡主,真是三生有幸。”

“赵四官人,我们郡主一向平易近人,听不惯同辈人喊她郡主,你们既然如此投缘,干脆直呼其名好了。”落红道。

还未等清漪反应过来,少年便笑道,“如此甚好,清漪,我唤作文化。”

清漪只好硬着头皮喊了一句文化兄。

“这些年来,我也酷爱游历天下的名山大川,领略过五岳的巍峨雄伟、大气磅礴,见识过五湖四海的波澜壮阔、水光潋滟,看过四大名楼的百年沧桑,也去过四大书院感受书香文墨……”少年说了些天南海北的奇闻异事,过了一会儿清漪便不再拘束,二人一番畅谈,自有落红打发下人端来了午餐。

直至日暮西陲,清漪方觉察天色已晚,忙直起身子道别。

清漪百无聊赖地掀开轿帘,看汴京城灯火阑珊,人头攒动,今日并非节日盛典,竟也有人燃放烟花,可见民生富足,不免想起那日赵匡胤在皇宫里的一番雄心壮志,清漪看着夜空中的烟花,双手合十祝祷,“人生而在世,孰能无过,愿官家统一天下,愿我大宋海晏河清,国泰民安,愿赵氏河山代代有人!”

轿子行至汴河处,只见河中船只众多,河边商贩云集,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只见渡香桥上有一少女跪在地上,面前铺了一张棉布,上书“卖身葬父”四个大字。清漪想起从前葇兮在雁州城时,总是乐善好施,帮助贫苦之人,便喊停了轿子,从荷囊里拿了锭银子,递给那少女。

少女接过银子,千恩万谢磕了头。

待上轿起行,落红道,“郡主真是生性纯良,对素未谋面之人如此慷慨,落红何德何能,遇到郡主这样的大好人!”

“我这都是跟葇兮学的,说起生性纯良,葇兮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这也就是我无条件信任她的原因。”

回到潋滟居,葇兮早在房间里等候,“清漪你怎么才回来?落红嬷嬷说你有事要办,打发我一个人先行回来了,什么事情这么神秘不带上我?”

清漪一脸笑意,“今日在湖边遇到了一个妙人,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就跟他聊了会天。”

“你们可是聊了整整一天啊,那是个什么人?”葇兮面带关切。

“不知道,他叫赵文化,是皇亲国戚,具体是什么来头我就没问。”清漪向来有些不拘束,况且如今心系云起,与赵四官人坦坦荡荡,便也未多想。

“原来是个男子,清漪你定过亲的人了,跟陌生男子在湖边坐了一天,传出去多不好呀!”葇兮担心地说道。

落红道,“有什么不好的?你们南楚一带,环山绕水的,民风太过于保守,哪像我们汴京城?当今圣上为倡导民风开化,都废除了宵禁。郡主将来是公府的长孙媳,又是相府的千金,将来免不了要出席各种宴席,可比不得你轻松。”

葇兮一听了这话,心里极为难受,当着清漪的面又不好解释,只好嘱咐清漪早些休息。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不免又落下两行清泪。



37、路遇小偷 …

这日, 清漪前往绿蚁馆用餐。落轿时,落红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木樨树下,“郡主,你看!”

正是夏日炎炎,木樨树下跪着一位少女, 眼前放着一个半旧的钱罐子。

清漪笑了,“嬷嬷也是善良之人。”说罢, 便又解开荷囊。

嬷嬷忙道,“我的好郡主, 你仔细看看, 正是那日卖身葬父之人。”

“嬷嬷好眼力, 我认不出来。”

“岂有此理,郡主已经给了她钱, 她怎么还在这里乞讨?杜鹃, 你去禀了衙役,将这等好吃懒做坑蒙拐骗之人赶走!”

清漪不再理会, 径直上了楼。店小二先是端上来一盘菜,只见这道菜色泽红艳, 若隐若现的花纹依稀可以认出来是鱼块。清漪伸出筷子夹了一块, 咬了一小口, 这鱼块吃起来肉质松软, 口感柔嫩。

“小二哥,这是?”

“回郡主,这是你的一位朋友亲自做的。”

清漪最先想到的自然是云起, 一边嚼着鱼肉,一边笑逐颜开,但又吃了几口之后,忽然觉得味道似曾相识,闭上眼睛使劲回想,脑海中浮现了依稀的画面,一位脸上有疤的妇人在厨房里忙碌,而自己却在一旁偷吃红色的鱼块,弄得满脸都是红色的粉末,那妇人惊觉之后,忙拿了帕子给自己擦净。

大姨待我真是好!想到这里,忽然意识到南楚乃是鱼米之乡,自己小时候吃的便是眼前的这种鱼。这是曲米鱼,祁阳一带的特产,用湘江里的草鱼制成,切成小块加盐,待水干了以后,再放入红曲米和料酒等蒸熟,吃起来余香绕齿,回味无穷。

“小二哥,葇兮,她还在吗?”清漪问道。

葇兮便挑了厨房的帘子走了出来。

清漪放下筷子,迎葇兮入座,“葇兮,这世上,如今对我最好的人就是你了。”

“你也是对我最好的人!”葇兮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世人多险恶,如清漪这般心如明镜之人,世所罕见,只愿苏官人能为清漪阻挡所有的风刀霜剑,让她一生都不受到世俗侵扰。

二人相视一笑,默默吃着饭。

饭后,二人走在汴京城的街道上。葇兮回头看了看落红,她实在是很不喜欢清漪的贴身嬷嬷,于是对清漪悄声耳语道,“让你的嬷嬷离我们远些。”

清漪以为葇兮要跟她说些闺房私话,故而吩咐落红,“嬷嬷,我跟葇兮有些悄悄话要说,你远远地跟着就好。”

一路上,葇兮见清漪不时笑意连连,眉眼舒展得极开,便问道,“你好像很喜欢这里?”

“倒也不是,我只是仰慕官家的为人。古往今来,诸多帝王,没有一个像他这样让我心生钦佩至此。他定会成为千古名君,成为帝中翘楚,为后世所称道!”

“怎么,你不想游历大好河山了吗?”

“云起说,他会在三十年之后,陪我去走遍名山大川,至于这三十年,他想施展自己的抱负,为大宋的兴旺添砖加瓦。”

“瞧你三句话不离苏官人,偏他两年之后才能娶你过门,这两年可就愁死我了,要天天听你念叨情郎。”苏云起一年前没了母亲,需得守孝三年。

清漪扭头笑道,“岂会?等你也有了如意郎君,就换成我整天看你们郎情妾意了。话说,你有何打算?”

“那日听了水姨母之言,我下定决心静待有缘人。可我娘却心急如焚,总想让我早点嫁了出去,说女孩子大了就不好嫁人了。我也问过凤时,她说,缘分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有的人等上一辈子也等不来。我想着再等上两年,若再无有缘人,我就只好草草嫁人。”葇兮有点惆怅,她既不能像凤时那样,成为军中将领为国建功立业,又没有勇气孤独终老,还没有清漪那样的家世容貌,轻而易举找到良人托付终身,“女孩子,终究是要嫁人的。”

“莫要心急,我跟你说,若不是云起,我宁可待字闺中熬成半老徐娘,也不愿随便找个人嫁了。一辈子那么长,一定要过得让自己舒坦。”

若换成是别人说了这话,葇兮定会愤愤难平反唇相讥道,“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清漪说的话,向来都是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葇兮心想,她姿容出众,随便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捧在手心,雁惊寒当年对她关怀备至,许相将她收作义女,当今圣上视她为忘年知己。而自己这些年来勤学苦读,如今已有不输清漪的才华,若不是长相普通,何以每每成为清漪的陪衬?清漪定是生来得到的太多,才会如此不惜福。

这时,一位少女与清漪擦肩而过,竟伸手去解清漪的荷囊,葇兮见了,朝清漪努了努嘴,顺势抓住那少女的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偷郡主的荷囊!”

落红几个箭步冲上来,认出了那少女,“好啊,那日郡主在渡香桥上见你可怜,一时伸出援手,没想到你反而恩将仇报,向郡主行窃。”说罢转向清漪,“郡主,依我看,这样心术不正的人,必当严惩。”

“葇兮,你说呢?”清漪问道。

“让衙役带回去就好了,好端端扫了我们游街的兴致!”

“万万不可,郡主将来乃是公府主母,此时不立威,更待何时?郡主,你本就生性纯良,汴京城谁人不知,这次若放过此等贼人,别人定会认为郡主懦弱不争,将来进了公府,如何处理好一府大小事务!”

此时,附近的两名衙役闻声赶来,向洞庭郡主行了礼,“郡主,发生了什么事!”

落红指着那少女道,“二位小哥,这个女贼先是在渡香桥上卖身葬父,郡主见她可怜,好心给了她银子,今天她又在别处行乞,现在还来偷郡主的荷囊,分明是欺负我们郡主,你们且带回去,打她个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那小偷被衙役带走后,葇兮悄声说道:“三十大板会要了人性命的,这惩罚会不会过了些?”

“啊?我没想那么多,你怎地不早说?”

“落红嬷嬷是小符后身边的老人了,想来极有分寸,我一个荆钗布裙,哪敢置喙。可能嬷嬷担心你将来进了公府被人欺负,故而帮你立威。算了,你别往心里去,那等坑蒙拐骗之人,确实应该受些惩罚。”



38、减肥奇方 …

乾德三年春, 晋王府重华殿。

此时距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夺取后周政权已经七个年头。赵光义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自开国以来,赵光义屡立战功,被封晋王,位列宰相之上。东秦县主是晋王府李侧妃亲姊姊的女儿, 深得晋王喜爱,被其收为养女。

三个年轻女子步重华殿, 朝东秦县主见了礼。为首的女子闺名唤作凤时,她年方十六, 浓眉大眼, 深陷的酒窝挡不住周身散发出来的英气。她是身怀统军领兵之才的奇女子, 有一颗兼济天下的仁善之心,由于宫中后位空悬已久, 被当今圣上委以重任执掌凤印。虽未被册妃, 然而分量又岂是普通妃嫔能比拟?凤时左侧的女子何清漪,比凤时大两岁, 身着绿襦裙,肤光胜雪, 面容姣好, 她博学广识, 屡有奇名, 与当朝状元情投意合,在汴京城内深得民心,圣上曾有言, 择日封其为洞庭郡主。右侧粉裙女子则是江葇兮,与清漪同岁,她心思敏慧,娴花照水,脸色看起来略微有些柔弱。

县主才十三岁,她看上去珠圆玉润,一脸富贵之相,宛然前朝仕女图中走出来贵妇一般,笑容可掬。她此番着凤时邀请葇兮和清漪进王府,除了有心想请教减肥之方外,还有就是想与此二人亲厚。眼前这三个人,即将成为汴京城内炙手可热的贵人,东秦县主赶紧扶了三人并赐座。县主的贴身丫鬟,身材则像个八尺壮汉一般。

“我初见县主时,县主也是像你们二人这般纤腰楚楚,这两年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县主逐渐发福,多少大夫诊过脉开了方子均无甚起效。县主听闻你二人博览群书,在医术上颇有一番见解,特邀相见。”凤时道。

葇兮心想,人吃胖长肉,无非是管不住嘴,便问道,“县主这两年来是否常常多饮多食、静坐懒行?”

“县主虽然食量大些,但这并非病因。县主从小就山吃海喝,食量比我还大,之前从不曾发胖。近半年来,饮食有所缩减,却始终不见瘦,却是为何?”胖丫鬟解释道。

“这位姊姊,你从小就跟县主吗?”清漪问道。

“乾德三年春,我在乾州官道上遇到一伙地痞,那些人说我长得太胖,捉弄于我,恰巧晋王命人接县主入汴京城陪伴侧妃。县主见我被人欺负,便仗义出手相救。之后,我便跟了县主。”

“我自从来了汴京,身子便不似之前轻巧,有大夫说我是水土不服,去年秋天,我便回了老家乾州,待了半年多,如今一点起色都没有。”县主说起话来温和可亲,毫无帝家架子。

前几年,葇兮去了祁山之后,由于饮食改善了许多,也曾变胖了些,后来每日服用银耳羹,以胀腹遏食,并勤加锻炼,身材恢复如初。但这次事关县主,葇兮不敢轻率。再说,节食多动以瘦身的道理,人人都懂,想必太医们早已说过多次。看来需得回去查阅医书,方能另辟蹊径,当下便跟县主请辞。

次日,二人共撰一良方,献县主。

数月后,胖丫鬟从栖霞寺回到晋王府见县主,二人俱是一惊——县主纤细如初,胖丫鬟也瘦了一大圈。

晋王大喜,设宴款待,问二人想要什么赏赐。圣上道,“楚相果真了不起,教出这么优秀的两个徒儿。”

“官家、晋王,这都是清漪的功劳,我只是跟着沾光罢了。”葇兮起身,极力压制内心的紧张恐惧之情。

“你们二人治愈县主之疾有功,我自当有赏,不知江家娘子想要什么赏赐?”圣上在寻常宴会上,常自称“我”。

葇兮闻言,有些忐忑,若是自己推辞不要赏赐,则显得虚伪,思忖片刻之后,已有了主意,“官家,我与清漪二人平素喜欢读些奇文异书,听闻官家的汲英楼里藏书无数,希望官家能允准我二人出入。”

“女子喜欢读书,最是难得,江家娘子是个奇女子!”

至于县主是如何减肥的——

那日出了晋王府,回相府路上,葇兮问道,“清漪,你怎么看?”

“县主是来汴京之后才长胖的,又一直好饮多食,想必另有隐情。我倒是有个想法,你看县主的那个贴身丫鬟,那般肥硕,算起来,她服侍县主与县主身材走样的时间吻合。”

“噢?你这么说,倒像是怀疑‘胖’是一种病,县主传染了胖丫鬟的‘病’?”

清漪娓娓道来,“这也只是我的猜测,上次咱们在宰相府赴宴时,我听到几个娘子悄悄在谈天癸的事,其中一个人说,她以前跟她的贴身丫鬟天癸同步,但自从换了一个丫鬟之后,过了三四个月,也逐渐变得同步。可见,人的身子真是奇怪得很,很多东西可以传染,有很多未知的事情等着我们去探索。我觉得,人的身体被身边亲近的人所影响,这种现象也可以用古人所说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来解释。”

葇兮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我跟我娘的天癸原本也不是同一天,自从住到一起后,便也同步了,真是神奇!”

“还有,上次在祁山,朱师兄说,我父亲曾尝试用本地的牛粪做出牛屎酒,屡次失败。后来从蓝山的带回来几头牛,跟本地的牛圈养在一起,发现本地牛的牛粪也能做出牛屎酒,更奇怪的是,蓝山带回来的牛本来都比较瘦弱,在祁山圈养了不就之后,其中一头还变胖了。”

“我想起来了,那几头牛我还喂过它们呢,确实有一头蓝山牛变胖了。亏得你记性好,听过没见过的事情也能记住,我真是自愧不如。但是,话又说回来,那几头蓝山牛也不是全都变胖了,万一我们让县主减肥失败,那可怎么办?”葇兮毕竟是个平民女子,不比清漪有封号傍身,自然更加担心。

“试试吧,那么多太医都束手无策,我们只是两个未出阁的闺中女子,如果失败了,晋王和李侧妃也不会怪罪我们。”

“那清漪你是想找些细瘦的丫鬟去服侍县主吗?”

“既然县主之前也酷爱美食,我想,只要支开那胖丫鬟,县主身材应当会有所好转。

葇兮终究还是不放心,晋王如今深受圣上倚重,受赐门戟,李侧妃和东秦县主也深得圣上欢心,如若这次无功而返,实在可惜。便道,“据书上记载,说华佗曾遇见一个胖子,便设计让他节食多动,后来果然见效,我们可以让胖丫鬟从节食多动的方法,让县主用‘远胖者瘦’的方法。倒时只要她二人有一人瘦下来,我们便可交差。”

“还是你鬼点子多!”

次日,二人跟县主商议减肥事宜,无非是每日给县主炖了些银耳羹,说是加入些了奇药。然后私下里说服胖丫鬟,说京郊栖霞寺香火甚旺,需得身诚之人每日山上拜佛祷告,方能遂愿。知道此事不能令县主相信,便让胖丫鬟撒谎说是替自身还愿。栖霞寺身处山顶,山路崎岖,胖丫鬟每天上山下山,又整日素饭清汤,自然清减了不少。

作者有话要说: “近胖者胖”,看起来很玄乎,然而事情就是这样的,不信大家以“肠道微生物减肥”为关键词检索一下。

人的肠道里有很多微生物,有益的能帮我们生成身体所需的物质(益生菌、酸奶),有害的让我们拉肚子(著名的大肠杆菌)、变胖,目前,很多研究表明,得胃肠道癌症的病人,其肠道微生物都发生了失衡。甚至类风湿也和肠道微生物有关。还有很多病,可以用“灌肠”的方法治疗——对,就是用健康人的粪便,哈哈~人的肠道微生物受外界环境影响,终生处于动态变化中,吃素的人群和吃肉的人群其肠道微生物组成有很大差别,吸烟什么的也会影响肠道微生物。

有新研究表明,剖腹产和顺产的婴儿,其肠道微生物组成有很大区别,目前补偿的方法是用布擦拭母体的产道,然后涂抹婴儿的身子,以获得母体部分菌群。

声明一点,目前没有文献支持月经传染和肠道微生物有关,我猜的,可能有点关系吧~另外补充一点,癌症可没那么好治哈~不要被我轻轻松松的话语误导。

可能有人会怀疑,古人有那么厉害吗?我觉得有吧,古人又不傻,用自己肉眼发现某种现象这个本事还是有的,只是没有显微镜,不知道原理而已~所以中医的局限之处在于,大多为经验之谈,缺乏一些理论支持,希望中医好好发扬光大~古人还是很厉害的,比如,本人压轴的人物,他会提取石油,还说,“此物必大行于后世”,还会用置换反应提炼金属,牛掰吧~



39、再遇文化 …

这日闲来无事, 落红道,“郡主,你有阵子没进宫了,今日我们去给小符后请安吧。”

清漪是个没主意的人,听落红这么提议, 就答应下来,“那你叫上葇兮吧, 她挺喜欢去汲英楼看书的,自己一个人又不方便进宫。”

“郡主有所不知, 这江家既无功名, 又无荫德, 总跟着郡主进宫,她自己觉得愧疚, 旁人也会觉得她攀高枝, 这一来二去于她闺誉有损,郡主应当多为她着想。她喜欢看什么书, 你只管给她带回来就好。”

清漪还真是没往这方面想过,当下十分感激, “多谢嬷嬷指点!”

进了宫门没多久, 只见赵文化正朝这边走来。清漪目不窥园, 专心致志地往前走。落红只好轻声提醒, “郡主,赵四官人来了。”

二人互相见了礼。文化问道,“敢问洞庭郡主今日进宫所为何事呢?”

不等清漪答话, 落红抢先说道,“郡主想去汲英楼看书。”清漪不解地看向落红,明明是去西宫给小符后请安,怎么就变成了去看书?转念一想,或许是小符后身份尴尬,而眼前的赵四官人姓赵,所以不便明说吧。

“真是巧了,我今天也要去汲英楼看书,那就一起吧。”说罢,文化摆出一个“请”的手势。

清漪回头看了看落红,似是在犹豫着西宫请安之事,见落红朝她颔首,便起步往汲英楼走去。

午时二刻一过,落红惊慌失措地上了楼,“郡主,我们的马车出事了,那马儿不知道吃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此刻正昏昏欲睡。”

清漪道,“快带我去看看,嬷嬷,你去马厩带些草料回去容我细查。”

“哎哟我的郡主,你关心那匹马作甚?眼下马上就要到午正了,奴婢若是让你饿着肚子,官家和许相都会要了我的命。”

“那你先去借匹马来。切忌要带些草料回府,眼下还不甚太平,汴京城的马不能出事!”

落红求助文化,“赵四官人,你在宫中可有相熟的人能借到马?”

文化自然有相熟的人,但他才不会去借马呢,“那我就送郡主一程吧。”

下楼登车时,清漪再次叮嘱了草料一事。落红问道,“郡主今日想去哪里吃饭?”

一说到吃饭,清漪最先想到的就是绿蚁馆,然后又想起那日葇兮亲手做的曲米鱼,便道,“照旧就好,顺道把葇兮也带来。”

“江家娘子与郡主一向情深,郡主帮了她不少,她总想投桃报李报答郡主,上次为了给郡主惊喜,忙活了好些日子才弄出了那道曲米鱼。郡主若是叫她一起吃饭,不免又让她心生不安,总费神费力地给郡主折腾新花样。再说,绿蚁馆和相府也不顺道,不如这次就算了。”

清漪听落红这么说,只好作罢。

文化坐在前面驾车,清漪和落红坐在车内,落红悄声提醒道,“郡主,赵四官人好心送你一程,不如郡主请他吃顿饭,这才是待客之道。”清漪朝落红投去感激的一瞥,点头应允。

未几,便来到绿蚁馆。清漪下车道过谢,“有劳文化兄相送,不如一起上去吧,我做东,就当是答谢兄长。”

文化自是点头答应,“上次在锦园,我与郡主斗诗,郡主说起有一位闺中至友甚是通晓诗词。这次你吃个饭,又对她念念不忘,想来这位娘子能入郡主之眼,必定也是个奇女子。”

“她叫江葇兮,与我同年而生,曾拜在我父亲门下,说起来也算是我的师姊。她是个才貌双全的女子,是我在这世上见过的最善良的人,她教我要学会体谅世人,她有一颗怀天下的仁善心肠。她手把手教会我女红,很多人都说我傻,只有葇兮不嫌我笨,苦口婆心教了我许多道理,她总是想把最好的留给我。她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华服美食,也知道我每次因为什么事情不开心,她会指出我的不足,她是我在这世间的指明灯。”

文化已是第二次见清漪,只觉得她率性非常,心思纯善,这样单纯的人,又在京城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想必很多人都会向她献殷勤,只怕将来会被人利用了去,但自己身为男子,又不好加以提醒,只是笑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郡主自己是良善之人,所以身边才能招来同类。”。

清漪一时诗兴大发,“湘江之畔有白葇,遗世独立不随流。临水照得婀娜影……”刚吟了三句,却不知怎么收尾。

“一株小草使花羞!”文化补充道。

“好你个赵文化,你这点睛之句让我前三句黯然失色。”

二人说话间,一盘热气腾腾的曲米鱼已经端上桌,色泽鲜艳,淡淡的酒味夹杂在鱼肉的香气中,令人垂涎欲滴。清漪道,“这就是曲米鱼,是葇兮特地教会这里的厨子做的,是我独享的菜肴。”

“那我今日沾你的光了。”文化尝了一块之后,双眼不自觉地睁大,“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鱼。”

岂料掌厨出来道歉,“郡主,还有些细节未来得及向江家娘子讨教,我们几个之前没怎么做过鱼,手生,味道欠了点,郡主莫要嫌弃。”

清漪道,“无妨的,已经有六七分相似了,味道很好,辛苦你们了!”

饭毕,文化送清漪回府。途中经过莒国公府,清漪掀开帘子,看着公府门前的一花一草,一砖一瓦,心说,等着,很快你们就归我管了。眼见的落红指着门前一顶极其雍容华贵的马车,车身用海南黄花梨木制成,四个车角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芙蓉花。

江畔芙蓉生江畔,又随美人入蜀都。清漪咬咬牙,怒气冲冲地掀开车门的帘子,“给我停车!”

文化从未见她如此盛怒,只好勒住缰绳。未等有人搀扶,清漪纵身跳下马车,几步小跑便冲进了莒国公府。守门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便只见一道鲜艳的身影飘了进去,面面相觑之下,其中俩人赶紧追了进去。

清漪在府里飞快地跑,逮住一个丫鬟便问,“花蕊夫人在哪?”

那丫鬟吃了痛,但随即认出了洞庭郡主,不敢怠慢,便朝一处院子指了指。

清漪松开那丫鬟,轻快地提着步子,正巧遇见踏莎扶着初尘向这边走来。

清漪“老女人,你如今花残粉褪,消停点,今非昔比,你不过是亡国之君的宠妃,而我,却是这汴京城里人人敬仰的洞庭郡主!”清漪嘴上虽如是说,心里却是没底,如今初尘二十二岁了,脸上依旧明艳动人,丝毫不见岁月的痕迹。

只见一只蝴蝶从半空中飞来,清漪的视线顺着蝴蝶缓缓移动,只见那只蝴蝶轻轻扑腾了几下,轻巧地落在初尘的鬓角,清漪大怒,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一大把年纪还招蜂引蝶!来人,把这院子里的蝴蝶全部赶走!”

此时,周围聚满了看热闹的丫鬟,落红也赶了过来,“我的好郡主,这里可不是相府,我们先回去吧。”

此时,公府的当家主母,也就是云起的二婶母李氏站出来说道,“清漪,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花蕊夫人感染了邪气,身上长了些包,是来咱们公府求药的。”

李氏一介妇人,却颇通药理,尤其擅治风邪,京城有不少人知道。

一旁,落红赶紧赔不是,“对不住了二娘子,郡主今日进宫,挨了官家几句骂,心情有些不快,方才真是失礼了。”

清漪也跟着道歉,“清漪语出无状,请二娘子见谅!”

回到相府,葇兮听清漪说了今日发生的事,“你脾气一向那么好,平常有人欺负你,你都懒得搭理人家,从来都不计较,何以每次潇湘郡主都能惹到你?她可是你嫡亲的长姊!”

清漪有些懊恼,“我也不知为何,每次见到潇湘郡主,就实在忍不住。”此刻清漪的脑海里,正是初尘那张魅惑众生的绝世容颜。

“你对待外人尚且那么宽厚,你这次说的话也太难听了,先不说别人怎么看,我想潇湘郡主听了你的话,一定非常难过!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你倒好,不仅骂她老女人,还说人招蜂引蝶。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花蕊夫人和官家的事在这京城里也不是秘密,况且晋王爷也对花蕊夫人垂涎三尺,你这话把官家和晋王爷都骂进去了。”

清漪垂头丧气,险些要哭出来,“我闯祸了。”

葇兮见她已知错,只好劝道,“那倒也不至于,全京城都知道你救过官家的命,官家确实有超乎常人的宽宏大度,你只要以后别乱说话就好。”

“会有人向官家告状吗?”

“想来你那未来的二婶母应该能处理好这事吧,倘若真的传了出去,官家应当不会计较的,我看得出来,他待你就像女儿一样好。如果他为了此事惩罚你,会被全天下耻笑的。你最担心的不应该是这个,而是经此一役,你在公府心目中的形象。”

“那怎么办啊?”

“以往之不谏,来者犹可追,你争取以后好好表现得贤良淑德。明日去公府负荆请罪吧,好好想想怎么说。”



40、清漪赔罪 …

翌日, 清漪一身素服先去了莒国公府,见到李氏便往前跪下,“李夫人,清漪昨日莽撞,言行有失, 请李夫人责罚。”

李氏将其扶起,她生得慈眉善目, 视云起为己出,清漪的性子, 她多少也有些了解, 平素待人极为宽厚, 且心地善良,当下宽慰道, “我的傻孩子, 快别难过了,二婶年轻时, 也曾这般冲动过,也没什么大不了, 都是自家人, 没人会怪你。那日花蕊夫人身染风邪, 宫里的大夫们开过方子, 没什么起效,她听说我略懂医理,故而前来求药。”

二人叙了一会儿, 丫鬟通报云起正往这边来,清漪有点害臊,一时不敢见他,故而从后门溜了。李氏在后头打趣道,“这丫头,都十八岁了,还是个孩子心性。”

云起落了个空,只好随落红一道从前门出去了。落红道,“官人,郡主毕竟是女孩家,哪有女孩子没个嫉妒心的?她就是太在乎官人了,所以昨日里才出言无状。这花蕊夫人不比一般女子,她明艳动京城,也难怪郡主吃醋,你别往心里去。”

花蕊夫人毕竟是后宫的妃子,云起无奈地笑道,“哎,吃的哪门子醋?这也太荒唐了。”

落红道,“官人若真心喜欢郡主,那么老奴在此多嘴一句,官人最好不好接触别的女人子,便是皇帝的妃子也不行。郡主就是太爱你了,才会整天提心吊胆。”

云起道,“嬷嬷言重了,今日的话我记下了,定当不负清漪。”

落红道,“这就是了。对了,最近赵四官人和郡主偶有往来,只是谈词作赋而已,官人不要多心,若非官人生来不善此道,郡主也不会舍近求远去与赵四官人吟风弄月。”

“我跟赵四官人认识多年,他的为人我岂是不知道的?我不会多心的。怪我学业繁重,没有多余的时间陪清漪,以后得了空,定会好好补偿她。”

落红这才满意地离开。

清漪来到初尘的宫殿门口,迟迟不肯进去,自己回想起来,也觉得昨日的话实在过分。在门外踌躇了许久,只见踏莎捧着一个精致的木匣子出了门来。

踏莎上前屈身行了礼,“郡主怎么在这里?夫人刚让我去相府找郡主呢。”

“找我?”清漪看了看踏莎手里的木匣子,有点不知所措。

“夫人说,昨日惹郡主不快,故而备下了一些礼物,希望能与郡主重归于好,郡主既然来了,就随我进去吧。”

初尘在宋宫的住处远不及蜀宫华丽,甚至还比不上自己的潋滟居。一则自己得了官家诸多赏赐,二则莒国公财力丰厚,常锦上添花,三则相府对这个义女也甚为宽绰。看着四周的陈列之物,清漪鼻子一酸,朝正在梳妆的初尘跪了下来,“姊姊,请原谅妹妹昨日莽撞。”

初尘屏退梳妆的侍女,急忙将清漪扶起,然后接过踏莎手中的木匣,将其展开,里面是一盒苦杏仁松子酥,“清漪,你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我们姊妹要齐心协力,切莫再生嫌隙,惹父亲不安。”

清漪这才抬头仔细看了看初尘,比起蜀宫之时,她清瘦了不少,肤色不再似从前那般光彩照人,眸子也有些黯淡,也没了从前那样意气风发的神采。“姊姊,你瘦了……”

“姊姊命苦,比不过妹妹,我自小就不得父亲喜欢,我没有妹妹那么招人疼,我一个亡国之妃,没有勇气追随楚王而去,已经招了不少话柄,如今躲在这宫里残喘度日……不说这些了,这苦杏仁松子酥还是热的,你快尝尝。”

清漪接过苦杏仁松子酥时,两道泪水已经留下来,心想,这个姊姊虽然矫情了些,但心胸宽广,非常人所能及。“姊姊别多想了,官家会善待你的。”

初尘叹了口气,“亡国之人,多活一日便是赚的。”

“姊姊,你想留在宫里吗?若你不想,我回去禀明许相,让他将你收为义女,再请官家放你出来嫁人,好过在这宫里虚度年华。”

“傻妹妹,认爹这种事情,哪有自请的?我和你不同,你是父亲最疼爱的小女,我只是可有可无的。”初尘心中清楚,父亲在寄给许相的书信中,一定曾拜托许相照顾清漪,只是为何书信中竟片字未提起自己,一定是自己这个当女儿的让父亲伤透了心。

当年何郎中极力劝阻初尘远离雁惊寒,初尘不曾听劝。后来蜀皇着人来接之际,父亲更是百般阻扰,甚至以断绝父女关系相逼,然而当时初尘反问道:“这些年来,你何曾当我是亲生女儿过?”

清漪道:“怎么会?细究起来,你才是我何府嫡长女,我不过是半个庶女。”

初尘苦笑了一下,“岂是人人都能有你这样的福分?”

初尘侧过头,她只不过是这乱世中的寻常女子,只是多了一份令人艳羡的姿容,她从未想过要出人头地,也未想过要受万人尊崇,她的理想,不过就是得到一个强者的疼爱,然后去享受这世间繁华。现在孟昶已经作古被追封为楚王,她所能仰仗的就只有赵匡胤。留在这皇宫,依旧能锦衣玉食。而且,赵匡胤是个比孟昶更有抱负的君王,这样的男人,怎么能叫人不倾心?“在皇宫也挺好的,我们姊妹可以时常见面。”初尘的话语里有一丝悲怆,也有轻微的无奈,也有随遇而安的从容。

清漪从来都猜不到别人的想法,听初尘这么说,也不再多问。

这时,初尘已成妆,侍女端来铜镜,“等会官家处理完政务要来,夫人看看可还满意?”

侍女给初尘梳的是朝天髻。当年在蜀宫,孟昶曾亲自谱了一曲《万里朝天曲》,令花蕊夫人歌唱,当成是万里来朝的佳音。当时,百官竞执长鞭庆贺,妇人竟戴高冠,后来就成了“朝天髻”。如今清漪才知道,这竟然是万里崎岖前往汴京的谶言。清漪想起那些蜀宫的粉黛们,不禁叹道,“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三千宫女皆花貌,共斗婵娟,髻学朝天,今日谁知是谶言。”



41、十羊九缺 …

潋滟居有人送信来, 是葇兮的信。葇兮展开信后,心事重重的样子,合上信后,简单拾掇了一下,便出了相府。

信是参军府郑大娘子郑则送来的, 郑则是宣威将军府的嫡女,是郑修的姊姊, 月前刚嫁到参军府。她此刻正在茶馆等候葇兮的到来,她长得皓齿蛾眉, 打扮得雍容华贵。

葇兮一进茶馆, 早有丫鬟在旁引路, “江家娘子,我家娘子在楼上等你, 请随我来。”

待葇兮朝这边走来, 尚未行过礼,郑则睥睨了一眼, 十分不客气地说道,“离我六弟远一点!”

葇兮并不答话, 心知她这样的身世是配不上郑则的, 虽然她不喜欢郑则, 但是就当下的情形来看, 如果能嫁进宣威将军府,自然是再好不过,哪怕为妾。

郑则感觉气势上吃了亏, 问道:“知道为什么吗?”

