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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红杏纸上春 第二十二章

作者:许乘月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342 KB · 上传时间:2017-10-19

第二十二章

  凉云水榭原是司家在团山的几座大宅院中很受宝贝的一处,背山面水,视野上佳,院中的景致也清静风雅。

  许是因为太过宝贝反而舍不得住,从前这座宅子常年闲置,通常只有在盛夏酷暑的时节,司家家主才会挪过来小住一两月,总不免冷清。

  如今这座宅子虽才归了李崇琰不足半月,司家陆续拨了几个人过来照应日常琐事,院中三五不时有人晃过,跟往日相较就多了些许活泛的烟火气。

  午饭后,顾春抱着罐子进了厨房小院,小丫头司梨见她进来倒也不惊讶,笑眯眯地在罩衫上擦了擦手:“春儿,你要做啥?”

  “在东山找了些杏花苞,正巧做点杏子糖还个人情。”顾春笑着指了指主院的方向。

  司梨听她说要做杏子糖,立刻熟门熟路地往院中替她打了些井水来,陪她就着院中小凳子坐下,帮着一起仔细清洗那些花苞。“这样说起来,你是不是也得感谢感谢我?知道你不爱吃白粥,那几日我天天给你熬肉末粥呢。”

  顾春将半罐子花苞呼啦啦倒进小水盆中,这才抬起头来冲她笑:“咱俩熟得都快烂掉了,书上不是说‘大恩不言谢’么……行了行了,嘟什么嘴啊,大不了杏子糖做好以后分你一些。”

  两个姑娘年岁相近,又同在本寨长大,凑在一处自不免会说些熟稔的大胆闲话。

  “你前几日病成那样,殿下一直在房中守着,是该感谢的,”将盆中浮起的几片半皱花苞瓣捞出来随手甩开后,司梨拿手肘碰了碰顾春,笑容神秘又暧昧,“那可是‘衣不解带’地在照顾你呀!”

  仗着自己也是从各路话本子中汲取了些许经验的人,顾春闻言立刻口没遮拦地笑道:“我那几日病得稀里糊涂的,他就是‘宽衣解带’地照顾了,我也不记得啊哈哈哈。”

  也不知司梨想到什么,忽然红了脸,笑着将指尖的水滴朝她脸上甩过去:“你这姑娘怎么张口就来?当真明白什么是‘宽衣解带’吗?”

  顾春笑着躲了躲,将剥开洗净的花苞瓣一片片捞出来放到一旁的小竹席上晾晒,口中偏又忍不住要去惹司梨两句。

  “阿梨啊,被你这么一问,我都不知道我是明白还是不明白了,可瞧你这副样子吧……你一定明白。”

  当司梨整张水灵灵的脸突兀地红到起火,顾春感觉自己仿佛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赶在对方杀人灭口之前赶忙站起来就往外跑。

  边跑还边笑着回头冲她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也没问同你宽衣解带的人是谁啊!诶,待会儿你记得替我把那些花儿用糖砂腌起来啊……”

  司梨果然追杀过来,一把捂住她的嘴,红着脸威胁道:“你不许同别人说,不然我就把你绑了扔去喂给司凤梧。”

  本寨许多人都知顾春怕死司凤梧了,却没几个人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不说不说不说,”被她钳制的顾春忙不迭地抱住她,笑眼弯成月牙,猛点头,“我又没说你什么……”

  ****

  午后的阳光明快热烈,漫天杨花柳絮下有两个姑娘正追逐嬉闹,一切都透着一股子没心没肺的美好与惬意。

  李崇琰立在主院二楼的跑马回廊上,远远望着厨房小院的方向,心中却隐有淡淡的不忿。

  那个混蛋,说好晾完花苞就要回书房来的。

  抱来抱去做什么?不像话!

  又远远盯了一会儿,见某个乐不思蜀的混蛋依然没有回主院的打算,李崇琰不太愉悦地回身推开书房隔壁的一扇门。

  这间房的正中,大方桌上摆着一副尚未成形的沙盘,隋峻正对照着手中的一本小册子在调整沙盘中的布局。

  今日上午之所以是燕临陪着李崇琰去白石楼,正是因为隋峻奉命留在此间做沙盘布局。

  见李崇琰终于进来,隋峻放下炭笔与册子,回身执礼。

  “东山碉楼这里只有一条山道,是碉楼到本寨唯一的路,”李崇琰踱过来盯着半成的沙盘看了看,随手指了其中一处,“约莫这个位置有一间小石屋,你记得加上去。”

  隋峻看着他指的那个位置,那是下山道的咽喉扼要处。“守在这间小石屋的人是……”

  “司凤林。”

  隋峻当即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拿了炭笔在小册子上记了几笔,“也就是说,若东山的碉楼失守,敌方自山上冲下来时,司凤林和他的那些机关便是进本寨的最后一道屏障。”

  对他这主动思考、举一反三的悟性,李崇琰以眼神表示了赞许。“看来,你对新身份适应得很好。”

  隋峻与燕临是此次随那道口谕一同指派给李崇琰的暗卫,从前并未在他跟前做过事,这大约就是当初失忆中的李崇琰无法信任他俩的根源。

  自打李崇琰恢复记忆后,一直也没闲着。除了熟悉团山的一切外,首当其冲之事就是与这二人开诚布公。

  他很清楚,既那道口谕要求他在两年内不得离开团山,无论其用意为何,他都必须将隋峻与燕临用到恰当处。

  他在团山不需要暗卫,他需要的是能将后背交给对方的同袍。

  隋峻郑重地点头:“如今既已知团山是屯兵寨,殿下在此间自是不需要暗卫的,属下……”

  “没那许多废话,有什么不清楚的就赶紧问,”李崇琰挥挥手打断他,“屯军惯例是‘春耕秋练’,眼下已是暮春,留给我们做准备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根据司凤池的说法,在四大姓的带领下,团山二十一个屯兵寨维持着春耕秋练的屯军惯例,沉默坚守这道西南边陲上早已不被人记起的古老防线,已有三四代人之久。

  这道防线的另一头,正是大缙立国之初最最强劲的敌国嘉戎。

  不同于时常滋扰南境的奴羯部族,嘉戎与大缙至少在明面上已有几十年井水不犯河水的平静。

  可是,以李崇琰多年戎马的经验与直觉判断,嘉戎这几十年的按兵不动,绝不可能是真的偃旗息鼓。但团山屯寨经过几十年安稳岁月的浸润滋养,防务情况根本就是似紧实松、漏洞百出,若嘉戎孤注一掷正面进攻……只怕撑不到南军驰援。

  李崇琰从不是个坐以待毙之人。无论他父皇那道口谕的意图是什么,他既察觉了这危机四伏,便不会无动于衷。

  眼下他打算带着隋峻与燕临尽快摸清团山的一切,并在秋练之前制订出适当的整军方案。

  隋峻古怪的看了李崇琰一眼,也不再废话,“所以,若有敌来袭时,司家家主便是主将?”

  其实他内心深处在大声疾呼:既清楚留给咱们准备的时日不多了,那您还成天黏着人家姑娘,还叫燕临去买话本子……怕不是色令智昏了?

  “主将之一,”李崇琰并未察觉他的腹诽,“团山本寨由司、叶、江、卫四族共管,若在战时,四家家主均可号令本寨及二十个副寨的所有人马。”

  平日里司家网罗各路消息;江家负责寨中隐身哨及屏城到中原的水路;卫家掌管寨中防务及岗哨调度;叶家以济世堂为根本,行医制药,一旦开战,其职责约莫就等同军医了。

  隋峻又问:“那,钱粮是兵部拨?”

  李崇琰摇头,眉目间也有些许疑惑,“司凤池说,自她爷爷那代起,兵部就已对团山屯兵不闻不问。从那之后团山众人便全靠自己养活自己,四家在屏城都有产业,本寨与二十个副寨也都在山上垦了田地。”

  他料想,或许是兵部曾得过什么授意,显然早八百年前就将这个地方和这群人视作弃子、抛诸脑后了。否则,南军驻地离此地并不算远,可他在南军数年,根本不知团山尚有一支友军存在。

  好在团山盛产茶丝,加之江、卫两家水路两条商道都维护得极好,因而每年春夏两季的茶丝收入足使寨中众人不愁温饱。

  在李崇琰看来,在如此处境下经过了数代繁衍绵延的这支屯军,竟没有歪成占山为王的山匪流寇,实在是难能可贵。

  ****

  两人正说着,忽听得有上楼的脚步声,隋峻忙低声请示:“要避着她吗?”

  这个“她”,当然是指顾春。

  李崇琰闷闷冷哼一声:“避个鬼啊?”那没心没肺的混蛋从来就没问过他要做什么。

  她对他根本就不好奇!一点都不关心他!

  顾春刚到书房门口,就见李崇琰状似生气地从隔壁房间出来,不禁疑惑地问道:“我打扰你了?”

  其实她看得出来,无论是失忆时还是如今的李崇琰,都不是个当真能游手好闲的人。她光瞧着他自白石楼借回来的四大姓家谱、本寨防务图,约莫能猜到一点他想做什么。

  只是她在团山的身份本就略尴尬,虽众人宽厚并不多提及,但屯军的事务她一向不会涉入的。

  对她来说,本寨是她的家,她在这里唯一要做的,就是高高兴兴地活下去。

  “没有,”李崇琰忙敛了不满的神色,轻抵着她的肩膀进了书房,“老实坐好写你的稿,别再东跑西跑的只顾玩了。”

  “诶你这个人,我是归你管了么?”顾春没好气地仰头笑瞪他一眼,却见他点漆般的眸中泛起带笑的星光。

  “那得看你让不让管了。”

  顾春挠挠头躲开了那目光,却不太明白自己为何心中倏然一烫,只是尴尬笑着走向小书桌,口中嘟囔着:“我又没毛病,没事找人来管我做什么。”

  落座后,她便展开自白石楼带回来的卷轴,看得特别认真。

  李崇琰也在旁边的桌案前坐下,心不在焉地翻阅起今日带回来的书册,时不时抬眼偷觑她。

  方才他差点就很没出息地脱口求她来管着自己了。

  真是……有毛病。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点阅~!感谢收藏~!感谢温柔有爱的各位评论君~!

