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沐青
覃熙今儿刚来小日子, 在马车上的时候整个人就恹恹的。时不时小声嚷嚷肚子疼。
下了马车的还是昏昏沉沉的,在沐钦泽身上蹭着眯了一觉之后,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岚桥苑的大床上。
沐钦泽在她身前坐着, 低垂着眼浅笑着看着她。
“你且先睡, 我让他们将晚膳送进来。”他见她醒了,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 轻声说。
“唔, ”覃熙眯了眯眼, 舒适地蹭蹭他的手,“那我要吃肉, 吃肉, 要吃好多,我肚子疼要吃肉!”
“好。”他允诺。之前她情绪不佳,这几日在乡下吃的也不好, 人都瘦了些。
她这才满意, 嘻嘻笑了声, 眼珠子一转又扒拉住他的胳膊撒娇道,“那我要你喂我吃, 我肚子疼, 手上没力气了。”
乖巧起来像求人瘙痒的小猫儿一般。看得沐钦泽心痒痒的,恨不能多疼疼这个娇气的。
“覃熙乖, 今儿不行。”他弯腰,唇边笑意扩大,哄她, “方才阿正和我说,我父亲来了,在前院里呢,一会我就不吃了,改明日喂你。”
“哦……”覃熙撇嘴,懒懒应道,“我要去同他见个礼吗?”
她对沐青的印象从前是不好不坏,如今听说他竟然对柳二娘动武,瞬间就没了什么好态度。
“不用。”他道,“此番应当不是什么好事”
“那不会是……像你说的那样,来找你算账的?”覃熙连忙问道
“不知。”他道,“不过,只他一人来了,看来事情也没那么严重。”
其实本来也没什么事情,不就是覃熙变成了庶人。世子夫人从帝姬变成了平民罢了。
而且整件事沐钦泽压根没什么错处。
她吐吐舌头,“那你快去罢,我自个吃饭。”
“乖。”他满意地笑,“覃熙真是长大了,越发善解人意。”
换做从前,估计会不依不挠吵着要他喂她吃完。
“哼。”她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别扭地冷哼一声,“我是给沐侯爷一个面子,毕竟如今我也就是个庶人了不是,哪里敢拦着你们二位爷谈事。”
“又胡扯。”他皱眉,捏她鼻子,“刚才说你长大了,怎么就这么禁不起夸呢?”
她被他捏的嗯嗯喘不上气。
“松手。”她哼一声拍掉他作恶的手,嘟囔道,“你快去罢,烦死个人了。”
“好,我走。”沐钦泽面上浮现几许无奈,起身理了理袍子,留下一句,“若是一会再疼,就让蒋妈煮点姜茶。”便带上门走了。
……
正厅里头,赫然已经坐了个大人物。那人蓄着长须,四十出头的年纪,身着灰色道袍,鹤发高束。虽一身仙风道骨的打扮,却掩饰不住身上练家子的习气和一举一动之间的威严气势。
“父亲来了。”沐钦泽淡声行礼。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恭敬,却又不卑不亢。
“我前日听闻你们早就离开京都,如何今日才回?”沐青点头,甩甩手上的拂尘问道。
“殿下心情郁结,儿子带她四处游走几日,耽搁了回来的时间。”沐钦泽道。
“殿下?”沐青沉吟一声,又道“也是,就算被贬了也是真龙天女,府上还是不能怠慢了才是。”
“儿子知晓。一切都会妥善安排。”沐钦泽点头,颔首的时候扫到沐青的道鞋,视线停留了几许。
“你知晓?”沐青不知为何因为这话面色冷凝,“你知晓还会整成如今这个局面?”
他果然是憋不住气了。
接着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沉声道:“钦泽,我原以为你大了,所以很多事情都纵容于你。但是你此番实在令人失望。”
“儿子知错。”沐钦泽微微低头,声音却清冷。
在他心底他自己确实是有错的。毕竟他带着覃熙回宫,却还是没有护好她,最后让情形变成这样。
他这般任打任骂的模样令沐青叹气:“事已至此也不用同我解释各中缘由。只是可惜,——父亲无用,没能守住沐家的荣膺。原本送你入军营,让你入宫,允你娶帝姬就是望着往后你能重振沐家,如今……”
“父亲。”沐钦泽闻言道,“我早就说过,无心入仕,求娶帝姬也同那些无关。而且殿下的性子,实在不适合在京都生活。如今她同陛下母女不合,儿子再是不可能让她留在京都。”
“之前你娶她,我原以为你小子留着一手,想不到你……”沐青又坐回去了,无奈摇头,“你啊你,怎的就这般不长进,只顾着儿女私情,半分没有替沐家想过?”