葇兮不卑不亢地站着,自己也有点吃惊,明明自己生来就自卑敏感,明明对方此刻是个骄傲的贵妇,何以自己会如此镇静从容。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是自己对郑则并未动心的缘故,所以没有那么担心会失去什么。

“不是你出身贫寒,不是你相貌普通,不是你无才无德,我娘家郑府纳个妾,不会在乎这么多。”

葇兮依旧不说话,静静地等着郑则往下说。

“是因为你属羊,古语有云‘十羊九不全’,‘女子属羊,独守空房,克夫克爹又克娘。’”

葇兮的神情有片刻诧异,她想过很多种原因,诸如自己攀龙附凤,诸如自家母亲愚顽不化,诸如自家兄长不思进取,但她没想过会是这种原因。因为这个人前不久在锦园,为了捧高清漪,当时还说“十羊九不全”纯属胡诌。葇兮在心里暗叹道,这个蠢货,她若知道自己当时也在清漪身边,大抵就不会说这样的话打脸了。

“在很多地方,如果是肖羊的孩子,要么趁还没出生,直接打掉,要么生下来之后,送去山上喂了野猪。看你的样子,应该是不知道这种说法,也难怪,毕竟穷乡僻壤,有什么消息也传不过去。”郑则斜靠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衣着朴素的葇兮,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我也属羊,郑大娘子。”声音从背后传来,葇兮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并未回头看,郑则惊得直起了身子,那人正是汴京城大名鼎鼎的洞庭郡主,当日她在锦园为了奉承这位圣上跟前的大红人,还说了“十羊九不全”是胡话。

到底是见过世面,郑则平静地起身,谦和恭敬地向清漪行礼,“洞庭郡主万福!”

清漪很不客气地从郑则面前绕过,坐到了郑则的位子,伸手示意葇兮也坐下来。葇兮冲清漪笑了笑,并未坐下来。

“正所谓‘十羊九不全’,而洞庭郡主福泽过人,正是‘全’的那只羊。”郑则笑得恰到好处,态度恭敬,教人挑不出半点错来,虽然她心里想的是,“郡主父母双亡,这还不算克爹克娘么?”

清漪显然不买账,正欲理论一番,却见葇兮示意自己不要再争论下去,只好起身说道,“葇兮,我们走。”

郑则麻利地退到一边,笑着伸手作请状。清漪此时非常痛恨郑则,跟葇兮对视了一眼,并示意葇兮往后面看去。

葇兮心想,自己的生肖何以会被郑则知道?忽然,她灵光一现,想到了一种可能。于是试探性地说道,“郑家大娘,我无心挑拨,但是,谭笑敏确实不是什么值得深交的朋友,别的倒没什么,只是你若有什么秘密,可千万不要跟敏娘说,不出一天,半个汴京城的人都会知道。你若不信,去找她亲近的人问问即可。”顿了顿,又补充说道,“今日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

葇兮说完后,朝清漪颔首,然后二人纵身跃上扶栏,齐齐跳到了地上,绝尘而去。

原来葇兮出门时,清漪以为葇兮要会情郎,故暗中跟了上来。

“今日多谢你前来解围。”葇兮道。

“让你受委屈了。”清漪有点自责。

“不,我一点儿也不委屈。一来,我自认为福分尚可;二来,有你这样的知己,夫复何求?”葇兮说的倒是实话,在瑶碧湾与她一同长大的女子,要么此刻在放牛,要么生了个孩子在放牛,要么嫁给体面的人家当小妾,从此一生不得自由。而自己,虽说不能与正经的大家闺秀相比,然而屡有奇运,先是遇到毫无血亲对自己关怀备至的雁惊寒,然后又结实了通透豁达的贫民孤女朱凤时,之后又有何郎中这样倾囊相授的良师,还有清漪这样的挚友倾心为伴。正是因为这些,葇兮才会对郑则的话丝毫不放在心上。

清漪认为葇兮说的话有理,她确实福分尚可,不比自己如今踽踽独行,虽有一个亲姊姊何初尘,但清漪始终对她亲厚不起来。清漪想起故去的父亲和大姨,心中颇有些惆怅。

郑修来相府道歉时,葇兮正云淡风轻地坐在池塘边喂鱼,再过一阵子,她就该十九岁了。

郑修带来了很多礼物,一脸诚意,“家母到庙里求了签,又请高僧算了,今年九月和十一月,都是好时候,咱俩的事也该定一定了。”

葇兮问道,“郑修,你喜欢我什么?”

“你,宜室宜家,端庄贤惠,蕙质兰心,才貌双全,在我心里,有说不出来的好。”

“我人如其名,在这汴京城中,普通得像一株小草,你怎么不去迎娶那些大家闺秀呢?你是名门之后,将来若有岳家的助力,前途不可限量。”

“什么前途不可限量,那些都是未知的事情,而你这个人,却是我面前实实在在的。你到底为何不肯嫁给我呢?”

葇兮哑然,她之所以迟迟未考虑的婚事,无非是觉得郑修不是命中注定的人物,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客,同时,她也觉得郑修并非非她江葇兮不可。“因为我想嫁给一个一心一意对我好的人。”

“我怎么就对你不一心一意了呢?”

“你会纳妾吗?”

郑修有些语塞,三妻四妾本是寻常事,又岂能人人都能像苏云起那样,立誓终身不二娶?现在的郑修,一心一意喜欢葇兮,但他自己也不敢保证,天长地久唯此一人。但为了抱得美人归,只好先应付下来,“我这里没问题,但是我娘,你也知道,我们这样的世族,香火最为重要,若在我三十岁之前,你能生下儿子,我可以说服我娘。”心想,也许葇兮嫁做人妇后,学了妇德,有朝一日可能会改变想法。就算她执意如此,也没法改变祖宗律法,倒时所有人都会站在自己这边。

“不必勉强,我还没想好要嫁你呢。”

“葇兮,我是真心想娶你的,一年前我就上门提亲了,如今这么久了,你也该给个准信了,总不能就这么耗着。”

“没有准信,你可以随时改变主意娶别家的千金。”葇兮说完,便进了院子。

落红听了清漪说完茶楼的事,气不打一处来,“简直反了,如此污蔑郡主,皇家威严何在!”

“算了,她本无意针对我,可能是不想葇兮嫁给她弟弟罢了。”清漪心想,大不了以后不搭理那种人就好。

“这怎么能算了,江家娘子与郡主亲如姊妹,郑大娘子如今这么污蔑她,以江家娘子的心性,岂不又要暗自抹泪?这人啊,一旦觉得谁好欺负,就再也不会尊敬他了。”

落红忽然想起来,清漪一向忘性大,便道,“郡主可还记得,那日在锦园有人夸郡主你福泽过人,便说‘十羊九不全’纯属胡话,那人便是找江家娘子茬的郑则。”

清漪这才想起来,恨恨地骂了一句,“虚伪!”



42、奉氏劝嫁 …

葇兮好不容易回去看奉氏一回, 每次都是不欢而散,嫌奉氏太没有见识。

这次,葇兮回到家,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楚翘如今尚未娶亲, 平日家中只有奉氏一人,葇兮倒也跑得勤, 怕奉氏一个人寂寞无伴。

奉氏自来到汴京城,总觉得膝下无依, 儿子平日里要去衙门值班, 而闺女嫌自己太丢人, 宁愿搬出去和外人同住,如今一儿一女的婚事皆无着落, 眼看着年纪一天比一天大, 奉氏也是发愁,“我说闺女, 你如今是见过世面的人了,面过圣, 还得过官家的赏赐, 在汴京城也算是个体面人了, 你总嫌我寒碜, 我没读过书,比不得你会盘算。我要是读过书,你爹爹也不会那么嫌弃我, 对我非打即骂,我嫁到你们江家,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如今我年岁这么大,半只脚踏进坟墓了,你和你哥还让我这么操心,男的未娶,女的未嫁,让我面上好生无光。你说你也算是见过大半的王公贵族了,可有人正眼瞧过你?如今你已经见过官家了,也没被纳入后宫,可见你命中没那福气,别再瞎想什么了,你都十九岁了,赶紧收拾收拾嫁了吧,楚翘的那个同僚也还不错,嫁过去做大娘子好过去郑府当个小妾,你要实在想去郑府当个小妾,娘也觉得可以,我托人打听过,郑官人也是个不错的人物。”

“你真是能瞎想,连官家你都敢有贼心!”

奉氏语重心长地说,“可不是吗?你这个岁数,正是桃李年华,再过两年谁还搭理你,你不趁着现在还能挑赶紧定下来,将来有的你后悔。女人的一辈子,最重要的也就是这几年,过了三十的女人,夫君再也不会搭理了。”

葇兮皱眉道,“你别急啊,凡事讲究个缘分,我只是缘分未到。”

“什么缘分不缘分的,我只知道你没那个福气。”奉氏止不住地哀叹。

“娘,你别太小看我了,我还是有那个福气的,郑修可亲口跟我说,想娶我为妻。”

“你少自夸,也没见郑家正式上门提亲,这个郑修真没规矩,成亲这么大的事,光哄着你一个人,也不知会父母上门提亲。”

“我还没同意,郑修自然不愿意强求于我。”

奉氏觉得不可理喻,“什么同意不同意的,婚事还需要你来同意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轮得到你说话的份?郑修就是没个真心,才会只和你商量。他若是真心,直接叫媒人来提亲,说到底就是不想公之于众,根本就没看上你!”

“你口口声声说,我配不上人家郑修,那是你见识短浅。第一,娶妻娶贤,怎么算是贤呢?听过孟母三迁吗?能相夫教子算是贤,上能管家替夫君扫平内宅之事,下能教育好子女。先说相夫,你脾气不好,动则给谁脸色与人吵架,又总抱怨爹爹没出息,恕我直言,你若是个贤妻,爹爹也不至于官途尽毁……”

葇兮说到此处,奉氏已经气得发抖,浑身战栗,她不曾想到葇兮会这么顶撞自己。

“听说爹爹在何府闹事后,何府宽宏大量,不曾追究,当时爹爹的上司前来考察,你却觉得那些上司故意来找茬,连杯茶都没给人家倒,给尽了脸色。”

奉氏的脸气得惨白,“那几个大官就是过来责骂你爹爹的,哪还有转圜的余地,他们说话那么难听,我为何还要给他们看茶?”当年的事情,葇兮辗转通过芸娘等人得知。

葇兮深知奉氏根本不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继续往下说道,“说到教子,你只会向我们兄妹二人抱怨你所受过的磨难,跟我们说,这世间没一个好人。你从未教过我们做人的道理,让我前些年一直以为身边的人对我不够好,从不知反省自己。我承认你让兄长读书确实很有远见,但你同时却担心他在书院里被人瞧不起,只管把他打扮得光鲜亮丽,给够他月钱让他学会跟人攀比,以至挥霍无度,荒废学业。”葇兮自从去了雁州城,惊寒没少照顾,葇兮把大半的钱都寄回家了,自此,奉氏的生活宽绰起来,便不忍儿子再吃苦。

“这也能怪到我头上?我从小就教你们,别人看不起你,你就不要搭理别人,自讨没趣。”

“什么叫看得起?按照你的想法,这全天下也没几个看得起我们的。”

“那当然,你堂兄就第一个看不起你。”奉氏没好气地说道。

葇兮的堂兄,就是当年嘲笑葇兮年幼丧父,还故意扔了几颗炒黄豆撒了泡尿的顽童,葇兮想起往事,别字有些泛酸。“堂兄归堂兄,但是姑姑家的表兄就对我不错,你也喝令不让我与他们往来,这又是何道理?”

奉氏气急,“你这个没出息的,简直太容易被人收买了,人家煮几个鸡蛋给你吃,你就把人家当成菩萨心肠。”

“在乡下,拿鸡蛋招待客人难道还算礼数不周?娘来汴京城过了两年好日子,见识果然有所增益!”葇兮反讽道。

“我只知道,你堂兄去你姑姑家,你姑姑是用猪肉招待的。”

“堂兄去的时候正是正月里,正月里除了我们家,谁家还没几块肉?我去的时候又不是三节两寿,姑姑家哪来的现成猪肉?”

“你姑姑三言两语就将你糊弄过去了,怪不得你姑姑喜欢你,因为你笨,你容易被收买,给你鸡蛋吃你就对她感恩戴德!”

“凭心而论,姑姑来咱家,你可会拿猪肉款待人家?”

“当年你爹爹在县衙里当执笔官时,你姑姑可没少来蹭肉吃。此一时彼一时,你爹爹死了后,哪里还能买得起猪肉,想要吃肉,就只能吃我身上的肉了。再说,她区别对待你和你堂兄,我还能拿猪肉招待她?做梦吧!看不起我的人,我也不想跟她来往。”奉氏说到此处,气得已经泣不成声。

葇兮烦得很,叹了口气,知道多说无益,便不再言语。



43、月夜长谈 …

葇兮漫无目的地走在长安街上, 看着灯火阑珊的汴京城,看着繁华的街道和商铺,觉得万般失落。今日,是她十九岁的生辰,她既不敢回家面对奉氏没完没了的唠叨, 也不想接受清漪的祝福。虽然清漪对她一片赤诚之心,不过, 她却没有分量相当的回报。她生怕长此以往,习惯地接受清漪在感情和物质上的赠与, 会变得越来越自卑。因此, 她选择了逃避。

她有些不甘, 该嫁人的年纪里,却没有等来应有的姻缘。

论起容貌, 自己也算得上眉清目秀;论才学, 她也熟读了诸多书籍;论见识,自认为比清漪强了许多;论命格, 也算不得特别差,沾了父亲的光, 自己并非目不识丁见识短浅的乡下丫头, 后来还跟着何郎中学了很多东西。也许身边没有清漪, 她会觉得轻松许多……

清漪先带了礼物去江家找葇兮, 奉氏一头雾水,表示葇兮不在家。

清漪便着人去问宣威将军府的郑修。郑修知道葇兮在生辰之日走丢之后,也很是心急。清漪道, “要不咱们先去报官吧?”

奉氏这才有点担忧地问道,“清漪,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辰?”

倒是郑修心思敏锐,知道葇兮走丢并非意外,就说先不要声张,免得葇兮心里有压力。

奉氏冷嘲热讽道,“到底不是你什么人,你才不会担心呢……清漪,你快随婶婶报官去,这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大晚上在外面乱走,如何使得!”

清漪宽慰道,“婶婶别急,我先让人去报官,然后把平常葇兮可能去到的地方都找一遍。”

几人正在筹划,忽然有京兆尹的衙役主动前来报信,“洞庭郡主、奉大娘子,江二娘今晚约了朱将军赏月,叫你们不要担心。”

奉氏觉得莫名其妙,“赏月?我女儿在哪里赏月?”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我们只是负责前来报信。”

清漪道,“伯母,朱将军身手了得,是皇宫内院的统领,有她在,你就不用担心了。”

奉氏这才放下心来,她才不管什么孤男寡女漏夜赏月呢,既然人家是将军,还是皇宫的大官,奉氏高兴还来不及。虽然不知道这位将军的人品相貌如何,但既然女儿连郑修都看不上,朱将军又会差到哪里去。想到这里,奉氏的嘴角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得意。只是,她哪里知道,朱将军朱凤时竟是一介女流。

渡香桥下,葇兮与凤时盘腿而坐。原来葇兮闲逛时,遇到了换班的凤时,便邀其戴月长谈,凤时力劝葇兮知会一声家人,葇兮苦笑了一下,“我那位母亲,并不会因为我走丢就急得到处找我,你放心好了。倒是清漪,倒是有几分可能出来找我。”

凤时找了个巡街的衙役,“去相府跟洞庭郡主说一声,就说江家娘子和我一同赏月,叫她们不要担心。”

“我这辈子也算不虚度了,见过统一中原心怀天下的九五之尊,见过驰骋沙场代管凤印的十六岁传奇女将军,见过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一代文豪,见过傻里傻气天真率性过目难忘博学多才的美丽郡主,我见过这么多与众不同的传奇人物,而我自己,却只是个草莽间的荆钗布裙,想来真是让人唏嘘。”葇兮自嘲道。

“天生万物,各司其职,葇兮又何必过于自谦?”

“那什么是属于我的职呢?”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你羡慕别人有闪耀显赫的身份,别人也会羡慕你。”

“可我不知道我有什么令人羡慕的一技之长。”葇兮语气中有淡淡的哀伤,在这一堆传奇的人物中,自己却是个平平无奇的角色。

“有人开疆辟土统一天下,有人金戈铁马保家卫国,有人博古通今传承文化,有人天赋异禀书写传奇,也有人宅心仁厚雪中送炭,把自己的爱分给有需要的人,或救弱扶贫,或将温暖传递至更广阔的天地,或教会身边的人学会善良。当然远不止这些,还有人勤学广习,传承一代文豪的知识,让更多的人收益。”

潋滟居内,清漪守着一桌子精致的饭菜,漫不经心地吃着饭,忽然,她放下碗筷,“杜鹃,把这些我没有动过的菜,装进食盒送去给奉婶婶。”

“郡主这才吃了几口,就不吃了吗?”落红关切地问道。

“这些大半都是葇兮爱吃的,甜丝丝的,我吃不惯,撤了吧。”

“郡主这么关心江家娘子,她倒好,也不打声招呼,就跑去跟朱将军赏月,可见,在她心目中,郡主的地位不及朱将军。”

“话不能这么说,我跟葇兮在一起,都是她照顾我,我心思粗犷,葇兮若有了什么烦恼,跟我说了我也不懂,倒是朱将军她,心思细腻,或能解决一二。”

“郡主,此一时彼一时,或许之前你与江家娘子有过硬的交情,现在大家都长大了,人是会变的,每个人都喜欢跟自己说得上话的人来往。相信郡主也发现了,江家娘子有什么事都不跟你说,宣威将军府的事就瞒着郡主。按理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好事,怎么也没想着要跟郡主分享她的喜悦。”

说起郑修,清漪倒是真的有点不解,自己和云起的事情,她第一个就想着告诉葇兮,事无巨细,总想着说给葇兮听,但葇兮对自己,确实没有这般坦荡,想到此处,心中也略微有些芥蒂。

话说奉氏和清漪听了京兆尹衙役的话后,都放下心来。郑修却披着月色找到了渡香桥下,凤时与葇兮皆是一惊。凤时起身道,“夜有点凉,你身子弱,我去这附近找店家借点热水来。”

葇兮问道,“你是怎么找来这里的呢?”

“我向清漪讨要了一些你的墨宝,发现你素爱写些江河大川,溪流湖泊的诗词,我便顺着汴河来寻找,你果真在此。”

葇兮不急不缓地说道,“你有心了。”

“过了今晚,你就十九岁了,希望明年的生辰,让我来陪你过。”郑修再次深情地表明心意。

“郑修,我这个人,跟别的女子不一样,我想找一个此生无法替代的男子共度一生,唯一的,非他不可的,同时我也希望自己是不可替代的。”

“哎,我才学不如你,不会说这些好听的词语,但我郑修并非流连花丛之辈,全京城有目共睹。”

“我们门户有别,你何以如此执着?”

“反正我想跟你共度一生,至于前程如何,不是我娶一户高门的妻子就能决定的。”

凤时取了热水回来,远远地站在桥上等着。葇兮瞧见之后,对郑修道,“你先回去吧,我还要跟朱将军谈心,还是那句话,我没有决定好要嫁给你,你若等不起,可以随时改变主意。”

郑修走后,凤时站在桥上道,“你也上来走走吧,坐着容易受凉。”

葇兮依了凤时,走到桥上接过凤时的热水,“我很好奇,像你这样的女中豪杰,将来会嫁给什么样的人物?”

“随缘就好,我并不急着嫁人。”凤时淡淡地答道。

“我也算是进过几次宫,我虽然没有你聪明,却也能看出来,官家分明对你有意,我好奇,是什么样的原因,能让你连当今天子都能拒之于门外。”

凤时的神色有微妙的变化,葇兮一点一滴看在眼里,“看来我猜对了,其实自从你接管凤印之后,我就有点留意。”

“和你一样的理由吧。”凤时答道。她小小年纪便成了孤儿,这些年来,身边有不少关心自己的人,但是记忆中最深处的,还是朱家湾那份沉甸甸的父爱,那份为了养活自己而耗得油尽灯枯的爱,也许正是因为被那样爱过,凤时才会对感情如此挑剔。“我也在等一份只属于自己的缘分,不过,有可能二十年后才能等到,有可能是五十年后,有可能一辈子都等不到了。”

“那你会选择将就吗?”葇兮问道。

“也许会,但现在不会。将来的事,谁也无法预料。也许有一天,我会被时间磨平周身的棱角,向现实屈服,去做一个寻常女子应该做的事。”



44、芦大娘子 …

自从过了十九岁生辰后, 葇兮变得心事重重,一方面自己年岁渐长,一方面身边的清漪早已有婚约。自家兄长弱冠之年却一事无成,自己并不方便屡次依靠清漪,若是嫁到郑府, 倒是可以扶持兄长一把。葇兮在京城里到处走着,一不留神便到了华阳街, 离此处不远,便是宣威将军府。以往, 葇兮为了避嫌, 从未来过这里, 便是偶尔经过,也绝不左顾右盼。

不远处, 几名奴仆簇拥着一名贵妇走来。这妇人年约四十有余, 身材窈窕,周身散发出一股书香气。她身旁有眼尖的丫鬟瞧见了葇兮, 便说了出来。

妇人和蔼地笑了笑,“谷兰, 去把江家娘子请来。”

名唤谷兰的丫鬟朝葇兮福了一礼, “江姊姊, 我是宣威将军府的丫鬟, 我家夫人芦氏请娘子说话。”

葇兮抬眼望过去,那妇人极为和蔼,一如在菱角街初遇水横波一样, 只需看一眼,便知绝无恶意。葇兮一向胆怯,每次见许相和许相夫人以及别的官员家眷都会紧张不已,而这次面对宣威将军府的主母,却平静地很。是因为没将郑修放在心上,还是因为自己跟随清漪出入多时已经变得胆大了呢?

葇兮恭敬地走过去请了安,芦氏道,“恕我唐突了,娘子可愿陪我喝杯茶?”

“葇兮恰巧闲着,夫人盛情,理应作陪。”

二人走进一家茶馆,分别落了座后,芦氏仔细打量着葇兮,眼前的女子肤色净润,眉清目秀,看起来极为娴静,是个好相与的人,眉眼里既不是与世无争混吃等死的安分守己,也不是野心勃勃,而是透着淡淡的上进。“湖湘一带山美水美,那儿出来的女子,一个个都水灵灵的。你和花蕊夫人、洞庭郡主三人,都是水一样的女子。”

葇兮心想,朱将军和雁府的谭笑敏才不是水一样的女子呢,“多谢夫人夸奖,葇兮沾了花蕊夫人和洞庭郡主的光了。”花蕊夫人在整个皇宫,甚至整个汴京城,都无人能及。而清漪虽然不如花蕊夫人美得令人窒息,却也不逊色于任何一位后妃、宗室女子和大家闺秀,至于清漪和这些人相比谁更美,那就各花入各眼了。

“娘子谦虚了,女子的容貌,让人赏心悦目即可,过渡的美貌只会徒增负担。”

葇兮本来是不相信这种话的,但是芦氏没必要说些虚伪的话,再加上她一脸诚恳的样子,便觉得芦氏的话一定也有道理,自是自己从没往这方面想过罢了。花蕊夫人曾宠冠整个蜀宫,过了几年奢天下之靡的生活,看尽了天下一切美好的东西,虽然现在流落宋宫,官家对她也算是眷顾有加,保不齐还能做皇后呢。两任夫君都是人中龙凤。也许在外人看来,降国之妃算是个耻辱,但其实花蕊夫人自己意志并不消沉,现在活得好好的。至于清漪,能跟汴京城数一数二的少年定下婚约,此生也算是完美了。不对!还有个赵四官人?此人能在锦园中参加聚会,能去汲英楼读书,还姓赵?虽然赵四官人很可能是个地位更高的人,但是既然清漪已经跟苏官人两情相悦,即便他是当朝储君,那对清漪而言,也只能是场灾祸,正如芦氏所说,是美貌带来的负担。不行,得赶在清漪的婚事尘埃落定前,帮她解决掉这个障碍。

葇兮沉吟已久,浅浅一笑,“夫人说的在理。”

芦氏看她脸上的表情,知她已经听进去,并非随意敷衍。“上回我家大丫头冲撞了你,是我教女无方,还请你能原谅。”

“夫人言重了,葇兮也有心情不快出言不逊冒犯姊妹们的时候,则姊姊只是护弟心切,我能理解的,况且葇兮福分尚可,不会将那些话放在心上。只是女儿家的几句拌嘴,劳夫人亲自忧神,倒叫我过意不去了。”

芦氏如何不知道自家长女的心性。如今见葇兮这般明事理,既不阿谀奉承,也不咄咄逼人,要说起来,郑则的话可轻可重,往小了看,只是两个娘子之间的拌嘴,往大了看,则是污损未出阁女孩家的闺誉。芦氏觉得葇兮样样都不错,论起身份,芦氏倒也不计较,正所谓成事在人,谋事在天,并不是与高门高户结成亲家,就能保富贵,反而是娶一房贤妻,方能使家族长治久安。只是看起来,葇兮却似乎因为自己的身份有点自卑。“我有个表兄,是镇宁节度使,他膝下无女,表嫂总想着过继一个女孩儿,却始终没有合适的人选,如今我瞧着娘子你知书达理,是个懂事的,不知你意下如何。”

节度使之义女,这是何等的荣耀!葇兮起身,退了几步,躬身一拜,不卑不亢地回道,“夫人一片好心,然而葇兮出身乡野,未受过礼仪教化,不敢接受这般抬举,望夫人另觅人选。”

“我那位表嫂,就喜欢你这样娴静的女子,你也不用谦虚,我听许相夫人赞誉过你,文采才思待人接物样样得宜。你若再推辞,我就当是你不肯原谅你则姊姊了。”

说什么表兄膝下无依,不过是芦大娘子想要给自己抬身份罢了。只是节度使这样的大官,对于自己来说,虽然抬了门户,但是高处不胜寒,况且自己本来就有些唯唯诺诺,只怕是要被人笑话的。然而芦大娘子一片挚诚,倘若自己再推辞,反而显得虚伪,便只得跪下来一拜,“葇兮谢过姑母。”

此后,芦氏常派人来接葇兮入宣威将军府。郑府虽出身将门,然祖上家学渊源,芦氏也是书香门第之后。芦氏除了专门请了人教葇兮六艺之外,还亲自教她茶道,总有意无意地言传身教,亲自教葇兮治家之道。由于奉氏教育子女的格局有限,葇兮这些年来并未感受到多少母爱,自从遇见了凤时,才知道天底下竟有那样疼女儿的父母,凤时对身边的每个人都极好,有这样一颗处处与人为善的宽广胸襟,不难想象当初朱家爹爹对她是何等疼爱。葇兮幼年丧父,记忆中的父亲对自己还算不错,然而由于家道贫寒,为了糊口没有半分空闲,又有多少时间可以咀嚼记忆中的父爱?因此,说起来自己这些年来感受到的第一份关怀,还是从何郎中给的,第二份便是芦氏。

葇兮每次看芦氏,眼里都是清晰可见的恭敬和感恩,见郑修则是有几分刻意的疏离。芦氏深知葇兮和郑家的缘分尚浅,却还是打心眼里把她当成女儿疼。



45、宋家长女 …

乾德五年(967年)春。

冬去春来, 又是一年二月十六,这是当今圣上的生辰,也是长春佳节,是汴京城最隆重的节日。宗室和大臣们一同在长春宫替官家贺寿,清漪在列, 也叫上了葇兮。

席间,自有年轻人表演歌舞展示才艺, 清漪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已许久不曾和葇兮朝夕相处,这次再见葇兮时, 只觉得她周身散发出不同往日的气度, 那正是汴京城多数大家闺秀的姿态。不像自己, 总被人笑话说就像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一般,清漪听得出来, 那些人说自己还是个孩子, 不会待人接物。清漪有点无奈,每个人生而不同, 自己学不来那些,有时跟云起抱怨, 云起回道, “我们公府就我一棵独苗, 那些姊姊妹妹们都已经嫁人了, 倒时你又不需要伺候姑子们,我也不会责怪你不会待人接物,你只管享受我的伺候就好, 管她们说什么!”

清漪正兀自思忖,一旁,葇兮已经起身出席,“闻蜀地桃符,佳句成对,称为对联。只管平仄,不拘韵律,葇兮不才,写了个上联,愿求下联——济济英才撑大厦。”

蜀后主孟昶喜好文学,曾发明了这种文学体裁,这事是清漪告诉葇兮的,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葇兮却如此用心。

众人都夸江家娘子好学问。未几,有人站出来对出了下联——煌煌伟业铸丰碑。

清漪抬头看去,这女子的气度比葇兮高了几成,看上去进退得宜,温文尔雅,兼有少许英气。官家笑道,“给两位才女赐冠帔!”

葇兮固然欣喜,但自己很明显被这位答出下联的女子比下去了。两人相视一笑,葇兮仔细看了她一眼,虽已及笄,但看起来年岁比自己略小。想来定是有极好的教养,才有如此从容的仪态。

这时,许相站出来说道,“恭喜宋大人!宋大人好福气,有女如此,夫复何求!”

“只不过是沾了江家娘子的光,若非她出了这个上联,绿英哪有机会接受圣上的赏赐?听闻洞庭郡主曾替官家解决了库银繁重之事,改用纸券,使得举国上下百姓受益匪浅。江家娘子曾用奇方替东秦县主调理身体,满京城赞不绝口,如今满殿的文武大臣又都见识了江家姊姊的才华。依绿英看,是许相大人府钟灵毓秀才对。”

宋绿英,生于广顺二年,今年才十五岁,如今刚及笄。其父乃左卫上将军、华州节度使,其母为后汉永宁公主。绿英还不到三岁时,曾随其母入宫觐见周□□郭威,深得□□喜爱,获赐冠帔。

宴会散罢,清漪葇兮乘车回相府。葇兮第一次得了这么多体面的奖赏,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欣喜。仔仔细细地来回两遍,目光停留在一个璎珞上,这个璎珞由金、银、琉璃、玛瑙、珍珠和砗磲制成。皇宫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以往清漪得来的赏赐,葇兮都不敢多看几眼,生怕自己惦记着。如今拿着这个沉甸甸的璎珞,感受着天衣无缝的制作工艺,上乘的选料,艳丽夺目的配色,心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自豪。

“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的脖子上就戴了一个璎珞,如今,这个璎珞甚是鲜艳,与你极为相配,你要记得日日带着。”葇兮将璎珞递给清漪。

饶是见过世面的清漪,也被这个璎珞震住了,自己所有的首饰里面,没有一个比得上这个,愣了几息,终不敢伸手去接,“这个礼物太过于贵重了,是官家赏赐给你的,你要自己留着。”

葇兮的眸子瞬间黯淡下去,不再说些什么,只好收回来,放在匣子里。

回了相府,葇兮留下了那个璎珞和一支金步摇、一对翡翠镯子、还有一尊沉香木雕,其他的都分给了相府众人。看着那些丫鬟们哄抢礼物的场景,葇兮觉得非常满足。

那对翡翠镯子色泽苍翠,葇兮带着镯子回到江府,临进门前低声喃喃自语道,“真是便宜你了,我的嫂嫂。”

奉氏见了镯子,笑得合不拢嘴,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心满意足地收回到盒子中,放到自己的衣柜中。

“官家都赏了你什么东西?”

“有十几样吧。”葇兮懒洋洋地答道。

“才十几样啊?皇宫东西那么多,赏给清漪的论抬,赏给你的论个,哎!”奉氏一阵叹息,一想起自家女儿从清漪那里拿回来的好东西都有一大箱子了。好不容易进了趟宫,还得了夸奖,却才这么几样赏赐。

“娘,你怎么什么话都敢说,不怕杀头吗?”葇兮一脸埋怨。

“我就在屋子里和你说,谁听得见?”

“我迟早被你害死,今天说许相待我不好不给我金银玉帛,明天说芦大娘子不好不送我良田庄子,现在你又敢说官家给我的赏赐少,你怎么净说些没见过世面的话?这要是谁不小心闯进来听到,我的大好前程就被你毁了。”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你比我还大声,是存心想让人听见吗?你的那些赏赐呢?拿回来我帮你收着。免得你乐善好施全拿去送人了,我得替你收好嫁妆。”

“替我收好嫁妆?是替你儿子买官买媳妇吧?”葇兮终于怒不可遏,一想到这些年来在瑶碧湾受的委屈,就控制不住情绪。同样是女儿,何以凤时感受到了那么多父爱,而自己却成天在田地里累死累活没享受过一天同龄人的自由自在只为了给兄长攒束脩,还差点被卖去当童养媳。

“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你赶紧给我嫁了,天天不给我好脸色,动辄对我大呼小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娘呢!”奉氏被女儿的言辞激怒,收回了镯子带来的惊喜。这么多年,葇兮还是对当年差点被卖的事情耿耿于怀。葇兮离家当天奉氏便想通了,决定再苦再累也不让葇兮去秀婶家受委屈。葇兮这些年来反复提及此事,似乎非得让自己下跪道歉才能被原谅一样。简直荒谬,这世间哪有母亲向孩子道歉的?如果不是自己省吃俭用夙兴夜寐地干活,她早就吃不饱了。身为女儿家,一点都不体谅母亲的难处,奉氏觉得非常痛心。

“看看你成天对我说些什么?清漪是许相的义女,是官家的救命恩人,我是什么?芦大娘子凭什么给我良田庄子?”