  蠢作者今天沉迷肝万,以为自己把这章放进存稿箱了!哭泣,不知道现在吃几副猪脑子还能不能补补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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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第五妖媚》

  23、第二十三章 ...

  暮春时节的黄昏, 清风、飞絮与浮尘尽皆温柔。

  落霞的柔光蔓延匍匐在雕花窗棂的格纹之间, 丝丝缕缕漏进书房中, 好似琴弦当空,静候拨动。

  团山的岁月自来如此,静谧、平淡,却自有使人心定神安的力量。

  一连数日, 顾春每日都准时在午饭前赶到凉云水榭来蹭吃喝,下午就借着这里的书房写写稿,有时去找司梨闲聊两句, 直到再蹭了晚饭后才回家。

  每日下午李崇琰多是在隔壁房间里盯着隋峻、燕临做沙盘, 时不时回书房来坐着翻几页册子,只在顾春停笔暂歇的间隙问她一些本寨内的事, 并不会过多打扰她。

  这样饭来张口的日子对顾春来说简直不要太惬意,几日下来她在这凉云水榭里的待遇,简直配得上“宾至如归”四个字, 自在得如同在自己家中一样。

  这日午后又专注地奋笔疾书近一个时辰后, 顾春才搁下手中的笔,略动了动脖子。

  垂眼瞥见自己才写完的那一段, 细细在心中默读一遍后,立时又觉差点意思, 却想不明白是哪里没写对。于是她拿食指抵住下颌,皱眉盯着那段手稿看了又看。

  半晌过后,她忽然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根据书坊鉴稿先生的反馈, 她之前写的那几本话本子之所以扑街,细究起来有几个共通的缘由。其中最显著的一个问题就是,通篇看完也不知男角儿长啥样。

  好在她对此早有准备,上白石楼借的那几幅卷轴画像为的就是这个。

  她得意地挑眉笑笑,轻咬笔杆将手边的卷轴取过来展开。

  就在此时,那日晨间在白石楼内取这幅卷轴时的画面突如其来浮现在眼前。

  一股后知后觉的羞涩蓦然蹿过四肢百骸,使她顿觉腰间好似缠了烧红的烙铁,脸上也像被蒸熟似的,冒着软糯滚烫的热气。

  她顶着满脸烫得快燃起来的红晕,用力瞪着桌上那幅无辜的卷轴,努力压制忽然加快的心跳,暗暗对自己谆谆教诲道:混账顾春,交朋友要以诚相待,坦荡磊落!

  当李崇琰不经意地自手中那册《本寨防务手记》中抬起眼,映入眼帘的画面就是顾春正脸红红的望着桌上那幅卷轴,眼角眉梢染着薄薄一层潋滟的羞赧与无措。

  不过就是一幅画像,有什么好荡漾的?

  他咬着发酸的牙根将手中的册子丢到桌上,可饶是这样大的动静,那混账依旧红着一张明艳的俏脸,眼儿亮晶晶地黏在那画像上。

  简直……目中无人!

  理不清心中那股子生气又失落的躁动是什么玩意儿,李崇琰抬手自桌案上的果盘内取了一颗三月枣,冷哼着在手中抛了抛。

  不知道这玩意儿丢过去她会不会吓一跳?会扑过来打他吗?

  那……至少,扭头看他一眼总是会的吧?

  他唇角勾起淡淡恶劣的浅笑,扬手正要将那颗小枣照她面前丢过去,她却忽然转头看了过来。

  这猝不及防的意外让李崇琰十分尴尬,连忙放下手。“有事?”

  顾春垂了眼帘没敢直视他,敷衍的笑了笑:“没事没事,我就歇会儿。”语毕站起身来,不自在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摆。

  她已经尽量不着痕迹地挪开目光不去瞧他了,可就在这好死不死的当口,司梨前两日那句暧昧的调侃又在耳边响起——

  那可是“衣不解带”地在照顾你呀!

  她当时怎么同司梨犟嘴来着?

  ……

  呸呸呸,什么宽衣解带,没有没有没有。

  “没事你摇什么头?”见她神色变幻莫测,脸颊越来越红,李崇琰瞧着她面前那幅卷轴就越发不顺眼了。

  此时顾春脑中有些乱,当下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正语塞时,听得书房外轻声通传说晚饭做好了,便假作无事地跟在李崇琰身后下楼吃饭去了。

  ****

  按说顾春是个大大方方的野性子,这些日子下来与李崇琰也混得很熟了,前几日吃饭时若是他沉默些,她也不介意主动多说两句。可她今日心头大乱,见李崇琰专心吃饭不说话,她也没勇气吱声,只能老实端着碗闷头做鹌鹑状。

  李崇琰并不知她在别扭什么,只知从方才她盯着那幅卷轴脸红之后,就一直古古怪怪不说话,心中也是气恼。

  这就成了两人近日来唯一一次沉默如金的共餐。

  前几日晚饭后,李崇琰都会找些理由假作顺路地将她送回去,今日那口闷气憋在心上缓不过来,见她也不开口给台阶下,便暗自忿忿地绝口不提。

  见他今日没有要出门的意思,顾春反倒偷偷松了一口气,吃完饭后就回书房,向往常一样将自己的东西全都收拾好,便告辞回家去了。

  李崇琰板着脸站在书房外的跑马回廊上,居高临下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凉云水榭的门外,心中难受得都想挠墙。

  隔壁房的燕临与隋峻一前一后出了门来,见李崇琰满脸不豫地独自凭栏,不禁诧异地面面相觑。

  “殿下今日怎么没送顾春回去?”不得不说,在某些事情上,燕临永远是个嘴比脑子快的缺心眼儿。

  隋峻阻拦不急,才要示意他别多嘴,他的话音已落地。

  李崇琰面无表情地回头,冷声道:“你明日去找卫钊,日落之前将那套鸟语暗哨学会。”

  很明显这是迁怒了。

  春季是团山最忙的时节,这些日子本寨许多人都忙到不见踪影,鬼知道上哪儿能找到卫钊。

  燕临傻眼,知道自己又捅了娄子,赶忙垂下脸,绞尽脑汁的盘算着,该如何在明日日落之前学会那套鸟语暗哨。

  隋峻扶额,待燕临在李崇琰的冷眼瞪视下灰溜溜地下了楼,这才头痛地开始善后。“属下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话音未落,就被李崇琰硬声打断:“既明知道不当讲,那就闭嘴。”

  见李崇琰再次背过身去,沉默地望着早已空无一人的大门口,隋峻叹了一口气,暗自祈愿顾春可别给气到明日直接不过来了。

  ****

  满心烦乱的顾春慢吞吞拖着脚步走到家门口时,天色已擦黑。

  门口大树下那道白衣的身影让她整个人倏地一凛,满脑子杂乱无章的绮思瞬间灰飞烟灭,当即僵在原地。

  见司凤梧举步朝自己走过来,顾春强忍住拔腿就跑的冲动,微颤道:“有、有事?”

  司凤梧在她面前站定,冷冷蹙眉望了她片刻,波澜不惊地开口道:“叶叔让给你带话,说屏城的济世堂这几日忙不过来,叶行络在十七寨一时半会儿还走不开,叫你明日下山去给叶盛淮帮帮忙。”

  “哦,好,多谢。”虽不明白师父为何会叫这个瘟神来给自己带话,顾春还是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脸以示和气。

  见他带完话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顾春止不住腿软:“还、还有事吗?”

  司凤梧冷眼打量她片刻之后,忽然又道:“你知道……叶叔和我司苓小姑姑的事么?”

  顾春点点头,于瑟瑟中生出一点疑惑。

  “那,你应该能想明白叶叔此时让你下山的意思。”司凤梧兀自点了点头,举步就走。

  满心的不解终究战胜了童年阴影,顾春急急回身叫住他:“司凤梧!你要说什么?”

  司凤梧应声止步,回过头来再次皱了眉,冷眼里透出“我原以为你没这么蠢”的讯息。

  “殿下是司苓小姑姑的亲生儿子,你这些日子同他走得那么近,没想过叶叔心里的难处吗?”

  他素日里讲话本也是这样轻薄透寒的语调,可此时落在顾春耳中,却无端像是指责与训斥,叫她顿时理亏地白了脸。

  顾春一直都很清楚,司家曾有一位姑娘,是师父心上最痛的朱砂痣。直到前些日子在司凤林口中得知,那颗朱砂痣就是李崇琰的母亲司苓。她以为只要在师父面前绝口不提就足够,可此刻司凤梧的话却叫她犹如五雷轰顶。

  她终究还是轻忽了。

  情之一字,对叶家人来说,从来就不是能举重若轻的事。

  司凤梧见她那副模样,语调是难得的轻柔:“叶叔只是让给你带话,也没说什么。或许他并没有旁的意思,也有可能是我多想了。”

  顾春缓缓摇了摇头,多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对司凤梧露出感激的笑:“多谢你,我明日就下山。”

  不管师父有没有这个意思,她作为与他血脉最近的亲人,却没能体察他的苦楚,实在过于没心没肺了。

  “若是你喜欢他,那便大大方方定下来,叶叔不会为难你的。”

  今夜这些话,大约是十年以来司凤梧对顾春说过的最有人味的话了。

  顾春再次含笑谢过,目送司凤梧离去后,转身回到家中。

  对李崇琰……是喜欢吗?

  顾春躺在自己阁楼的榻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将自己与李崇琰相识以来的种种全在脑中过了一遍。

  算一算,自打当初在屏城的济世堂初遇至今,尚不足一个月。或许是有些许好感的?