“我原以为修道之人皆无欲无求,想不到父亲竟然还是尘念未灭。”沐钦泽闻言却嗤笑一声。
“你……你!”沐青未料沐钦泽竟然顶嘴,气得拿拂尘去打他身子,“长辈的事,何曾由得你来管了。听说殿下性子古怪,你这孩子莫不是给带着性子也转了,从前多懂事。”
沐钦泽低声道:“父亲慎言,殿下身份尊贵,岂是你我可随意议论。”
“行,你如今长大了我也管不住你。”沐青怒极反笑,“可是你就算不愿听我的话,族里人呢?你可曾为他们想过?我们沐家本都指着你,你竟然……”
“事已成定局,父亲何必来说这些。”沐钦泽漠然,沉声道,“他们本就该自己经营生计,沐氏一族也算是勋贵,怎的都比平头百姓好些。”
“唉。”沐青闻言扶额,大手揉着膝盖上的道袍,“怪我从前没有怎么带你,也不知你怎么的养成这个性子。早知你娶帝姬会是这般下场,还不如就让你娶了林素。”
“父亲慎言。”沐钦泽眉头微拢。
“你还别说,我从前和你姑妈倒这是有过这个念想。只是当时你们年纪尚小所以没有定下来。原本前年的时候还打算给你两张罗张罗,没想到你竟然自个求了婚事。”沐青捋了捋胡须道。
“表妹聪慧灵秀,想必也有自己的姻缘。”沐钦泽道,“如今我已成婚,此事说来多余。”
“怎会多余?”沐青道,“其实我前日便到了府上,后来去你姑妈家走动,她说林素现在还未议亲。城内大家的少年郎一个都看不上。我问你姑妈为何,你姑妈说,放眼这延川城,品貌人才俱佳的可不就只有你世子爷了。”
“这是何意?”
“你傻呐,小兔崽子,”沐青眸光一闪,“林素那孩子我也见了,确实是越大越灵秀,这延川城哪有人能配得上这样的世家小姐,她又被宠惯了的,不愿远嫁。上个月你才娶了帝姬娘娘回来,你姑妈自是不敢说,现在的意思是,你可愿过个一年纳林素做妾。”
“不愿。”沐钦泽拒绝地干脆,“儿子对林素半点情分没有。”
“你先别急着拒绝,原本你娶了天家女,是该避讳这些,但是如今殿下不是被贬了么?纳一房妾室又如何。总是不会亏待了殿下。”
“若是当年母亲还在时,有人逼你纳妾呢?”沐钦泽面上已经泛上薄怒,“父亲可会同意?”
“你怎么这般不听劝……”
“我原以为这些年父亲修道会有所进益,想不到这么些年过去了,父亲还是这般。”沐钦泽冷声道,“毫不顾忌他人意愿,也怨不得母亲要走。”
青年说出话的同时脑内闪过无数画面,有母亲悲伤的低泣,和男人暴躁的嘴脸。
“你!”沐青果然暴怒,身上的杀伐之气暴涨环绕,“有你这么同父亲说话的吗?你这次惹下大祸,陛下势必对沐家都有所看法,你姑母家因为这个,生意都损失了好几笔。你娶个林素安抚安抚族里的不平有何不可?”
原来这才是今日的来意。
“是母亲教的好。”沐钦泽毫不畏惧,“总之不愿就是不愿,没得商量。”
沐青呵斥道,“我话还没说完,你以为我没听说之前殿下被贼人绑走之事?我听闻她是为了一个琴师……她一个女子竟然这等混事都干得出。钦泽,我最初就不赞成这桩婚事……若不是你一意孤行……侯府还是需要一个通人事的主人才能……”
“够了。”沐钦泽打断他,“父亲莫要再胡言乱语了,我是不会同意的。您若是非要逼我娶亲,那我便带着殿下一起离开延川,不再当什么世子。也不必再操心这些事!”
纱灯微熄,夜风裹挟着凉意辗转入室。沐青拧紧了了眉头看着眼前的青年。
他的眼神是那么坚定,他的语气是那么冷肃。
这是他的儿子……他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
他不再受他的管束,不再是那个温和的乖巧的延川世子。他浑身散发着阴霾的气息似乎在宣告他的独立。
这独立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他想要保护得人——他的妻子。
“你……孽子!怎么同为父说话的?!”沐青怒道,“好,我明日便走,不会再回来管你。你此番闯祸,今晚就在这里给我跪下,跪到我出了这侯府为止,我便不再干涉此事!”
沐钦泽怒极反笑,“——那我跪便是。”
他倒不是怕沐青,只是气得不行。
“你——”沐青大怒,拂袖而去。
……
覃熙夜半给疼醒,习惯性地摸了摸身边的褥子,是凉的。
她有些疑惑地支着手臂起身,一室昏暗中除了清冷的月光作伴,再无他人。
她不由地心想:这大晚上的,这父子二人是讨论地走火入魔了不成。这么晚还没回来。
忍着腹痛唤了人,“风絮,世子做什么去了?”
风絮揉着眼睛道,“似乎前头去了前厅就没出来。”
没出来?真奇怪。
她不由得有些不好的预感。难不成沐青是怪罪沐钦泽了……?