“既然有心要娶你过门,良田庄子都不给,说明他们郑府没诚意!”奉氏瞥见葇兮带来的另一个锦盒,一把抢过打开一看,见是个木雕,奉氏自然不懂这套,不过也猜到这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这是送给芦氏的吧?一个破木头,人家会稀罕?送礼也不知道送点实在的。”

葇兮抿了抿嘴,转身出了门。不知为何,每次见了奉氏,满肚子的怒气就藏不住。

葇兮拿着那尊沉香木雕进了郑府,送给了芦氏,感谢她的教导之恩。芦氏叫谷兰拿了匣子来,里面有个鸡血玉镯子,颜色鲜艳欲滴,芦氏将镯子套在葇兮的手腕上。“你这个孩子,成天素净地跟姑子似的,也不打扮打扮。”

葇兮之所以不爱穿戴,一来是因为清漪姿色出众,且也素净得很,自己就算满头珠翠,也要被她比下去;二来,葇兮没几样拿得出手的饰物,成色稍微好一点的都是清漪送的,曾因为戴着清漪送的整套头面,被人当街说出那头面的来历后,自此再不敢镶金嵌玉。

看着芦氏送的镯子,葇兮鼻子有些酸,这才是疼女儿的样子,而奉氏,总想着让自己嫁进高门,甚至想让自己做妾,这样就不用出那么多嫁妆了。自己并非在乎一个镯子,实在是奉氏厚此薄彼,将自己和长兄过于区别对待,才会伤透了心。

出了郑府,葇兮碰见了雁祁绿,祁绿是整个雁府的姊妹中,对自己最为要好的。以前多亏她带着自己参加了雁州城的几次宴席,长了点世面。她是雁府的嫡孙女,但是毫无架子。如今,她已经嫁到了澶州刺史府,育有一双儿女。她不过比自己年长两岁,如今竟已儿女绕膝,自己却孑然一身,真是令人唏嘘。

祁绿这次是回汴京城探望娘家人的,此番见了葇兮也很高兴,二人坐到茶馆中叙旧。

葇兮一袭长发散落腰间,标志着她尚且待字闺中。祁绿道,“几年不见,葇妹妹变了个人似的。只是为何如今仍是云英待嫁?”

“哎,惭愧,说来也是我的错。”

“缘分的事,有的人一辈子也等不来呢。”

葇兮压低声音问道,“姊姊对我一向极好,我有几个私密的问题想要请教姊姊,请不要怪罪葇兮逾了规矩。”

“无妨,你相信我,只需问便是。”

“姊姊第一次见到姊夫,可曾面红耳热,心跳加速?”葇兮心想,自己对郑修也算是有些好感,然而始终觉得过于平淡,故而有此一问。

“哪有的事?不过是文人想象力丰富,写得夸张,你不要被书上那些话给迷惑了。”

“姊姊嫁了之后,可曾后悔?”说出这话之后,又觉得不妥,故而又添了一句,“我不该这么问,但我很想知道,怎么才知道一个男子是不是自己该嫁的人。倘若我稀里糊涂嫁了之后,遇见了更好的男子,那岂不遗憾终身。”

“姊姊不曾后悔,你姊夫是极好的人。不过你这个问题却是在理,你想啊,前人有诗云‘君知妾有夫,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何不相逢未嫁时。’这虽然是借诗明志,可确实也写出了很多女子的心声。”

祁绿如此坦诚,说的显然是肺腑之言。葇兮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祁绿道,“据我所知,很多女子嫁人之后,会遇到令自己心仪的男子。那些不守规制的,多半浸了猪笼。守妇道的,要么自己想开了,跟夫婿和和美美继续过日子,要么一辈子怨声载道。我想,人的一生有无穷无尽的欲望,关键是要守得住。”



46、葇兮待嫁 …

宫中传来消息, 宋绿英被官家纳入后宫。葇兮落寞地坐在池塘边,一旁的桃花已经盛开,她看着池水中桃花的倒影,再看看自己的倒影。二月芳辰多胜景,百花诞日漫早春。花开堪折直须折, 莫待无花空折枝。要说,郑修确实是个不错的人, 对自己也十分上心。算了,不如惜取眼前人吧。

明日是花朝节, 是孝明王皇后三年丧期之后的第一个花朝节, 锦园将会有一场盛大的宴会。郑修来相府找葇兮, 见她若有所思地坐在池塘边。不知为何,自己明明才貌兼备, 文武双全, 为何始终俘获不了葇兮的芳心,他问过丫鬟, 丫鬟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女孩子要放在手心里宠着, 让自己学着点苏云起。

“葇兮, 明日花朝节, 你会去吗?”郑修讨好地蹲在一旁问道。

葇兮侧过身子来,柔声反问道,“你呢?”

这一问倒是出乎了郑修的意料之外, 这要是平常,葇兮只会直接给个答复,去或是不去,向来干脆利落,郑修一时有些摸不准葇兮为何有此一问。

葇兮道,“你去的话,我就去。”

葇兮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郑修有些腼腆地追问道,“我们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葇兮站起身来,略有些羞涩地回过头,踢着小碎步往潋滟居走去,待走远了几步,“匪我愆期,子无良媒。”

郑修见葇兮远去的背影,也不好追上去,但是他已经得到了回音,倒也不急在这一时。于是赶紧回去跟家里商议此事。

芦氏十分欣喜,叫谷兰拿来黄历查日子,定好纳彩、问名、纳吉、纳征之日。

潋滟居内,葇兮坐在铜镜前梳妆打扮,心头只是有淡淡的欣喜,只是,不如诗词中写得那么浓烈。葇兮近些年来读了诸多诗词,总觉得那些诗人把爱情写得柔肠百转,让人心驰神往。如今自己就要待嫁了,却并有像“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那般期待爱人与自己朝夕相处,也没有“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般患得患失,也体会不到“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的入骨相思。

回到江府,跟奉氏说了此事,奉氏紧张地问长问短,“那郑府确定要娶你过门吗?不是让我过去做妾吗?”

“是的,我确定,非常确定,大户人家向来讲规矩,哪有未曾娶妻就先纳妾的道理?”

“你找清漪去打听一下,问问郑修此前是否成过亲?”

葇兮忍住心中怒火,平静地说道,“这还用问吗?”

“那是当然的了,他们那种大户人家,万一此前有正妻,你不就是给人做填房了吗?”

“好好好,我让清漪去问。娘,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顺便问清楚,他们家是不是有那么多良田和庄子,万一他们往高了说,那岂不是亏了?还有,问清楚他这种庶子能分到几分家产?”

“堂堂当朝四品官员,虚报家中田地?娘,你的话简直让我大开眼界,天底下竟然还有你这种境界的人!”

“他可是庶出的呀,我担心到时候他们家偏心嫡子,抢占庶子的家产。”

“你以为芦大娘子跟你一样不讲规矩呢,即便郑修是个庶出,芦氏也待我极好。”

“人家不还没把你骗到手吗?不过拿点小东西哄哄你,你就当她大好人,哎,我真的生怕你被人骗了去。”奉氏担忧地说道,脸上流露出的真情骗不了人。

“娘,人家骗我,图啥?”葇兮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还不是觉得你好骗,你青春年少,等玩腻了你,就换人了,到时你可没处哭去。”

“都跟你一般见识?郑府也是为皇家办事的,也算是体面的人,玩腻了就□□子,他们不要面子了吗?”

“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到时候就算官家知道了,他会为你伸冤吗?官家肯定是站在郑府那边呀!”

“哎,我们娘儿俩真是无话可说了。”葇兮被奉氏搅得头疼,扶额叹息了一下,准备出门。

“葇兮……”奉氏见葇兮要走,喊住了她。

葇兮怔住了,这些年来,奉氏从来不叫她的名字。想着自己这次要出嫁,虽然奉氏说的话全是无知,但是,这又能怪谁呢?奉氏没上过一天学,记忆中父亲生前也相当嫌弃她,并未教过她什么大道理。她只是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妇,只知道辛勤劳作省吃俭用养大一双儿女,虽然重男轻女了些,可这是时代的趋势,家家如此,只是江家这样的穷人比起其他人家对女儿苛责更多罢了,自己如今活得好好的,若不是奉氏当年省着那些口粮,自己如何能健康长大呢?想到这些,葇兮回转过身。

“要不,你别嫁去郑府了。”奉氏吞吞吐吐地说道。

“嫁入高门,不是你一直所期盼的吗?等我进了郑府,兄长定能飞黄腾达,假以时日立了功,官家还会给你封诰命!郑家家财万贯,田产丰厚,你就等着坐在炕头上数银子吧,还了你这十几年含辛茹苦的养育之恩!”

“都怪我没用,没有钱帮你置办嫁妆,你若空荡荡地嫁去郑府,会被人看不起的。我只希望你一辈子过得开心,你嫁去郑府,如若过得不开心,教我怎么安心?”奉氏说完,已是带着哭腔。

可怜天下父母心,奉氏终究是疼她的。葇兮倒是没有想过嫁妆的事,如今听奉氏提起,心下也并未着急,一来,自己可以找清漪借,来日方长,不怕还不上;二来,既然郑修有心求娶自己,他又深知自己拿不出像样的嫁妆,自己空手嫁过去,他面子也过不去,如此一来,这件事让郑修自己考虑去吧。葇兮心想着等到纳采之后,自己倒是要亲口问问,郑修怎么打算处理嫁妆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了,嫁妆的事,我自有办法解决。以后你就不要再省吃俭用了,一年到头能省几个钱呢,我给你买的吃的用的,你每次都攒起来,好几次我闻到那些吃的都变味了,你吃坏肚子还得我花钱给你买药,新衣服让你放几年,就不再是时新的式样了,你穿着陈年的衣服出去让人瞧见,我和兄长面上也无光。”

奉氏叹了口气,“我这一辈子就这个命,清苦惯了,你管好自己就行,不要再怨恨当年之事,我当时也是没办法。”

“我若怪你,才不会给你买这么多吃的穿的用的,你看看,这床、这被子、这桌子凳子、厨房的锅碗瓢盆,哪样不是我花钱买的?”葇兮气愤奉氏重男轻女,当年为了让楚翘多些时间读书,过度压榨自己,而楚翘如今一事无成,倚仗自己的关系才能谋个闲职。

奉氏听葇兮这么说,知道她心中还有恨意,哭着说道,“我知道你贴心,孝顺至极,你也别怪你兄长没本事,你命好,他的命不好,这都是强求不来的。我没读过书,你总嫌我没见过世面,不会讲话,我以后也不敢常去郑府丢你的脸,在此祝你和郑官人和和美美,子孙昌盛!”

“看看你又说的什么胡话?”

奉氏破涕为笑,“自然是要去的,但是不能常去。你嫁过去以后,记得要孝顺公婆,不卑不亢,不要被人瞧不起。对待小姑子小叔子要和和气气,不要像跟我讲话这样大呼小叫。”



47、坦诚相待 …

花朝节, 清漪与葇兮同乘一辆马车前往锦园。

以往,清漪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或说云起,或说官家,今日里却安静地出奇。葇兮心想, 自从自己经常往郑府走动之后,花在清漪身上的时辰就短了许多, 毕竟自己多了很多考量,不能再向以往那般陪清漪谈天说地。清漪对自己一片赤诚, 无话不说, 但自己却不能毫无保留地什么都说出来, 因为她不向清漪一样光明磊落,她有自己的图谋和算计。

葇兮覆上清漪的手背, 清漪面无表情, 良久,挤出一个笑容, “等你嫁去郑府,我们就很难再见面了吧。”

葇兮看到清漪的苦笑, 心里一阵子难受。刚想说些什么, 却看见清漪眼角蓄满了泪水, 才知道她的笑并非强颜欢笑。

原来, 昨日葇兮私下里与郑修定终身的事情被落红知道了,便在清漪面前说起,“郡主平日里对江家娘子无话不谈, 把她当成最要好的朋友,岂料她与情郎的事定下来了,也不与郡主你说,也不知她安的什么心?”

葇兮拥住清漪,“我这辈子,命确实不好,我常常抱怨上帝的不公,让我吃尽了苦头,有个不知冷暖的娘,有个跟我形同陌路的兄长。而现在,我却又感激上苍,我遇见了很多对我很好的人,比我娘对我还好,雁乙兄对我很好,祁绿对我很好,谭大娘子也很好,凤时很好,但是,这些人加起来都没有你好。郑修的事,我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体会不到一丁点儿将要嫁人的喜悦,我只告诉了我娘,毕竟这是终身大事,除此之外,我不想告诉任何人,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因为我不想接受你们的祝福。”说罢,两人哭成一团。

清漪对葇兮的话,向来深信不疑。“怎么会这样?女孩子要嫁人了,哪有不开心的?”

“也许,我根本不喜欢郑修吧,好像又有一点点喜欢。哎,还是你命好,有命中注定的良人。”以往奉氏在葇兮面前说命好命不好之类的,葇兮总会反驳,而如今,自己竟然也说出了这样的话。

“女孩子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嫁人,郑修虽然人好,但你也不能这么草率地把自己嫁了呀。”

“我都十九岁了,哪里还等得起?清漪,我有太多的苦楚,我的出身,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困扰。我的兄长注定不能为家族翻身,我不想江家的下一代继续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我只好牺牲自己。郑修是我能翻身的最好机会,我不想错过。如果继续等下去,等我年老色衰,哪里还有人看得上我?”这番话憋在葇兮心里已经很久了,本不打算说出来,如今见清漪这么用心待自己,自己只好赤诚相待。“清漪,不要把这番话告诉落红嬷嬷,是实在不想第二个人知道我是这么龌龊的一个人。”

“为家族翻身的机会有很多,未必要通过这样的手段。你有满腹的才学,你可以教育好你的侄子们,让他们科举题名,光宗耀祖。”

“谈何容易?我兄长是个不上进的人,即便你帮他谋了份差事,他也是混吃等死的。我若不嫁给郑修,我估摸着都没人愿意嫁到我家来。”

“十九岁怎么了?谁说十九岁就花残粉褪一文不值了?”

“的确,确实有不少女子不愿意匆匆嫁人,等到二十几岁才觅得良人,但这毕竟是少数,而且这些往往是大户人家的女子,她们根本不愁嫁。可我江葇兮何德何能?清漪你不必劝我了,那郑修并非一文不值,他也是很优秀的少年才俊,我嫁给他并不亏。人,知足才会常乐,这个道理我懂的,我以后会想方设法让自己幸福,你放心吧。”葇兮心想,像清漪这样一帆风顺的人生,怎么能体会到她的悲凉处境,不过是个不知人间愁苦永远也长不大的少女罢了。她自恃貌美,自然体会不到平常女子迟暮的哀怨。

清漪道,“我们每个人就这一辈子,只有一辈子,没有下辈子了,短短几十年,一定要让自己过得开心,你总觉得自己什么都看得明白,把我当成无忧无虑的无知稚子,但这么浅显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说罢,又是几颗泪珠滚落。

葇兮替清漪擦去双颊的泪痕,清漪的这番话,和奉氏所说的何其相似!心中又浮想起凤时的话,缘分是个有可能一辈子都等不来的东西。而郑修,却是自己能把握住的人,与其去等那未知的缘分,不如抓住眼前实在的人。葇兮嗔笑道,“谁说我会过得不开心了?你能遇到两情相悦的人,是你的福分,我遇不到,那么退而求其次找一个对自己好的人,又有何不可呢?”葇兮转移话题道,“说起你的福分,我倒是想起之前你总提起的赵四官人,那是个什么人?”

“他自己不说,我也就不问了。万一人家有难言之隐,岂不坏事?”

“你们每次见了面,都能聊上好久,你也不怕苏官人吃醋么?”

“交朋友,贵在投机,哪管什么男女?世俗的人总有嚼不完的舌头,由着她们说去吧!”

“话也不能这么说吧,汴京城虽说民风比雁州城开化,但终究男女有别。万一他对你有意,我担心会出什么岔子。”

“你想多了,我哪儿就那么容易招桃花了?再说了,如果真有什么,落红嬷嬷也会帮我挡着。”

葇兮心说道,当然容易招桃花了,自家兄长就对她垂涎三尺呢,亏得她一直看不出来。“赵四官人今日来锦园吗?我想会一会他。”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与他是君子之交,岂会管这么多?”

葇兮狡黠地一笑,心里打定了主意,如若今日察觉到这个赵四官人对清漪心怀不轨,自己在嫁入郑府之前,一定要将此事摆平。



48、花朝盛会 …

到了锦园, 迎面碰上的竟是郑则,葇兮看向她时,只见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然而尴尬中又透着浅浅的恨意。

原来,那日郑则在茶馆羞辱葇兮之后, 见葇兮说谭笑敏的不是,回头便找人细细打听了一下。回想起来, 才发现笑敏确非良善。谭笑敏曾借故亲近她,施以小惠让自己对她心怀感激, 之后便套过自己的话。没想到那些话竟然已经在汴京城传开, 幸好不是什么大事。后来, 也是笑敏在自己面前说了葇兮诸多坏话,故而她才会约葇兮茶馆一叙。没想到葇兮宽宏大度至此, 不仅没跟自己计较, 还好心提醒自己。

葇兮报之浅浅一笑,随即大大方方地离开去往别处。

落红上前行礼, 似乎有话要单独跟清漪说,葇兮知道自己碍事, 朝清漪笑了笑, 便自行离开。

“郡主, 方才奴婢发现, 郑家大娘瞧郡主和江家娘子的神色极为挑衅,很不恭敬。”待葇兮走远,落红禀报清漪。

“岂有此理!亏得葇兮还在我面前帮她说话, 我且要去会会那刁妇!”清漪很生气地甩袖,转身朝郑则走去。

“江家娘子可是要嫁到郑府去的,这郑大娘以后就是江家娘子的长姑,江家娘子生性不与人相争,宁可自己吃亏受委屈,哎,这长年累月的,不知道得多受气!”落红惋惜地叹了口气,“参军府跟随官家征战有功,可不是一般人能惹的。”

清漪大摇大摆的模样引得众人侧目而视,不少人跟上前去看热闹。

“郑大娘!”清漪不友好地上前喊着。

郑则向清漪福身。

“真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虚伪小人!”清漪恨恨地说道。

郑则知清漪要捅出那日的事,她此刻脸色很不好看,又不敢与洞庭郡主顶嘴,只好上前道歉,“郡主见谅,那日是郑则的错,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江家娘子和郡主道歉,我现在就去找江家娘子。”

落红道,“江家娘子生性柔婉,平日里说话也不敢大声,她今日见了你,很是委屈,已经往别处去了,想来此刻又该偷偷抹泪了。”

清漪听了这话,不免担心起葇兮,今日这么盛大的宴会,如若暗自伤神,岂不可惜,于是转身去找葇兮。

落红只得追上前去跟上。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洞庭郡主和郑则之间结了什么梁子,见郑则脸色难看得很,只好散去。

清漪问了几个人,她们都说没见过葇兮,清漪百无聊赖地闲逛,由于心中担心葇兮,故而不想跟其他人说说笑笑,便寻了个僻静去处散散心。

北方的桃花开得晚一些,过几天便是阳春三月,锦园的桃花才吐出了几个花苞。清漪想起在雁州城桃园与云沾衣踏青的日子,不知怎地,原本二人相依为命,自从降了宋后,却越发疏远了,自己定亲的大喜事,沾衣也未又只言片语的祝贺。沾衣被封郡主后,有了新的府邸,清漪去找过她多次,沾衣多次推说身子不适谢绝见客,即便相见,面上也是冷冰冰的,清漪自知心思太浅,猜不透别人的想法,苦恼不已。而如今葇兮与自己也不再复往日般亲密。清漪曾问过蕙兰县主,县主说,女孩子家长大了都会有自己的小心思,很难像从前那样露出真性情嬉笑怒骂了。

清漪正兀自思忖间,恍然觉得背后有人。她扭头一看,见一个男子正在看向自己。这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上下,嘴唇上下有着浅浅的胡须渣。男子身后跟着两名随从。

清漪看他盯着自己的神情,多半是认识自己的。她起身朝那男子走去,“官人找我何事?”

这时,男子身后的随从上前给清漪请安,“洞庭郡主!”

清漪看着其中一名随从颇为面熟,努力地回想着,那随从朝她一笑,这笑容里,有些淡淡的无奈,也有几分久别重逢的欣喜。

清漪终于认出来,不好意思地挠头说道,“你是雁德?真是抱歉,我……”随即看向那男子,既然随从是雁德,难道?

清漪使劲地盯着雁惊寒,脸上写满了吃惊,她努力地想从他的面孔拼凑出记忆中的模样,却怎么也拼不起来。眼前的男子,脸上有几许沧桑和哀愁,哪里还是昔日雁州城的热血少年?故人久别重逢,清漪唇角上扬,会心一笑。

惊寒先开口问道:“洞庭郡主,别来无恙?”

惊寒面无表情地问着,这让清漪多少有些尴尬。当年的事,总归是他的错,自己都不计前嫌了,他反而还放不下。

“雁乙兄,好久不见。我都好,你呢?”

“比不得郡主,我这些年颠沛流离,颇有些不如意,以致于郡主都没认出我来。”惊寒的话里带着若有若无的埋怨。

清漪敛了笑容,“我很抱歉,我向来都这样,觉得每个人长得都差不多,便是许相府的几位兄长,我也是花了一月有余才能认全。”

“郡主是贵人,自然目中无人。”惊寒回道。

清漪不禁有点难过,故人重逢是好事,为何惊寒语不让人?“是我的错,怠慢你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惊寒频频望向清漪身后的落红嬷嬷,示意清漪将落红遣开,清漪不解其意,落红也假装没看见。惊寒只好无奈地开口道,“我有一些话想单独跟郡主讲,不知是否方便?”

落红这才拉着黄鹂福身告退。

惊寒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盒子,缓缓打开,里面是个瓷瓶,“这是我去北汉做生意时,无意间碰到的灵药,专门治柳絮过敏引起的鼻头红肿。”

他还记得!清漪鼻子一酸,想起和雁惊寒相识的第一个年头。那年春天,雁州城极少下雨,故而也有柳絮飘飞。那时,清漪的整个鼻子都被自己揉红了,惊寒急得不得了,到处求药。

“请你帮我转交花蕊夫人。”惊寒也是来了汴京城之后,才知道花蕊夫人对柳絮过敏的。这些年来,他曾偷偷地潜入过蜀宫,也曾在花蕊夫人每次出宫都暗暗跟随。

清漪又是一笑,这回笑的却是自己的自作多情。是啊,花蕊夫人是自己的亲姊姊,她也对柳絮过敏的。

“为何不让你的表妹转交?”清漪问道,并不伸手去接瓷瓶。

“给你也是一样的,我很放心。”惊寒心想,葇兮进宫并不十分方便,还得拉清漪作陪,而且葇兮会见花蕊夫人何其引人耳目,不如索性给了清漪。

“你倒说说,怎么就放心我了?”清漪俏皮地问道,期待着惊寒能说几句好听的话。

“你和她是亲姊妹,你岂会害她不成?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清漪又是无奈地一笑,原来放心的不是自己的人品,而是自己的身份。清漪伸手去接,惊寒很小心地捏着瓷瓶的底端,生怕碰到清漪的手。清漪低头看着瓷瓶,反复地摩挲,“我定会转交,不会告诉任何人。”

惊寒抱拳,正欲转身离去。清漪问道,“雁乙兄,我们还是朋友吗?”清漪看得出来,惊寒对她的埋怨多半来自于自己对何初尘的出言不敬,现在清漪回想起来,心里也是有些愧疚。

惊寒并不回头,“我自然当你是朋友,所以我才来找你帮忙的,你是洞庭郡主,身份高贵,别与我这样的草民计较。”

清漪打心眼里珍惜她遇到的每一个人,也包括移情别恋的雁惊寒。清漪拿着惊寒给的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到袖子里,心情忽然变好了许多。



49、锦园顽童 …

葇兮与清漪分道后, 在锦园里到处走着看着。今日郑修也来,但葇兮却并不想去找他。三年国孝之后的第一个花朝节,锦园热闹非凡,呈现前所未有的盛况。一个五六岁的幼童混进红粉堆里,一边从树上摘着花骨朵, 到处乱扔,那孩子穿得有些朴素, 身上也有些邋遢。有的女孩子不幸被砸中了,便嗔骂几句, 还让丫鬟去追那孩子, 岂料那孩子跑得贼快, 丫鬟哪里跟得上。而有的人则默不吭声,还温和地朝那个孩子笑笑, 谁让今日这么多王孙公子, 很多大家闺秀还是想维护恭良娴熟的形象。

那孩子朝葇兮扔了几个花苞,葇兮有点疼, 远远地跟他说:“小孩,对待女孩子要温柔点, 你这样子长大后找不到媳妇的。”

“哈哈, 这位小娘子, 你这么温柔, 你不照样没有相公?”小孩虽然小,也知道梳过头的才是嫁了人的。

葇兮被逗笑了,“什么小娘子, 我比你娘还大!你叫我姊姊吧。”

“如果你是我姊姊,那姊夫在哪儿?”小孩说着,又是几个花苞扔过去。

葇兮被砸得有些疼,嗔怒道,“好弟弟,快别欺负姊姊啦。”

“不欺负你欺负谁去?谁让你瞧着好欺负的样子!”

葇兮有些微怒,再这样被这个孩子追着砸花苞,不出一时半会,自己身上这身浅色的衣裙便会挂彩,头发也会被弄乱,于是转身往人多的地方去。岂料转身之后,才发现黄鹂又不见了。黄鹂是清漪指给葇兮的侍女,今日锦园人太多,故而黄鹂已经跟丢。葇兮正错愕时,那孩子还是不依不饶,一路紧追着葇兮,而园子里没有一个人替自己解围,如果这个孩子继续缠着自己,那将会很丢人。

葇兮停下来,央求道,“小子,你说,怎么样你才肯不追着我打?”

“我追定你了,你自认倒霉吧。”

“我给你买好吃的。”这个孩子穿得有些朴素,也许是不得宠的庶子,葇兮心想。

“讨好我?我告诉你,皇宫我都去过,我还总去膳房偷东西吃。”

葇兮想分散他的注意力,“这么说,你是皇亲国戚?”

“那当然了,不信你看——”小孩说完,花苞弹指而出,飞向一个大家闺秀,那名女子受了惊,朝这边望过来,拍了拍被砸到的手臂,一副自认倒霉的样子,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葇兮不认得那名大家闺秀,但是看她的服侍,和身后随侍的十余名丫鬟,知她地位甚高。“那是何人?”

“是太子太傅大人王大人家的千金。”小孩得意地说道。

葇兮心中嘀咕道,还真是皇亲国戚,今日真是倒霉了,只好继续分散他的注意力,“小子,你不怕王太傅家的千金,算不了什么本事,我问你,你敢惹洞庭郡主吗?”清漪身手比自己敏捷,如果被他惹上,想来不会这么吃亏。

“什么洞庭郡主?我没听说过啊。”小孩道,“别说郡主,即便是申国公主殿下,我也敢惹。”

小孩口中的申国公主,便是当今的赵匡胤的长女,是大公主。葇兮这下可有得头疼了。“那你是谁啊?”

“要你管?”小孩弹指之间,又是一个花苞砸中了葇兮的额头,葇兮吃了痛,苦不堪言地揉着额头。

“你出来这么久了,你家人不着急吗?”

小孩转身从树上又撸下来一把花苞,继续弹着葇兮的额头,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

这时,葇兮瞥见不远处有人砸过来一个布包。葇兮来不及多想,一把将小孩搂在怀里,那布包便砸中了葇兮的右肩。葇兮心想,八成是这小孩惹怒了哪家千金,故而有人从暗处寻仇。只是,这个布包的力度还真是大,葇兮痛得眼泪滚了出来。

小孩猛地推开葇兮,“没用的女人,谁要你挡?我早看见了,刚想侧身躲过,你就坏了我好事!”说完,他捡起那个布包拆开一看,原来那布包里装的全是花苞。“是谁暗算小爷,你死期到了!”小孩咬牙切齿地喊着。

葇兮一时疼得不敢动,余光瞥见那小孩后退几步,正暗自纳闷,却有一道身影慢慢靠近,随即还有一只大手映入眼帘。

葇兮抬头看时,肩部吃了痛,不禁疼得出声。本着男女授受不亲的原则,她没有理会那只手。她缓缓抬起右臂,痛得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一想到身畔站着个男子,顿觉羞赧。

男子朝附近招了招手,便有两个园内侍女从别处过来一左一右将葇兮扶起来。那男子抱拳道,“抱歉,刚才我出手教训顽童,不曾想伤到娘子。”他招了招手,身后的两名随从便将那孩子押了过来。

葇兮使劲闭上眼,又滚出来几颗泪珠,她抬起左手用帕子擦了擦,随即大方地笑道,“不妨事的,让官人见笑了。”

“见贤,快给这位娘子道歉!”男子正色道。

那孩子显然怕极了这个男子,只好委屈地低头,“大姊姊,见贤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娘子府上在哪里?”男子自知自己出手力道不轻,当下十分担忧。

葇兮听出来这个男子想送她回家,便摇头道,“小事一桩,无需挂怀。我还没看尽这锦园春,岂能半途而归?”

“娘子若不嫌弃,可去雅阁小坐。”雅阁是锦园的阁楼,专供贵人休息的地方。看来,眼前的男子身份非同小可。

葇兮自是拘谨得很,不想招来任何闲言碎语,推辞道,“官人,我真的没事。”

“娘子如此固执,便是不肯原谅在下了。”男子看出来眼前的女子碍于礼法,不愿与自己多言。

“我伤的是肩又不是腿,你不必自责,我还有朋友在锦园,我该去找她汇合了。”说罢,用左手一左一右拂去两名园侍的手。

“请教娘子芳名,我派人送药到府上去。”

“这么小的事,官人何需如此挂心?告辞!”葇兮温和地笑道,脸上不曾有任何不满。

待葇兮走后,男子吩咐身旁园侍,“这位姊姊,烦请跟着刚才那位娘子,直到她找到朋友为止,如果她一路有任何不适,请记得送医,再让人去晋王府告知管事。”晋王是当今圣上的二弟。园侍听他这么说,知他是晋王的亲信,也不多问,福身应声前去。

待园侍离开后,男子想起方才她替自家外甥挡住布包的情形,轻轻叹道,“好生善良的女子!”随即想起那顽劣不堪的孩子,便厉声吩咐身后随从,“带回去!”



50、三遇文化 …

葇兮出了锦园, 直接叫了辆马车。园侍见状,跟上前去,“娘子伤得不轻,我身为锦园侍女,实在放心不下, 愿跟随娘子一道回府。”

葇兮只好答应下来,“有劳姊姊了。”

待马车停在相府, 府里有人出来接应,园侍方去了晋王府找到管事言明此事。

哪儿来的倒霉孩子, 真是让我丢死人了!还敢取字叫见贤, 真是皇家的败类!葇兮内心一阵子埋怨, 既然那孩子敢对大公主不敬,就说明身份非同小可。黄鹂和杜鹃都不在, 葇兮只好找了洒扫的丫鬟帮忙敷了点创伤药。

折腾了一会儿, 葇兮便侧着身子在床上沉沉睡去。这一睡,便做了好多梦。

梦到了嫁入郑府之后, 自己生了一儿一女,夫妻倒也和和美美, 相敬如宾。郑修年轻有为, 不到三十便升了官, 具体做什么的就不记得了。只依稀记得, 奉氏逢人便夸耀自己的女婿,葇兮一个劲地劝奉氏谦虚一些。后来,芦氏做主给郑修纳了几房妾室, 都是极为稳妥安分守己的人。有时候郑修赖在自己房里不走,葇兮便催他去妾室的院子。得了空,葇兮便去庄子里饮露餐菊,看着庄稼一天天长高,想起许多年前在瑶碧湾躬身垄亩的场景,又想起在祁山何郎中教会自己耕种的知识。那些年,自己被蚂蝗吓得要死,又岂会想到多年之后,自己会有锦衣玉食,有儿女成双,有栋梁夫君,有后宅祥和的一天?

醒来之后,肩膀依旧很痛。回想起刚才的梦,不禁哑然失笑,这世间,还有把夫君往妾室院子里赶的贤良妻子。想不到敏感多疑的自己,有朝一日竟如此豁达。

晚些时候,清漪回来了,和黄鹂一起回来的。黄鹂在人多的时候,一不小心与葇兮走散,后来便找到了清漪。

黄鹂请罪道,“是我失职,让娘子走丢,自愿领罚。”

不过就是挨了痛,就算黄鹂跟着,也未必能幸免,故而单手扶起黄鹂道,“小事而已,算了。”

黄鹂倒是倔强得很,自请减三个月的月银。

清漪已经听洒扫的丫鬟说了葇兮受伤的事。清漪扶葇兮坐好,“是我不好,害你受伤了。”

“不不不,我们之间,哪还用得着说这些话,说起来,今天你见到赵四官人没有?”

清漪摇摇头道,“我没见到他,不过,我倒是见到郑修了,他问起我你的去向,我们一起找人问了,才知道你先行回府了,但没人跟我们说你受伤的事。都怪我,郑修本来是要来相府找你的,是我拦住他说,你近乡情怯才会避而不见,没想到你是因为受伤……”

清漪说罢,便去解葇兮的衣裳,只见右肩下面,红肿不堪。当下便让黄鹂去请女医。

黄鹂才出了门,便有女医送上门来,自称是晋王府派来的。

清漪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女医回道,“郡主,今日在锦园,晋王的义子淘气顽劣,屡伤江家娘子,后来,我晋王府的亲信出手教训顽童,不料江家娘子挺身相护,故而误伤。特命我带来金疮药赔罪。”

清漪问道,“晋王的义子?东秦县主是晋王的义女,那孩子跟东秦县主什么关系?”

“他是东秦县主的胞弟。”医女答道。

葇兮心想,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反差。

清漪道:“那便有劳了。”

女医替葇兮敷完药后,说了些禁忌的事项,便回晋王府复命去了。

此后,郑修多次造访相府,均被葇兮回绝。清漪取笑道:“你这待嫁的新妇好生害羞,急得新郎官跟热锅的蚂蚁似的。”

葇兮回道,“不,一点儿也不是害羞,我只是不知道见了面该说啥,他送来的这些礼品我也都不喜欢。”

“这不是你最爱的青青翠竹吗?”清漪拿起那根簪子,簪子通体翠绿,做成了竹节的形状,“我见了之后,心想你一定会喜欢,岂料你却是这幅表情,什么时候又变了喜好?”