  可她是顾春,是团山叶家的顾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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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嫕嫕嫕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7-08-09 10:5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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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第一更。

  还有两更会很晚,大家不用熬夜等,明天醒来再看也一样噢,爱你们么么哒~~~

  24、第二十四章 ...

  翌日一大早, 当顾春背着双手优哉游哉地出现在凉云水榭门口时, 就与正要出门的隋峻迎面相遇。

  “峻哥, 早啊。”

  见她眼角又挂着懒搭搭的笑意,暗自松了一口气的隋峻忍不住也笑了。“你前几日不都是踩着点来吃午饭的吗?”

  他本想着,若今日顾春不来,只怕他得代殿下上门去负荆请罪了。没想到这姑娘不但来了, 还来得比前几日都早。

  “我待会儿有事要下山,”顾春笑着打了个呵欠,解释道, “之前同你家殿下说好要给他做杏子糖的, 今日那花苞腌得也差不多了,我想着‘欠债潜逃’这种事太砸自己招牌, 还是做好再走吧。”

  隋峻正要接话,却见她的视线越过自己,“阿临早呀, 你要出门?”

  燕临满脸苦哈哈地疾奔而来, 到了面前就赶忙道:“顾春,请教一下, 若我想学鸟语暗哨,除了卫钊之外, 眼下还能找到别人么?”

  “这时候卫钊怕是在屏城、宜阳两头跑吧,”顾春茫然地揉了揉眼睛,抬起手背压在唇间又藏了个呵欠,软声道, “笨啊。你家殿下如今是与凤池姐一同执掌司家的人,你们素日里有什么事需要帮手的,往司家找人不就行了?”

  “那鸟语暗哨,司家的人都会?”燕临问得很小声,做贼似的,“司梨会吗?”

  “鸟语暗哨有好几套呢,司梨……大概只会一两套吧,”顾春歪着头想了想,眨掉眼中困倦的水气,对上燕临焦急求助的目光,“诶,你可以去白石楼找找,司凤梧。”

  童年阴影啊,虽说昨晚司凤梧已释出了最大的和解善意,但她此刻说出这个名字时,还是忍不住要顿上一顿的。

  燕临听她说鸟语暗哨有好几套,不禁心中发毛,想想殿下的指令是“在日落之前学会”,他顿生出“我已时日无多”的悲怆之感。

  连忙向顾春道了谢后,燕临抬腿就走,却听顾春忽然笑得甜滋滋地扬声道,“李崇琰,你今日瞧着可当真是格外的玉树临风。咦,你也要出门吗?”

  燕临骤然止步,与隋峻同时回头,果然见李崇琰自晨光熹微中缓缓近前。

  突如其来的当众调戏让李崇琰面上一热,正不知该说什么,却立刻又不安地皱紧了眉头。

  她两手空空,并未如前几日那般带着她的报备墨宝,连昨日那幅让她脸红的卷轴也没带!

  顾春顺着李崇琰的目光瞧了瞧自己的手,不解地愣了愣,旋即又笑盈盈道:“你若有事就去忙吧,做好以后我会给你放到书房的。”

  语毕又背着双手,慢悠悠朝厨房小院去了。

  待她的背影没进那道小院的垂拱门后,李崇琰才皱着眉问隋峻:“她要做什么?”

  隋峻连忙安抚道:“她今日有事要下山,特地起了大早过来给殿下做杏子糖的。”

  一听她要下山,李崇琰心中闷了整夜的郁气更加深重了。不过,她肯特意起大早过来做杏子糖,又那样甜滋滋的冲他笑,想来是不计较昨日的事了吧?

  毕竟,她都出言调戏他了。

  ****

  忙活了将近两个时辰,赶在正午之前,那许诺多日的杏子糖终于出炉了。

  “以为你出去了还没回呢,”顾春将装满杏子糖的食盒放到书桌上,无债一身轻地笑着晃了晃脑袋,“呐,清账了哦。”

  李崇琰放下手中的册子,抬眼觑她,唇角隐隐上扬:“在下当真是受宠若惊。”

  “九殿下不必客气。”顾春不以为意地一笑,倾身以肘撑在桌面上,两手交叠托着下巴,隔桌与李崇琰四目相对。

  “诶,你这会儿能闲下来吗?”

  李崇琰略一沉吟,垂眸稳住乍然狂跳的心率,清清嗓子,“你先说是什么事。”

  “我先说是什么事,你再决定你闲不闲,是吧?”顾春噗嗤笑着点破他的小九九,又支着下巴歪头看着他,“不是闹着要吃糖?不尝尝吗?”

  带笑的目光指了指那个小食盒。

  李崇琰淡淡哼笑道:“若我尝了觉得不好吃,莫非你还会让我退货?”

  “虽说退货是奇耻大辱,不过我童叟无欺小旋风敢作敢当的,”顾春眯了个笑,转口又道,“对了,有个事我务必问一句。”

  “嗯?”李崇琰长指徐徐抚过那个食盒的边缘。

  顾春忙不迭抬手捂住自己忽然发红的耳廓,站直了身笑得有些无可奈何:“不是我要说,每回你拿这样的嗓音说话,当真好似说什么都对。别瞪别瞪,不闹你了。我就想问问,那几日我在病中,可没对你做什么丧心病狂之事吧?”

  这叫不闹了?

  李崇琰面颊绯红,没好气地瞪她一眼,紧声催道:“不是要下山?”

  “什么嘛,你这是赶着我走呢?”顾春笑嘻嘻地抱怨道,“大家好歹朋友一场,怎么也不说留我吃个午饭什么的。”

  “留你你就肯吃啊?”李崇琰被她搅和得心烦意乱,简直无力招架,“赶紧走。”

  顾春点点头,便转身出去了。

  待到再听不见她的脚步声了,李崇琰才抬手揭开那个小食盒的盖子,心中既涩且甜。

  食盒中色泽杏红的小糖球一粒粒排得整整齐齐,艳艳地,映着阳光。同某个混蛋嚣张明丽的笑脸一样,光是远远瞧着,就觉透着一股子卑鄙极了的甜滋滋。

  这混蛋……他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明明他眼下的处境焦头烂额,尚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偏偏有个混蛋浪到没边,动不动就要跑出去野……真是叫人发恼的牵肠挂肚。

  偏生那混蛋像是跟谁都能闹成一团,若然一时三刻没盯好了,保准她不出三天就想不起来李崇琰是谁!哼。

  正百感交集地腹诽着,门外却忽然探出那张恼人的混蛋脸。李崇琰心中一惊,窘然将手收回,在她瞧不见的地方暗暗握成拳。

  “你今日是偏要闹到底了是吧?”有人恼羞成怒。

  顾春皮皮一笑:“不是,我就跟你确认一下,既你什么都不肯说,那我可就当什么事也没有,不会负责的啊。将来便是你哭着喊着,我也不认账的啊!”

  “还闹?”李崇琰脸红,磨牙,“把你吊起来打一顿你信不信?”

  “那,这回我可真走了哦?”

  “滚。”早去……早回。

  等了一夜没等到人的李崇琰恼得牙都快咬碎,辗转一夜后,终究按捺不住,在朦胧天色中假作无事地晃到顾春家门口,却见门上有一把镶玉铜锁。

  ——若你瞧着门上挂了这样的镶玉铜锁,那就表示这家人全都出门跑货了。

  在他初到本寨的那日午后,石头长街上,微甜的嗓音曾带着耐心的笑意说过的这句话,让他如置冰窟。

  有个混蛋,她!在!找!死!

  ****

  挂了镶玉铜锁,表示顾春并不在屏城。

  原本她是想跟着江瑶的船队,可惜江家已先走了一队船,载了新茶往原州去了,江瑶自己跟的这一队船眼下还没装满货,还需等几日才会出发。

  于是顾春只好投奔了卫钊,跟卫家的商队走陆路跑宜阳。

  卫钊虽允了她跟着,却还是忍不住满心疑惑:“叶叔不是带话让你去济世堂帮忙?你这样乱跑,小心叶叔回家后揍得你满山跑。”

  “嘁,那不能,要揍也是揍那个混账兮兮的叶盛淮,”马车略颠簸了一下,顾春急忙伸手抓住窗棂,稳住身形后才接着对卫钊抱怨,“你可不知道他有多讨厌,我一到济世堂,他劈头就是嘲讽啊,就在柜台前头,当着那么多病人的面就笑我……”

  卫钊皱眉:“笑你什么?”

  “笑我自己抓药把自己放倒了……还说我行医生涯的最大功德,就是没把自己给治死!”

  顾春气呼呼地咕囔完,忽然放声吼道,“王八蛋叶盛淮!你就自个儿忙死好了!”

  卫钊面上一抽,继而忍禁不俊地捧腹倒在软垫上:“实在对不住我也忍不了了……”

  气得顾春抬起脚就是一顿胡乱踹。

  好在马车还有个帘子,团山卫家未来家主的稳重形象勉强还算保住的。

  笑闹过后,两人各自坐好,卫钊有些担忧的瞧着她:“春儿,我怎么总觉得,你这趟下山,是在躲谁?”

  “你知道那日是谁替师父向我传的话么?”顾春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

  见卫钊疑惑地扬眉等待下文,她略有些夸张地抱紧了发抖的自己:“是司凤梧!司凤梧啊!”

  反正整个本寨的人都知道她怕司凤梧,这时候将司凤梧拉出来挡箭,简直完美到天.衣无缝。

  果然,卫钊对她这份恐惧深信不疑,怜爱地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怕成这样?”

  顾春索性侧身趴在锦垫上,捂着脸咬牙嚷道——

  “换你九岁那年被他拿树枝盖在山上的捕兽坑里!一整夜!他还坐在上头隔着那层树枝一直给你讲鬼故事!你就摸着良心说你怕不怕?”

  童年阴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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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第二十五章 ...