覃熙眼下好奇心起,小腹疼得也睡不着。便让人悄悄打扮了一番就蹑手蹑脚地也往前厅去了。
只见前厅里灯火通明,看来果然还在这里。
她本想着是在门外偷听他们父子的对话,但躲在门后的时候发现并没有对话的声音,于是诧异地干脆想要直接进去。
她前脚刚刚踏入,却见一个人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穿着那身她熟悉的湛蓝色袍子。沐青却并不在这。
见此景她皱起眉毛,小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快步绕到前面。见沐钦泽面无表情地跪着,乌发束起一撮在脑后,剩下的垂在肩上,衬地脸有些白。
“你这是做什么?大晚上的跪这干嘛?为什么不去睡觉?”她出声道,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晃。
沐钦泽脸部僵硬的线条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变得柔和,他没料到她会出来寻他,以为她早就睡得和猪猡似得了,心间顿时一热,“方才忘了叫阿正通报一声,让你先睡。”
他前头气得都忘了。
“所以你快起来啊,这是做什么呀。”覃熙猜到几分,“难不成因为我的事你爹罚你了……噗嗤。”
分明这事过分,但她不知为何觉得颇有几分好笑。这么大个人了,竟然还被父亲罚跪在这,沐家父子真是颇有些有趣。
“聪明。”他点点头,跪在地上却依旧是那般从容自若的模样,“你先回去睡罢,我要跪到明日。”
“这是什么道理?!”这会子覃熙不笑了,蹲下身子在他跟前,“你们方才聊了什么?怎么会这样?沐侯爷也忒狠了吧!若是因为我的事……我去同他说!”
“别去。”他拉住她的袖子,淡淡道,“去睡觉罢,这是我和他的事。”
“骗人,你又不敢看我了。”她盯着他微微上翘的眼睛,“到底发生什么事,怎么会让你跪在这。”
“是我自己想跪的。”他道,“毕竟此去犯了错。”
覃熙眼睛转了转,分明一听就是假话嘛。
“你不告诉我我就去找他!”她哼一声,掉头就要走。
“别去!”青年急了,伸长了手臂一把将她箍到怀里,“我说。”
“嗯哼?”覃熙在他怀里瞪他,“什么事?”
沐钦泽默了会……才憋出一句:“他知道了陆骏的事,有些生气,罚我没有照看好你……”
覃熙:“……”
一听还是假话!
“哦,好吧好吧。”覃熙觉得这是问不出来了,只好扯开话题道,“那你快起来吧,你爹都走了,肯定不知道你偷偷爬起来了。”
“不行,说一个晚上就一个晚上……岂能……”沐钦泽却拒绝了。
还真是迂直啊,覃熙无奈地想。
无法,她只好回身抱住他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那我在这陪你好了,好歹你也不是一个人。”
“别胡闹。”他被她软软的身子抱着,声音却有些严肃,“你肚子不疼了?回去睡觉。”
呵呵,吓我?覃熙默默翻了个白眼。她半点也不怕他,直接耍赖,站起身来就坐到方才沐青坐着的椅子上。见四下无人还选了个极其舒适的姿势整个人都圈在椅子里头,“不去!我哪能这么不讲义气呢,我一会叫人拿毯子来,——不行,这要是叫了人大家都要知道你被罚跪在这了,哈哈哈好没面子的。”
沐钦泽:“……”
“回去睡罢,在这儿睡明儿起来身上会疼。”
“不去,沐钦泽。”她懒洋洋地窝着,“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啊,有什么事就一个人担着,我是你的妻子啊。要是你不让我陪你,我就去找你爹了啊。”
轻描淡写的两句,沐钦泽却被威胁到了,他默了会,又蹙眉盯着她的小腹:“可是你的身子……”
她腹疼还这般不好好休息,该多难受。
“没关系的,现在已经不疼了。”她摆摆手,那双琉璃珠子一般漂亮的眼中写满认真,“你同你父亲吵架,心里应该很难过的对不对……就让我陪着你好嘛!我没事的。我在这,你心里应该会好一些。”
青年面上的神情都柔软了下来,却还是有些犹豫的模样。
她见他没做声,佯装生气道:“话说你听我要陪你不是应该很感动吗?为什么一点感动的样子都没有?”
“怎么会呢……”他连忙解释,“只是怕你身子吃不消。”
“我健壮着呢!”她摆摆手,“沐钦泽,从前都是你陪着我,今日让我陪陪你吧。”
换我也陪陪你好不好?
我难过的时候总有你相伴,你的不快又怎么忍心让你一个人消化呢?
沐钦泽总是拿她没办法的那个,只好无奈地支起僵麻着的腿,起身脱了外袍给她裹在身上。
再跪下身时,唇瓣却微微勾起,心底亦是暖热的。
温和的视线从她坐下的那一刻起就再没移开。二人一跪一坐地,时而说话时而笑闹,就这么相伴着过了一晚上。
翌日清晨,沐青来到前厅的时候,就看到那位他认为很是风流放荡的殿下正窝在花梨木椅上,闭着眼睛看似睡得很不舒坦。
他那傻儿子还依然跪着,回头看他的时候眼底都是红的。
沐青见此景也是无奈,“罢了罢了,你们……唉!看来殿下对你还是有几分情谊的,娶林素之事你不愿便罢了……”
说完真是再也不想在侯府里呆,吹胡子瞪眼睛地走了。
未料他前脚刚走,后脚覃熙就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不会虐的,林素好人坏人大家猜猜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