葇兮道:“你快拿走吧,看得我心烦意乱。”

清漪无聊得很,见葇兮不搭理她,便委屈地嘟起了嘴。落红劝慰道,“江家娘子要嫁人了,心中有事憋着,就让她多休息吧。郡主有几日没去莒国公府走动了,不如趁着现在去吧。”

清漪一向没主意,对落红言听必从,临行前叮嘱黄鹂务必看好葇兮。

莒国公内,云起正和文化切磋功夫。见了清漪,二人停了下来,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汗。

“清漪,可还认得我?”文化打趣地问道。

“自然是不认得了。”清漪无辜地嗔道。这些人总爱拿自己的脸盲说事,前不久刚见过的人岂会忘得那么快。

“你看,你家婆娘目中无人。”文化向云起告状。

“你是何人?怎么哪儿都能遇见你?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我是你的文化兄啊。”

“云起,你倒是告诉我,这位赵文化什么来头?”清漪见文化不肯说实话,便求助云起。

云起无奈地笑道,“你管他是谁,他就是个地痞无赖。”既然文化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云起也就不便相告。

清漪有些扫兴,落红道,“苏官人,我家郡主可是生气了,她最爱吃你做的冰镇苦黄瓜蜜酿,你还不去找人做了端过来!”

一说到苦黄瓜蜜酿,清漪哪里忍得住,只觉得口水往外溢,当下笑得十分开心。

云起一撒腿就跑远了,这苦黄瓜蜜酿自己做了多回,已经深谙清漪的口味,未婚妻的喜怒至关重要,岂能假手于人?

文化道,“郡主,我俩还真是有缘,说起来我在京城的日子并不多,却碰见过你好多回了。”

清漪噘嘴道,“一个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的面具人!”

“郡主聪明伶俐,不消我多说,你肯定也能猜到。”

“什么话!”清漪最讨厌别人说她聪明伶俐,如果她聪明,又岂会总惹人笑话?

文化岔开话题,“对了,那日锦园花朝会,我误伤了贵府的女眷,敢问那是府上何人?”

“什么?是你!”清漪蹭地暴跳如雷,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蹦到了文化身前,“你知道不知道你出手有多重,伤得她每夜只敢侧卧而睡,那伤口至今肿得跟馒头似的。”

“是我的罪过,郡主大人不计小人过,饶恕我吧。”顿了顿,又道,“真没想到贵府的姊妹那么善良,见贤那么欺负她,她还舍身护住见贤。那是何人?”

“那就是一株小草使花羞!是我最要好最要好的朋友!”

“哎,还真是跟你说的一样。郡主有这样的朋友,真是福气!”

“我马上就没有这样的福气了,她即将跟郑府的郑六官人定亲了,以后这福气,就要让给别人了。”清漪有些垂头丧气。

“是全明兄啊,那是个好样的,人品相貌样样俱佳。”文化虽不常在京城,却隐约听人称赞过郑修。

“说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没见你娶亲?”

“可别问我这事,我家长兄逼得紧,这就是我常年离京的原因。”

“你不娶亲,就来缠着我家……”清漪话到嘴边,又羞答答地吞回去。

“今日真是长见识了,洞庭郡主也会害羞?要是有画师画下来,可就妙了!”

清漪自是垂低了头。说来也奇怪,以往害羞的都是葇兮,现在怎么跟葇兮换了过来?看来不仅天癸会传染,胖瘦会传染,害羞竟然也会传染。

“我怎么会缠着你的未婚夫君?要缠也是缠你这样的美人。双颊娇羞一点红,教人无限遐想。”往常,清漪在文化看来,是世间少有的男儿性子,如今难得害羞,自是要好好调戏一番。

清漪转身想坐回椅子,不料落红猛地撞上来,清漪身子一歪,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一双大手稳稳扶住。

落红跪下道,“方才见郡主的发髻上有只蝇子,想赶走,不料险些害郡主跌倒,奴婢万死!”

清漪扶起落红,眼里写满了感激,“嬷嬷对我太好了。我这一生何其有幸,先是遇到收留我的沾衣姊姊,对我无微不至;然后遇到善解人意的葇兮,与我情同手足;再是人中之龙的官家和宽厚仁慈的许相一家,对我颇多照顾,再是……”清漪停顿片刻,跳过云起,继续说道,“最后,又有嬷嬷替清漪时刻解忧。谁说属羊的人福薄?简直是好得不得了!”

郑则那日在茶馆羞辱葇兮说的“十羊九不全”,葇兮深不以为然,倒是清漪听了进去,频频想起自己坎坷的身世。

落红回道,“不,奴婢遇上洞庭郡主,才是福泽深厚,我从未见过郡主这么好的人,郡主从来不计较得失,让落红明白了很多道理。朝闻道,夕死可矣,我对郡主感激不尽!”



51、置办嫁妆 …

清漪和落红正相互感谢之际, 云起端着苦瓜蜜酿过来。

文化佯装生气道,“好小气的苏云起,是我小瞧你了,竟然就端来一碗。”

苦瓜蜜酿,那是何等的千滋百味!寻常人哪里会喝这样的东西, 云起甜蜜地笑道,“她将来是我媳妇, 你呢?”

“你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是。”

“我介意。”云起斩钉截铁地道。

“哎, 看来我是喝不成这苦瓜蜜酿了。”

等清漪喝完, 落红道, “郡主,天色不早了, 我们该回去了。”

清漪言听计从, 回到潋滟居,与葇兮说起国公府的事。

葇兮道, “既然人家不愿意透露身份,又姓赵, 还跟晋王相好, 估计是官家的亲弟弟, 又或者是堂弟, 又或许,是前朝皇族郭家人获赐赵姓。算啦,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 你就别穷追不舍啦!”

“话是如此,但是他既然不常来京中,一来京中便找云起,我便好奇他的身份。”

“这还不简单,既然知道他的表字,你去宫里问一下就知道了。”

“算了,管他是谁!只是他这把年纪不娶亲,我担心他有短袖之癖。我听人说,古来断袖者,都是他那样俊美的男子。”

“可又是胡说,苏官人那么好的人,你竟疑心他会?”

“我倒不是疑心云起,只是这位赵文化,生得着实好看。葇兮,难道你不觉得吗?”

那日葇兮窘迫有余,哪里还顾得上看赵文化的相貌,为了安抚清漪,只得说道,“可又是瞎说,他哪有你美?苏官人要是知道你在想这个,还不得被你气死!”

郑府将纳吉的结果送到江府后,奉氏笑得合不拢嘴。笑过之后,随即又是一阵担忧。

“接下来便是纳征了,不知道郑家诚意如何。”奉氏对葇兮说道。

“娘,你见识深远一点好么?老想着人家的聘礼,聘礼再多,能有将来分家产那么多?你也太没出息了。”

“我这不是为你的嫁妆着想吗?”

“还用你来想,我早想好了,走,我带你这个村妇去京城最繁华的长安街见见世面,让你见识下,别人是怎么花银子的。”

母女俩来到长安街。葇兮先是去了蚕丝坊,这么多年来,当年寒风刺骨的场景历历在目。葇兮抚摸着一床床轻柔的蚕丝被。

“江家娘子真有眼光,这蚕丝可是最好的面料,比棉被暖和的多,还又轻又软。”

“掌柜,这被子怎么卖?”奉氏问道。

“夫人,这可是本店最好的被子,也是全长安街最好的被子,皇宫里的娘娘们,就盖这样的被子,这蚕丝被五两银子一斤,一床被子将近三斤重。”

“五两!你怎么不去抢?”奉氏记得当年自己出嫁时,被子才八十文钱一斤,后来葇兮从雁州城寄回来的也就一百文钱一斤。这蚕丝被竟然比普通棉被贵了五十倍!

掌柜的脸上挂不住了,葇兮赔笑道:“我娘跟你开玩笑呢,这蚕丝被,我要十二床。先给我包起来,等会儿我过来取。”说罢,递上面值五百两的交子。

掌柜笑道,“江家娘子和洞庭郡主真是了不起的奇女子啊,竟然想到用纸制的货币代替笨重的银两,给我们老百姓的生活带来了很多方便,你们俩定会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交子的主意,完全是清漪想出来的。既然清漪有心将功劳与自己一同分享,那也不好谦虚地驳回去,葇兮只是淡淡地笑着。

“对了,江家娘子是在置办嫁妆吗?”掌柜问道。

“哪里?不过是久闻蚕丝坊的被子质量上乘,故而见识一下。”

“江家娘子真是会说话,你放心,我们这百年老字号经得起大家的赞誉。”

奉氏看向那张五百两的交子,只觉得刀割般心痛,葇兮挽着奉氏道,“娘,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你别这样,给我丢脸。”

奉氏道,“哎,你们这是在烧钱啊。养多少蚕才能吐出这些丝!”

“别心疼钱了,我们去绸缎庄吧,我要把你打扮得像个夫人,不然经不起人家这么一喊。”

“别,你爹爹当年总说我‘沐猴而冠’,穿了体面的衣服也没个人样,我活着就是给你爷女俩丢人的。”

文化骑马经过长安街,见到葇兮正在绸缎庄前,便勒住缰绳下马。

“江二娘,可好些了没?”

葇兮见有陌生男子搭讪,遂问道,“阁下是?”

“传言洞庭郡主有脸盲之症,未料到你也有,果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葇兮心想,寻常人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受伤的事情,难道这就是那日在锦园打伤自己的人?当时她只顾着疼痛和尴尬,竟未来得及细瞧此人,这次一看,此人果非俗人。只见他玉质天成,光风霁月,言笑晏晏,一看便知是风趣之人。更难能可贵的是,此人的声音有着说不出的迷人之处,只觉得好听极了。

“那日我在锦园狼狈不堪,没顾上别的,让官人见笑了,现在我已经好多了。”说罢,葇兮抬了抬右胳膊,示意自己已经大好。

“见贤顽劣,我本想试试他的功夫,心想着若是没有长进躲不开我的攻击,就当是给他一个惩罚,不曾想娘子挺身而出,实乃以德报怨之人,在下钦佩不已。”

葇兮浅浅一笑。

这时,掌柜出来抱歉地说道,“江家娘子,真是对不住,本店的流云锦已经卖完了,娘子要不看看别的?”

葇兮丝毫没有扫兴之意,反而是嫣然一笑,“没事,既然卖完了,说明贵庄的绸缎好。”

文化身为皇家之人,多多少少也能看出身边人的真心假意,葇兮的笑极其自然,丝毫没有伪装的痕迹。文化内心受到震撼,这才意识到上次在绿蚁馆对葇兮的揣测实属小人之心。

“我家正好有一批流云锦,娘子若不嫌弃,就当是我的赔罪之礼。”想起上次葇兮在锦园被见贤推倒在地愣是不肯让自己拉起来,知她谨守闺阁之礼,于是说道,“我当时瞧着好看,想着送给洞庭郡主,岂料买多了,留着也是浪费,不如娘子也去选几匹,顺道把郡主的那一份也拿回去。”

眼前的男子十分诚恳,之前自己屡拒于人,这次若再回绝,只怕显得自己迂腐,葇兮道,“官人诚意昭昭,我却之不恭。只是,我又要沾清漪的光了。”

文化见葇兮一人独行,“那不如现在就一道去取,免得下次娘子又不肯赏脸。”

葇兮想让奉氏先回去,回头一看,哪里还有奉氏的身影。心想,恐怕奉氏见了眼前锦衣华服的男子,怕给自己丢人,便先行回去了。

二人走在长安街道,这街上不少商贩行人都认识江家娘子,却不认识文化。应葇兮的要求,她与郑府的婚事尚未被公开。街道两旁的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葇兮身侧的男子简直貌胜潘安,面貌清隽却又平易近人。



52、幽簧宅院 …

文化的住处倒也不远, 在永宁街一处僻静的院子。葇兮抬头一看,园子的匾额上写着“幽簧”两个字。

既然叫幽簧,又怎么少得了竹子。葇兮自幼便对竹子情有独钟,春天吃春笋,冬天吃冬笋, 夏天则去捉竹叶里的虫子,然后拿去钓青蛙, 一年四季都在劈竹条编竹器。

进了院子里,果然有一片竹林。葇兮欣喜地走过去捡起一片掉落的竹叶, 拿在手里反复把玩着, 又看着竹林里冒土而出的春笋, “楚国到处都是竹子,在汴京城还真不多见, 没想到你家种了这么多竹子。”

“没想到汴京城里还有这样幽静的去处, 看着就像城郊一样。让人忍不住想起‘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 把酒话桑麻。’”

绕过竹林,是成片的假山, 假山之下有流水围绕, 水里放置了一个竹制的欹器。葇兮忍不住蹲下来伸手去接水, 欹器中的水少了就不能够放正, 水多了就会翻过来,不多不少的时候才会保持平稳,象征儒家的中庸之道, 葇兮不禁感慨道,“满则覆,中则正,虚则欹,孔子真是万世之师,世间再没有比他更厉害的人了。”

葇兮忽然意识到自己自从进了门就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而赵文化却一直默默无言,回头一看,发现他嘴边带笑。“葇兮见识少,让官人见笑了,官人的院子真是漂亮,美不胜收,应接不暇,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这汴京城都是俗人,没几个人像你这样有眼光。”

葇兮笑道:“官人你这是在自夸。”

“之前洞庭郡主屡次在我面前夸你,我还在想,是什么样的妙人当得起郡主那样的赞誉,今日见了,着实大开眼界。你倒是说说,当今官家,亦或是秦始皇、汉武帝这样功德千载的帝皇,比起孔子当如何?”

眼前的男子姓赵,跟晋王殿下颇有渊源,自己怎敢置喙当今官家,葇兮面露难色。

“无妨,娘子尽管说。”

葇兮心想,假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况且自己已经说了没有比孔子更厉害的人,这位赵文化如此光风霁月,想来说真话倒也无妨。“帝皇统一天下,固然功德无量,但是帝皇的功德只在当代或者当朝,但孔夫子的思想,足以流传万万年之久。”

“不知孔子影响了娘子你什么?”

“这就说不完了。记得《吕氏春秋》中,记载了子贡赎人一事,这篇文章对我影响极其深远,一时的小善,看着是善举,实则埋下了大恶的隐患。前不久,李将军家的三郎在长安街牵马而行,有个老翁穿街而行,不小心被马撞倒,闹事的马走得能有多快,然而一帮老百姓堵着李家三郎,说老伯伯十分可怜,家中老伴重病,如今自己又被撞倒,非得叫李三郎赔钱。大家有目共睹,这事明明是老伯自己撞上去的,分明是坑钱。然而,那些证人却觉得堂堂将军府不缺钱,老翁一家子却水深火热。最后李三郎不得已赔了两百两银子。依我看,不劳而获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好事,一时的小善很可能会引得老百姓争相效仿。”

“娘子这番见解着实新颖,真是当得起‘一株小草使花羞’的赞誉。”

葇兮脸皮向来薄,只觉得脸上又烧了起来,“什么‘一株小草使花羞’?”

“噢,那是洞庭郡主绣口玉言作的诗。”

“哎,这个清漪,说起来真的是一个长不大的人……”葇兮刚想说清漪分不清谁对她真好还是假好,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

二人穿过假山,来到正院,文化让管家去库房取流云锦。须臾,十几名仆役便抱来了一百匹布料。那是赵匡胤逼着他娶亲,愣是赏了他一屋子的流云锦,他正愁没法解决这些花花绿绿的布匹。

葇兮笑道,“官人这是承包了整个染坊吧。”

“葇兮娘子,这些都是你的了。”文化不经意间改了称呼。

“你折煞我了,这些够我穿一辈子了。”

“我一个大男人,留着这流云锦也是无用。”

葇兮走上前,翻着那些流云锦,这些锦缎多以竹纹为饰,还有荷花,正是自己喜欢的图案。葇兮想起之前的打算,遂问道:“清漪喜欢荷花,她出生之时,正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时令,官人的这些流云锦,可是专程为清漪量身定制?”

“你不是喜欢竹子么?”文化反笑道。

“是葇兮失言了,误以为你对清漪有意。”

“哈哈,洞庭郡主美貌过人,不过我对她只有朋友之谊,你且放心。”

葇兮选了四匹布料,“多谢官人赠送布匹,葇兮相中了这四匹,还请官人割爱。”

“我都说了,这些都是你的了。”

“官人跟清漪一样,都是没分寸的人,我却不同,君子爱财物,取之有道。”

“哎,这些都是一个无聊的人强行送给我的,还塞给我几房姬妾,说是留着给她们穿,如今,我已经把那几个人打发走了。”

“官人真是好没分寸,父兄之意,你就这般弃之如履?”

“无聊的人,品味差得很,哎,不说这个了。”文化自是相当嫌弃赵匡胤送的礼,可转念一想,难为他百忙之中还不忘记自己最喜欢荷花和竹子,就也不忍多加责备。

“葇兮出来久了些,怕家人惦念,该告辞了。”

文化起身相送,走出屋外,见竹林里有数名奴仆正在忙碌。文化道:“把挖出来的春笋包好,给江家娘子送回去。”

葇兮诧异得很,怎么刚送了布匹,转身又要送春笋?

“娘子勿怪,洞庭郡主老在我面前念叨你,所以我知道你喜欢吃笋。”

“多谢赵官人。”

临出院门前,清漪回头看了眼院子里的轻轻翠竹,心想,等自己将来在郑府有了积蓄,也要盖一间这样的别院。



53、不欢而散 …

赵文化的小厮送葇兮回到相府, 葇兮让黄鹂将春笋送到厨房,又细细嘱咐了春笋的做法,一半留作炒,一半留作腌。

潋滟居内,葇兮将布匹放下, 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枚略微泛黄的竹叶,放到自己的妆奁里, 整个人都神清气爽。她吩咐众人退到院子外守着,无事不得进来。她跑到院子里转来转去, 自言自语道, “我也要盖这样一间别院, 有满山叠翠,有鸟语花香, 有茂林修竹, 有泉水叮咚,有芙蕖飘香……”

她来到案前, 研墨提笔,写下一副对联, “茄蔬遍地千里翠, 瓜豆满园一院香”。然后拿着写好的对联手舞足蹈, 尽情想象自己将要生活在一座农庄里。忽又觉得好笑, 以前那么讨厌农耕,如今来汴京城久了,却又觉得这世间的人心难以捉摸, 从此宁愿去过田园生活。

葇兮小的时候,江奉宣曾教她一首陶渊明的诗,“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废,带月荷锄归。”当时,葇兮曾嘲笑这个五柳先生是个失心疯,当真是矫情得很,为了写几句押韵的诗,竟然无病呻/吟。如今想起,才觉得自己那时的想法真是可笑。

“一株小草使花羞……”葇兮坐在秋千上,情不自禁地反复念着这首诗,脸上洋溢着从不曾见过的欣喜。

忽又从秋千上腾地起身,从屋里拿出一把剑,清漪常用这把剑来舞剑。葇兮闭着眼睛,想起清漪舞剑时的动作,慢慢地学着她的样子。未过几息,又猛然睁开眼,担心清漪突然从宫里回来,静悄悄地出现在院子里瞧自己的笑话。

不知过了多久,清漪爽脆的笑声响起在院子外,众奴仆簇拥着她走进来。

“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们都候在院子外恭迎我?”

葇兮收好剑,收敛好自己刚才的欣喜,出门一道迎接清漪,“因为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清漪见了葇兮,看着她舒展的眉眼,“今日真是奇怪,我从未见葇兮你开心成这样?”

葇兮疑惑地问道,“开心?我哪有开心?你见我笑了吗?”

“谁说笑了才是开心?你分明有什么好事瞒着我!莫非……是郑府送纳吉了?”清漪算了下日子,纳彩和问名已过,算起来也应该纳吉了。

“哪有的事?今日并没有什么开心的事。”葇兮不知为何,纳吉的事并不想告诉清漪,也不想告诉任何人。心里默默地向清漪道了个歉。

“你哪里瞒得住我?哎,你们一个个把我当成傻子看,我哪有那么傻?你今日分明是有什么事。”

葇兮拉着清漪来到屋里,拿出四匹流云锦给清漪看,“今日我遇到赵四官人了,这是他托我转交给你的流云锦,是我帮你选的。”

清漪从中拿出两匹绣荷花的,“知我者,葇兮也,这花纹选的真合我意。”说着,便拿起布匹往自己身上比划。

晚饭端上桌,正是白日里从幽簧挖的春笋,这几年在汴京城虽也吃过笋,但多半已经不太新鲜,今日新挖的笋满满的是竹子的清香,葇兮吃得很尽兴。自从葇兮说过不太喜欢落红之后,此后二人吃饭时,清漪都会屏退众人。

“你今日真是非常不对劲。”清漪说道,“你我都是即将出阁的人,还有多少日子能朝夕相处?以后你就有什么事想跟我分享,都来不及了。”

“也没什么事,就是赵四官人说你为我作过一首诗,‘一株小草使花羞’,我很喜欢,谢谢清漪。”

“湘江之畔有白葇,遗世独立不随流。临水照得婀娜影,这三句是我作的,最后那句,是我抛砖引来的玉,是他赵文化的杰作。”

“哦,是吗?”葇兮低头嚼着嫩笋,情不自禁之处,只好拿起水杯佯装喝水掩饰自己的失态。

入了夜,葇兮早早地就放下幔帐。辗转了许久睡不着,总是想起白天的场景,眼看着一更二更三更的梆子声都响过了,自己却还意兴阑珊。下了床,偷偷地取出妆奁中的竹叶,放在自己枕头边,又下床喝了一杯安神茶,却还是整夜未睡。

起床梳洗过后,葇兮心中自是百感交集,喜的是,能遇见这样优秀的男子,他谈吐不凡,风雅有趣,远胜过一本正经君子做派的苏云起和不苟言笑的郑修,忧的是,自己即将托付终身的男子不如赵四官人那样与自己志同道合。

早饭刚过,莒国公府的丫鬟就送来了苦瓜蜜酿。往常,虽然觉得郑修远不如苏云起体贴,可葇兮从未放在心上。今日不知怎么地,忽然有点伤感。

葇兮起身去宣威将军府给芦氏请安,芦氏还是那般和善。

葇兮笑道,“大娘子,我可以见见全明兄长吗?”

“当然可以,全明虽非我亲生,但我一直将他视为己出,他很喜欢你,你若主动去找他,他不知有多开心呢。”芦氏吩咐谷兰道,“快去,把全明请来。”

不过片刻,郑修便来到芦氏的院子,丫鬟来报时,葇兮起身去花厅相见。

郑修见了葇兮,自是高兴。

“全明兄长,我今日来,是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我这个人,素喜爱舞文弄墨,你不通此道,我们没有太多的共同兴趣,你怎么看?”

“一个家,不需要两个人都精通文墨,你是个才女,能娶你为妻,是我郑修的福气,将来,我们的孩子就拜托你去熏陶了。”

“当日清漪也曾问过苏官人同样的问题,我记得苏官人是这样回答的,‘清漪你喜欢什么,我就学着喜欢什么,以后我们二人一同吟诗作赋,风花雪月’。”

清漪才不喜欢舞文弄墨,那不过是她天赋异禀从小读得多就记下来了,作诗写词信手拈来,从不刻意去学。哪像葇兮,整日捧着《花间集》不离手。这不过是葇兮随口瞎说的话。

“每个人的活法都不一样,云起兄妻行夫效,固然让人钦佩,但我也会不遗余力地支持你的兴趣爱好,将来也不失为一个好夫君。”

“我喜欢什么,你知道吗?”

“知道,竹子。”郑修信誓旦旦地说道。这些日子以来,他可送了不少以竹子为题的发饰和布匹。

“还有呢?”

这可就难倒郑修了,除了竹子,他确实未曾刻意去研究葇兮的喜好。

“你告诉我,我一定记住。”

“你去问问苏官人,清漪喜欢什么,他若答出来什么,你再去问他,这些答案是否都是从清漪那里问来的。”

“葇兮,我错了。我不像云起兄那般周到,你既然提了出来,我以后必当用心。”

“那你倒是说说,我喜欢竹子什么?”

郑修一时语塞,努力回想着曾学过的诗词,半响说道,“竹本虚心。”

葇兮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郑修见佳人不快,上前轻抚葇兮的双肩,“以后我一定用心待你。”

葇兮退后几步,“男女有别,你自重。”说罢转身回房跟芦氏道别。芦氏读懂她眼里的疏离,也不多留。

郑修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便去请教贴身丫鬟庭菀,庭菀说:“女孩子嫁人之前,总会忧思多虑,你且记得以后要学着苏官人。”

郑修连连点头称是。庭菀道:“眼下,你还不赶紧追出去。”

郑修回过神来,赶紧追出花厅,却被谷兰拦住,“六郎止步,大娘子吩咐过了,不让你追出去。”

郑修一向极为敬重芦氏,只好依言。



54、去意已决 …

葇兮有点仓皇地逃离宣威将军府, 如今她已意识到自己不可能会接受郑修。她跑到汴河的渡香桥下,有点不知所措。如今,她既没有勇气拒绝与郑府的婚事,又不想就这样嫁给自己不喜欢的男子。如果悔婚,不仅与郑府结仇, 还影响自己的闺誉,还断送了江家翻身的可能。倘若郑府追究起来, 整个汴京城都会对自己指手画脚。一想起方才花厅内,郑修碰自己肩膀时的抵触之意, 倘若就这样嫁给郑修, 自己将来便成了一个怨妇。就算勉强悔婚成功, 且侥幸得到郑府宽恕,清誉犹存, 那又能怎样呢?那个赵四官人非富即贵, 自己焉敢妄想?

葇兮坐在河边,一边想着受尽磨难的母亲, 如今她年过四十,兄长不思进取, 其俸禄仅能维持温饱。一边想着对自己处处用心的芦氏, 还有和颜悦色的郑将军, 天底下哪还能找到那么好的舅姑?一边想着可望而不可即的赵四官人, 那可是当今晋王的亲信,从其谈吐看来,不是王侯便是将相。想着想着, 眼泪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算了,只当此生虚度。婚,是一定要退的。不仅为了自己的解脱,也为了不伤害郑修。余生,是老死于名山大川,或是落发为尼,我江葇兮无怨无悔。若有来生,只盼自己不再是这样清苦的出身,或者赵四官人只是普通的黎民。纵有万千情意,留与来生续。

葇兮平复下来,回到江家,褪去珠钗华服,换上荆钗布裙,来到宣威将军府面见芦氏。

“我的儿,这是为何?”芦氏屏退了谷兰及其余侍女,亲自上前相扶,葇兮却不肯起身,芦氏只好站在原处。

“承蒙夫人一片关怀,将葇兮当成女儿一样疼,还为我提了门楣,如今我却欲恩将仇报,退了这门亲事。葇兮自知罪孽深重,难以饶恕,是打是罚,或是报官追责,任凭夫人处置。葇兮绝无怨言,只愿夫人一生平安喜乐,子孙满堂,愿全明兄长来日佳偶成双。”葇兮一边哽咽地说道,一边在地上磕了十几个头,只见额角有血渗出。

屋子里一片死寂。

芦大娘子为何不问我原因?为何不骂我几句?为何默不作声?葇兮不敢抬头看芦氏。

芦氏退后两步,坐到了椅子上。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平静地说道,“孩子,你起来吧。”

葇兮自是长跪不起,又过了半柱香,芦氏道,“我只接受儿孙的跪拜,你起来吧。”

葇兮心中一阵绞痛,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自己焉能再跪下去。她深知芦氏不会送自己见官,也不会向自己讨要说法,但自己如何能面对良心的谴责?于是再磕了几个响头,起身道,“葇兮此生别无他求,愧对夫人,从此愿青灯古佛,一生为夫人诵经祈福。”

“本夫人自有儿孙祈福,不缺你一个,你若再提出家之事,便是你虚伪了。”

葇兮心想,芦氏大抵是不肯原谅自己了。也罢,自己犯下这等错事,岂是能轻易宽恕的?

“天色已晚,江家娘子早些回家,勿让娘亲惦念。”

芦氏的话,句句割心。事已至此,葇兮福身准备离去,刚想说“愿宣威将军府年年祥泰,岁岁无忧”,却又怕被奚落一番,只好咽下这话。退出屋外,再磕了三个头,方转身离去。

出了郑府,葇兮游荡在长安街,慢慢地走过那段曾与赵四官人并肩而行的街道,重温那日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竹叶清香,走到尽头,呆呆地望着永宁街的方向出神。

哎,如何面对奉氏劈头盖脸的责骂与清漪的关心?

汴京城已是华灯初上,葇兮毫不起眼地走在人群中,也没人多看她几眼。葇兮低头打量这身从瑶碧湾带来的粗布衣裳,心情忽然变得轻松起来,自己本来就是乡下之人,只因清漪的提携,才有着名不正言不顺的汴州才女之名,若离了清漪,谁又会多瞧她几眼。起初接近清漪并非出自真情,而是因为她是雁乙兄看上的人,后来汴京再遇清漪,也多半是想依靠于她,想嫁去郑府,也是出于为江家考虑的私心。如今想想这些年来心中的不堪,又怎能与光风霁月的赵四官人为伍。

正是春寒料峭,晚来的风有些凉,葇兮缩了缩肩。却远远地看见渡香桥上有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正在桥上左顾右盼,她微胖的身躯有些佝偻,虽穿着体面的衣裙,神态却极为低眉顺目,有些自卑地看着渡香桥上人来人往的华服贵妇们。

葇兮加快脚步,来到那人身后,轻轻喊了声,“阿娘。”

奉氏看着女儿一身素衣,心中猜了个七八。

“婚事黄了?”

“是的,阿娘。”

奉氏叹了口气,“我看你换了这身衣裳出门,想来就不是什么好事,就偷偷跟着你出来了,看你一脸煞气相去了郑府,你果真不是享福的命。”

“阿娘,对不起了。”

“你没有对不起我,这两年我在汴京好吃好喝,还不多亏了你,就连楚翘的差事,也是你秋来的。”

葇兮无言以对。

“回去吧,省得你又着凉。上回在瑶碧湾,是娘的错,不该不给你被子盖,害得你吸了好几天的鼻子。别怪娘行吗?娘也是没本事啊,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打算新被子让楚翘娶媳妇,或是留着你嫁人,谁能想到,你能攀上许相这样的大人物,还得了官家的赏赐,说起来,又还是有点福气的,不过终究有限。”

母女俩并肩走在街头,一阵风吹来,寒意迎面,奉氏脱下外套给葇兮披上,葇兮死死按住不肯穿上,奉氏用力地往葇兮身上披,论力气,葇兮哪里是奉氏的对手,只得从命。葇兮感受着外套传来的热度,抬手搂着奉氏的肩头。

到了江府,母女俩睡在一张床上。

“到底是为何?”奉氏问道。

“我说出实情,你不要生气,可好?”

“事已至此,再也不能扭转,我生气又能如何。母女没有隔夜仇,你总不能因为怪我,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不说吧。你告诉我,是你自己悔婚还是郑府不要你了?”

“女儿对郑官人毫无情意可言,不想嫁过去做一辈子怨妇。”

“郑府会追究你吗?”

“那芦大娘子是个心善的人,想来不会吧。我悔婚他们面上也无光,未必想说出来惹人笑话。”

奉氏不再答话,一会儿之后,葇兮感觉到奉氏身体一抽一抽的,知她难过地哭了。此时,葇兮除了觉得有点对不起奉氏之外,反而觉得浑身轻松。

奉氏掀开被子下了床,披着外衣到院子里哭了起来。洗了把脸之后,又喝了点热水,回到床上说道,“你过得开心最重要,楚翘已经能养活我了,我不稀罕那些荣华富贵,但是你岁数这么大了,总该早点找到归宿,等你过了二十,谁还敢要你?”

过了半响,葇兮也没动静,原来她今日哭了许久,早已累得犯困,如今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再无牵无挂,便已沉沉睡去。



55、偶遇文化 …

春眠不觉晓, 处处闻啼鸟。葇兮在清晨的鸟叫声中睁开双眼,她浑身轻松地梳洗完毕,这时,奉氏端来早点。

葇兮看着奉氏红肿不堪的双眼,安慰道, “娘,是我没用, 不能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你千万不要怪我。女儿有自己的信仰和追求, 我不想一辈子苟活于郑府, 你一定要体谅我。”

“我哪里怪你了?怎么娘在你心目中, 就是那样贪图富贵的人?我不过是担心你罢了,你以后有何打算?”

“娘, 你还怪何郎中吗?”

“我怪他什么?你爹爹先动的手, 我只怪自己命不好。”

“你还在说气话,看来你还是怪他让你当不成官太太。”

“你个蠢货, 就算没有何郎中,以你爹爹那种暴脾气, 迟早开罪上司, 我根本没有做官太太的命。”

见奉氏这么说, 葇兮放下心来, “娘,当今官家是个贤明的君王,我从何郎中那里, 学来了一身本事,能令秋华春实,春来遍地金菊,夏有傲霜寒梅。我想去买几处农庄,研习耕种之道,将来谋个女官当当,要是能名垂青史,不比嫁到郑府靠夫家翻身强?”

“我已经四十多岁的老太婆了,在这世间还有几年好活?儿子儿子不争气,女儿女儿也不争气,也不知何时才能抱上孙子,看来是指望不上你们了。我在这汴京城待不下去了,我不想听左邻右舍的闲话。”奉氏说罢,又偷偷地抹着眼泪出了门去。

葇兮用完早点,一个人出了门。正是天朗气清的三月,恰如十一年前命运发生改变的那一天。葇兮的心情格外的舒畅,此时微风拂面,空气中弥漫着不知名的花香。

葇兮使劲地吸着鼻子,却怎么也闻不出那是什么花香。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朝着葇兮笑,她手里提着一个花篮,看样子香味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葇兮顿时想起十几年前,自己也曾穿着脏兮兮的衣服提着花篮在紫槐码头叫卖,来来往往的渡客没有一个人为她停留。

葇兮走过去蹲在小女孩身前,“小妹妹为何看着我笑?”