  这一趟顾春可实实在在是浪到没边了, 自暮春到盛夏, 活生生在外浪了快两个月。

  说来也是赶巧, 卫钊的商队原本只打算在屏城与宜阳之间来回跑个三五趟,将今年的明前新茶库存出个大半,至多半个月左右便可返回本寨。

  没料到中途在宜阳临时又谈下一个大商家的订单,货要送到遂州州府洧川。

  到团山这十年, 顾春多数窝在本寨,从前偶尔去副寨义诊;若是下山,通常就在屏城, 最远也不过是跟着江家的船队或卫家的商队蹭到州府宜阳玩几天。

  一听有机会可以跟着蹭到远在中原的遂州州府, 顾春当机立断跟死了卫钊。

  到了洧川,因为接货的人有事耽误, 派了人来说要延期两日才能来验货付尾款,商队便在客栈住下了。

  想着在客栈只能干等,本也无事可做, 顾春便拽了卫钊在洧川城内闲逛, 见啥吃啥,看啥买啥——

  反正她下山时一个子儿也没带, 付钱的事自然是赖在卫钊头上的。

  此时她正举着个糖塑的小花篮美滋滋地逗自己玩儿,卫钊十分无奈地笑瞪她:“春儿, 我是个要养孩子的人……”

  顾春闻言幽怨地扭头瞪回去:“我是连个孩子也没有的人……”谁不比谁难啊?

  “你说你这铁公鸡似的德行,究竟怎么养出来的?”卫钊倒不是真的吝啬她这点吃喝玩乐的钱,只是这家伙竟挂了镶玉铜锁就两袖清风地下山,摆明早有预谋不是赖着江瑶就是赖着他, 简直可耻到令人发指。

  顾春并不搭腔他这个问题,而是忽地雀跃道:“哎钊哥,你算算日子,是不是咱们这趟回去后,差不多就是我师父生辰了?”

  卫钊细细算了算,点头:“还真是。”

  “那我得给师父买寿礼的呀!”顾春眼前一亮,指着面前的一家“珍宝阁”。

  “懂了,我一个人,得买两份礼,最后在叶叔面前还只能有一个人情,是吧?”卫钊笑着推开她谄媚的嘴脸,举步迈向那家“珍宝阁”。

  顾春笑眯了眼,痛快地咬下糖花篮的一角,嘎嘣嘎嘣嚼着,“钊哥就是会算账,不愧是杰出的商人。”

  “你以为这样毫无诚意的夸两句,我就会愉快地替你付钱了?”这一个多月来,卫钊每日最迫切的心愿,就是赶紧将这败家子送回本寨,谁爱要谁拿走,看着头疼。

  “我想你大概不会很愉快,”这一路以来顾春已然刀枪不入,无论他是什么态度,她都能皮厚兮兮地接住,“但你一定会付钱。毕竟咱们是歃血为盟拜过神像的兄妹!”

  当年顾春初到团山,被寨中几个熊孩子半哄半拽地带到山上,将她推进一个捕兽坑中,幸亏那个捕兽坑废弃已久,里面并无锋利的捕兽夹。可九岁的顾春还没有济世堂的柜台高,那个捕兽坑的高度她实在无力自救。

  当恶作剧成功的熊孩子们在山间玩耍整日后,竟全都忘了她还在那个坑里,日落后便一哄而散,各回各家。

  天黑时,路过那个捕兽坑的司凤梧发现了哭到快没声的顾春。那时司凤梧也不知怎么想的,不回寨中帮她找大人,也没法子将她从坑里拉出来,最后说是怕她夜里太冷,索性抱了一堆树枝将那洞口给盖住,自己还坐在上头给她讲了整晚的鬼故事。

  其实顾春并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下山的,只听说是卫钊带着叶盛淮、叶行络与江瑶一同找过来,将她救出来背回寨中交给叶逊。

  那回顾春糊里糊涂病了十余日才彻底好转,之后叶逊便让叶行络与她同住,再没敢放她落单。

  也因了这场“生死之交”,四个年纪相差不大的小破孩子便莫名豪情上涌,相携跑去寨中的小金庙,在神像前歃血为盟,自说自话地就结为了异姓兄妹。

  歃血为盟之后顾春又是连日高热,气得叶逊险些没把叶盛淮、叶行络打断腿,最后还是卫钊拖着因高热而奄奄一息的顾春同去叶逊面前求情,这才保住了他俩的狗腿。

  虽平日里这几人之间嬉笑怒骂,拳来脚往,可在顾春心里,团山生活的十年岁月,这几个小伙伴便是最温柔最生动的人间烟火。

  提起这些天真到冒傻气的年少时光,沉稳如卫钊也忍不住笑弯了眼,最后不但替她付了寿礼的钱,还毫无怨言地任由她夹带了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收获颇丰的两人刚回到客栈,就有持司家通传令牌的人前来面见卫钊,传达了京中最新的动向。

  通常只要事关团山屯军,顾春是从来不沾染的。可这日也不知怎的,一听是京中的消息,便鬼使神差地站着没动。

  好在这人传来的消息是很快就会举国皆知的消息,倒也不算什么机密,卫钊便没说她什么,由得她站在旁边听了个囫囵。

  光化三十五年四月初十,立夏。陛下紧急密诏长公主李崇环、二皇子李崇玹、三皇子李崇珩至行宫。

  明旨诏令:

  朝华长公主李崇环领旨监国,即日起留京,封地原州由其女武安郡主云安澜暂理诸务;

  二皇子李崇玹封平王,封地遂州,留京辅政,暂不就藩;

  三皇子李崇珩封宁王,封地翊州,留京辅政,暂不就藩。

  九皇子李崇琰,候旨,不必回京。

  这一个多月以来,顾春头一回有了归心似箭的急切。

  她忽然觉得,若李崇琰得知这个消息,定然会很难过。

  ****

  洧川是遂州州府,地处中原腹地;而团山位于西南边陲的宜州,两地之间相隔何止千里。

  自洧川回到本寨又花了约莫半个月的时间。

  也就是说,自顾春这回下山,一去就是两个月。

  人心是很奇怪的东西,在洧川乍闻京中变动时,她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来;可当真回到本寨以后,她竟连凉云水榭的方向都不敢去。

  莫名心虚。

  叶行络见她回来,先是劈头盖脸一通训斥,之后又哭唧唧搂着她,两姐妹一起痛骂叶盛淮。

  骂到过瘾后,两人都觉饿了,便笑嘻嘻一道去厨房做饭吃。

  顾春坐在灶前烧火,叶行络一面利落地炒着菜,一面同她闲聊。

  “你这两个月光顾在外头野,可不知道寨中都被搅了个底朝天。”

  “怎么了?”顾春一听就知定然不是什么大事,便也只是随口一问。

  叶行络将一把锅铲挥得行云流水有如舞剑:“还不就凉云水榭那位殿下,厉害死了。也不知怎么同江叔说的,总之眼下他手上可是捏着司家和江家的两枚家主令牌,半个团山都在他手里了。”

  顾春对此毫不意外。

  当初她见李崇琰自白石楼取各家家谱,又做沙盘,又翻团山防务手记,就猜到他约莫会想先拿下各家家主令牌再收兵权。

  “唔,师父不点头我倒想得通,可卫家大娘又是怎么回事呢?”

  叶行络笑笑,随口应道:“大娘许是要等钊哥回来商量以后再决定吧。吃饭了。”

  顾春一向不掺和屯军的事,是以这个话题也就此打住。

  两人又叽叽喳喳闲话半晌,顾春讲了一路的见闻,叶行络又说了些寨中近日的闲事,明明只有两个人在,这顿饭却热闹得像摆了个流水席。

  ****

  今日已是四月廿五,隔天就是小满了。

  入夏的团山在天黑之前也难免燥热,顾春在洗完澡后仍未觉出凉爽,便同叶行络打了个招呼,自己出去溜达散凉。

  天色渐渐昏暗,她也不敢走太远,只绕着自家那小院的墙根,慢慢朝后头的药庐走去。

  一路上隐隐约约总听到鸟语暗哨,所用的哨音却是非常生僻、她一点也听不懂的一套,气得她差点跳脚骂人。

  溜达到药庐的院中细细看了一圈,堂屋前头空地上铺了几张席子,上头一一晾晒着数味药材。

  瞧着天色不像要下雨的样子,她也就懒得将那几席药材收进屋,只顺手拿小竹耙将那几张席子上的药材全都给翻了一遍。

  在她的翻动间,药草特有的清苦气息扑了她周身,却让她在外野了两个月的心倏然落地。

  她这个人,就是无论走再远,都是要回家的。

  胡乱忙完这一通后,她便出了药庐的门,不疾不徐又往家走。

  此时天色已黑,先前来时一路上连绵不绝的鸟语暗哨已全没了声息。

  顺着墙根走到拐角处,有个人正背靠墙根懒懒倚在那里,惊得顾春险些跳起来。

  待她定睛瞧清楚那人的面容后,她无比渴望自己能像话本子里的精怪一般,转身就溶进墙里消失不见。

  若她能提前预知踏出家门会遇到李崇琰,那她宁可在家里闷成肉干也不会出来的。

  不过,既已经迎面碰上,总不好当真转头就跑的。于是她只能亲切地笑着行了礼:“殿下安好。出来散步?”

  “在等你。”

  夜幕下,李崇琰那对墨黑如曜的瞳仁烁烁似繁星。

  顾春心中没来由地持续发虚,稳住隐隐发软的腿,硬着头皮继续寒暄:“找我……有事?”

  “你答应过,那杏子糖若我觉得不好吃,是可以退货的,”李崇琰颀长且硕的影子兜头将她罩了个密密实实,“对不对?敢作敢当的小旋风。”

  他每朝自己近半步,顾春就觉心头多紧一分。可脚下像被浇了铅,根本挪不动。“呃……不够甜?”