“因为,姊姊你长得好漂亮,我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姊姊。”

“真的吗?”

小女孩委屈地点点头,“姊姊为何不信我?我为什么要骗你?”

“姊姊错了,只是从来没有人这么夸过姊姊,所以姊姊一时不敢相信。”葇兮指着篮子问道,“这些是什么花儿呀?”

“我也不知道,我娘叫我拿来卖的。姊姊,这花送给你,我要回去告诉我娘,我今天见到一个仙女一样的姊姊,我娘要是知道我把花送给仙女姊姊了,她一定会夸我。”

葇兮自从来了汴京城,便有些洁癖,似乎有点排斥接触了十几年的泥土。此时,却全然不顾小女孩身上的污渍,上前将其搂在怀里,在她额角亲了一口,“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好啊!出了城门,一直往前走,走到一棵大树旁边,然后右拐,往前走一会儿,就差不多到了。”

此处离城门相去两三里地之遥,倒也不算很远,葇兮牵着小女孩往城门走去,刚走了两步,才发现小女孩一高一低地往前走。小女孩察觉到葇兮停了下来,解释道,“姊姊,我走得慢,我右脚瘸了。”

葇兮用左手抱起小女孩道,“你叫什么名字?”

“三娘,吕三娘。”

“你爹娘没给你取名字呀?”

小女孩摇摇头。

葇兮沉吟片刻,“琇华,我以后就喊你琇华。”

“好!”

小女孩少说也有二十来斤,葇兮抱着她走了一段路,虽说是春寒料峭,却也渗出了薄汗。葇兮放下她,换了右手,才刚走了几步,却发现伤口并未痊愈,痛得只好停了下来。

这一幕恰巧被路过的赵文化撞见,他赶紧叫停了车夫。

“葇娘。”

葇兮听到熟悉的极好听的声音,回头一看,见心上人朝自己走来,一身水蓝色的锦襦在风中摇曳。看得葇兮双眼犹如化成了一汪春水,千般旖旎,万丈柔情。

“怎么?吓到你了?”文化看着葇兮惊呆的脸问道。

葇兮低下头,按捺住夺眶而出的欣喜,“有点儿。”

“都过了这些天,你的伤还没好透,都怪我下手太重了。”

“已经没事了,只是方才抱着小妹妹回家,用了力,觉得有些累。”

方才葇兮换手之时,文化已瞧在眼里,如今见她推说自己已经无恙,文化不由得暗自感叹,眼前这位女子真是心善。“听郡主说你订了亲,怎么穿得这样素净?不知道的还以为宣威将军府苛待你。”

“都怪你打伤了我,害得宣威府嫌弃,如今我已被郑府退了婚,这辈子是完了。”葇兮嗔笑道。

文化听着这无稽之言,并不细问原由。

葇兮忽然惊觉自己还有要事,于是再次嗔道,“你害得我这么惨,可想好怎么补偿?”

“你尽管说,能做到的我一定去做。”

“真的可以‘尽管’说吗?”葇兮一脸娇嗔。

“那是自然。”

“若我问你要万两白银作为补偿呢?”

“小事,自当奉上。”文化笑道。

“此外,我没力气了,你需得帮我把人抱到家。”葇兮指着小女孩道。

文化蹲下身子,将吕琇华抱起,二人并肩往前走。葇兮只觉得空气里尽是竹叶的味道,熏得她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半点力气。

“谢过兄长,我唤作吕琇华,是姊姊取的名字。”此言一出,惊得葇兮面泛潮红。

“琇者,美玉,华者,精华、光彩,这位姊姊取的名字甚好。”

到了大树下,琇华指了路,三人右拐,再过不久,琇华指着一处写着“吕”字的布帘子道,“到了,那就是我家”。

低矮的茅草屋,狭小的道路,暗示着这一带的贫困。葇兮摘下的发钗,插到琇华尚未长齐的总角之中,“琇华送姊姊鲜花,姊姊送琇华发钗。”

琇华好奇地摸着头上颤颤巍巍的发钗,对葇兮灿烂地笑着。

“你快进去吧,莫让大人久等了。”

琇华道过别,一瘸一拐地进了院子。

眼前的男子非富即贵,反正以后没什么机会相见了,不如偷尽这半日闲。葇兮打定主意,问文化道,“赵四官人今日可有事?”

文化听葇兮这么问,觉得她可能有什么事情拜托自己,于是回道,“我今日进城,是去赴兄长的约,不过他是个蛮不讲理的人,我正想爽约。”

“那官人可否陪葇兮一程?”葇兮极力压制住自己即将藏不住的雀跃之情。

“娘子雅兴,自当相陪。”文化回头吩咐随从,“去,转告那老头,说我今日没空。”

随从应声而去。

二人并肩走在铺满青石的路上,走着走着,葇兮身子一歪,跌跌撞撞向路边倒去,文化反应过来,绕到葇兮右侧用右手将其扶住。葇兮右手一松,眼看着花篮就要掉落,文化抬脚轻轻往上一踢,用左手接住了花篮。葇兮浑身没有半点力气,沉沉地压在文化的手臂上。此刻,她极力想恢复清醒,不在心仪的男子面前失态,却觉得浑身一点劲都没有。

文化见不远处有几名农妇,便喊道,“几位大婶,快过来帮忙。”

有两名农妇跑来,见状,从文化手里接过葇兮。

“附近可有医馆?”

其中一名农妇点头道:“有的。”

葇兮眩晕得厉害,实在无法行走,那名农妇只好背起她朝医馆走去。

到了医馆,文化朝女医道:“这是我朋友,半月前右肩受过伤,今日走了一阵,忽然浑身乏力跌倒。”

女医在里间诊完脉,出来外屋提笔写方子。

“大夫,可有什么要紧?”

“脉象有些虚浮,似是大喜大悲之症,张弛紊乱,以致心神凝滞。”

“她右肩的伤,可有大碍?”

“并无要紧,不过她现在虚弱得很,需要静养。”

文化放下心来,接过方子叠好,置于腰间。

葇兮强行撑着身子,出了屋来,“我不想在此静养,今日我好不容易偷来半日闲工夫,我要去京郊一趟。”

女医道,“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倘若娘子定要坚持,切记不可太过劳累。”



56、谈天说地 …

文化拿上葇兮的花篮, 二人出了医馆,看着脚步虚浮的葇兮问道,“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事,带病也非得前去?”

“我只怕是马上就要离开汴京了,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 有点不舍得,我最喜欢汴京的春天, 万物复苏,草长莺飞, 花红柳绿, 所以想趁此机会看尽这汴京春色。”

文化想起方才大夫的话, 自然以为葇兮是为婚事烦忧,于是说道, “葇娘保重, 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葇兮听出来, 原来赵文化以为自己是因为退婚的事病倒,但又不能多加解释, 反而显得自己别有用心。此番好不容易偶遇, 重逢遥遥无期, 一定要他永远记住自己才行, 哪怕再无重见之日,只愿有朝一日,他能想起自己, 便心满意足。葇兮见小路的尽头,有一处池塘,便朝着池边走去。池心有新长出的荷叶,隐约可见鱼儿游弋水间。葇兮停下来,指着水里的鱼儿问道:“赵四兄,你说说,鱼为什么会游泳?”

鱼为何会游泳?因为有鱼鳍吗?如果是这个答案,未免太过于敷衍,但文化一时着实想不到什么原由,故而虚心求教道:“在下无知,愿闻其详。”

“因为,不会游泳的鱼都被淹死了,剩下的鱼都是会游泳的。”葇兮巧笑嫣然。

文化忍俊不禁。

葇兮道:“你别不信,我再问你,为何大多数人都喜欢吃甜食,而不喜欢吃酸的苦的和辣的?”

“难道……喜欢辛辣酸涩之物的人,都死了?”文化笑着问道,“不对啊,洞庭郡主她……”

葇兮噗嗤一笑,“医书记载,大多数辛辣苦涩之物,的确是有毒的。清漪吃的那些,不过只是少数。在这片土地上,还有很多我们平常生活中不曾接触到的植物果蔬。在很久很久之前,我们的老祖宗觉得什么果子好吃,就会把那种果子移栽到庭院,然后一代一代从中选出最可口的,继续进行培育,所以我们今天吃到的老百姓种出来的果子,都是老祖宗为我们精挑细选的人间美味。”

葇兮走到不远处一堆丛生的荆棘灌木,那上面结着红色和黄色的果子,“你看,像这种名叫金樱子的果子,又酸又硬,味道不好,老祖宗嫌弃得很,所以没有进行培育。”

说起金樱子,葇兮最熟悉不过了。那种酸硬的果子,广布于树林间。小时候,葇兮饿的时候,就去摘来吃。说起来,如果不是穷到吃不起饭的人家,根本就不会去碰那样的野果子。

“不对啊,覆盆子这种野果挺好吃的,为何没人种呢?”

“因为不好种植啊。”

“那为何大多数难以入口的野果都是酸的或者苦的呢?”

“那些果子长出来,是为了开枝散叶传宗接代的,又不是为了专门长给你吃,如果都长成甘甜可口的样子,那些果子岂不是被我们人和虫蚁鸟兽给吃没了?”葇兮看着文化若有所思的表情,知他是第一次听起,看来清漪并未抢先说出这些。

“嗯,的确如此,天生万物,各司其职,众生平等,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能更好地生存下去,繁衍生息。对了,这些你是从什么书上看来的呢?”

“有些是楚国何相,也就是清漪的父亲讲给我们听的,有些是我们举一反三自己想出来的。有时候,我们看到一种东西,就会想,这个东西为什么要长成这个样子,多半都是有缘由的。”

“比如?”

“比如野桃子又小又酸涩,核很大,而咱们平常买来吃的桃子,核小,肉多且甜。酸涩的原因我已经解释过了,而核大的原因,其实也是为了更好地传宗接代。这些野果子把营养存到种子里,下一代才能更好地生长。”

“那好吃的野果呢?它们不怕被虫蚁鸟兽吃没了吗?”

“当然不怕,那些好吃的果子,它们的种子根本不能被消化掉,鸟吃了之后飞到另一个地方会把种子从鸟粪里排出来,这样,这些果子就间接扩大了自己的领土。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所有的生命都有自己的生存本领,不然就会被淘汰掉,我们今天所能看到的动植物,都是天地间的赢家。”

“这些好吃的野果本可以长得更难吃,不是吗?”

“不对,如果难吃的话,鸟兽们就不会去吃它,这样也就不能帮助它们扩张领土了。难吃的野果自有有难吃的活法,好吃的果子也有好吃的活法。”

二人继续往前走着,来到一片稻田。葇兮蹲下身子,拔出除靠近田垄的一棵野草,“赵四兄可认识此物?”

“我倒是不认识,不过听人说起过,田中有杂草,形似稻谷,名曰‘稗子’。”

“嗯,这正是稗子。官人可知,为何稗子无人照料,可肆意长满整个田野,而水稻若无人打理,则很快就会被稗子侵占?”

“愿闻其详。”

“《齐民要术》有云,凡五谷,成熟有早晚,收实有多少,米味有美恶,收少者,美而耗,收多者,恶而息。可见,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人们种水稻,追求的是亩产之高,亩产高了,生存优势便有所下降。不仅水稻是这样,黄豆也是。”

文化恍然大悟道,“妙哉!原来世间万物,处处有玄机。上次你和郡主帮东秦县主治疾,用了‘近肥者胖,近瘦者纤’,我就觉得叹为观止,如今听你讲了这许多,忽然觉得,有行百里路读万卷书之功。”

葇兮滔滔不绝地讲了这许多,早已担心被文化厌烦,所以就停了下来。倒是文化,在心中仔细揣摩葇兮说的这些道理之后,觉得大开眼界,此番葇兮沉静下来,文化觉得有些怅然若失,“还有呢,你继续讲给我听。”

我想讲给你听,我想把这十九年来的一切经历和见闻都告诉你。我想告诉你,野曰雁,家曰鹅,野曰狼,家曰狗;我还想告诉你,蜜蜂蜇人之后为什么会死亡;我想告诉你,鱼的肚皮为何是白色的,背面为何是青灰色的;我想告诉你,啄木鸟的嘴巴为何是尖的;我还想告诉你,你的出现,影响了我这一生的命运,改变了我从此要走的每一步路。

文化听见不远处流水淙淙,便施展轻功飞到池心摘了一片初春的新荷,又飞到不远处的山涧盛了些清泉水递给葇兮,“夫子,讲了这么久,一定口渴得厉害。”

葇兮伸手接过那枚荷叶,转过身子背对着文化不让他看见自己眼神里流露出的某些东西,轻啜叶中水,只觉得这是世间最为甘甜沁脾的泉水。待饮尽,葇兮回转过身,漫不经心地将荷叶扔到文化提着的花篮中。

“大夫让夫子你多休息,夫子今天一定很累了,下次夫子方便时,我再向夫子讨教。”话一出口,又想起葇兮说要离京,“噢,对了,你说要离开汴京城,你有什么打算?”

葇兮叹了口气,“我还没想好,除了南楚和汴京,我还没去过别的地方,一时也没主意,你有什么好的建议?”葇兮紧咬着牙关,期待着文化能说一两句挽留的话,如果你留我,我一定会留下来。

“就我所去过的地方,以蜀地最佳,此处风调雨顺,气候宜人,民风淳朴,田肥美,民殷富,沃野千里,蓄积饶多,谓之天府之国。第二便是江南,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江南之地,千里荷塘,鸟语花香,水汽氤氲,且地处繁华,是个好去处。岭南虽瘴气丛生,天气炎热,然此处物产最是丰富,有各种奇形怪状的水果。泉州的同安县,有个海岛,叫鹭岛,那里家家户户打渔为生,岛上风景秀丽,凉风习习,也是个好地方。汉中也是个好地方,虽与蜀地相去不远,然因位于秦岭腹地,两地气候截然不同。秦岭亦是个神奇之地,山南山北不过相距两三百里,但植物生长习性却截然不同。秦岭分南北,南北不同天,秦南巴蜀地,秦北关中原。秦岭以南盛产柑桔、茶叶、油桐、枇杷、竹子,而秦岭以北柑桔绝迹,却盛产海棠果、梨。晏婴说,橘生淮南为橘,生于淮北为枳。秦岭和淮水一脉相承,将中原之地一分为二。”

“你的辖地在汉中?”葇兮见他把汉中描述得如此详尽,想来应该是对此地极为熟悉。

“葇娘真是冰雪聪明,可比你家那位郡主强得多!”

天空响起几声闷雷,二人往村庄走去,找了间废弃的茅舍暂避。不一会儿,便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城郊的春季,各处花红柳绿,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葇兮站在雨丝前,看着屋外水汽氤氲,心中希望这场雨尽可能下大一点,这样就能留住这片刻缱绻。不远处的界碑上刻着“白塘村”三个大字,下面一行注释,“境内有大塘,塘泥呈白色,故名之。”

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文化从村里买了辆马车回城。葇兮斜倚在车内,感受着这场偶遇给自己带来的波澜。



57、独自离京 …

不多久, 马车行至相府。文化勒住缰绳,在车外喊道:“江家娘子,到了,下车吧。”然后走到门口,对守门的婆子抱拳说道:“我是晋王府的, 今日偶遇江家娘子,特将其送回。”

葇兮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一时还没平复心潮澎湃的心情,以她现在这样失态的神情下车, 就算文化看不出来, 相府门前接应的婆子也能瞧出端倪, 竟一时在马车里坐立难安。

文化隔着帘子又说了一遍,葇兮听到这醉死人的声音, 更是窘迫得难以自持。婆子等了许久不见葇兮下来, 只好上前撩开车帘。只见葇兮一只手撑在车窗上,脑袋枕着手, 双目紧闭。婆子轻轻摇了一下葇兮的手臂,葇兮假装睡眼惺忪地醒过来。

“眼下春寒料峭, 江家娘子竟这样睡着在车内, 着了凉可怎生是好?”

葇兮无精打采地扶着婆子的手下了车, 朝文化福礼道了谢, “赵四兄,多谢了。”

文化回了一个礼,“保重身子!”

葇兮转身朝相府走去, 每走一步,都感觉周遭的一切物换星移,物是人非。她心中暗暗说道,文化兄,多谢你给了我足够回忆一生的美好,愿你岁岁无忧,愿我们此生不复相见。

今晚,是她在汴京城待的最后一个夜晚了。她不想留下来面对奉氏的唉声叹气,面对清漪的追问,也不想再遇到这个改变自己一生的男子,只愿今日短暂的陪守,能换来他有朝一日的回忆。

进了潋滟居,葇兮把清漪拉进内室,“清漪,我悔婚了,我不想嫁给郑修,我现在很乱,你什么都不要问我,行吗?”

清漪一脸预料之中的神情,点点头,“只要你过得开心,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葇兮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与清漪辞别。

“我想离开京城一阵子,请原谅我的自私,我不想被人打扰。”

“还会回来吗?”

“会的。”

“什么时候?”

“还有四个多月,就是你的生辰,到了下半年,就是你和苏官人的婚期,无论如何,这两个日子我绝不会错过。”

“等你。”清漪的眼中已有泪花闪烁。心中哀叹,原来人长大之后,真的会分开。

葇兮本想说,借你的一千两暂时还不起了,转念一想,说这话显得生疏,清漪反而会不高兴。二人相拥了一会儿,葇兮拍拍清漪的背部, “保重身体,不要为我担心。”

葇兮来到江家,收拾了几样常用的东西。

“娘,我要走了,你多保重。”

奉氏停下手中的针线活,“你要去哪?”

“奉了官家密旨,去皇家园林研习耕种之术。你可别乱说,就连清漪,你也不要说,事关重大,我可就告诉你一个人。”

奉氏果然好唬弄,听葇兮这么一说,顿时喜上眉梢,“还是你有出息!”

“你要保重好身体,别舍不得吃穿,你一年到头省下的铜板还不够我买一双袜子呢。”

“一年一双,十年不就有十双袜子,钱都是省出来的嘛!”

葇兮放下东西,腾出双手,摩挲着奉氏的双手,“你看,这树枝似的双手,真给我丢人,以后我有所作为当了官,你就是诰命夫人了。买给你的雪花膏记得用,留着也变质了。”

奉氏噗嗤一笑,露出两排褚色的牙齿,“嘿嘿,诰命夫人,我可没那命。”

“我走了。”

“去吧,官家看得起你,你就好好干!”奉氏满含期待地看着葇兮。

葇兮转身出了家门,叫了辆马车来到那日经过的白塘村。

春雨细如丝,葇兮下了马车,撑了把油纸伞走到雨中,重温那日的缱绻时光。这时,一位披着蓑衣的农妇从田间干完活回来。

只见眼前的这位年轻的女子,虽然身着荆钗布裙,但扔挡不住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风采,她脸上浅笑迷离,似是沉醉在往事中。

农妇放下肩上的锄头,走向葇兮关切的问道,“小娘子,我家就在前面,家里就我一个人,你可要进来躲雨?”

葇兮打量了农妇一番,约莫四十来岁,慈眉善目的,她点点头,“那便叨扰了。”

“请跟我来。”农妇在前面带路。

不多一会儿,便来到一座干净的农舍。二人攀谈了一会,葇兮得知这个农妇是个独居的寡妇,名唤吕安之。之后,葇兮托安婶帮她买了池塘附近的一块空地,约有三四亩。

如今已近三月,葇兮去附近的菜市场买了些冬瓜种子。挖了几排圆二尺深五寸的坑,以草木灰相和。等到长出芽,用柴木倚墙,让瓜藤顺着攀援,晨起浇些水。坐果后摘掉一些茎叶和瓜果,每藤只留五六个。等到瓜长大一些,用剪纸糊在上面,这样,等收瓜的时候,瓜上就有了图案或文字。

挑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葇兮进了城,先回江府看过奉氏后,又去了绿蚁馆。

掌柜见葇兮来,很是高兴,“方才相府的嬷嬷来话,说今日郡主要来,我们已经切好鱼块了,既然娘子来了,不如指点一二。”

葇兮道:“今日就让给我来做吧。”

“这如何使得?娘子是贵人,是汴京城赫赫有名的才女,你能来,敝馆蓬荜生辉,怎好劳烦你亲自掌厨,让官家和郡主知道了,会骂我们的。”

葇兮有些不自在,换作最初,掌柜对她可没有这般热忱,“掌柜客气了,我哪里算得上什么贵人。再说,郡主于我有恩,她喜欢吃我做的菜,我便做给她吃。”

掌柜不再谦让,“那就麻烦娘子了。”然后吩咐了几个厨娘过来帮忙。

“多准备几条鱼,把鱼腹留下,其余的不要。”葇兮知道,清漪每次吃鱼,总爱先夹鱼腹,因为那里的鱼刺相对较少,肉也相对肥些,故而嘱咐了绿蚁馆,以后做曲米鱼,只用鱼腹。

将近正午时分,清漪果然来了,同行的还有赵文化。

葇兮惊喜之余,又一阵诧异,自己好不容易来一趟绿蚁馆,就能撞上他二人同行,看来平日里,他们一定常有来往。于是问掌柜道:“与郡主一同来的官人,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不过,他经常陪郡主一起来敝馆吃饭。”

果然如此。葇兮眉头一皱,若是普通朋友,岂会如此熟络?清漪已有婚约,这二人屡次同行,也不怕别人说三道四?那赵文化明明对自己说过,只拿清漪当知己,莫非是骗自己的不成?莫非是个口是心非的伪君子?此时,葇兮一门心思为好友担忧,竟是丝毫没有醋意。

清漪闻了闻鱼的香味,“今日的曲米鱼,竟与往日不同。”说完,她夹了一块入口,觉得今日这鱼的鱼比平常更为松软,咸淡也更合自己的心意。

“这是葇兮的味道。”清漪放下筷子,激动地热泪盈眶,她起身离座往厨房走去,“葇兮,是你吗?我知道是你。”

掌柜连忙跑过来解释道,“郡主,江家娘子今日是来过了,这鱼也是她做的,不过,她人已经走了,你且趁热吃,莫要辜负她一片心意。”

清漪回到饭桌前坐下来,眼泪依旧在流。她似乎闻到了葇兮昔日的气味,她感觉到,葇兮此刻就在厨房的帘子后。既然她不愿出来相见,自己强行冲进去,反倒不美。

文化看清漪难过成这样,心想,那位良善的女子一定曾给过清漪不可取代的温暖。

“郡主和葇娘的友情,真是令人唏嘘。对了,她因何离开,又去往何处了?”

清漪一边流泪,一边慢慢地细细嚼着口中的鱼块,“这是她的秘密,我们尊重她吧。”清漪哪里知道葇兮的去处,她也不懂葇兮离开的原因,这么说不过是想告诉厨房里的葇兮,既然葇兮不想说,她也不会追问,希望葇兮莫要歉疚。



58、琼州奇果 …

待得清漪文化二人走后, 店小二拿了张字条进厨房,葇兮展开一看,一笔一划,临摹的正是自己娟秀的字迹:自卿别后,鱼沉鸟走。魂兮梦兮, 与卿同游。盼卿归来,不见不休。

话说文化出了绿蚁馆后, 直奔皇宫而去。

宫里最近送来了琼州的贡品。虽说是水果,看起来却像蹴鞠之球, 有契丹的寒瓜那么大, 外壳坚硬无比, 重可达数斤。

“李公公,这是何物?”

“琼州之地, 有一种奇怪的果树, 树干笔直无丛生枝干,树高可达十丈之余, 名唤作越王头。”黄衣使者说罢,一旁有小太监用刀削了皮, 把里边的果汁倒入玉鼎中。

文化端起玉鼎喝了一口, 只觉得清淡有余, 甘甜不足,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味,心想,这么怪异的果子, 洞庭郡主想必会喜欢,遂吩咐道:“你们送几个去莒国公府给苏大官人。”

赵匡胤道:“你怎么什么事都想着苏大官人?也没见你这么惦记我。你难得回京几次,我都叫不动你,却听人说你每次都跟莒国公的孙媳妇厮混,你是不是看上苏云起的未婚妻了?”

“哪有的事?不过就是投缘而已,在我心目中,我把洞庭郡主当成男人看待。”

“既然投缘,让清漪天天陪着你,岂不更好?”

“长兄莫要说笑。”

“我没有说笑,说起来,你是我弟弟,你的喜怒哀乐最重要。至于苏家,从宗室里再挑一位嫡亲的郡主,可比清漪那丫头更有面子。”

“我若对洞庭郡主有意,不用长兄你开口,我早就自请了。实在是这洞庭郡主毫无女子之态,我不过是仰慕她生性磊落,见多识广罢了,别说闺中女子,就整个汴京城也不见有人比她更博学。”

“等她成了亲,看你还怎么跟她切磋见识,你到时可别后悔。”

文化无奈地摇了摇头,“哎,你们这群俗人。”

“是是是,我俗人,你君子,君子成人之美,眼睁睁地看着投缘的女子嫁作他人之妇。说起来,你不仅与清漪投缘,还很有缘,你三番四次在街头、在宫里都能遇到她。”

“长兄话中有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

“郡主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他连我什么身份都不知道。”

“我也觉得那丫头率真坦荡,保不齐有其他人作祟。”

“长兄多虑了吧,以云起兄之才,三十年后就是宰相之才。”

黄衣使者见二人起了争端,上前道:“四官人,这越王头乃是生津止渴的佳品,太医说,可清暑解热,益气祛风,有延年益寿的功效。”

文化不以为意,宫里但凡有个什么贡品,都说可以延年益寿,却又不好反驳,只得问道,“十丈之余?这么高的树,果子若掉下来,岂不是皮开肉溅?”

“并不会,这越王头的壳着实厉害,从十丈之高掉下来,果实安然无恙,倒是能把树下的人砸死。莫说是果实了,就连被越王头的叶子砸中,也会皮肉受损。”

“说的也是,这果子要是砸烂了,可还怎么落地生根开枝散叶?”文化拿起一旁的越王头使劲地晃了晃,“不过,这果子里为何有这么多的汁液呢?”

“这个,我就不得而知了。天生万物,本来就是如此,哪儿来那么多的原因。如果非说有什么原因,我想,应该是为了让人解渴吧。”

“不对。”文化想起葇兮那日的话,斩钉截铁地说道,“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文化朝汲英楼走去,开始翻阅书籍,从《岭南志》查到《琼州注》,从《山海经》看到《南海物编》,虽有说到越王头,却并未细究其多汁之因。

掌灯时分,李公公来汲英楼请文化赴家宴。文化合上书,抬头看了看窗外低垂的夜幕,有些沮丧地吩咐身后的王公公,“你去找几个人来,这座楼里但凡有说到越王头的书籍,都给我找出来,我过几天要看。”

王公公颔首应下来。

“你再去拿些越王头,送去许相府里,然后帮我问问许相,这越王头里为何有这么多汁水。”文化心想,葇兮和清漪师承一脉,这个问题想来清漪是能解答的。

王公公问道:“四官人已经命人送去莒国公府,又吩咐我再送去相府,若说四官人对洞庭郡主无意,就连我也是不信的。”

“你懂个屁,我懒得跟你解释!”顿了顿,又说道:“这种小事,王公公就不用跟官家禀报了。”

王公公回道:“这么大的事,岂能不告诉官家?官家为了你的婚事,可没少操心,恕我难以从命。”

文化进了殿,坐下不久之后,赵匡胤进了来。文化睥睨着眼看着王公公走到赵匡胤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赵匡胤听完后也没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文化一眼,对上文化无可奈何的眼神。

饭间,文化脑海里一直想着那个问题,饭也吃不认真,筷子不时地碰撞到碗。赵匡胤闻声望过来。

文化先开了口,“我若说,我一直在思考越王头的那一汪水,你信么?”

赵匡胤吩咐李公公道:“去,传我口谕,有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赏白银……”赵匡胤说到这,看了看文化,“就赏他吧!”

“你这是逼我回汉中!”

赵匡胤道向李公公:“在悬赏到答案之前,吩咐城门将士,别让他混出去。再派些人盯紧幽簧,随时来报。”

“算你厉害,大哥!”

“你若敢偷溜出城,洞庭的婚事,我就延她个三年五载。”

李公公问道:“若是答出问题的是男子,可如何是好?”

文化气急败坏地回道:“分什么男女,官家悬赏有智慧的人,当然一视同仁!”

刘贵妃嗔道:“你这个呆子,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请示,只要那人不是洞庭郡主,一百两银子打发了!”

李公公道:“请恕我小人之心,那万一今晚四官人去跟洞庭郡主通气儿,可如何是好?”

“眼下天色还早,你现在就派人去相府问那丫头,就说她若能答出来,可以向我提任何一个请求。”



59、悬赏布告 …

话说, 许相刚命人把越王头分发到各家眷手中,宫里头就又来人了,点名要找清漪。许相闻言,赶紧让人去唤了清漪前来。

太监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官家得了这琼州贡品越王头, 见其多汁,思来想去不解何因, 洞庭郡主博览群书,故遣我来问。”

清漪才乐滋滋地喝完一整个越王头, 她素来不喜过甜的食物, 这越王头的果汁清淡得正合她意。她一边朝相府的明正厅走去, 一边抚摸着鼓鼓囊囊的肚皮。落红毕竟是宫里来的人,不便跟来, 古人跟随清漪一道前来的是杜鹃。

清漪进了门, 先朝许相和张夫人行了礼,“清漪, 这是官家身边的中贵人。”

清漪福身道:“中贵人万福!”

“郡主可喜欢这越王头?”

“我很喜欢,很好喝的果汁。”清漪喜形于色。

“郡主喜欢就好!赵四官人真是了解郡主, 他说郡主一定会喜欢, 果不其然。”太监说罢, 瞥见许相眉间一抹诧异。

许相看着笑吟吟地清漪问道:“清漪, 你和赵四官人很熟吗?”

“还算可以吧,有两次进宫遇见过他,在锦园遇到过两次, 在长安街遇到过两次,在莒国公府遇到过两次,我们还去绿蚁馆吃过饭。”

许相如何能不急,虽然他不知官家派人此行何意,但既然提到了赵四官人,那就说明官家有意试探。他知道赵四官人一直在辖镇,甚少进京,他都没这么频繁地撞见过赵四官人,而清漪却与他屡有碰面,究竟是巧合还是人为?难道清漪的婚事有变数?当着宫里人的面,又不好细问。

“郡主,官家有一事不明,这越王头里,何以有这么说汁液?”

“这个问题,可就难倒我了,为何官家会这样问我?”清漪面露难色。

“没别的事,左不过是见你思路奇特,随便问问。官家明日就会出悬赏布告,凡回答出来者,有重赏,郡主再好好想想。许相,我就不叨扰了,告辞!”太监起身朝拱手。

许相送到门口,目送他上了车,这才往回走。

张夫人道:“清漪,义母有几句话要问你。”

清漪:“自当无话不答。”

张夫人自然之道清漪的秉性,有话从来不隐瞒,虽说这是好事,但又担心她将来遭人算计。好在莒国公只有苏云起一枝独苗,将来没有妯娌相争。但眼下,突然杀出个赵四官人,张夫人难免有些不安。

“清漪,你可知那赵四官人是何人?”

“这人怪异得很,问他几次也不说,葇兮说过,既然他姓赵,又跟晋王很熟,还总出入宫廷,想来是宗室的人。”

“你每次与赵四官人见面,都说些什么?”

“天南海北,名山大川,聊得东西可多了。”

“乖女儿,你与赵四官人……”张氏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清漪想道,难道义母想问我跟他是否有私情?应该不会吧,我都与云起订了亲,聘书、礼书都下了,纳彩、问名、纳吉、纳征和请期的仪式也都举行完毕,就连嫁衣也都在制备中,义母又怎么会问我这样的问题?

看着清漪紧皱眉头的样子,张夫人知道她听不懂自己没讲完的话,只好补齐道:“你与赵四官人可有情意?”

“什么?”清漪受了惊吓,惊得大呼一声,吓得张夫人心脏多跳了一下。

“傻孩子,一惊一乍的,以后去了婆家,可别这样。”张夫人抚着心脏道。

“义母,我跟赵文化……就是同道中人啊,道相同,与为谋,一起从其志也。清漪错了,早知道这样会招人话柄,清漪一定不会单独和男子闲聊,都怪清漪无知。”

张夫人何尝不知道清漪生性大大咧咧,想来是对那赵四官人并无情意,眼下需得知道赵四官人的想法。

“也没什么事,义母随便问问,你别往心里去。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清漪福身告退。

潋滟居内,落红细问其事,清漪据实已说。

话说太监回到宫里,禀报了此事。赵匡胤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隔日,悬赏布告贴了出来,路过的人都挤上前看热闹。

大家纷纷冥思苦想,陷入沉思,都想白拿这一百两银子。

人群中有一位锦袍男子喊道,“我知道,我知道,大家安静下来,听我说!”

人群还真就安静下来,一旁的吏役则端着盖着红布的银子翘首以待。

那男子道:“因为,越王头长在海边,如果长成寒瓜那样,掉到海里就沉底了,所以里边才蓄满了水。”

“有道理有道理……”

“毕竟是读书人啊,就是懂得多……”

路人纷纷伸出大拇指称赞道,同时也羡慕这从天而降的一百两银子。

一旁,有公公吩咐太监道:“快去禀告官家,就说有人答出来,去问问这答案对不对。”

这时,有个果农左手捧着个寒瓜,右手提了一桶水来,“胡说八道,我这就让你看看,寒瓜是沉底的还是浮起来的!”说罢,果农将水桶放下,再松开左手,寒瓜落入桶里,贱了围观人群一身水,好在是大夏天,也没人抱怨什么。

答出问题的锦袍男子道:“大家快来看啊,这家的寒瓜是空心的,所以才能浮起来,你们仔细想想我说的话对不对。”

“什么空心?我在这长安街卖寒瓜多少年了,一共也没遇到过几个空心的,但是,大多数的瓜都能浮在水中,不信我们换个试试!”果农说着,就要回去重新拿个寒瓜。

“不用了,你的寒瓜肯定是空心的,我家也买过寒瓜,我家的寒瓜的确能沉到水底。”

寒瓜这等稀有的贵重水果,大部分百姓都没吃过,究竟是沉水还是浮水,他们自然不得而知。

“照你这么说,越王头里边怎么不长棉花呢?长成棉花照样浮得起来。”果农反驳道。

公公和几个太监听了,都觉得有理,故而高声宣道:“这个答案不作数,请大家再想想!”



60、再入京城 …

白塘村里, 有村民正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悬赏布告之事。

“安婶,外头吵吵嚷嚷的,发生什么事了?”

“城门口有布告,悬赏智者回答一道问题。说海边有一种奇果,长得球一样, 径可达十寸之余,其内蓄满果汁, 今上问其缘由。”

“噢,原来如此。”葇兮应了一声, 低头继续看《花间集》, 却被外头的声音吵得无法聚神。

在白塘村住了数月, 葇兮已然有些烦闷,起初一气之下离了京城, 无非是为了躲避内心的谴责。如今一个人过着这日复一日的田园生活, 又为了什么呢?自己种的那些冬瓜,虽然是为了给清漪一份意外的礼物, 但无非也为了博人眼球,或者说得到他人的赞许。眼下已是六月, 七月是清漪的生辰, 七月不宜嫁娶, 故而清漪的婚事定在八月。过了八月, 等清漪平安进了莒国公府,自己又该怎么办?

葇兮心想,看来自己并非超凡脱俗的世外之人。

外头议论的声势逐渐壮大, 怎么热闹成这样?对了,安婶说是今上悬赏的问题,能回答出这种问题,该是何等的荣耀!如果赵四官人知道自己答出这道问题了,该会如何看待自己!

葇兮想到这里,放下书本,去往城门口看布告。琼州奇果,越王头,这些竟从未听何郎中提起过。葇兮看着布告上画着的硕大果实,再看看旁边画的树,心中不由得一惊,这么高,摔下来还不得万朵浪花开。也许砸烂之后,里头的种子就能遇土生根发芽?难道那些水只是为了增加果实的重量,这样才方便砸烂?

为了保险起见,葇兮走到人群一侧,向公公行了个万福礼。

那公公哪里认得出葇兮,见她衣衫朴素,高傲地侧着头算是回应了。

“敢问公公,这越王头的果子若掉在地上,会碎开吗?”

“当然不会呀!”公公尖声尖气地回道:“这几天很多人这么问我啦!”

人群中有个长须商人说道:“我曾也去过琼州一带的海岸,当时,一个浪头打来,一个球从海里被冲到岸上,我当时捡起来看了看,还就跟这越王头的果子一模一样。我使劲地晃了晃,里边有水声,我小心擦干外面的水,发现里边的水竟然流不出来。说来奇怪,当时那一带的海岸,并没有见到有这样的树。”

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问道:“敢问大海长什么样?”

“海边怪石丛立,正如周公瑾说的那样,‘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周公瑾看到的只是大江,我看到的那是海,其波澜壮阔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说海水是咸的?究竟是个什么味道?海边的人做菜是不是不用放盐?”

长须商人觉得好笑,戏弄道:“是的,不仅做菜不用放盐,直接倒点海水,而且喝水还不挖井,直接喝海水呢。”

“别听他瞎说,去过琼州了不起啊,就在这显摆!”另一个中年男子看不惯这个商人戏弄少年,“海水不止是咸,还又腥又苦,根本不能做菜,更不能用来直接喝,不小心落海的人,身上若是没有白水,就等死吧。”

葇兮听他们一言一语争论着,忽然想起了什么,再次问公公:“请问越王头的果汁是不是很清淡?我想,应该不怎么甜。”

公公昂首朝天道:“没错!”

这时,城门口来了十几辆车,吏役掀开车上的篷布例行盘查,只见车上堆满了果蔬,大多是不常见或者不应季的,有葡萄、青枣和寒瓜等。

“好阔气的人家!”有人赞叹道。

“听说是宣威将军府明天办喜宴,还真是讲究,提前一天将瓜果送进府,这下宾客们可以尝鲜了。”

“哪位官人娶亲?娶的哪家的娘子?”

“郑六官人,新娘子是镇宁节度使张家的闺女。”

“那不是亲上加亲么?郑府的芦大娘子就是镇宁节度使的表妹。说起来,这郑家没有嫡出的儿子,几个庶出儿子中,要数六官人最争气了!”

葇兮听到此番对话,忽然释怀,心中顿时觉得轻松,心中愧意减少了许多。她信步朝宣威将军府走去。

因着娶亲的大事,平常略显冷清的华阳街上今日变得热闹非凡,宣威将军府的仆从们在短褐上别了几朵合欢花,正在府外安排明日大喜的陈设。葇兮看着人来人往穿梭忙碌,一时有些犹豫,且不说能不能见到郑修,就是见着了,又该说些什么?

有眼尖的仆从看见了葇兮,赶紧去禀告了郑修。

葇兮正沿着墙边徐徐前行,一步三思忖。忽然,头顶上方的一棵槐树上传来动静。葇兮吓得直往路边跳了两步。

定睛一看,只见郑修出现在墙头,“江家娘子,好久不见!”

“全明兄长,恭喜你了!”葇兮满怀笑意。

“多谢!托你洪福,我家新娘子长得貌如西施,才堪令姜,德比班婕。”

“恭喜全明兄长。愿:一生一世共白头,天偶成双两相悦,三年抱俩膝下欢,四季平安少忧烦,五福临门诸事旺,六合时邕举家欢,妻贤夫贵代代传,八方亲友齐相贺,天长地久佳良缘,十全十美羡众仙。”

“说得好,赏!”郑修抛出一枚金锞子,双手拍手称赞。

葇兮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金锞子,有些恼怒,抬起头来,却又归为平静。

“全明兄,我还有事,先告辞了!”葇兮福了一礼,慢慢地转过身子。

“慢着,我说,你好歹也是汴京城的才女,官家赏过你不少银子,你穿得这么素净来我宣威府,不知道的还以为郑家有什么穷亲戚。快快捡起赏钱,买两身体面的衣裙!”

葇兮顿了顿,本想说些道歉的话,但转念一想,既然郑修怨气冲天,眼下说什么都没用了。当下,心里的愧疚又低了一些,于是继续往前走去。

“官人,你故意说些气话,是不想让江家娘子心生愧疚么?”

“放屁,滚!”



61、蓄水之秘 …

葇兮一边走着, 一边构思着越王头问题的答案。不远处,吕琇华正提着花篮甜甜地笑着。葇兮快步走上前去,看着空空的花篮,问道:“琇华,今日生意这么好, 这都卖完了。”

“是啊,今天城里很热闹, 我顺着人群来到这里,这里有个大户人家办喜事, 就把我的花全买走了, 还多给了钱。”琇华举着荷囊兴奋地说道。

葇兮背着琇华往城门口走去, 城门口依旧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看样子还没有征集到满意的答案。

琇华尚不足六岁, 瘦弱不堪, 面黄肌瘦,短褐上缀满了布丁。她挤到布告前, 高声喊道:“我想到答案了。”

她身高不足以够到布告,几乎没几个瞧见她, 她又喊了几遍, “我知道答案了, 我知道答案了!”

“小娘子, 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少来捣乱!”为首的一名差役厉声喝道。

琇华看了看不远处的葇兮,见葇兮示意她别害怕。

“王大, 你慌什么,英雄每多屠狗辈,智者常常是小子。你给个机会,听听人家小女娃怎么说。”另一面相和善的差役忙出来解围,他无非是不想挫小孩子的面子,权当听个笑话解闷。

那名唤作王大的不耐烦地说道:“神童我是见过,可你见过这般落魄的神童?”

“人不可貌相,别欺负人家小孩子嘛!”

王大身子往后倾,双手抱在胸前叉着腰,“小孩,你说,说得不好,我……”

“我若说得不对,自愿领板子!”

葇兮教琇华这么说时,琇华忙不迭地摇头,葇兮说:“你要相信姊姊的答案。就算错了,自有姊姊领罚。”

琇华还是摇头。

“怕什么,姊姊也是练家子,有金刚护体,不怕板子的。”说罢,在地上连翻了两个跟斗,待站定时,已是气喘吁吁。在琇华看来,却觉得葇兮非常厉害,自然同意下来。

“越王头长在海边,果实落地最终需要生根发芽,若掉到茫茫大海里,需得飘到岸上才能入土生根,海水又咸又苦,人喝不得,植物种子自然也喝不得。我们平常若用盐水浇灌庄稼,庄稼一定会烧苗渴死,是一样的道理。所以越王头想办法蓄满水分,是为了供养果实里头的种子。”

“胡说什么呢?越王头还能想办法不成?越王头咋不上天呢!”王大喝道。

“不想办法的越王头,只能在当地生根发芽,不能飘到海的另一边,你们想,一个小小的海岸,哪能长那么多越王头树?只有肯想办法的越王头,才能扩张领土,枝繁叶茂,子孙昌盛。这正是:适者繁荣,不适者灭亡。”

王大听得一时有些糊涂,这时有个农夫道:“是啊,这个女娃说的很有道理,不能因为人家是小孩子,就另眼相看啊。”他一说完,自有好几人附和。

有些农妇哪里能辨出这个答案的对错,只觉得小女孩胆识过人,勇气可嘉,故而帮着说道:“是啊,答案对不对,得问问宫里头才知道,岂是你们觉得没道理就说没道理,我们还偏觉得有道理!”

围观人群七嘴八舌地看着眼前这个垂髫女童,有的露出赞叹的眼神,“谁家的闺女,竟比小子还强十倍不止!我家若有这么个闺女,便是饿死也得栽培她!”

两名差役相视一眼,那名和蔼的差役抱拳向宫里的公公道:“劳烦着人去问问,这个答案是否正确。”

反正跑腿的不是自己,为了在一帮民众面前彰显自己的善心,公公朝旁边的太监挥了挥手。

兰亭中,赵匡胤和赵文化正在下棋。听完太监报的答案,赵匡胤笑道:“却也有些歪理,四郎,你怎么看?”

文化眉头一皱,“不蓄水的越王头不能子孙昌盛,这句话听起来可真是耳熟,难道是?”文化说着,想起了那日在白塘村与葇兮池边长谈。

“是个垂髫女娃。”太监答道。

“赏!”文化吩咐道。

“我朝奇能异士还真多,先别管这答案到底对不对,不过一个小小孩童,竟能说出这番道理,着实不简单,带上来瞧瞧。”赵匡胤道。

琇华盈盈一拜,“两位大官人万福!”

“什么大官人?要称官家。”一旁的太监忙纠正道。

琇华倒是听人说起过官家,但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茫然地看着座上之人。

文化一眼认出了琇华,惊呼道:“原来是你,那日我曾抱你回家过。这个问题是你想出来的吗?”

“不是,是那日的姊姊。”

“长兄,是江家娘子,是和洞庭郡主一起想出以纸币代替金银铜铁流通的那位娘子。”文化解释道。

赵匡胤想起来了,略带疑惑地问道:“她自己怎么不来?”

“姊姊说,她想让我来领这份封赏。”

葇兮想出答案之际,自是希望得到官家的刮目相看,于是找了琇华替自己出面。一般人都不会相信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能想出来这样的答案,自然会深加追问。

赵匡胤如何看不出来葇兮的想法,他阅人无数,慧眼如炬,早在看葇兮第一眼时,便知她并非安分之人,也早就看出来她对清漪有所图谋。当下,他让琇华领回了赏赐,并无其余吩咐。



62、醋意来袭 …

作者有话要说: 都看到这儿了,撒个花呗葇兮心中甚是思念赵文化, 终究割舍不下,又搬回了相府。

西宫一早来了人,称小符后重病,意欲传唤落红,落红心急火燎地入宫, 清漪平日里得了小符后不少照顾,自然也跟着进了宫, 葇兮相思情切,也跟着一起去了。

才下了轿子, 便见赵文化也在宫里。

落红道:“郡主, 符太后娘娘感染的是疫喉痧, 是疫症,郡主大婚在即, 实在不宜随我前往。”

赵文化闻得此言, 笑道:“郡主,我们又见面了!嬷嬷且快些去吧, 我与郡主闲叙几句。”

落红匆匆行了一礼,急忙朝西宫方向走去。

三人互相见了礼。葇兮抬头看了看文化, 他看清漪的眼神充满了熟悉, 眉眼间充满了笑意, 像是多年的老朋友, 而看自己的时候,则有些拘束。

“葇娘,好久不见了, 可还好?”文化问道。

“很好。”葇兮有些局促不安地别过脑袋,不敢直视文化的双眼。

“原来越王头的答案是你想出来的,我一听琇华说起,就觉得是你,果不其然!你们两个真是奇女子!”

清漪并不知情,“什么答案?葇兮,你想出答案了?是什么?”

葇兮道向清漪:“海水太咸,越王头之所以蓄了那么多水,是因为要供给种子发芽所需。”

“原来如此!葇兮,你真聪明!你常跟我说这世间适者繁荣,不适者灭亡的故事,可惜我竟不能举一反三。”适者繁荣,不适者灭亡这九个字葇兮时常说起,也给清漪举过不少例子,故而清漪一听,就立即心领神会。

这九个字,原是江奉宣生前常在嘴边念叨的话语,葇兮自小就耳熟能详。后来又在祁山待了许久,想起父亲那套理论,再加上何郎中传授的学识,早已融会贯通,心中琢磨出一些想法。有时见了生活中的实例,也常说给清漪听。

文化不由得再次心生佩服,“上次葇娘还跟我说,适者繁荣,不适者灭亡的理论是与郡主一同探讨出来的。想来葇娘对你真是好,连腹中的学识也不忘你这一份。”

葇兮许是好几月不曾见到文化,日思夜想,如今见了,心中陡然有些不安。故而提醒道:“清漪,我们该去看符后娘娘了。”

“你也要去吗?你不认识娘娘啊,再说,你不是说今天打算来宫里看书的吗?”清漪问道。

葇兮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文化道:“说起看书,我最近看了《南方草木状》和《救荒纪》,有很多内容还不曾看明白,请葇娘指点一二。”

清漪道:“如此甚好,那我先去看望娘娘了。”

葇兮见清漪和杜鹃走后,心乱如麻,使劲地攥着拳头。

“葇娘,请!”

葇兮只好同赵文化往汲英楼走去。

“你似乎有什么心事?”文化见葇兮今日有些失态,故而问道。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让官人操心了。”

今日清漪进宫,分明是来探小符后的病情,怎么赵文化这么巧也会进宫?巧合的次数未免也太多了些。葇兮心中起了疑,却不敢问,换作最初,她还可以抱着为好友婚事担忧的态度询问一番,可如今又怎好意思开口。葇兮想起清漪,顿时有些醋意涌上心头,怎么什么好事都摊到她头上了!

赵匡胤着人来请清漪到大庆殿一叙。

清漪请过万福后,赵匡胤让她起身,又命人送上了各色钗环。

“清漪,你真是个好孩子,我一直把你当女儿看,我倒是福薄,生的女儿没有一个比得上你。如卿佳人,世间罕有,我一直在想,世间什么样的男子才配得上你。”

清漪听着这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正在想着应对之语,赵匡胤却继续说着,“莒国公的苏大官人,也是个上进的孩子,为人却总有些迟钝,不通风月,我担心他配不上你。”

“官家哪里话?”

“你跟着他,将来会受委屈的。”

清漪见赵匡胤贬损她的未婚夫,心中很是不满,“能有什么委屈?这整座汴京城里,敢在众人面前立誓终身不纳妾的又有几人?”

“这说明他不近女色。”

荒谬!清漪一时无言以对,“我与云起订婚都两年了,好端端的,官家怎么在这个时候跟我说起这个?”

“就因为你婚期在即,才叫我牵挂,你不仅是上天给我派来的福星,还是一颗智多星。那苏云起是块木头,对功名过于看重,我真不舍得你嫁去莒国公府后,免得日日垂影自怜。”

“官家,两情相悦,各有不同。有人朝朝暮暮日日厮守,有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有人相夫教子,有人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云起虽醉心于学业和功名为重,未见得就对我不上心,我自己甘之如饴。”

赵匡胤直截了当,“我问你,比之苏云起,赵文化如何?”

清漪闻言,错愕了几息,“官家何出此言?”

“你只管作答就好。”

“比不上。”



63、汴京秋狩 …

作者有话要说: 花都不肯撒( ˇ?ˇ )

今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其实不止今年,近些年来,天气都有些反常,夏季不再那么热,冬季时常大雪封山。

七月底, 汴京的暑气消散了大半,皇家一年一度的秋狩拉开了帷幕。

因着战乱未停, 一切从简。此次涉猎,所邀请官员不过三十来人, 官员携带的家眷和家丁人数也不多, 加上宫里带人的侍卫宫人, 总共才两百多人。猎场也是汴京城郊普通的山头,不过是临时勘察了下, 再放入一些饲养的猎物以供百官娱乐。

清漪跨马上身, 葇兮有些羡慕地看着清漪,朝她挥手告别。葇兮虽也骑过几次马, 终究身子骨不如清漪好,胆量也有限, 自然不能骑马在猎场驰骋。

待清漪走后, 葇兮若有所思地低头往帐篷走去。刚走不到几步, 身子被人提了起来, 待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马背上。回头一看,见是清漪, 心中又惊又怕。

“放心,我会骑慢点,不会摔着你。这次涉猎之后,我就该嫁人了,以后我作为人/妻,可就没有这样的机会策马奔腾了。也不知,你的良人在何处。”清漪说完之后,纵马前行。

葇兮哪会信不过清漪,不过坐在马背上还是有些不安。风吹起她耳畔的碎发,盖住了她的双眼,迷离中,见文化超了清漪的马。她看着那挺拔修长玉树临风的背影,有些失落。

“这厮!敢超我的马,葇兮,坐稳了,我要追上他!”

话落,清漪陡然加快了速度。

不过追出了一里之遥,清漪忽又放慢了速度。

葇兮左看又看,又抬头看了看天,怎么也找不到猎物,回头一看清漪,并未架弓,便问道:“为何停下来了?”

“那糊涂的皇帝老儿,无缘无故说我家云起这不好那不好,还问我赵文化如何。真是气死人,我真不知道官家要打什么算盘,葇兮,你一向聪明,帮我分析分析。”

葇兮听罢,心底涌起片刻惆怅。由于事关文化,她无法正常推测赵匡胤的用意,但无非就是三种情况。第一种,皇上是拿清漪开玩笑的。第二种,是赵文化自请的。第三种,事关朝廷格局,不愿见莒国公府和许相联手,以免朝中失衡。清漪方才既然这么说,显然是避嫌之意,且对赵文化没有任何想法,即便如此,葇兮还是有些难过。清漪嫁给谁,不过是皇上一句话的事。他赵文化娶谁都好,但是这个人,一定不要是葇兮认识的,而且,一定不能是清漪,否则,她将肝肠寸断,日日难安。

见葇兮默然,清漪追说道:“不行,我要亲自跟这个赵文化说清楚,让他跟官家讲清楚。”

话音刚落,清漪看见树林里一只狐狸的身影,立即取箭搭弓,待拉好弓后,正要射出,发现那只狐狸有些年老体衰。清漪于是慢慢松了手,“葇兮,你来。”

“啊?”

清漪抓过葇兮的手,放在弓把上,引导葇兮将弓拉满,然后松开了手,“葇兮,若你能猎到这只狐狸,便祝你心想事成。”清漪最近见葇兮心事重重,既然葇兮不说,清漪也就不主动问,免得葇兮忧心,眼下只能用这种方式给她助阵。

“放手吧!”清漪指挥道。

葇兮一松手,箭矢射入了狐狸的腹部。葇兮注意到狐狸身旁有个不起眼的陷阱,用厚厚的落叶盖住了。“你毛手毛脚的,我怕你踩了那个陷阱,我去捡!”

清漪顺着葇兮指的方向,看见了那堆枯叶,“多亏你眼神好,若是我这样粗心大意的,没准真会跌进去踩到兽夹。”

葇兮凭着一股蛮力纵身跃下马,双脚离地面太高,她腿力不足,发力也不当,一时扭伤了筋骨,疼地摔倒在地。清漪翻身下马将她扶起。

“清漪,我又给你添麻烦了。你对我真好,倘若你是男子,我便不用愁嫁人的事了。”

“你心肠好,温柔懂事,知书识礼,又耳聪目明,那个陷阱你若不说,我断然是看不出来的,我倒是想,不知什么样的男子才配得上你。”

葇兮在心中叹了口气,心知缘分都是容貌决定的,不由得有些愁绪。这时,她双脚的疼痛已经缓解了不少,于是去捡回了那只狐狸。

二人又在林子里兜转,过了一个时辰,已觉得有些体力不支,故而返程往帐篷走去。除了方才的狐狸,又猎获了一只獐,两只兔子,还有一只斑鸠。

扎营处,已支好了三十来个烧烤架,按府邸和人头分。清漪和葇兮将猎物放下,有家丁取去猎杀切块,以备烤肉用。宫人们还准备了些果馔和点心分给众人。葇兮略微扫了一眼四周,不见赵文化,又不敢抬眼到处找寻,只好问清漪,“赵四官人回来了没?”

清漪四处看了看,摇了摇头,“许是还没回来,许是在帐篷里。应该没那么快吧,他们男人体力好,估摸着得多跑一阵。”

四下里忙碌了一阵,一切皆已妥当,林子里顿时飘满了肉香。只等官家发话,众人便可用餐。

又过了一个时辰,已接近未时,葇兮还是没看见赵文化。猎场人本就少,赵文化鲜衣怒马,并不难找。

众人正翘首以待,等着皇上一声号令,便可大朵快颐。

清漪端起一盘葇兮烤好的肉,“走,咱俩去给官家请安。”葇兮的厨艺一向好,烤出来的肉,外焦里嫩,色泽金黄,让人垂涎欲滴。

几名侍卫把手在赵匡胤的帐篷入口处,一人进得帐内通报,得到传唤,清漪方才与葇兮进入。只见一行人跪在地,赵匡胤又急又怒。见了清漪来,忙问道:“你们两个,见到过文化没?”

李公公面带忧色,“四官人一直不见人影,已经有二十来人分头去找了,仍无所获。他的马竟自己跑回来了。”

二人摇摇头。葇兮面带焦色,清漪将烤肉递给一旁侍女,“清漪愿去找寻文化兄。”

赵匡胤默默点了头。

二人出了帐篷,往马厩走去,清漪问道,“你说文化兄是迷路了还是跌进陷阱了?还是故意躲在树上让官家着急?”

“那么多人没找到,许是跌进陷阱了,清漪,我们分头找,多一分希望。”

清漪朝葇兮点点头,“你小心点。”

“我骑马问题不大,倒是你,注意点脚下。”

李公公执了拂尘一挥吩咐众人道:“官家有令,众卿可自行用餐。”

众人相顾而视了片刻,便低头忙碌起来。

葇兮与清漪顺着文化走过的道一路追来,待到了分叉口,二人相顾无言,默契地分道扬镳。

葇兮一边小心地打量着周遭的地形,一边低头找寻四处的马蹄印,一边留心两旁的树枝是否有文化身上的衣服碎块。不一会儿,又到了分岔路口,葇兮看了看两条路,选了一条稍微狭窄的路,大路多半一有人找过。前行了一会,又遇到一个路口,葇兮小心地下了马,拍了拍马脑袋,“马儿马儿,今日你一定要助我找到赵四官人,你快告诉我,走哪条道?”

那马儿头偏向右边吃了几口树叶,葇兮打定主意听上天的安排,牵着马朝右边走去。忽见前边一团白色绢袍,葇兮大喜过望,快步走去,见赵文化身子歪躺在地上,头发散落一地,再看他的脸,已经有些发青,葇兮伸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又叹了叹他的鼻息,扯开嗓子喊道:“快来人啊,赵四官人在此!”

葇兮掐了掐文化的人中,见他没有任何反应,深知他已经晕过去了。便撩开他的衣物检查伤口,只见他的左脚小腿处,有一团血迹,伤口上面绑着他的发带,伤口处的血迹有些发黑,心知不妙。葇兮急得哭了起来,又喊了两嗓子,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

葇兮担心他的左脚失血坏死,忙抖抖索索解开绑带,将嘴唇贴上去使劲地吮吸,吐出了几口黑血之后,见伤口处的血液已然发红。便试图将他抱上马,却怎么也抱不动分毫。她从文化的箭筒里拿了一支箭,使劲平生力气朝马腿扎去,那马受了惊,拼命往外跑去。葇兮站起来,往四下里看了看,并没找到半边莲之类的解毒/药草。一阵忙下来,葇兮有些体力不支,知道自己也不慎吸入了毒血,眼看就要晕过去。葇兮鼓起勇气,将文化扶起来靠着树,自己朝他怀里一躺,感受到宽大的臂膀带来的安全感,顿时觉得幸福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64、此生无憾 …

晴曦殿。

葇兮醒来的时候, 已是躺在床上,她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袋,浑身躺得又酸又痛,她摇了摇趴在床边的清漪。

清漪见葇兮醒来,自是欣喜万分, 大喊了一声:“葇兮!”

不过须臾,赵匡胤便来到晴曦殿。

葇兮挣扎着起身行礼, 赵匡胤让清漪先出了门去。

“江家娘子,多谢你救了我四弟!”

葇兮的双眼轻微而缓慢地眨了一下, 随即轻笑, “这是民女应该做的。”

“江家娘子, 四官人所中之毒,乃长吻蝮蛇, 此蛇剧毒无比, 你为四官人吸毒血时,不慎伤及脏器, 恐年岁难永。”李太医道。

葇兮头中一片嗡嗡巨响,“四官人如何了?”

“四官人伤在腿脚上, 又因及时绑了系带, 暂时无碍。”

“葇兮还有多少时日?”

“好生将养, 可保十年无虞。”

赵匡胤道:“传令下去, 用最好的药给江家娘子将养!”

葇兮屈身道谢:“葇兮谢过官家!”

“你救我四弟有功,可想要什么赏赐?”

默了片刻,葇兮开口道:“愿得一宅院, 陪母度余年。”

“你对我四弟显见得有情有义,不如以后就跟着我四弟吧。”赵匡胤试探地问道,心中并无多少诚意,即便这江葇兮一口答应,他也有办法不留痕迹地收回此话。

“官家厚爱,本不应辞,只是葇兮对四官人并无情意。”

“那你为何救他?”

“让官家见笑,葇兮自小穷怕了,料想四官人非富即贵,若救之有功,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赵匡胤走后,葇兮又躺到床上,放下幔帐,对屋内的侍女道:“无事莫要叨扰。”

她虽闭着眼,却有无数行泪珠滑落,湿了枕巾。

十年,够了。

赵文化前来探病时,葇兮平静地如一滩湖水。

连日来,她身子虚浮地厉害,没想到蝮蛇竟然这么厉害。

“可好些了?”

“区区蛇毒而已,并无大碍,你看我如今气色红润,便知已无事。不知官人的腿伤是否痊愈了?”

“多亏你救治及时,我毫发无损。”

赵文化的眼里多了些怜爱的神色,葇兮撞见之时,赶紧躲闪开来。

清漪的婚事渐近,葇兮隔日便去白塘村料理她的冬瓜。还有十年,她该何去何从?是留在这汴京城顾影自怜,还是去蜀地、汉中、江南、鹭岛,去寻访心上人昔日的足迹,抑或是远走她乡,不让阿娘知道自己年寿难永。

清漪大婚这日,莒国公府的冬瓜吸引了宾客的目光,大家都在谈论着这带着喜庆花纹和吉利祝福语的冬瓜。

葇兮目送新娘子上了花轿。

官家赐的宅子宽敞明亮,奉氏眉眼里藏不住笑意。葇兮将奉氏安顿好之后,自己又去了白塘村。

她每日都会去那口白塘边。

直到有一天,葇兮正蹲在塘边看水中的倒影时,忽然,自己身后多了一人,那影子太过于熟悉,葇兮缓缓往前移动,伸出左手想去抚摸水中的倒影,却怕弄得波纹縠皱,于是调整好位置,使得自己与那影子并肩相靠,苦笑道:“原来,那条蝮蛇那么毒,竟让我出现了幻影。只是不知……他怎么样了。”

“我在这里。”文化说罢,盘腿坐在葇兮身侧。

葇兮匆匆掩饰好脸上的慌张,“好久不见!”

“真是叫我好找!”文化看着日渐消瘦的葇兮,有些心疼地抚上她的面颊,葇兮并未躲闪开。她在风中站了许久,脸早已是冰冰凉凉,不过须臾,文化便感觉到葇兮脸颊上传来的热度。

“跟我回去吧,葇兮。”

葇兮看到文化眼中的柔情,心中早已泛起一片旖旎,大有得偿所愿此生无憾之感,她淡淡地回道:“不!”

文化闻言,一言不发地陪葇兮坐着。秋日的风吹来,塘面涟漪阵阵。

约莫过了一刻,文化道:“起来活动下筋骨,不然会抽筋的。”

葇兮回道:“四官人请回吧,莫要叨扰葇兮清修。”

“你不走,我便留在这里陪你。”

葇兮正色道:“我并非欲拒还迎,也并非欲擒故纵,我只是想请你离开。”

“我看得出来,你对我有情意,为何要拒我于千里之外?”

葇兮抬眼正视文化,冷冷说道:“四官人会错意了,葇兮自小没见过大世面,见了什么生人都会怯生。”

“若果真如此,为何你会出现在这?”

“未遇到你之前,我便时常和清漪来此处玩耍,如今我故地重游,追忆与清漪的点点滴滴,又与四官人何干?”

赵文化不再废话,伸手点了葇兮的穴道,将其横抱起来,走至身后的马,将葇兮放在马背上。

“谁叫我是当今圣上的四弟呢,我想娶谁,谁就得嫁!即日起,你便是我幽簧的女主人。”

文化骑马大摇大摆地路过长安街。

葇兮对路人的侧目视而不见,只是面无表情地感受着身后之人结实的臂膀和温暖的怀抱。

文化抱着葇兮进了房间,替她解开穴道。

葇兮仍旧面无表情,倒是文化好奇地问道:“你怎么这个反应?”

“你是希望看见我跑么?我一介女流,哪里跑得过你?还不如省点力气。”

“明日我去江府提亲。”

葇兮淡淡笑道:“四官人请自便。”

“我想知道,为何?”

“四官人好生善良,为报恩不惜以身相许,可惜葇兮并不愿意承这份情。”

“怎么就是报恩了呢?我初见你时,便觉得你与众有别,后来几番相处,顿觉你是人生知己,我打心眼里爱惜你。”

“这番话,你对清漪也说过。”

“真是冤枉,我只当洞庭郡主志同道合,可惜郡主已不在京中,不然可找她来对质。”

“什么?清漪离了京?”清漪婚后不过十天,葇兮显然不敢相信。

“是啊,官家将苏官人调离京城,封剑南节度使,郡主回门第二日,便前往成都去了。”

“真是奇怪,清漪离京不与我说,这是为何?”

“你们女人的想法,我也猜不透,清漪也未曾与我告别。”

当下,二人再无言语。文化找了稳妥的心腹将葇兮送回了江宅,也就是赵匡胤新赐的庭院。



65、凤仪公主 …

月前, 一行披红挂彩车队的车队出了汴京城,一路往西北方向驶去。赵匡胤独自一人站在城墙边上,看着转动的车轮,面上有些难以言喻的苦楚。

北汉国朝都晋阳城外的界碑处,早有迎亲的队伍候在路旁。

“臣苗泽圃恭迎大宋凤仪公主大驾!”待得车队靠近, 北汉的迎亲官朝轿内喊道。

“辛苦了,苗大人!”沉默片刻后, 轿帘内的凤仪公主终于徐徐开口,声音柔缓而略带紧张。

“天色渐晚, 请凤仪宫主屈驾, 前往龙城驿馆暂作歇息。”

“有劳苗大人带路!”仍是有气无力的声音。

龙城驿馆乃北汉国国都的皇家驿馆, 众人遂起程前往。今晚暂住一宿,待得明日, 大宋的送亲使臣便可回朝。

轿子落定, 凤仪公主一身大红色喜袍在宫人的搀扶下缓缓下轿,她头上戴着大红色头巾, 长长的镂金流苏垂落在胸前,遮住了整张脸。

众人被安排下去歇息。初冬的夜色凉如水, 凤仪公主站在窗前, 看着夜色发呆。即便遮住了脸, 她的落寞还是破巾而出。她摘下头上的发簪, 明日,且看那北汉皇帝刘钧如何安置自己,如若他不近女色, 那就再议。如若他强行要霸占自己,凤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发簪,以自己的本事,就算侥幸杀得了刘钧,也未必能逃出皇宫重围。而且杀了皇帝又有何好处,白白便宜了赵匡胤,倒不如血溅当场,让刘钧记恨他,最好能挑起两国战争,也算是死得其所。想自己一生待人宽厚坦诚,不曾想如今落得如此下场,如此想来,当个好人又有何益处,取悦了别人,害了自己。或许自己的坦诚在别人眼里,只当是看了笑话。

忽然,门外响起一阵喧闹之声,划破了夜间的沉静。凤仪公主闻声,并不回头。不过片刻,她的门便被人打开,众人拥进了一个华贵的妇人。

“明妃娘娘,请自便。”宫人说罢,便告退了,只留了那位华贵的夫人并她身旁的侍女。

那位侍女一把掀下凤仪公主的面巾,只见她满脸的委屈隐忍,正可怜巴巴地望向明妃。明妃打量了她一眼,“果真是人间尤物,真是漂亮!大宋皇帝竟舍得送这样的美人来,可惜了,这副长相是个短命的!”说罢,便轻薄地靠近,伸手去捏凤仪公主的下巴。

还不等明妃得逞,凤仪公主左手一刹那间便锁住她的咽喉,用力一捏,“屎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倒要看看谁是短命的!”