  “可以说是一点都不甜。所以,我来退货。”

  醇美如陈年花雕般醉人的嗓音毫无意外地,再次烫红了她的耳朵。

  她索性放弃挣扎,自暴自弃地朝他摊开掌心:“好吧,那还来吧。”

  “吃完了。”已近在咫尺的李崇琰面色平静,可那烁如星辰的眸中却隐隐压着火气。

  “吃完了就、就没得退了。”顾春笑得僵硬而尴尬,摊开的那手讪讪往回缩。

  却被对面一只微颤的大掌握住。

  他在抖。

  当顾春忽然被他抱进怀里时,从他的颤抖中体察出有欣喜与疲惫交织,于是鬼使神差般心软地没再挣扎,安安顺顺的由着他将自己抱在怀里。

  然后,他将她困在他与墙之间,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头顶。

  这是个……什么路数呢?!

  顾春惊呆了,震惊到连抬头的动作都变得缓慢又僵硬。

  可这一抬头更不得了,频密如盛夏雨幕般的亲吻趁势持续落在她的额头、鼻子、脸颊……

  铺天盖地的惊惶终于使顾春自震惊中回魂。

  腰间那只好似能挡百万兵的长臂她是没辙的,此刻她仅能做出的负隅顽抗,便是奋力将后背贴在墙上,并将头侧向一边。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

  她还是轻易地被这人用一手就按住了后脑勺……强吻了。

  微弱的挣扎只不过方便了唇舌之间的愈发深入,到末了唇齿之间的颤抖轻碰也不知是来自两人之间的谁。

  当可怜的唇终于被放过之后,顾春大口地呼吸着,手脚无力,脑袋发晕,根本无暇顾及又辗转到自己颈上点火的恶霸之唇。

  恶霸之唇恨恨在她颈间咬了一记,沉浑的呼吸贴在被咬过的那一处,闷闷的哼道:“‘殿下’是你叫的吗?找死。”

  来自这位恶霸的鲜明气息早已吞没了先才扑上她周身的淡淡药香,她无力动弹,也没法答言。

  此刻她脑中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

  别人的话本子……都是骗人的……这分明……一点……都不美好……会死的吧……一定会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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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我是坚强的第三更……

  爱你们么么哒~

  26、第二十六章 ...

  团山势高雾深, 此时又才孟夏之季, 白日里燥热的暑气在入夜后渐渐散了。

  墨黑的天幕之下, 夜风静谧,带起阵阵凉意。

  生涩却火热的唇舌痴缠所引发的阵阵颤栗,其间绮丽悱恻的羞耻,无人窥见。

  只有月亮知道。

  硬朗侧脸带了灼烈的气息, 不依不饶地摩挲着姑娘柔腻的面颊,温热濡湿的唇在纤细美好的颈畔流连。

  似要将堆叠了两个月的惊慌与彷徨全都抚慰殆尽一般,贪心又固执。

  那如冰炭置热肠似的反复煎熬对顾春来说陌生极了, 往昔曾在无数话本子中熟读到叫她无动于衷的场面, 与此间情景好似截然不同。

  她已懵了好半晌了。

  许是她此刻的模样实在可怜,李崇琰轻咬了她的耳珠, 沙哑的嗓音中带笑带柔:“还跑不跑了?嗯?”

  顾春觉得自己好像要哭,一时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只能紧闭双眼任由宰割。此时听得人在耳畔问一句, 便老老实实地答上一句, “不、不跑……”

  纤长的睫如雨露下轻颤的蝶翼,甜滋滋的嗓音里再无素日的恣意飞扬, 似被拉开细丝的麦芽糖,软软黏黏, 引人口齿生津,心尖轻痒。

  “那……你的手是在做什么?”李崇琰阴测测笑哼一声,立时又将那近在咫尺、甜到恼人的柔唇细细啮过一遍,却毫不松懈地将那双正偷偷挣扎的素腕握得更紧了些。

  “真, 真不跑,”顾春颤巍巍张开盈盈水眸,诚恳的目光简直要望进谁的心里,“我只是想……抱抱你。”

  语毕,软软垂了脸,娇娇地就着他的肩头蹭了蹭满眼水气,那模样乖得要死,简直能将世间最铁石的心肠给化成一池水春。

  墨黑如曜的眸中似盛了漫天碎碎的星光,乍亮。

  片刻温柔的静默过后,她清楚地感觉到钳住自己腕间的力道略略松了些许,虽仍有淡淡迟疑与试探,并未完全放了,却算是无声默许。

  纤细的手腕小小心心地脱出钳制后,果然依言环住李崇琰的腰间。

  李崇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将发软轻颤的身躯恨恨揉进自己怀中。

  若是可以,他十分想将这动不动就跑路的混蛋捏扁了收进袖袋里。

  顾春抬臂环住他的腰间,将脸埋在他的颈侧,轻轻软软地咕囔道:“你不要难过。”

  司家的暗探似乎无孔不入,行宫之内立夏宣诏的消息怕是早已到了本寨,如今他执掌司家,不可能不知这消息。

  李崇琰先是愣了愣,片刻后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便忍不住唇角与眉梢俱皆飞扬。

  不轻不重地照着怀中姑娘的腰间捏了一把,惹得她朝自己怀抱的更深处躲了躲,他才笑得欣喜又恶劣地咬着她发烫的耳廓,恶声恶气地将嗓音压得更沉。

  “只要有人别欺我不能下山,混蛋兮兮地转头就跑,那我就不会难过。”

  对那位名为他“父皇”的人,他很难生出什么孺慕之情;而他也知道,那人当亦如是。

  自他的生母过世后,那个男人仿佛一直不知该将他置于何地。多年来他在各军中辗转,空背着一个“皇子”的头衔,铁血戎马的履历却如任何一位同袍无二。

  他曾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在烽火狼烟中一刀一枪拼回来的,这是他恣意立于天地之间的底气。便是“那个人”能一道口谕抹去所有,他也能再一点一点拼出新的荣光。

  立夏的行宫封王,对他来说只是遥远的京城中一次需要关注、却与己无关的动向罢了。

  真要说难过,怀中这混蛋投喂了一盒子糖之后无端潜逃,才是真真能叫他伤怀的事。

  见心虚的顾春愈发紧紧地窝进自己的怀中,环在自己腰后的柔软双臂不安分地扭来扭去,李崇琰心中郁结了两个月的那口老血终于化开了。

  “再说一次,”他在她发烫的脸颊上轻轻咬了一口,带了隐约幽香的甜蜜滋味叫他忍不住舔了舔,“还跑不跑了?”

  顾春轻咬下唇侧头躲开,须臾过后,待周身轻颤已歇,这才轻声道:“不跑……”

  话音未落,有冰凉的细细刺痛同时没入李崇琰的后肩与腰侧,叫他顿失力恃。

  偷袭得手的顾春毫不犹豫地溜出他的怀抱,一口气跑出老远,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地连珠炮:“不跑才怪!王八蛋!回去我就给银针淬毒!再胡乱占人便宜你就会死得透透的!”

  ****

  顾春是光化二十六年自原州跋涉千里到的团山,那年她九岁。

  虽有她母亲临危托付的一位奶娘领着她出了原州,可当她最终在屏城见到叶逊时,是孤身一人的。

  那时叶逊只简单问了几句,她也只就着叶逊的问话答了,可当年在场的本寨大人心中都约莫有数,这妹子绝不是省油的灯。

  一个九岁的小姑娘,在半道被奶娘丢下后独自一人行了两三百里,其间会遇到多少险恶与叵测……她竟硬生生凭着一半运气与一半稚嫩却机警的小聪明,全须全尾地寻到了叶逊面前。

  一开始叶逊曾担忧她心中难免愤世嫉俗,可她很快便融入了本寨的生活,像此间所有的孩子一样恣意生长,却又较那些孩子多了些柔软圆滑,这才让叶逊渐渐心安。

  叶逊曾对叶盛淮感慨过,虽只短短八、九年,可顾春的父母将她教得极好,让她在任何处境下都能向着光,活得朝气蓬勃,心思玲珑又坦荡。

  顾春是什么样的姑娘?

  察言观色、见风使舵、趋利避害、弃车保帅……

  老子当年就是靠这些招数才活着到了本寨的好吗!哼哼。

  成功逃回自家阁楼的顾春咬牙瞪着铜镜,面上深重的红云许久不褪。

  铜镜中,她的颈上显然有一处异样的深红,以她在医术上庸碌的造诣来看,明早起来一定是一坨显眼的印子!

  李崇琰这个王八蛋。

  恨恨地踹了几下桌脚后,顾春捂住颈子,丧气地耷拉着脑袋,拿额头压在妆台边沿。

  心臆之间有烦躁、气恼如翻滚的火烧云,却又隐隐腾着些诡异的蜜味。

  手足无措。

  楼下传来叶行络的声音:“春儿,我明日要下山,和叶盛淮一同去宜阳给师父挑寿礼,你跟不跟呀?”

  “不跟!”怕叶行络听不到回应要上楼来,顾春连忙红着一张脸冲处阁楼,躲在楼梯口的阴影处扬声应道,“我在洧川城买了,你们去吧!”

  叶行络在楼下悉悉索索收拾着什么,笑着又喊上来:“你又占钊哥的便宜啊?”

  “占他便宜是瞧得起他,谁叫他要当哥的!”顾春得意的笑了。

  “那你明日做什么?”

  “睡觉!写稿!保证半步都不踏出家门,你走时替我将门锁了!”

  叶行络没好气地隔空笑斥她:“疯了吧你,我从外头替你锁门?”

  “锁,挂镶玉铜锁,”发觉脸上又烫了几分,顾春咬牙切齿地喊回去,“免得有谁不识相来打扰我写旷世巨著!”

  “说得跟有人理你似的,”叶行络好笑嘀咕了一句,又问,“那我顺道替你裁两件夏衫回来?”