明妃和侍女吓得哭喊起来,大宋的送亲使臣此刻正在房间昏昏大睡,丝毫不知外面发生的事情。北汉的宫人和执刀的侍卫闻声闯入,“大胆细作,还不放开明妃!”侍卫虽然想上前制住细作,但看见明妃挣扎害怕的神情,便知这细作有几分本事,于是犹豫着不敢近前,怕细作一怒之下伤了明妃——北汉国最尊贵的女人。

凤仪公主右手弹指而出,簪子刺入身前一名侍卫的小腹中,那侍卫痛得大声惊呼,随即倒在地上挣扎着。众人见他的惨状,更是不敢胡来。

凤仪宫主慢悠悠地道:“我好几日没吃饭了,除了伺候你们明妃娘娘的力气,再无余力跟你们纠缠,识相的赶紧滚开!”

众人忙退到两旁,让出中间一条道。凤仪公主押着明妃走出驿馆外,此时,明妃的马车正停在门口。

“把那马给我牵来!”凤仪公主眉不蹙而愁,目不眦而怒。

众人生怕明妃有什么闪失,只得照做。凤仪公主和明妃上了马,正欲策马而去,忽又朝那宫人说道:“拿一屉笼饼来,别使诈,我吃什么你们明妃就吃什么。”

宫人只好呈上笼饼,凤仪公主接过,“只要你们敢追,我就敢掐死她。”说罢,一蹬马便朝夜色中走去。

北方的初冬寒风凛冽,明妃何时受过这样的苦,哭哭啼啼哀求道:“女侠,饶命啊!”

“我饶你命,谁来饶我?你还是安生点的好!”凤仪公主右手驾马,左手擒着明妃的脖子,她饿得有些体力不支,忙腾出右手拿了个笼饼塞到嘴里。

“你杀了我,你们大宋皇帝不会放过你的。”

“蠢货,他如果要放过我,岂会让我来和亲!”凤仪公主言辞之间充满了愤怒,伸手撕去身上的红裳丢在路边,明妃这才听出来眼前的女子根本不想来和亲。

凤仪公主细听不远处有马的嘶鸣之声,便调转缰绳,朝那处走去。见一处民舍外的马槽里有几匹马。当下顾不得其他,伸手点了明妃的穴道,赶紧去牵了匹马来,使劲一蹬明妃的马,疼得那马扬蹄而去。又轻轻一跃,拿了两件屋檐下晾晒的衣物,胡乱穿在身上。

明妃被强行扔到偷来的马上,屁股上传来的疼痛让她几欲崩溃。又不敢大喊求救,生怕这位和亲的女侠出手之间要置自己于死地,只得再寻良机。

不知过了多久,明妃再次有气无力地哀求道:“女侠,我已知错,既然你不想来和亲,请看在我帮你摆脱困境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

凤仪公主一听,唾骂道:“蠢货说的话,简直惊人地相似!”想起前尘往事来,凤仪更觉得心烦。这一路和亲,她想起近年来接触到的人和事,又想起如今的遭遇,虽不知其中曲折,却早已觉得人心隔肚皮。倘若葇兮或者凤时在侧,想来应该能帮自己疏导一二。

一路寒风呼啸,又是深更半夜,明妃何时受过这种苦头,当下啼哭起来,凤仪有些不耐烦,心想,自己平素里就是太软弱可欺太善良了些,如今才会遭人暗算。借着月色看见前面有一片池塘,当下拎起明妃往空中一抛,再飞起一脚往池心一踹,不过终究还是收回了一成力气,明妃大半个身子落在岸上。

一路上,凤仪紧赶慢赶。路边的树叶光秃秃的,几天之内全部掉光,到处一片萧索,再也没有一丝绿意。和亲路上一直待在轿子内,竟不知这北国的地势如此平坦,简直是一马平川。凤仪苦笑了下,自己如今落得这般田地,竟还有心思看沿途风景,当下策马往东南而去。

几天之后,路过磁州武安,这是太行山脚下的一处郡县,倒也有山有水。凤仪连日奔波有些疲累,又因满目凋零的北国风光而感伤,眼下见此处风光不与晋阳同,便牵着马信步而行。心想,自己离京这么久,可有人前来相寻?

正在思忖间,见前边有擂鼓之声,凑上前一看,见是有人在表演杂剧。正觉得没趣,忽然有一花白胡子的老叟拉住自己,“小娘子,这是俺们新排的曲目,今儿是头一回演出,不要钱,恳请小娘子赏脸一看。”

凤仪一向没主意,此刻又不急着赶路,便任由那老叟拉到戏台子前,听台上的人咿咿呀呀地唱着。

“赵大郎,俺爹娘失散无音信,奴被劫持陷绝境,幸遇壮士来至此,救奴脱身见光明。救命之恩滴水报,清娘孤身无金银。愿以妾身许恩人,朝朝暮暮报恩情……”

“清娘容禀:我为兄来奴为妹,义结金兰手足情。妹与亲人早团聚,兄可投身赴边陲……”

凤仪听着唱词,忽然间杏眼圆睁,瞪着台上二人,激动地站起身来。

老叟见状,不明所以,热忱地问道:“小娘子,你可听得懂这曲目?”

“这说的可是当今官家登基前,被一年轻娘子救下,然后意欲以身相许报恩?”

“正是!娘子真是冰雪聪明,才听了几句,就猜出这赵大郎乃当今官家。当今官家可是个大好人,年轻有为。路见不平拔刀助,强盗窝里救清娘。清娘意以身相许,仗义官家不挟恩。这首曲目可是根据真实故事改编而来。”

“敢问是何人改编?”

“是我徒弟,他娘曾在汴京城宰相府当差,是他娘讲给他听的故事。”

“胡扯!”凤仪一声怒骂,轻轻运气飞上戏台,一脚踢翻一个。这小小市镇,乡民们何曾见过身手不凡的练家子,一个个吓得不敢乱动。凤仪见躲在角落里的“赵匡胤”和“清娘”,一手揪住一个,略一迟疑,最后还是分离摔下抬去,“你们这些蠢货,去死吧!”

凤仪一看台下人数众多,到底功夫不到家,担心惊动了官府,到时候铁定架不住一大群捕快,当下提身飞到马上,快速解了缰绳策马而去。



66、锦城决绝 …

凤仪策马来到汴京城郊时, 远远地望着城门忽然止了步。心想,那皇帝老儿既然这么无情,不仅毁了自己良缘,更偷梁换柱让自己前去和亲,让人何等心寒。他既然有野心统一天下, 将来兵戎相见时,置自己于何地?

眼下若冒然前去质问, 搞不好小命都丢了。也是,如若自己现身众人前, 他又有何颜面直面当年救命恩情?

当年他对自己一番慷慨陈词, 使得自己对他的崇拜犹如巍峨泰山, 滔滔江水,如今看来, 却不过如此。篡位保旧臣, 无非收买人心,夺旧友天下, 分明心险恶。对,篡位了就是篡位了, 哪来那么多道理, 搞不好周世宗英年早逝就有他的一份!

想到此处, 凤仪用纱巾蒙了面, 拉住几个过往行人问莒国公府苏大郎,有人说,那苏大郎刚拜了堂, 就被封了剑南节度使,婚后便匆匆离京上任去了。

凤仪想到京城的义父,也不知义父是否知道自己被调包了。又不敢京城去问,犹豫再三,只好调转了马头,往西南方向而去。

一路上风雪交加,车马极慢,凤仪心急如焚,日夜兼程,终于病倒在秦岭腹地。被当地的人收留了一番,养了几个月,身体渐好时,已是第二年入夏。

才入锦城时,莒国公府的正贤认出了凤时,他一时喜上眉梢上前问安,瞬间又浮起不安的神情。凤时经过这番变故,已然将这番变化看在眼里,心中隐约猜出了几分,却又抱着一丝侥幸,随正贤去了驿馆。

不多时,云起赶来驿馆,两人忽视时,皆是一惊。云起的脸上再不似往日那般清明,脸上多了些沧桑和稳重。而凤仪,不,应该说是清漪,再也不复昔时眉黛青山,双瞳剪水,眸子里已然有些浊色。

云起上前将清漪搂在怀里,清漪感觉到背后一片温热,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如若只是久别重逢,又岂会相顾无言泪两行。

“你家夫人,可好?”清漪缓缓开口问道。

云起并未接话,清漪已知心中揣测属实,遂用力挣脱他,云起却如何也不肯松手,二人挣扎间,清漪的背后已湿了一片。

拜堂那日,从轿子内抱出新娘子后,云起已察觉出来不对劲,他对清漪是何等的熟悉,从身量到举手投足,从气息到坐立行走,眼前那个陌生的女子并非两年来相伴身侧之人。云起正觉得诧异时,有家丁上前耳语道:“洞庭郡主突然腹泻,吉时不可误,只好先找人顶替。”

拜完堂后,他脱掉婚袍便要去相府找清漪,岂料被人点了穴,再也动弹不得。之后,李公公出现,告知云起,洞庭郡主已被北汉皇帝看中,如若不前去和亲,两国自会兵戎相见。云起被迫前来锦城,半年未看新娘子一眼,也不知新娘子是何人。

两个月前,从北汉来的商贾带来了凤仪公主怀孕的消息。

不日后,新娘使计在房里下了药,云起正觉昏头涨脑时,只觉身侧有一温香软玉,模样举止颇似清漪,那人未施粉黛,也不梳发髻,只在身侧垂下两条细辫子,穿着荷花流云锦襦裙,正是清漪平日里最喜爱的衣物。云起虽觉得有异样,终抵不过半年相思情浓,紧紧搂过身旁之人再不肯松开。待翌日药力散去,云起才发现身侧之人并非清漪。当晚虽未行洞房之礼,然一夜肌肤相亲,云起无论如何都觉得有些愧意。再加上清漪已经怀上他人骨血,此生再难续前缘。云起觉得心头有恨,整日借酒消愁,醉得大病一场后,终于想通,立誓重新做人。

清漪使劲全身力气奋力一推,云起觉得心头一震,虽不想撒手,却瞥见清漪眼中的怒气,只得慢慢松开。

“清漪,事已至此,并非我心所愿,你且随我回去,我自当休妻,从此守着你,再不会让你离开。我欠你的,这辈子便拿命来还。”

“并非你所愿?莫非是我所愿?”

“你我都被官家玩弄于股掌之中。接到新娘子时,我已觉出端倪,可恨当时有人骗我,说你生了病,只好找人顶替你拜堂。我拜完堂后,正要去找你,就被软禁起来,之后又被押送来此。我半年不曾抬眼看新娘子一眼,后来,有人说你在北汉宫里怀孕了,我……”

“半年不曾看新娘子一眼,如今你我分离已有八月之余,也就是说,这两个月来,脉脉秋波看不尽,夜来美人徐徐香?”

云起脸上涌起一阵无奈,“若非我被人下药至幻,断不会碰那女子。”

“你就不会自断其臂吗?”

“我……”云起听到这话有些怔住,自断其臂这种事,何其残忍,清漪怎会说得那样轻松。

“如果是我,别说是自断其臂,就是舍了这条命,我也不会皱下眉头。当时,我差点就要进北汉宫廷时,心中就是这般念想,如若我被皇帝玷污,自当赔了这条命。”清漪说罢,怒气冲冲地起身往驿馆外走去,三下两下解了缰绳便要上马。

云起急忙拦住,“你肯舍命待我,我苏云起便欠你一条命,以后我这条命送你。”

“是吗?如今我侥幸逃出北汉,坏了盟约大事,被两国皇帝联手追杀,从此亡命天涯,你若弃官随我出逃,你那些在汴京城的家眷,怕是不保。”

云起听见这话,脸上有几许犹疑,被清漪看在眼里,当下不再停留,立即扬鞭。

云起看见清漪手上的动作,连忙拦在马前,惊得那马扬起蹄子眼看就要撞上去,云起赶紧后退了几步,清漪也收住了缰绳并调转了马头。

“怎地,你还有何事?”

“清漪,万事好商量,你是我钦定的妻子,是我想要携手共度一生的人,有什么难处,咱们两个想办法一起解决,如何?”

“若是想不出来办法呢?”

“天下哪有不能解决的事?”

“若官家执意不饶我,你是否会起兵反了这天下?”

“清漪,你先下来,咱们有话好说。”

“那你就是不肯咯?滚开!不然我一鞭子下去,我的马儿可不认人!”

“清漪,凡事要讲道理,你先下来,你总得给个解决的机会是不是?”

“我问你,在你心目中,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云起一时摸不准清漪到底想说什么,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好歹也是赵匡胤钦点的状元郎,叫你找几个词描述我一下,你都说不出来,可见也是徒有虚名。”

“你,心地善良,冰雪聪明,花颜月貌……”

不等云起说完,清漪打断道:“停!”

云起不明所以,“又怎么了?”

“既然你也说我冰雪聪明,当知我这样聪明的女子,是不可能与你这样的蠢货为伍,就此别过,别来找我,否则,让你断子绝孙!”

云起不知道为何清漪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只见她面带决绝之色,眼睛里透着杀气,一时担心她气出什么好歹来,只得闪到一边,任由清漪纵马离去。心中计划着先处理好锦城的大小事务,再去找她赔罪。

待出了城,清漪一路往东而去。

几行清泪爬过脸颊,清漪也不擦去,任由被风吹干,喃喃自语道:“我的好姊姊,这下清漪终于还清你的恩情了!从此各奔东西,两不相欠。官家……可真是个好皇帝呀,他对全天下的人都这么好,却唯独牺牲了我呢……”

“河水清且涟猗,父亲,看你给我取的好名字呀!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我何清漪偏容不得任何瑕疵。你说苏云起与姊姊同床共枕两月之余,又岂能说断就断毫无情意,倘若他真是这样的人,我又留他何用。倘若他对姊姊念念不忘,我又该如何自处?”

“在别人看来,我也许就是个智障吧,谁又肯与我这样的人朝夕为伴?不解风情,听不懂人话,沾衣姊姊和雁惊寒他们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先后离我而去吧,换个人也早晚会抛弃我。我不知道为何每个人说话都拐弯抹角,话中有话,叫我去猜,可我生来就不擅长猜别人啊。”

“好一个强极则损!损就损吧,我倒要看看,时光会不会磨平我的棱角!”

“愿为清水蕖,不染渠沟泥。”

“愿为林中竹,矢志不曾移。”

“愿为山中玉,不近凡俗世。”

“愿为冬日雪,不沾尘土气。”

“愿为江渚渔,不争既定事。”

“愿为白发樵,不叹命无时。”

“愿分扬镳后,再会永无期。”



67、往事疑云 …

清漪回到浯溪渡口时, 夏日的残阳如火,投射在湘江之中。

“哎,父亲,你说我怎么就这么蠢?”

“先是被人贩子骗得离家出走,后来被雁州纨绔骗得差点误了终身, 再是被赵匡胤骗,然后又被……”

清漪一路牵着马走在湘江边上, 残阳正以肉眼可见之速斜斜西坠,她口中念念有词, 全然不顾路人投来好奇的眼光。

“哎, 我对这些人真心以待, 他们却从未给过我真心,人与人之间, 一定要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吗?女儿生来就不善此道, 如今也算勘破了红尘,今后只想留在樰岭长伴父亲的英魂。”

樰岭脚下, 清漪走到水边,看了看自己风尘仆仆的倒影。掬了几捧水洗完脸后, 仔细打量自己的面容。端的是螺黛远山眉, 双瞳剪水目, 一看便知是心思纯善, 与世无害之人。她解开肩头的两条辫子,挽了个精致的朝天髻。

“这个龌龊的世间,就留给那些龌龊的人吧……”

清漪牵马一步步拾阶而上, 芳伯端着一碗青菜稀粥坐在大门口,警惕地看着眼前一脸戾色的女子一步步逼近。“你是何人?”芳伯已经年过七旬,花白稀疏的发须,口中只留了一个牙齿。

当年她和初尘共赴蜀国时,曾遣散家中奴仆,这个芳伯,又怎会在此?清漪的脸色忽然变得柔和起来。

她解开发顶的朝天髻,重新梳了两条小辫垂下来,“你可认出我来了吗?”

“是三娘!”芳伯伸手摸了那两条小辫子,“芳伯年纪大了,一时没认出三娘来。我去给你端饭来。”芳伯颤颤巍巍地扶着墙往院内的小屋走去。

清漪跟着进了小屋,灶台上的锅里,正用余火焖着青菜粥,芳伯掀开锅盖,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他盛了一碗,端给了清漪。

清漪仔细地看了一下芳伯手里的碗,洗得干干净净,一丝尘土也没有,显然是有人用过的。再一下屋子,水缸里有一大缸井水,灶台后面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芳伯,这里还有谁住吗?”问出这话后,顿时觉得有些难受,倘若自己先前肯耳听四面,眼观八方,何至于落得如此窘迫?现在想来,那些人的所作所为,并非完全没有破绽,想来自己这般愚钝,他们也不屑于多加掩饰。

“崇谦常来,也就是你的大师兄。”

大师兄?是了,以前只知道朱榕是父亲的二弟子,竟没有想到还有个大师兄。“大师兄,他是何人?”

“他呀,差点就成你姊夫了。”芳伯感叹道。

芳伯话音刚落,清漪便听见山腰上有琴声传来。清漪出了院子,朝山腰走去。不多时,便见那里有一处茅屋,门没关,弹琴之人面向门口,面孔有些冷峻。

“清漪,好久不见啊!”

“是你,当年在拒霜园里,跟何初尘说话的人就是你。”清漪只要一提到初尘,不知怎地,终究柔和不起来。想起芳伯刚才的话,心中蔑笑道:才女自古总多情!

“记性真是差!我看着你长大,你竟然只记得什么何初尘!”崇谦苦笑道:“你跟你姊姊,还真是不同,你姊姊可比你聪明多了!”

清漪嘴角浮起一股嘲讽之意,正待驳回几句,崇谦抢先道:“你冰雪聪明,岂会连这简单的小事也想不明白!”

荒谬,才说自己蠢,这些又说自己冰雪聪明!清漪觉得这四个字实在太过于刺耳,是对自己眼下窘迫难当的讽刺!

不对,眼前的男子分明傲骨铮铮,岂会看上何初尘那种伪才女!虽然自己愚钝了些,可那何初尘也绝非聪明之人,眼前之人分明不像是睁眼说瞎话,难道……清漪不禁想起了后山的那座孤坟。

崇谦将清漪脸上的变化看在眼里,“以前师父不在家时,我天天从被窝里把你抱出来,还带你爬山,下雪天带你去吃雪,你竟然只记得何初尘!”

清漪乍一听见这话,想起了幼年往事。当年家中的确有个凶巴巴的兄长,对自己从来没有好脸色。

由于清漪生下来,不如长姊聪明,何家祖母王氏便打趣道:“也不知我那聪明绝顶的儿子和蕙质兰心的儿媳怎么会生出这么傻的孙女,别人见了不知道,还以为我老婆子从外边捡了个小呆瓜。”

这本是老太太的一句戏言,众人听了之后,便总拿这话打趣清漪。一来而去,每逢清漪表现得不够好时,老太太和何樰就总说如若清漪不听话便要卖了她。可怜清漪竟将这话当了真,这才有了后来的闹剧。

清漪转过身子,看向不远处的孤坟,心中感慨万千,“我姊姊她,唤作何名?”

“河水清且涟漪。”

“噢?何——清——涟?”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见过的。”

清漪的思绪抽回那次知州寿宴上,努力回想着那位一袭黄衣玉指揉弦弹奏《将军令》的少女,她只记得当时,那位黄衫女子盯着自己看,再后来,她的丫鬟端给自己来两盘酸透了的枇杷和杨梅。本以为只是一场巧合,愚钝如自己,又怎会猜得到长姊的一片心意。

仅仅事隔十几日,先是父亲来到雁府替雁家洗刷当年旧案,再是初尘独自雁州,从此以楚国才女、潇湘郡主、江畔芙蓉自居。那么这短短半月里,究竟发生了惊天大事!想到这里,清漪心乱如麻,急于想求得一个答案。

“兄长,为何初尘会冒充长姊?长姊又为何不幸夭亡?”

“你冰雪聪明,有些事情多想想,就知道答案了。”

又是这四个字!清漪有些不快,“天色已晚,兄长早些休息,清漪就不打扰了。”

回到房中,清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想起了一幕幕往事。先是知州寿宴长姊美名扬,再是父亲以澄清旧案为名,其实是为了接近自己,然后父亲匆匆离府回去为徐姨娘办丧事,而在徐姨娘暴毙之前,初尘私自离府会情郎,并从此冒充长姊之名,如此看来,长姊夭亡发生在徐姨娘暴毙之前。

那么,长姊和徐姨娘之死,究竟有何内情呢?父亲对初尘的冷漠,是因为她冒充长姊到处招摇吗?



68、前尘旧事 …

七月十四, 崇谦提着祭品来拜祭师父师娘和清涟,见清漪正坐在师父的坟前发呆。

“傻孩子,你每天坐在师父坟前冥思苦想,可想出了些什么?”

“我只知道,落红一开始接近我, 是为了离间我和云起,而且还有意撮合我和赵文化。我只知道, 沾衣姊姊跟我生分,是因为云起。我只知道, 赵匡胤为了宽慰柴氏遗孤, 选择牺牲了我。”

“看来你不知道, 雁惊寒为了留你在身边,不肯告诉你云沾衣的去向。后来又为了赶你走, 使计让我撞见你更衣的场景。”

清漪眸子里的讶色一闪即逝, 随即苦笑道:“我还真不知道。”

“清漪,人生苦短, 及时行乐去吧,你冰雪聪明, 这些道理自是明白的。无论你怎么过, 是选择每天自怨自艾痛恨被他人玩弄, 还是遗忘前尘往事, 都只有一生的时间了。”

又是冰雪聪明,多么恶心的四个字!“你可知道我长姊是怎么死的吗?”

“二师娘马上就要回来了,你可以去问问她。”

话音刚落, 便听后边脚步声传来,正是水横波。

拜祭完众人后,母女俩来到江边的潇湘亭,水横波将前尘往事一一道来。

“在我未出阁前,曾与葇兮的爹爹江执笔心意互许,后来,迫于你外祖父外祖母的威逼,只好嫁给了你父亲。在你两岁那年,你祖母六十大寿,我独自在内院的廊下弹琴,江执笔闯入内院,意欲说服我同他远走高飞,我自是不肯,正在争执间,被你祖母撞见,后来我就带发修行去了。清漪,你可恨我没有尽到养育之责?”

清漪摇摇头,“母亲的难处,我自能体会得到,你心里并非没有清漪,我岂会责怪。”

“你九岁那年,有人假装成你父亲的模样,将你带离府中。你长姊及笄那年,恰逢雁州知州大寿,献筝一曲,算得上是初次见外客,你长姊常年养在深闺无人识,经此事后,从此名声大噪。在回祁阳的途中,不幸遇上一伙山贼,你两位姊姊都惨遭贼人□□,你长姊不甘受辱,便自戕了。从此,表姊便精神失常了。”

“不对,那何初尘分明还是黄花闺女,那年她在蜀宫,夜夜承欢,却在数月之后才落了红,蜀皇还特地为此大肆办了一场盛宴,举宫之中无人不知此事。”

横波闻言默不作声。

清漪问道:“当年祖母带人闯入内院见到你与江执笔争执,徐姨娘可在场?”

“不曾。不过,表姊倒是在场。”

“当年我被挂卖之时,徐姨娘可曾在场?”

“不曾。当时她正好回娘了,只有表姊一人在府中操持。”

“咱们何家,先后遭逢诸多变故,桩桩件件不离大姨和母亲,不离长姊和我,显见得是徐姨娘和初尘想取而代之。不对,何初尘就是个蠢货!”

“我和你父亲都怀疑到徐氏头上,故而把她杀了。你差不多就猜对了,不过何府还曾有件大事,就是你父亲从一品丞相,贬谪为六品虞部郎中,从此失去了楚王信任。不出一年,楚国便被南唐灭了。”

“母亲是说,徐姨娘是南唐国的细作?”

“是的,当年南唐的齐王南巡路过潭州,随行的有郑王李煜,也就是现在的南唐国主,他听闻了你长姊之才,约她出来斗诗,你父亲虽不乐意,却拗不过楚王的胁迫,只好让你长姊前去应战,后来你长姊与那郑王打成平手,说是平手,不过是众人给郑王面子。齐王心胸狭隘,意欲为难你长姊,被他侍女徐姬所救,表姊为了答谢徐姬,就收留了她,在后来,她就被你父亲收入房中。”

清漪气得一拳捶在柱子上,“当年父亲和大姨先后离世,我没主见不知何去何从,便听信了何初尘之言随她入蜀,母亲为何不拦我?”

“以她的心智,如果徐氏将自己的身份告诉她,迟早会坏了事。她心肠倒是不坏,虽与你起过几番冲突,于你倒也无损。我本想着诸事随缘,便不肯束缚你,岂料你如今也未修得善果,想我水横波活了大半辈子,竟是一事无成!”水横波说罢,不由得仰天长叹。

“母亲莫恼,是我自愿离开苏云起的,你不必为此事心烦。我与他的心意不相等,即便勉强在一起,心中也会有怨言。”

“终究是母亲害了你。”

“母亲说的哪里话?我的清高、我的骄傲、我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已经刻进了我的血液里,哪里就跟母亲有关了?得之,幸矣,失之,命矣。命中既定之事,强求不来的。”

之后,清漪每日守在父母坟前静下心来翻阅父亲生前留下的笔墨,将其汇编成册。又翻出不少出自女子之手的诗词手稿,那字迹与自己的俨然有六七分相似。仔细读来,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出尘绝艳清丽绝俗的女子,心中顿起了杀意,若不是何初尘的母亲,自己和清涟姊姊何以能落得如此境地!

眼前倏地投下一个修长的身影,抬眼一看,见是风尘仆仆的苏云起。

“喂,离我远点,你我相识两年,当知我有洁癖。”

苏云起跪下来给两座坟墓磕了头,被清漪一脚踹翻在地,“滚远点!别脏了我父母的轮回之路!”

“清漪,为何对我如此绝情?”

“因为,我付出的心意与我收到的心意不对等,这天底下,比你对我好的人不知凡几,江葇兮、朱凤时、赵文化,相比之下,你对我的心意显得可有可无,我要这可有可无的东西作甚!”

云起重新跪好,已是眼泪纵横,“我错了,我觉察到新娘子有变后,应该第一时间去追查你的下落,我不该丢下你不管,我欠你一条命,我用下半辈子还给你。以后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万死不辞。”

“要你这条贱命有何用?”

“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我不会原谅你,从此我要一个人浪迹天涯,以四海为家,以天地为铺,将我父亲毕生的学识传扬神州大地。”清漪心想,只要你说你肯抛下一切,事情就还有转机,否则,各自安好吧。

要抛家弃官随她远走天涯?苏云起自问做不到,早在与清漪相识之初,他就曾说过,自己会以功名为重,当时清漪明明是支持的,何以如今会有这么大的反差?

“这样,我们每年抽出两个月去游历,待告老还乡那天,我再陪你游遍这神州大地。”

“我当着父母的坟前起誓,你我此生后会无期!如若有违,教我年寿不继!”转头对云起道:“你知道我有洁癖,别人用过的东西,我何清漪定然不会再用,快走,不送!”



69、京中天变 …

开宝九年(976年), 十月壬午夜,赵匡胤缠绵病榻数日,已是不省人事,皇后宋绿英和宦官王继恩随侍在侧。太医把过脉后,跪倒在床榻前, “皇后娘娘,早作准备。”

绿英看着床榻上日薄西山的赵匡胤, 不由得泣涕涟涟,原以为只是普通的风寒, 岂料会酿成如今这般。她不过二十四岁, 纵然成熟稳重, 到底还是慌了手脚,一边伏在床前哭泣不止, 一边吩咐王继恩道:“快去, 叫德芳来。”

赵匡胤膝下两子,长子赵德昭年二十五, 次子赵德芳年十七,宋皇后无所出。她与德昭年龄相近, 平日里多有避嫌, 故而偏疼德芳多些。

岂料王继恩刚走出帐外, 便见晋王赵光义带着十余人踏入殿来。只得朝宋皇后禀道:“晋王殿下来了。”

宋皇后起身看去, 晋王身后的精兵皆着铠甲戎服,心中顿时失了势,只得委曲求全道:“吾母子之命, 皆托于官家。”

赵光义带着哭腔回道:“必保皇嫂富贵无虞。”

九年前,赵文化执意要娶江家葇兮为妻,赵匡胤苦劝几番无果,只得同意下来,并封了葇兮为楚国夫人。

朝中大臣和各宗室随后赶到。是夜,赵光义于赵匡胤床榻前继位,改元太平兴国,并将自己的名字改成赵炅。

赵文化回到幽簧,已是次日凌晨。

葇兮见文化面色有虞,问道:“可是出了什么差错?”

“二哥登基了。”

当年杜太后曾在临终前嘱咐他们兄弟几人,勿要重蹈前朝覆辙,若皇子年幼,则传弟不传子,日后再传回赵匡胤一脉。这本是口头之语,既无书信为证,又无他人在旁。如今,大侄子德昭已经年满二十五,早已及冠,他文德兼备,按理并不需要履行当日旧约,不料二哥还是抢先了一步。大哥身子一向极好,自是还没来得及想到后事,平常自己对朝中之事甚少插手,故而大哥和二哥走得更近,因此自己根本不知道大哥的心思。眼下二哥抢先登基,也不知是否会引起轩然大波。

葇兮柔声道:“愿与君共患难。”

“许是我多心了。”

眼下天色还早,赵文化脱去外衣上了床。

听得耳畔传来轻微的翻身之声,呼吸声也从未均匀过。文化道:“我是个富贵闲人,想来二哥不会忌讳我,倒是德昭和德芳,我有些放心不下。”

“让他们二人韬光隐晦,放弃这帝位之争。至于晋王百年后作何打算,早已无关紧要,一辈子那么长,谁也会有变了主意的时候。”

“我也是这么想的,谁当皇帝不是当,眼下只求他们二人平安。”

四下静寂了许久,文化道:“也许我也会有被排挤的那一天,从此我们也要吃苦了,你怕吗?”

“我还是吵着你了?”葇兮虽睡不着,却强忍着不动弹,不曾想还是被文化发现了。

“当然不怕,如果真要怕,我就怕到时候晋王传位于你。”

文化莞尔一笑。

“我这么愚钝,根本不是当皇后的料。再说,我在这汴京城坐井观天已久,早就想去游历天下。”

“那便如你所愿,等我安顿好京中之事,我们就去看尽这赵家的锦绣河山。”

次日上朝,赵光义改任太/祖长子赵德昭为京兆尹,兼任侍中,封武功郡王,授任太/祖次子赵德芳为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同平章事。加任赵文化为中书令、开封尹,封齐王。

文德殿。

宋绿英身着丧服朝赵炅盈盈一拜。

“皇嫂免礼。”

“文德殿乃议事重地,我本不该来,只是,太/祖去得急,我想过来收拾几样太/祖的遗物,请官家允准。”

“皇嫂客气了,请自便。”赵光义说罢,从正座上起身。

宋绿英看着赵炅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心中又气又怕,气的是,太/祖生前分明从未说过传位之事,父传子才是天下正统,他却罔顾人伦捷足先登,怕的是,这位新皇看似兄友弟恭,之前对太/祖毕恭毕敬,她却分明看得出包藏在恭敬里的那份勃勃野心。之前,她不敢在太/祖面前说起赵光义的坏话,唯恐自己在太/祖心目中贤良的形象受损,如今却悔之晚矣。怪只怪,德昭和德芳不仅没被封王,且手里毫无实权,若真要硬碰,简直是以卵击石。

宋绿英小心翼翼地收拾赵匡胤生前用的文房四宝,眼泪不争气地留下来,赵炅上前温和地笑道:“我来帮皇嫂。”

“不要!”宋绿英一时紧张地脱口而出,眼神里充满了哀怨,随即又隐藏好,“妾身失礼了。”

“无妨。”赵炅宽慰道:“皇嫂节哀顺变,爱惜身子。”

宋绿英向赵炅苦笑道:“多谢官家!”

赵炅似笑非笑地道:“皇嫂,西宫那边幽静,地方敞亮,我已遣人收拾好,你不日便可搬过去。”

“一切听从官家安排!”宋绿英收好太/祖旧物,福身匆匆离去。

如今的皇后,是当年晋王府重华殿的李侧妃,也就是东秦县主的姨母。

葇兮来到皇后宫中,她屈膝一跪,双手抚地磕头,“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上前扶起葇兮,“说来,大家都是妯娌,不必如此多礼。”

“臣妾愧不敢当,多谢皇后娘娘抬爱!”葇兮架子摆得极低。

“四婶婶,多谢你当年治好蕙兰之疾。”东秦县主语笑嫣然地上前打招呼。

“给县主请安。”葇兮屈膝一拜。

皇后与葇兮寒暄了几句,蕙兰打断道:“姨母,我许久未见四婶婶了,最近我身上又有些毛病,我能否单独请教四婶婶?”

李皇后欣然应允。

二人来到一处幽静的园子。

蕙兰道:“蕙兰作为晚辈,实在不好评价长辈什么。但有些事,蕙兰打心底里却也是不认同的。”

葇兮回道:“长辈做的事情,自有长辈的道理,你还小,不理解也是有的。对了——你说的是什么事?或许我可以帮忙评评理。”

“明人不说暗话。”

眼前的蕙兰天真无邪的面庞,一副诚恳的样子,让葇兮瞬间回想起年少时遇到的第一位贵人,当时,她也是这般真诚。可如今,葇兮再不敢轻信旁人。这个东秦县主说来与她交情并不深,况且,她是赵光义的养女。

葇兮面露难色道:“蕙兰,你说的事,我……确实不敢乱猜,你是在说……”

“是的,我说的就是新皇登基之事。”

“自古以来,能者居之,再说,太/祖未有遗言,且从未着意培养过郡王殿下。当今官家曾跟随太/祖出生入死,战功赫赫,而郡王殿下尚还年轻,未曾有过磨炼。如今天下未稳,官家登基为帝,乃是顺应天意。”

蕙兰苦笑道:“看来,你不信我。”

“蕙兰,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你一定会觉得我这番话有道理。这天下,不仅是赵家的天下,更是我汉家的天下。社稷之事,自然是交给能者打理,方能长久!”

蕙兰嘴角向左扬起,“楚国夫人年长我几岁,自然看得更长远,是我年轻不知轻重。”

葇兮轻蹙双眉,一脸无奈,“哎,蕙兰,我说的可是真心话。”



70、清漪回京 …

赵炅登基的消息传到南方后, 清漪暗自冷笑道,真想不到,你也会有今天?

既然已经换了天,那自己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出入那座宫廷了,然后手刃仇人。

昔日的洞庭郡主再次来到熟悉的城墙下, 早有将士迎上前来领路,“郡主, 怎么一个人回汴京了?苏官人呢?”

清漪笑呵呵地道:“死了!”

将士见她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以为夫妇不和, 不敢再多问, 唯恐被郡主怪罪, 虽说一朝臣子一朝天,但郡主并非政治中心的人物, 如今新皇登基未见得会受到什么影响, 自己还是小心伺候点好。

“新皇登基,我正要前去拜贺, 有劳你带个路。”

进了宫,清漪轻车熟路来到花蕊夫人的宫殿外。才要进入, 却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 清漪心中一惊, 莫非这宫里有什么人跟踪自己?

她转过身子, 见身后十几步外有一佩刀侍卫,双眼透着一股杀气。

“此处是后妃宫廷,你本不应该出现在此, 你不仅自己逾了矩,还很可能害了屋里的人。只要本郡主喊一声,你立马会被拖出去身首异处,而我,以你的本事,在别人赶来之前,你伤不了我分毫。”

“没用的人,有本事单挑,你喊帮手这算什么!”

“谁要跟你单挑,一个大男人说这话你也真是太有用了,我究竟哪里得罪你了,我待你也算不薄了。”

见侍卫沉默不语,清漪抬步便要进入殿内。

“我警告你,你若动她分毫,此仇不报非君子。”

清漪冷笑道:“君子,再见!”

三十二岁的何初尘,跟初见时倒也没什么两样,依旧那般明艳动人,怪不得外头那位……

清漪缓缓抬手意欲拔下头上的银簪子,自己只需往前一刺,便能一招毙命。

初尘的脸上全是久违重逢的喜悦,她眸中波光闪动,“妹妹,我还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那日你大喜,苏府的人说你身子有虞,谢绝一切外客,连我这个姊姊也挡在外头,真是岂有此理!”

清漪心头一软,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妹妹,你帮帮我……”原来,赵匡胤在位时,初尘曾遭到赵炅多次骚扰,她不肯就范,却也不敢多事告诉赵匡胤。如今赵炅登基,她哪里还有什么活路。即便侥幸留得命在,以后也会赵炅糟蹋,初尘可不想与这种乱臣贼子同榻而眠。

“你想怎么办?”

“我想出宫。”

“以你的本事,想要跟官家冰释前嫌还不简单!”清漪冷笑道。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初尘咬牙切齿地说道。

“说到乱臣贼子,谁不是呢?”

“妹妹,我知道你神通广大,帮我一帮!”

“再神通广大,还能从宫里偷个人出去?”

“你不是带了侍女来,让我假扮成你的侍女。”

“那我的侍女呢?你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你去求求违命侯吧,或许他有办法帮你。”

“违命侯?南唐国主?他为何会帮我?”

清漪看着初尘的脸色,她这么愚蠢的人根本不可能伪装得这么好,显然她对南唐之事毫不知情,算了!

清漪出宫时,初尘提议送她一程,清漪点头允诺。

马车里,清漪冷冷地别过脸,初尘则一脸热络,“妹妹,以后有了机会,还是让苏官人调回京城吧,我们姊妹二人也可以时常见个面。”话语中透着些淡淡的哀愁,显然是为前路感到忧心。

“脱了这身华服,就在马车里,打扮成侍女的模样,快!”

“妹妹你这是要?”初尘脸上惊喜连连。

“是的!”

“能确保万无一失么,倘若官家追究起来,你和苏官人会受到牵连的。”

清漪冷冷地道:“你快点吧,等会我改变主意了,你回宫哭去吧!”

“惊寒他……”

“原来你是知道的,你们两个可真是大胆!”

“才没有,他只不过每日远远地看上我几眼。”

“放心吧,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他也会跟来的,还怕他找不到你么!”

清漪出城时,谁也不曾主意到她身后不起眼的丫鬟,清漪和侍女潇潇各自牵了匹快马,清漪用眼色示意她坐上去,初尘动作僵硬,上马的动作还不如自己七八岁时那般熟稔。

“你怎么这么柔弱?”

初尘面色一沉,“不是谁都有机会得到父亲的亲身教导,不是谁都有机会跟着父亲吟词作赋。”

初尘话语中悲凉之色甚浓,她双手环住清漪的腰肢,将头倚靠在她肩上。清漪勒住缰绳,“就此道别吧,多保重!”

初尘有些不舍地下了马,目送清漪绝尘而去。



71、牵机鸩毒 …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

七夕这日, 是李煜的四十二岁生辰。如今,南唐降宋已有两年。李煜几杯酒入腹,想起在南唐时绮丽柔靡的生活,不由得潸然泪下。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一众宫妃争相称赞,歌女们随即吹拉弹唱起来, 殿中好不热闹。

宫人来报时, 赵炅勃然大怒, 气得将案上之物尽数拂去。

一旁,王继恩道:“不过就是个百无一用的书呆子, 官家何需跟他计较!”

“这个违命侯, 亡国了还如此不安分!好吃好喝供着他,他竟不知感恩, 留他何用!去,把齐王喊来!”赵炅眼下正为北伐北汉之事烦心, 心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免得日后有人拿他做文章起事。

赵文化入了文德殿, 赵炅指着案上的一壶美酒,“今日是违命侯的生辰,你带上这壶美酒, 代我前去祝贺一番。”

文化看着赵炅脸上阴沉的脸色,自是不敢多劝。当年大哥登基后,连恭帝郭宗训都不曾忌惮,似乎丝毫不担心有人借恭帝之名造反。如今天下之势渐渐明朗,二哥竟连违命侯都要赶尽杀绝,当真是心狠手辣。

文化看了看案上的美酒,想来今夜违命侯必死无疑,却是借用自己的手,不知日后史官会如何评价自己。算了,死后都是一抷黄土,管后人怎么说,反正自己跟那些人毫无瓜葛。当下,从案上拿过美酒,领命前去。

李煜见了文化来,醉态更加肆意。这位大宋的齐王殿下,曾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且彻夜谈诗论道,与自己颇为投机。见他携美酒前来庆贺自己生辰,不由分说便拿起酒壶往嘴里灌去。

“齐王殿下,好久不见,你怎么得了空来看我?可是又被尊夫人的上联难住要前来求助于我?我跟你说,尊夫人的诗词,让我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一位故人。获花秋,潇湘夜,橘洲佳景如屏画。碧烟中,明月下,小艇垂纶初罢。昔日那位梳着总角的小女孩,她的家国被我南唐铁骑血洗,不知她可对我有恨意……”

看着眼前一代文豪对自己如此信任,文化想起两年前的正月初二,那日风雪交加,自己与他在驿馆内秉烛夜谈,请教了他许多写诗作词的技巧,他倾囊相授毫不藏私。

“夜深了,违命侯保重身子。”文化抱拳道。

“好说好说,我刚填了一首《虞美人》,你回去念给尊夫人听,我想看看才女有何指教。”说罢,转身对歌姬道:“你们唱一遍,给齐王殿下听。”

文化不敢推辞。历来宫廷中多用牵机鸩酒毒杀宫妃或臣下,服用之后,全身会抽搐不止,最后头部与足部相接而死,状似牵机织布。心中默默祈求道:“但求这牵机之毒晚些发作吧。”

一众歌姬再次拔弦抚笛,李煜也借着醉态,跟着歌姬们一展歌喉。

文化听完,再次匆匆抱拳,“定当带到,告辞!”

回到幽簧,文化将方才官家赐酒之事告知葇兮,又将李煜的新词吟诵了一遍,“违命侯让我问问你,觉得如何?”

葇兮取出七弦琴,一边弹一边唱着,不知不觉声泪俱下。“违命侯,你我素未谋面,谨以此曲相送。愿你来世能生在普通官宦人家,一生无虞,做个富贵闲人!”

葇兮唱的《虞美人》与违命侯府的歌姬截然不同,葇兮的琴音,悲伤之余,更添几分壮阔。而歌姬所唱的,则凄婉哀怨,又带了几许缠绵。

文化叹道:“葇兮真是聪明过人,你一向善良,如今心里一定难过!”

“只是觉得生命无常,变数太多,人命太脆弱,以后更要珍惜。”

“待朝中平定下来,我定当与你归隐山林,不再过问这世间之事!”

二人沉寂下来,默默地感受着一颗鲜活的生命此刻正要逝去。

是夜,葇兮一遍又一遍地弹唱着这位素未谋面才华盈腹的南唐后主留在人间的绝唱。

翌日退了朝,文化去文德殿向赵炅提出请辞之事。

“四弟,你真是不够义气,眼下我才登基,正是用人之处,你却要撒手做个富贵闲人。”

“如今天下已定,只剩辽国和北汉,二哥雄才韬略,这两个地方还不是手到擒来。”

“你说得轻松,北汉倒是小菜一碟,只是这辽国,哎……这是个劲敌呀!”

当年自己和大哥赵匡胤定下先易后难、先南后北的征战策略,不曾想辽国在这二十年内迅速崛起,两军虽不曾正面交锋,辽军却屡次阻扰宋军伐汉,几番交战下来,渐觉辽军之势日盛。此时正是用人之际,身边能多一个人是一个人,想来文化对自己抢先登基之事,一定有所埋怨,眼下必须要安抚他。

“四弟,好歹再帮哥哥几年,你我两个做叔父的,一定要为德昭多考虑。咱们赵家虽得了这江山,眼下却并未统一,德昭毕竟还年轻,历练不够,咱哥俩若不多操点心,哪天我若像大哥一样,被阎王爷招了去,这天下就只能靠你了,你怎么能撒手不管呢?”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有意要将娘亲生前的遗训兄终弟及执行到底,文化倒是对这皇位没什么兴趣,将来如若二哥崩逝将帝位传给自己,他才不会接手。一来,自己闲散惯了懒得约束自己;二来,二哥百年之后,德昭怕是已经须发花白,自己若再接手,侄儿还能做几年皇帝?

“二哥说的是,等这天下四安了,我再去做个神仙隐士。”

赵炅轻轻拍了下文化的肩,眼神里透着期待和感激之意。



72、晋者亚日 …

太平兴国四年(979年), 赵炅讨伐北汉。北汉国力衰微,最盛之时仅有十二州,屡靠辽兵增援才得以幸存。

这次,宋军出奇制胜,击退了前来援汉的辽军, 于五月二十日进宫北汉都城晋阳城,北汉后主刘继元被迫递交降书, 北汉至此灭亡。

赵炅心想,晋阳自古以来, 就是帝王龙兴之地或割据政权的政治中心, 一度传为“龙脉”。晋者, 亚日也,本身就有储君之意。历代以来, 数不胜数的晋王先后登上了帝位。先后有大名鼎鼎的晋文帝司马昭, 曹魏时,他被封为晋王, 后来渐生反心,从此留下了千古绝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司马炎继承了父亲司马昭的晋王之位, 后来强行逼迫魏元帝曹奂将帝位禅让给自己, 从此成为晋朝的开国君主。

建兴四年(316年), 前赵昭文帝刘曜陷长安, 西晋亡。次年,司马睿即晋王位,从此复建晋朝, 史称东晋。

隋炀帝杨广、唐高宗李治、后唐庄宗李存勖、后晋高祖石敬瑭和后周世宗郭荣,封地皆为晋。隋唐以来,晋王多出储君,且这些晋王一开始并不是储君人选。赵炅心中一涩,自己这个晋王何尝不是如此。晋阳城地势险要,城高池深,易守难攻,且当地民风彪悍,难以驯服,想及此,生怕晋阳城再出什么割据势力与大宋为敌。当下,以汴梁与晋阳二地星宿不合为由,下诏毁城。待疏散了城中豪绅富户和重要财物后,火烧晋阳城。城中老幼病残被烧死者和逃跑时被踩踏致死者不计其数。

如今,便只剩下最后一个强敌——辽国。赵炅传令下去,全军待命,乘胜追击攻辽。

此时,军中有人提议,“官家,吾等才攻下晋阳城,且不说身疲体罚,晋阳与辽境定州城相去五六百里之远,何不效仿周世宗走水路征讨燕云?”

赵炅平生最忌讳有人拿他跟郭荣和赵匡胤相比,此番听了这建议,心中陡然勃然大怒,“小儿,用得着你来教我!周世宗攻打燕云时才带了几万人?我军数十万将士,待得将船只筹备妥当,都中秋节了!还攻什么辽,你既这般辛苦怕累,我成全了你!”说罢,拔剑一刺,正中那劝谏之人的喉心。

“此时不攻辽,更待何时!我赵炅欲与诸位将领同生共死,齐享富贵,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即刻携粮草带刀枪翻山越岭,却契丹小儿回老家放牛去!”

翌日天明前,二十万宋军翻越天险太行,在六月十四日抵达辽境定州城。

定州与易州毗邻,是辽国重镇,易州刺史刘禹乃汉人。赵炅派出东西班指挥使浚仪孔守正独闯易州城。孔守正趁着夜色翻进了城外的短墙,再爬过鹿角障碍,在护城河的桥上向城头喊话,挑明了自己的身份,秉明宋帝己经御驾亲征,刘禹不战而降,拱手献上城池。

六月二十一日,宋军向着辽国幽州的最后一道屏障涿州城逼近。此时,最早抵抗宋军的耶律沙等人闻风丧胆,躲在城里不敢应战,北院大王耶律奚底率领部下主动迎敌,惨败而归。

二十二日,赵炅亲披甲胄,来到了涿州城外,涿州判官刘原德出城投降。二十三日凌晨,宋军直逼幽州城。

幽州一带的十几座城池,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早些年被后晋高祖石敬瑭拱手相让契丹人。周世宗郭荣在筹备攻讨幽州城时不幸病倒,这才给了赵匡胤可趁之机。

赵炅亲自率军冲向了幽州城北的契丹驻军。御驾亲征,士气大振,契丹军死伤近一万人,落荒而逃。赵炅继续派出侦骑勘察形势,在得胜口发现了一支契丹军队,其主将的旌旗是青色的。那正是前几日北院大王耶律奚底的王旗。

手下败将,何足为惧?宋军乘胜追击,眼看契丹溃不成军地四处逃散,更是士气百倍。岂料耳畔忽然传来铺天盖地厮杀的声音,赵炅抬眼一看,见前方一批猛将杀来,才知中计误入了辽人的陷阱。

宋军拼死突围,虽然侥幸冲了出来,却已是损兵折将。原来那青色王旗是个幌子,那将领并非耶律奚底,而是辽国的南院大王耶律斜轸。太/祖赵匡胤曾在亲征北汉时受挫,彼时,援汉军队的首领正是此人。

众将士掩护着赵炅撤离,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席卷而来,赵炅回头一看,只见层层血肉之躯正在拼死延续自己的性命,为自己争取逃命的时机。不过须臾,他大腿上中了两支箭。此时天色渐暗,苍茫莫辨,御马误陷泥潭,身旁护驾之人早已逃散,再无一人,赵炅惊恐之余,不禁仰天长叹,“今日我赵炅将葬身于此……”

话音刚落,只见前方火光点点,赵炅不辨敌我,越发惶恐,身下的御马正往下沉沉下坠。待那火光靠近,只见旌旗上绣着“杨”字,正是月前降宋的北汉大将杨业,他此番是为宋军押送粮草。

赵炅登上送粮的驴车,杨业率领随行的将士杀退了敌兵。绕过涿州城后,直奔金台屯,等了两日,见诸军未前来汇合,便遣人去探,这才知道自己走丢的那晚,太/祖旧部纷纷谋议拥武功郡王赵德昭为帝。

不久后,宋军班师回朝,赵炅想起此番在幽州差点丧命,拒绝给晋阳之行的将领们论功行赏。赵德昭向赵炅提及此事,赵炅大怒,“等你做了皇帝,自己去封赏他们吧!”

退朝后,赵德昭于府邸自刎身亡。赵炅闻得此事,既惊又悔,追赠其中书令之职,追封为魏王,从此善待太/祖幼子赵德芳。而赵文化也被加封为齐秦王。自古以来,封王以秦晋齐楚四个封号为尊。

太平兴国六年(981年)三月,赵德芳病逝,时年二十三岁。赵炅亲临哭祭,停朝五日以表哀思,追赠为中书令、岐王。

岐王病逝后,蕙兰来到幽簧,这位聪明伶俐的女子深得赵炅喜爱,如今已被加封为东秦郡主。

“葇兮。”不等主人迎上前去,蕙兰就先开了口。

“给郡主请安。”葇兮上前行礼。

“按辈分,本该叫你四婶婶,不过你我年岁相当,我更想与你姊妹相称。”

“多谢郡主抬爱!”

“左一声郡主右一声郡主,你就不能唤我蕙兰吗?说来,也没见你喊清漪郡主。”

葇兮自被谭笑敏暗算之后,再不敢轻信任何人,清漪也算得上是个变数,世上坦诚如清漪者,这辈子又能遇上几个。

“我又不姓赵,你怕啥?”蕙兰自顾连斟了好几杯茶,每次都一口饮尽。“娘以前常说,女子嫁了人,就不再似往日那么亲密无间了,原来是真的。”

“不过,我以后还真有可能姓赵,下次你再见我,估计就得喊我公主了。”蕙兰背着手在房里踱来踱去,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葇兮。

葇兮倒是曾在心里略略猜测过,此番蕙兰说出来,她倒并没有多惊讶。不过蕙兰说出这等秘密,究竟是真的想一表坦诚,还是只是想获得自己的信任呢?二十多年前,笑敏也曾对自己说过几个小的秘密。

“怎么样?我是不是够坦诚呢?”蕙兰转过身来,笑靥如花。

“魏王之死,固然有官家的原因,可一个男儿如此没有担当,遇到点挫折就寻死觅活,将来登基问鼎,总会有数之不尽的磨难。”

“至于岐王,完全是个意外。天妒之人何其多,世宗郭荣和太/祖不也是年寿不继么?坊间有烛影斧声之谈,葇兮应该不会信?”

蕙兰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多,葇兮赶紧接过话茬,“蕙兰,人命天定,我从未对太/祖、魏王和岐王之死有过任何疑心。你对我坦诚以待,我若不以实话相报,也是枉为人了。你说这些,无非是想撺掇我跟你一起说官家的坏话。抛开继位之事不谈,官家是个顶天立地的好君王,他率二十万将士亲征契丹,以身作则带领众人翻山越岭,古往今来有几个这样的?说起继位之事,本就是能者居之,你也说了,魏王他心地不够坚忍,如今咱们大宋尚未完成统一大业,当然需要一个雄心壮志的君王带领我们共图海晏河清之愿。再说,晋者,亚日也,太/祖并未给两位侄儿封王,想来自有一番考量。蕙兰有一股侠义心肠,见不得世间不平之事。然而蕙兰所提之事,本就是外人有心想离间我们而胡乱编造的,许是因为蕙兰严于律己严于律亲,因此总想深究,误钻了牛角尖。官家对两位侄儿的好,我们有目共睹。”

“是么?”蕙兰饶有兴味地笑着问道。

“当然是的,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皇家有全天下最好的御医和药材,却有这么多天妒之人,真是令人唏嘘!”蕙兰苦笑道:“葇兮颇通医术,四叔又是少年将军,我想,葇兮一定能和四叔白头偕老!”

葇兮快速地在心中盘算了一二,回道:“那是自然,说来,文化是个有福之人。当年,杜太后以四十五岁高龄诞下他,众人疑惑不已,我也算读了几本医术,却也是觉得不可思议。我甚至在想,是不是太后见文化生得粉雕玉琢,喜欢得紧,因此抱了他去当儿子。四十五岁还能生孩子,真的很难令人置信。”

蕙兰这才如释重负地舒缓一笑,“谁说不是呢,我可没听过那家妇人四十五岁高龄还能产子的。葇兮,你真聪明,我觉得你说得对!”

二人相视,心领神会。



73、漂洋过海 …

太平兴国七年初(982年), 坊间有传言,秦王赵文化乃杜太后的奶娘陈氏所生,之后又传遍了全京城。此言既出,完全断了赵文化继位的可能。

三月,有人密告告秦王赵文化骄恣, 或有篡位之举。赵炅不忍骨肉凋零,罢黜其开封府尹之职, 授西京留守,从此一家迁居洛阳城。

之后, 又陆续有人告发赵文化勾结兵部尚书卢多逊, 赵炅大怒, 削去秦王所有实权,使其闲赋在家, 后又降秦王为涪陵县公, 令其迁往房州。

二人先将孩子托付给了蕙兰,蕙兰指天盟誓, 只要自己一天健在,便庇佑孩子一世平安。现在, 只需安顿好奉氏了。

“阿娘, 如今我和文化的境遇, 相信你应该能看懂一二。”

奉氏眼泪汪汪地看着葇兮, “都是命呀,当初……”当初你若嫁到宣威将军府,该多好!奉氏不敢说出下半句, 这十几年来,她该享的福都享过了,作为皇亲国戚,就连当朝许相都要敬自己三分。果然,不属于自己的福气最后还是会消失。

葇兮拿出地契,“这是我们给你购置的宅院,等会自有人送你过去,你和兄长从此隐姓埋名住在这里吧。若兄长另有他图,就让他改个名字去别处,离皇城远一点,我想,官家应该不会为难到你们头上。不过万事还是谨慎些好。娘,以后莫要泄露自己皇亲国戚的身份,也不要再说官家半句闲话,你知道其中轻重吗?”

“我以后就当自己是个哑巴。只要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这辈子该吃的我都吃过了,该穿的穿过了,该用的都用过了,就是现在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你这是要和殿下去哪里?”

“现在还不知道呢,等有了去处,自会来信报平安。你多保重!”

“都怪我,要是我不贪图富贵,也许你就不会落得如此境地!”

“阿娘休要乱说,是我自己要嫁给殿下的,总之,一时半会我也说不清,这么说吧,能嫁给殿下,我此生再不会有任何埋怨,因为老天已经把最好的给了我。阿娘,我说的是真的,用你的话说就是,该嫁的人我已经嫁了,就是现在死了,也不会有遗憾了。”

奉氏似懂非懂地听着。

葇兮叫了赵文化进来,二人朝奉氏磕了个头,然后出门登车而去。

“葇兮,以后就委屈你跟我沉浮一世了。”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就算再隐忍下去,以皇帝多疑的性子,我们也没有活路了,不如……”

“好!你想去哪?”

“能跑多远就多远,最好让他一辈子找不到我们。”

文化覆上葇兮的手背,“你可曾怪我,眼睁睁地被皇上欺压至此却不反抗?”

葇兮摇摇头,“我们不能太自私,只为了自己的前程和活路,就断送了天下百姓的安定。历史,总是要牺牲一部分人,就让我们牺牲在史书里吧。”

文化黯然垂眸,“是我以己度人了。”

“这么说,你曾怪我给你乱改生世?”

“那是以前的事了,如今,既然我连勾结重臣篡位的罪名都有了,还有什么事值得介怀?只愿,留得残命度余年,陪卿看尽好河山。”

葇兮笑靥如花,“不知,孩子们会不会怪我拐走他们的父亲?”

“这要看你娘怪不怪我拐走她女儿。”

“一切拜托蕙兰了!”

“嗯。”

“你想在史书里怎么个死法?”

“幽禁致死和畏罪自裁都行。”

五年后。

葇兮惊呼道:“看,前面又有块陆地,哎呀,我真是受够了,就在这里落脚就好,我再也不要坐船了!”

待船靠近了些,葇兮看见岸上的渔民,惊喜地喊出声,“快看,前面有人居住!”

到了浅滩附近,二人蓬头垢面地下了船,本以为自己的装扮会吓到当地的居民,却见那些人一个个衣不蔽体,穿得很是随意,甚至有人用树叶做成围裙系在腰上。他们的肤色黝黑如麦,体毛繁重,那些人见了葇兮和文化从海上过来,上前咿咿呀呀地说了些听不懂的鸟语,不过脸上的神情甚是喜悦。

“你猜他们在说什么?”葇兮问道。

“哎,完全听不懂啊,咱们也不知离故土多远了。”

“我看他们的神情,一定是在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前来围观,将这两个面色白净的人推到附近的村里,纷纷拿出食物出来款待。

葇兮看着眼前一道道陌生的食物,“想来我也算是博览群书了,这些东西可真是闻所未闻,可见天下之大,我们都是井底之蛙。”

“快吃吧,闻起来这么香,一定很好吃。我们好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文化催促道。

葇兮拿起一个长约两寸的圆棒子,上面长满了黄色的颗粒,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一口要下去,更觉得是人间美味。

文化看来看去,选了一样褚色的像蒸饼的食物,软软糯糯的,吃起来跟蒸饼有几成相似。

那些人又端出来一盘酱料,看得出来是红色的食物磨制而成,闻起来有股特殊的味道,葇兮拿了个蒸饼蘸了一些,起初觉得没什么味道,后来咽下去之时,才觉得奇辣无比,比起生姜有过之而无不及。众人见葇兮这般囧样,争先递上了水。葇兮喝了几大口,仍觉得舌头火烧般难受。

“啊!这玩意儿清漪肯定爱吃,等以后有大宋朝的远洋船队来此地,一定要让他们带回去给清漪吃。”葇兮说完之后,有些黯然神伤,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了。

一年后。

葇兮还是没能学会当地的语言,不过用手势交流起来倒还是顺畅,久而久之,最常用的几个词也总算是学会了。

远离故土,所幸还有挚友陪伴在身侧,倒也不那么寂寞。也不知道当年的挚友如今可安好。



74、芙蕖小筑 …

浙江钱塘, 芙蕖小筑。

初夏的时节,屋前池子里的荷花初吐芬芳。池子上刻着三个字,梦溪池。

天圣九年(1039年),一个满头米黄发丝的老人坐在摇摇椅上,她双目紧闭, 似是已经睡着了。身后一个八岁的孩童使劲地摇晃着摇摇椅。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寒瓜。

“大郎, 你悠着点,姑祖母哪里经得起你这般晃荡?”妇人放下寒瓜, 作势便要打他。

孩子身形一晃, 闪到一边, “母亲,是姑祖母让我这么摇的, 还说越大力气越好, 你可别冤枉了我!”

妇人听见这话,只得作罢。她这个姑姑如今已经九十二岁, 身子骨竟然比自己还要硬朗些。早些年来,自己嫁到沈家二十余年, 一直未见有喜讯, 待得年过四十, 早已放弃了生孩子的念头。十年前, 父亲许仲容身体有疾,她去探病时碰见了这位八十二岁的姑姑,据说, 姑姑是祖父收养的义女,她待父亲一直极好,二人犹如亲姊弟一般。父亲叮嘱她说,姑姑一生未曾嫁人,却偏生喜欢热闹,于是她就将这位姑姑接到了浙江钱塘的芙蕖小筑。不曾想,与姑姑同住不到一年,在她的悉心调理下,自己便有了身孕。

即便身子骨硬朗,也不能这么折腾啊。许氏伸出手指作噤声状,“出去玩,别吵了姑奶奶午睡。”

“不,我要听姑祖母讲故事!姑奶奶是假寐,她根本没睡着。”

“还敢这么大声,你讨打是吗?”

孩子朝椅子上的老人求助道:“姑祖母,你快睁开眼睛告诉母亲,你根本就没睡着啊,她要打我了。”

老人慢慢睁开眼,“倩影,又打孩子了?”

老人一向极其疼爱这个孙子,许氏生怕忤逆了她,“没没没,你听他瞎说。”

“母亲,你看姑祖母的头发,并不是寻常老人的银白色,二十有点偏黄。”

“嗯?怎么了?”许氏老来得子,且这个儿子天赋异禀过于常人,总是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想法。

“《桃花源记》有云,黄发垂髫,怡然自乐,黄发是长寿的象征。”

“那可不,人生七十古来稀,再过八年,姑祖母就是百岁老人了。”

老人听着母子俩的对话,天哪,原来我已经九十二岁了,当年一起说说笑笑的人如今怕只是剩下我一个老东西了吧。她思绪飘向远方,嘴角笑意浮起,你不是说时光会磨平我的棱角吗?你看,并没有。

“姑母,大郎今年八岁了,你给他取个字吧。”

老人看着言笑晏晏的孩子,当年自己被徐氏骗出何府时,也是这般大小,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会有人下得了狠心呢?倘若当年没有那场江边斗诗,倘若没有什么南唐细作徐氏,只有何清涟、何清漪,那么自己的人生,会是怎样一番场景?也会像普通的大家闺秀一样,嫁人生子吧。人生哪有什么“倘若”,自己永远也体会不到另一种生活是什么样的滋味了,也永远不会知道嫁人生子的生活是否会比这几十年来更为舒心。好一个强极则损,自己这一生在他人眼中看来,确实当得起一个“损”字。

“存中,沈存中,意在让你行中庸之道,不偏不倚。”

“存中谢过姑祖母!”

“姑祖母,方才‘石脂水’的故事你还没说完,你继续说给存中听。”

“延水东岸有石脂水,当地人用野鸡的尾羽把它沾起来,采集到瓦罐里,它燃烧之后的烟很浓,我试着把它燃烧后烟煤收集起来制墨,所得之墨又黑又亮,连松木烟灰制作的墨也比不上。”

“听起来很不错,我想,此物必大行于后世!不过石脂水这个名字好拗口,不如我们叫它石油吧!”

“好,好!不愧是我的孙子!”

“姑祖母,今日天气凉爽,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二人来到集市上,前边有众人围堵,祖孙挤上前去一看,那里有个算命的摊子,旁边竖一块牌子,上书三个大字,“活神仙”,下面两行稍微小一点的字,“不开口,知你姓”。而摊主面前,则放着一块大布,上面画着一张八卦图,有七个区块,分别为: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横、开阳、摇光。每个区块有四十八个姓氏。摊主穿着一身道袍,大有仙风道骨的做派。旁边围着不少看热闹的人,也有不少人亲自去测过,纷纷竖起大拇指道:“真的很准!”

“姑祖母,你说这个活神仙是不是骗子?”

摊主听到沈存中的话,见这一对老幼,也不生气,“试试你就知道了。”

沈存中问道:“你倒是算算,我姓什么。”

“不急,小郎君,你看这张八卦图,我问你,天枢上有没有你的姓氏?”

沈存中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

“那天璇呢?”摊主继续问道。

“有。”

“天玑有吗?”

沈存中微微皱眉,果然是个骗子!

“我已经戳穿了你的把戏,我也可以这样帮你算命,这样,你告诉我你的姓氏在那几颗星上?”

围观的人听了这话,纷纷侧目。有几个人自是不大相信算命之事,如若真能算出姓氏,自然也不太可能用询问的方法来缩小范围,可见其中大有猫腻,却也半天看不出什么端倪,相互探讨也不解其中奥秘。

摊主道:“我的姓氏在天璇、开阳二星宿上,如何?小郎君,闲的没事干就回去找你娘吃奶去!”

摊主给人算命的时辰,不过是一弹指的功夫,眼看已经三四个弹指过去,这小郎君还是没能算出来,围观的人兴致减了大半。

“摊主贵姓张。”

摊主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周围的人看摊主的表情,已是知晓眼前是位小神童,争先恐后地请教其中缘由。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存中捡起路旁的一个小石子在地上画起来,“这七张星宿上,如果有你的名字,记为阳,没有你的名字,则记为阴。”少年在地上写了阴阳二字。

“将七张星宿的记号连起来,就是七个字。比如活神仙的姓氏,就是阴阳阴阴阴阴阳阴。而我姓沈,则是阴阳阳阴阳阴阳阴。”

“这七个字,咱们从第七个字开始看,若第七个字为阴,则记为零,若为阳,则记为一。”少年在活神仙的姓氏记号下标了一个零。

“再看第六个字,若第六个字为阴,记为零,若为阳,则记为二。”

“第五个字若为阴,记为零,若为阳,记为四。以此类推,每往前推一个字,阴记为零,阳则翻倍。第一个阳字记为六十四。最后再把这七个数字加起来。”

“以摊主的阴阳阴阴阴阴阳阴为例,三十二加二,为三十四。最大的数字是七个全为阳,加起来则是一百二十七。最小的当然是阴阴阴阴阴阴阳,为一。”

大家听得稀里糊涂,有人上前打断道:“为何最小的是一,而不是零?”

“有,则为一;无,则为零。七张星宿全为零,那就说明你的姓氏不在这张八卦图上。”

有几人恍然大悟。

“这七张八卦图上的姓氏互有重叠,如果只算不重叠的,应该是一百二十七个字,从一到一百二十七,每个数字都能用七个阴阳字加以组合,比如一就是阴阴阴阴阴阴阳,二是阴阴阴阴阴阳阴,三是阴阴阴阴阴阳阳,四是阴阴阴阴阳阴阴……”

还有几人依旧迷糊中,其中一人上前问道:“我姓刘,怎么个算法。”

“你看,刘字只在天枢上有,你的姓氏记号为阳阴阴阴阴阴阴,也就是六十四。”

“活神仙,你只不过是把这一百二十七个字的顺序给背了下来,所以才算得比我快。无他,唯手熟尔。”

周围人群纷纷拍手称快,“这是哪家的孩子?这么点大就知道这么多,这要是长大了还了得!”

存中仰头看着老人,见老人朝他颔首,便朗声道:“在下钱塘沈括,表字存中。”

老人看着眼前聪明过人的孩子,心想,自己腹中揣着的父亲毕生的绝学,这下总算是后继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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