  叶行络一惯细心,虽知头两个月顾春跟着卫钊在外浪,赶上换季时也随意在成衣铺子里买了两套新衫,只是成衣的尺寸终究不如量身裁制来得贴。

  顾春想了想:“那,你给钱啊。”

  “你怎么不抠死算了?”叶行络都给她气笑了,原本也没打算让她掏钱的,“你攒那么一大罐子的钱,是要买田啊还是要置地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顾春自阴影中探出半张乐不可支的小红脸,理直气壮地大声道,“我得等着万一哪天看上个斯文俊秀、性情温和、家道中落的无助美少年……若是对方没瞧上我,我好拿钱买啊!”

  叶行络笑着打了个呵欠,不屑地嘲笑:“你也就剩这张嘴了。胡说八道张口就来,却又没那个狗胆……”

  叶行络与顾春同住十年,自然清楚她的德行。

  也就是乱七八糟的话本子看多了,就爱虚张声势,装出一副啥都懂的嘴脸,实际根本一知半解。

  两人又呵欠连天地嬉笑着隔空闲话了几句,叶行络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司凤梧说,你之前在白石楼借走几卷画轴,也该还回去了。”

  虽顾春与司凤梧之间的童年恩怨,叶行络是再清楚不过的。她当然知道顾春怕司凤梧,于是好心地提点道:“他说那些画轴是殿下替你借走的,那你请殿下替你还回去不就好了?”

  好端端的……提什么殿下!

  顾春忽然头痛,手脚发软,心跳遽快,周身发颤,各种绝症般的征兆不一而足。

  叶行络等了片刻,没听到她答话,以为她又被“司凤梧”三个字吓破胆,便安慰了几句,让她别多想,赶她去睡。

  如蒙大赦的顾春忙不迭地回房上榻,拿薄被将自己裹得紧紧的。

  真是今时不同往日,比起要面对司凤梧,此刻她竟然更怕面对李崇琰。

  不过,她忘记了一件事。

  她与叶行络所住的这座小宅因远离主街,且不担负防御功能,当初在建造时,便从未考虑防备隔墙有耳的问题。

  阁楼下的外墙处,隐在夜色中的李崇琰抬头望着阁楼的雕花窗上灯火瞬熄,面上神色还算平静,那口森森的白牙却是快被咬碎了。

  斯文俊秀、性情温和、家道中落的无助美少年?

  混蛋顾春,你在作死的路上可别走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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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佼自幼饱读诗书、端庄克己、高风亮节、善心柔肠……

  毫无意外地死于不明不白的毒杀;

  重生后,她决心严格参照古往今来所有妖女典范:

  妖媚!美艳!狠辣!千秋万代,一统……

  算了,能保命就算赢。

  小剧场一:

  严怀朗:久闻姑娘乃“天下第五妖媚”,虽不知前面四位都是谁,可相遇即是有缘……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月佼:月佼。

  严怀朗:姑娘姓月?

  月佼:……复姓……第五。

  小剧场二:

  严怀朗:月出皎兮,佼人“撩”兮。

  月佼:严大人,请摸着心口说,究竟谁撩的谁啊?

  严怀朗:……我。

  月佼:请教严大人,你这是在摸着谁的心口说话……

  严怀朗:你的……嘘,不说话了,乖。

  被迫假妖媚VS本我真闷骚。

  这依旧是一个架得特别空的,恋爱脑的,小甜文(*^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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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第二十七章 ...

  翌日, 天气时晴时阴, 古怪如李崇琰辗转一夜的心情。

  凉云水榭的书房内, 燕临正回禀着昨夜自宜阳带回来的消息。

  “……兵部的范准上书称,光化二十七年曾有明旨:因二十六年原州大战折损人丁过多,为增丁卫国,鼓励女官女将解职、卸甲, 回归家宅;虽当年朝华长公主因军功封藩,陛下特允长公主麾下将、官不在此列,但长公主如今既已领旨监国, 自当行表率之举, 以拥戴圣谕威严……”

  兵部一向是邵陵冯氏的地盘,而才封了宁王的五皇子李崇珩, 他的生母正是淑妃冯氏,兵部此举背后的意涵,也太明目张胆了些。

  然而此次出手的人显然不止宁王。

  尚书省也在朝堂议事时将兵部此议拎了出来, 显然那位刚封了平王的二皇子李崇玹和他背后的洧川陈氏也坐不住了。

  两位私下里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新任藩王, 居然奇异地联起手来,推波助澜围剿监国长公主……这吃相, 简直凶残又难看。

  偷觑着李崇琰变幻莫测的神情,燕临的声音越来越小, 边说边忐忑地反省着自己哪句话没说对。

  由于李崇琰头顶上压着那道不明深意的口谕,候旨期间不能擅自离开团山地界,因此燕临被分配到的主要职责便是往返于州府宜阳与团山本寨,将京中的一些动向带回来供他知晓、判断。

  李崇琰从前任南军都司时, 因南军防线也属宜州地界,便果断在州府宜阳埋了传讯点,在京中安插了一些人手往这个传讯点递消息。但这处传讯点并不隶属南军,所得消息只递至李崇琰处。

  虽说团山司家本也有着探、传消息的缜密渠道,但李崇琰本着兼听则明的准则,数月来始终坚持将宜阳传讯点的消息与司家传回来的消息做过印证之后,方才谋定而后动。

  燕临反省到愁肠百结也不明白,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导致殿下一言不发,急得哭丧了脸:“若属下有什么话没说对,便请殿下指正就是,您一直摸着自己的嘴巴,一会儿偷笑一会儿发恼的,属下实在不明其意啊。”

  侧旁的隋峻强忍住将他拖出去埋了的冲动,哀其不幸地将头扭向一边。

  不是兄弟不救你,实在是你那张嘴作死的速度之迅捷,在下……完全不急驰援。

  果然,桌案后的李崇琰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随手拿起手边的镇纸石就朝他扬起手,却不知为何又缓缓放下了。

  本以为要挨揍的燕临眨着眼躲了躲,见他最终并没有砸过来,还好似隐有痛苦地略皱了眉,便满眼关切又惊讶地脱口而出:“殿下昨夜竟是受伤了?!嗨呀,怪我大意了。当时我见您竟能独自从药庐走到顾春的阁楼下听墙角,就以为没事……”

  那块本已被搁下的镇纸石冷不丁地迎面而来,暗卫出身的燕临眼疾手快地坐在椅上就势侧了身,还敏捷地伸手将它接下了。

  岿然不动的隋峻斜眼冷笑,颇有劝他自己就着那块镇纸石一头撞死的意思。

  李崇琰面无表情地盯着茫然的燕临:“你怎么会在?”

  “哦,属下是昨夜回来的,正巧……”虽不太明白哪里出了差错,燕临还是有种危机感,诧乎乎地拿眼角向隋峻投去求救的信号。

  可是隋峻已全然放弃援救,只略略抬眼望着屋顶横梁,坐等看笑话。

  “路过?”李崇琰唇角浮起一个假笑,“药庐的位置远离主街,与凉云水榭也并不顺路。”

  眼看隋峻明显打算见死不救,燕临只好自暴自弃地尴尬挠头,老实交代:“回寨时隐约听到咱们的鸟语暗哨,又一直在提顾春的动向,我怕有人捣乱,就过去瞧瞧。”

  请殿下明鉴,他本也是一片好心啊。

  李崇琰持续假笑:“都瞧见什么了?”

  瞧见殿下您强行对顾春行不轨之事,在被顾春拿针扎了之后,还坚强地跟到她家阁楼下听墙角……

  已知自己大难将至的燕临斟酌再三,还是决定有所保留比较容易活下去:“没、没瞧见太多,就见您在顾春的阁楼下……”

  这回迎面飞过来的是砚台。

  “那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这蠢材,说瞎话都说不圆。

  此时右手还拿着镇纸石的燕临表现出了一个优秀前暗卫应有的素养,于是那块砚台被他用左手接住了。

  燕临与隋峻原本是准御前暗卫出身,本应是言行极谨慎的。

  但因他二人并未真正为御前启用,便被派给李崇琰前来团山,而李崇琰久在军中,惯于在宽严并济之间游走,从无倨傲待下的习惯;加之本寨的风气也坦荡磊落,人与人之间便是从属关系,也无须卑躬屈膝,因此种种,这两个多月下来,燕临与隋峻在与李崇琰相处时,便也渐渐脱了从前在京中的习气,有时甚至敢“以下犯上”地略施调侃。

  事已至此,燕临明白这位殿下是恼羞成怒,便在他杀人灭口之前弱弱干笑着请求道:“属下……可以开始留遗言了吗?”

  毕竟,正事还是要说完的。

  李崇琰重重哼了一声,收起恼怒如毛头少年的青涩心事。

  隋峻想了想,开口说正经的:“兵部忽然向长公主发难,行宫里的那位没动静?”

  燕临有些为难地觑了李崇琰一眼,这才低声对隋峻道:“殿下当年埋在宜阳的这个点吧……它没往行宫插线……”

  “怪我咯?”既知燕临昨夜撞见自己做坏事,李崇琰越看他越手痒,恨不得揍到他失忆。

  为免燕临当真血溅当场,隋峻还是于心不忍地出言救了个场:“那时殿下不过是为了防止有人为朝堂之争扯南军后腿,又不是要造.反,往一个常年没人在的行宫插线做什么?”

  “那……既陛下如今移驾于行宫安养,咱们是不是该……”

  李崇琰冷笑:“宜阳那个点我既已交给你全权接手,往哪儿埋线就是你的事,别问我。”

  “可是安插新的暗线……”燕临挠头,“能找司家要钱吗?”

  “那也是你的事,”李崇琰报之以寒凉的冷笑,“总之,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若一个月之后仍是拿不到行宫内的消息,你就自行了断吧。”

  幸灾乐祸的隋峻一时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之后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世有书曰: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意思就是:当殿下在非礼人时,别瞎看;若是不小心看见了,那也别脑抽到说出来。

  绝望到面无表情的燕临颤抖地端起面前的茶盏,狠狠灌了一大口之后,又仰起脖子狂喷一通。

  倍感恶心的隋峻跳起来就躲到墙角,李崇琰也忍不住皱了眉:“你在干嘛?”

  “我……在表演喷血。”

  许多事,看破了却不该说破,这个道理,燕临终于有些参悟了。

  ****

  顾春原本以为自己会辗转一夜,结果却只辗转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天亮时,她被饿醒了。

  醒来头一件事就是奔到铜镜前,见颈侧果然有一坨没脸见人的淤痕,这让她顿时生无可恋。

  听得叶行络在楼下梳洗的动静,她只能心虚地忍着下楼觅食的渴望,假装自己还没醒。

  待到叶行络收拾好了出门去,她才迈开饿到发软的步子,抖抖索索下楼去了厨房。

  好在这日的天气晴一会儿阴一会儿的,倒也算难得凉爽,于是她穿一身交领襦裙倒也不会显得太奇怪。

  虽心中有些烦乱,可她毕竟是个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性子,一时理不清楚的事便是不为难自己,索性先将李崇琰的事丢到一边,早饭吃饱喝足后便转身回阁楼写稿去了。

  原本只是为了逃避心事随意写写,却不曾想越写越顺手,最后竟当真写到走了心,一气儿写到午后,直把自己写得泪水涟涟。

  这回她写的女角是一位弃暗投明的魔教妖女,带着自己手下一干群魔乱舞的散兵游勇抵御外辱,铮铮铁骨!浩然正气!可把她自己给感动坏了。

  写完一场重要的护国之战后,她自己也哭得脑仁疼,颇有一种真气散尽的虚脱感。便搁了笔去洗脸吃饭,完了拎了一坛酒,再带了些自洧川买回来的吃食,做贼似的偷溜出门,去东山石屋找司凤林磕闲牙。

  司凤林一见她就眼前一亮:“肉干!”

  “我没名儿的吗?”顾春郁闷地将那坛子酒照他脸上砸过去,“还是我改名叫肉干了?”

  虽还是没有肉干,但看在酒和小零食的份上,司凤林还是大度地原谅了她。

  两人在小石屋前的草地上吹风喝酒,聊些闲话,眨眼就混过一个多时辰。

  此时酒过半酣,昏头昏脑的顾春终于觉着有些热了,便随手将高高的交领往下扯了扯,散散燥意。

  司凤林嘴里衔着半片甜肉脯,一抬头就瞪大了眼,指着她的脖子跳了起来:“这是啥?”肉脯都掉地上了。

  如梦初醒的顾春立刻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昨夜被蚊子叮了一下,我挠狠了就留印子了。”

  司凤林那颗时灵时不灵的脑子,按说是很好糊弄过去的,偏偏今日不知怎么的,竟像是格外清醒。

  他半信半疑地打量了顾春许久,见她一脸正气凛然,便试探道:“那你再挠一个我看看。”真能挠出印子?

  这下顾春下不来台,只得在他的注视下硬着头皮使劲挠了半晌,也算她手气好,竟当真又挠出个勉强相同的印子来。

  司凤林这才认真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

  黄昏时,顾春回到阁楼中,酒意上头,便换了轻便衣衫倒头就睡。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她忽然惊坐起身,瞪向半掩的窗前。

  窗前立着那位殿下非礼而入的身影。

  “你够了哦!”顾春忙不迭地缩进床角,紧贴着墙。

  李崇琰环臂靠在窗畔倒也没动,只是笑眼望着她,好声好气道:“只是有些事得谈谈。”

  “谈你个大头鬼!”顾春梗起脖子抬了下巴,“我……”

  后面的狠话没机会说了,因为李崇琰的眼神忽然沉下,死死瞪着她脖子上多出来的那个印子。

  他的眼神让顾春心中发毛,猛然想起先前为了打消司凤林的怀疑,自己又在颈上多挠出来的那个印子。于是没来由地心虚不已。

  “不解释一下?”李崇琰抬手指了指她的脖子,语气十分危险。

  顾春尴尬地想哭,这事真的解释不清楚。于是她虚弱地笑了——

  “我说是我自己挠的,你信吗?”

  28、第二十八章 ...

  今日的天气自晨间起就很怪。

  正当夏季, 此时又不过才过了酉时, 先前还隐约有落日熔金的隐约薄暮自半敞的窗扉递进来, 可当空一阵风乍起后,立时便霞光消褪,夜色模糊。

  ——我说是我自己挠的,你信吗?

  影影绰绰中, 李崇琰的身形仍是环臂倚在窗畔,嗓音里听不出喜怒,也探不到虚实:“你猜我信不信?”

  仗着夜色模糊, 顾春偷偷吐了吐舌头, 心道我猜你个死人头!脑中却警铃大作,下午那点酒意是彻底醒了。

  “那什么……”顾春缩着脖子拿薄被将自己裹在墙角, 冥思苦想了半晌,忽地一拍脑袋。

  这明明是我的地盘,我怕他个圈圈叉叉啊!

  于是立刻理直气壮地坐直了, 扬声道:“烛台就在你手边, 下面格子上放着火折子。”

  “做什么?”李崇琰咬牙一哼,算你有胆气!

  以他对顾春有限的了解, 忽然如此理直气壮的镇定,只能说明那个听起来无比荒谬的解释——哎, 勉强算解释吧——它大概就是真相了。

  “点灯,天暗了我就瞧不大清楚的,”心中有了底气的顾春立时气焰嚣张,反守为攻, “你不是说要谈谈?”

  李崇琰深觉自己可能有病。

  这混蛋卖起乖来他无力招架,此刻忽然嚣张起来他竟也立时就没脾气了,这形势真是要不得啊要不得……绝症,活不了了。

  于是一边按她的指示在烛台下层格子上寻到火折子,一边不甘心地忿忿嘀咕:“你居然支使我做事……”

  话音落地,烛火乍亮,明光堂堂落了一地。

  榻上的顾春还拿被子裹着自己,亮晶晶的美眸却凉凉地觑着他:“我请你来的呀?若是连点个灯的事都不能做,要你何用?”

  这一通排头给李崇琰噎得不行,一时竟找不出话来抗衡。

  见他要脚步微移,坐在榻上的顾春背脊一凛,扯着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些,口中却不输阵,凶霸霸喝道:“不许过来!”

  “喏,那儿有椅子,”瞧着李崇琰果然止步,顾春心下稍安,拿眼神指了指窗前书桌后的椅子,“坐下,好好说话。”

  其实李崇琰今日也抽空反省过,昨夜确然是自己浪过头了些,把这家伙给惊着了。此时特地过来见她,也是为了亡羊补牢,以免当真把人给吓跑。

  于是他心中不断告诫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过去就不过去。

  待他坐定后,尚未想好要说什么话开场,顾春倒是先开了口。

  “好好想想,昨夜你做得对吗?”先发制人的顾春将微颤的手藏在被角下,努力学着师父往常训人的样子,“谁、谁同意你……那样……”

  才提起昨夜之事,顾春立刻觉得唇上颈间蓦地荡起发麻的热烫,眼看着就要破功,加之那罪魁祸首又在跟前,便一时语塞,只能红着脸四下乱瞟。

  李崇琰瞧着她那虚张声势的模样,连忙抿了唇掩住险些逸出的笑。强压下心中翻来滚去的火热甜浆,清了清嗓子,略垂眼帘,面上也是一红。

  “我只是……一时……情不自禁。”

  这两个月来,燕临买回来的那些话本子可是没白费的。

  “那、那是因为我,我看上你了啊!”

  嚯!

  顾春红着脸瞪大眼,猛地朝后一缩,后脑勺在墙上碰得闷声作响。

  “你、你、你,你坐下!”痛到龇牙的顾春抬手按住自己的后脑勺,另一手伸出食指指着他,“坐、坐着别动!”

  先前那一声闷响动静不小,隔了半间屋子都听得清清楚楚。李崇琰心疼地远远关切着,见她又被惊着了,便也不敢妄动,只能依言又坐了回去。

  顾春皱着脸,一边揉着自己的后脑勺,一边红着脸思索着。

  片刻之后,她气呼呼地抬眼瞪他,可惜一开口就结结巴巴,顿失气势:“诶,你说你这人怎么回事?你、你看上我,我就得让你、让你亲……亲来亲去啊?”

  见李崇琰张口欲言,她慌里慌张地打断他,又道,“我、我这么人、人见人爱的姑娘,看、看上我的人多了,我都,我都让人说亲就亲啊?”

  那还得了?!

  摇曳的长烛明光中,阁楼的闺房里,是两张红脸之间的对峙。

  “当然,当然不行了!”李崇琰的双颊各一抹红,咬牙轻吼。

  虽心有不甘,可不得不承认,她的话居然很有道理。

  见他识相,顾春又略微镇定些了,虽还是整个人发烫,却渐渐没那样慌了:“咱们来讲、讲道理!你,你看上我,我、我又没说看上你……”

  对,她没说。没说过的事就不算。嗯,就是这样没错。

  李崇琰一听不干了:“你、你不能吃干抹净就不认账!”

  看他那副恼得要上房揭瓦的架势,顾春心下喊糟,颤巍巍想着怕不是自己那时在病中糊里糊涂对人做了什么,但也不愿松口:“我走那日问、问过你,也、也跟你说、说清楚的!那时你什么也不肯说,我、我过后说不认账就不认账的!”

  为强调原则,她又补充道,“就算你敲锣打鼓,哭、哭着喊着找人告状,我……我也不认账的!”

  XX的,这是什么狗屎一样的对话。

  气急败坏又无计可施的李崇琰抬手扶额,忽然灵光一现:“我的说不是你病中的时候。”

  顾春大惊:“什么玩意儿?我几时……几时……怎、怎么你了?!”

  “二月里,在济世堂的时候,”胜券在握的李崇琰得意地扬眉,面上赭红未消,却忍不住嘴角一直上扬,上扬,“那时你瞧过我没穿衣服的模样,所以……所以我是不一样的!”

  红脸顾春闻言白眼翻到快抛上房梁了:“那、那照你这么算,我、我瞧过的人多了去了!”

  虽说她是个半途而废的庸医,可她好歹也是行过医的。莫说他在济世堂那时只是因为肩上有伤而未着上衣,就是全身上下啥也没穿的人,她也是见过的!

  就是这么见多识广,没想到吧?!哼。

  “什么?!”瞧过的人多了去了?!李崇琰含恨咬牙,恼怒的瞪着她就要起身,“给你个机会重新斟酌一下你的言辞!”

  顾春被他瞪得脖颈一寒,立刻又怂缩了脖子,小小声声道:“庸医也是医嘛……有什么稀奇的……”

  “那不管,反正我不一样。”谈判进入僵局,李崇琰只好耍赖了。

  顾春斟酌再三,灵机一动:“也不是完全没得商量。”

  一听事有转机,李崇琰定下心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静候下文。

  “你看,其实咱俩认识也没多久,说来也不是特别熟,对吧?”顾春虽这样问着,却并没有打算让他回答,立刻自说自话地又接着道,“这种事,毕竟是要两情相悦的,对吧?虽说你见色起意……瞪什么瞪,人人都说我长得好看,你咬我啊?”

  李崇琰磨牙。坦白说,他还真有点想咬她。

  “虽说你见色起意,”顾春坚定地强调了一遍,这才继续,“可我并没有啊!”

  “所以?”李崇琰更想咬她了。

  顾春裹着被子在榻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红着脸远远睨他:“所以你得自己想法子让我也看上你,这才像话!”

  年轻人,动不动就亲来抱去的成何体统,要好好做人才对。

  哭笑不得的李崇琰勉强点了点头:“那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看上我?”

  这问题……过于深邃。

  顾春抿唇皱眉,裹紧被子站在榻上傻了半晌,忽然如梦初醒:“诶你有没有点诚意?这种事有提前问好的吗?”

  李崇琰想想也是,便撇了撇嘴:“那,你不许躲我。”

  “行,成交。”顾春想了想,毕竟在团山她在是地头蛇哪,只要这家伙不乱来,她才不躲呢。

  “哦,那你也不能仗着身手好就半夜爬我窗户!”

  她很小人地想,为了安全起见,往后大概有必要在窗棂上涂些毒药什么的……嘿嘿嘿嘿嘿。

  无论如何,两人之间这就算强行达成共识了。

  “行了,你、你赶紧回去。”危机解除的顾春立刻肆无忌惮,笑眯眯梭下床榻赶人。

  李崇琰有些委屈:“还走窗户啊?”

  顾春裹着被子走过来先瞪了他一眼,径自拎了书桌上的小茶壶倒了一盏凉掉的茶水一饮而尽,才咂咂嘴道:“那我还恭送你从大门走啊?”

  幸亏叶行络今日去宜阳还没回来,不然又不知道这话要从何说起了。

  李崇琰“哦”了一声,站起身来:“你一直裹个被子不热的么?”

  虽说今日天侯好,可毕竟也是夏天了,大晚上裹个被子走来走去,不热才怪。

  顾春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地抬手推他:“替你着想,免得你又情不自禁。赶紧走,我困。”

  李崇琰无奈地吐出一口长长的郁气,忽然转身隔着被子将她抱了个满怀,顺势在她脸上巨响亮地亲了一口,赶在她发飙之前松了,迅速跳窗而逃。

  什么叫贼不走空?!采花贼也是贼呀。

  他自窗台跃身而下的那一瞬,回头露出一个挑衅般得意的笑。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顾春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手背压在自己滚烫的颊边。

  顾春啊顾春,这是个不能喜欢的人,师父会伤心的,明白吗。

  就……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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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订阅!感谢收藏!感谢评论!

  谢谢各位新老朋友的厚爱,从三月到现在,我最美好的收获,就是和你们相遇。

  爱你们,么么哒~~~

  29、第二十九章 ...

  为了避免出现“逢人就被问脖子上那俩印子是怎么回事”这样的惨剧, 一连两日顾春都没敢再出门, 只用简单的鸟语哨向白日里在药庐当值的几个师弟师妹们传了信, 告知他们叶行络不在,自己近日要忙着写稿顾不上药庐,让师弟妹们每日黄昏离开时,记得先将晒着的药草收进屋, 以免被雨淋坏了。

  叶行络去宜阳还没回来,顾春独自在家也不用偷偷摸摸,接连在家闷头写了两日的稿, 可谓心无旁骛。

  出乎意料的是, 这两日李崇琰居然也并未来扰她。她虽心中生出些许古怪的诧异,但更多的其实是松了一口气。

  对于李崇琰, 她的打算就是能拖一日是一日,拖到两年后他离开团山就万事大吉。

  反正,她不会离开, 他也不会留下, 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这世间, 哪有那样多的念念不忘,哪有那样多的非谁不可。

  这天她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晃晃悠悠下楼梳洗过后,正要做饭吃,江瑶却兴高采烈地吆喝着敲了她家门。

  前些日子她跟着卫钊走的陆路跑遂州,而江瑶押船走水路跑了趟原州, 这一来二去的算下来,她与江瑶已有两个多月没见面了。

  乍听到江瑶在外喊门的声音,顾春很是欢喜地出了厨房,快步绕过中庭影壁去开了门。

  “……阿瑶你搞什么?”

  门外可不单只有江瑶,她身后还有两名江家子弟……抬了好大一筐子肉。

  江瑶嘿嘿一笑,亲热地搭上她肩就往里走,那两名江家子弟无须指示,自觉地将那筐子肉往屋里抬。

  江瑶边走边道:“林哥说你答应给他做肉干吃,又老是拖着不做,索性叫我帮他买了肉直接抬到你家来,这下你不做也得做了。”

  本寨不大养家畜,日常的肉食大多都是在山下屏城买回来的。

  “一说到吃喝玩乐他就清醒又机灵呢,”顾春笑翻了个白眼,“诶,不对啊,就算我给他做肉干吃,十斤二十斤的肉也就够了,你们抬这么一大筐子……怕一百斤都打不住吧?”

  在堂前荫凉又通风之处将那筐子肉放下后,其中一名江家的少年哈哈大笑:“阿瑶说,反正你也要做给林哥吃,索性她也搭个方便蹭上二十斤。我一想,既然这样,不如我也蹭个十斤……”

  见顾春目瞪口呆,两名江家少年笑得更欢实了,另一位也接着道,“我想着,既然他都蹭了,于是我也蹭个十五斤。反正咱们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做十斤也是做,做一百斤也是做,是吧?”

  这话可把顾春给气笑了,顺手抽出那根抬了肉筐子的扁担作势要打人。“叫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把你们打扁了挂起来再做两百斤好不好?”

  江瑶笑嘻嘻将她拦住,示意那两名少年赶紧开溜。

  “呐呐呐,别气别气,我这不是特地来给你打下手了么,多有诚意呀,”江瑶毕竟自幼习武,要制住顾春自是很容易的,“你算算,司凤林二十斤,我二十斤,山子十斤,阿峰十五斤……剩下的就犒劳你啦!”

  “算你们还有点良心,”顾春笑哼一声,将手中的扁担放下,“我中午还没吃饭呢。”

  江瑶立刻讨好地笑道:“来来来,江家少主亲自给你做饭,想吃啥?”

  “吃、人!”

  笑闹间,江瑶便跟着她在地窖里取了点菜,就着才拿来的肉简单炒了两样,这就将午饭给打发过了。

  饭毕,两人又一起将那些肉割成长条,整整齐齐挂在堂屋外的檐下通风。

  毕竟两个多月没见,此时两人手上虽各自忙活着,嘴里也没闲片刻。

  江瑶踩在梯子上接过她递来的长肉条往檐下挂,笑道:“你是不知道,钊哥托人带话回来说你跟着他跑遂州去玩儿,叶叔都怔住了。”

  那时江瑶跟的第二队船还没装满货,是以她的船队是在卫钊的商队出发好几日后才启程的。

  “你骗人的吧,”顾春啧啧舌,皱着鼻子拿小麻绳又穿了一条肉递给她,“我又不是没跟着你们跑出去玩过,师父才不会过问。”

  叶逊对待自家名下的孩子,无论是叶盛淮、叶行络,还是顾春或济世堂的其他大小弟子,大都是散养野放的。在他看来,只要孩子们品行端正别学坏,大事上不出差错,偶尔贪玩是不必约束的。

  “哎你家这梯子怎么老晃啊,”江瑶稳了稳摇摇欲坠的身形,接着道,“那可不同的。往常你偶尔跟着我们出去玩,最远也就到宜阳,这次闷不啃声跑回中原,叶叔指定是怕你故地重游要触景伤情。”

  顾春不以为意地笑笑:“我如今到中原不能叫‘回’,我可是团山叶家的顾春。”

  何况她的出生地在原州,她随卫钊去的是遂州,八竿子还打不着呢,没什么好触景伤情的。

  将那些肉都挂起来后,江瑶胆大地直接从梯子最高处蹦下地,看得顾春心惊胆战,生怕她摔断腿。

  面对她的惊惧,江瑶只是得意地站直身,潇洒地甩了甩头,就笑着去井边打了些水来,招呼她一同洗手。

  “接着又怎么弄?不是还得腌一腌吗?”

  顾春甩甩手上的水渍:“嗯,咱们得去山上弄些草果叶和花椒叶回来。天热了,我怕那些肉捂在那里要坏,先挂起来透着风,待会儿回来把料码好了再取下来腌。”

  江瑶叉腰扶额:“吃个肉干这么麻烦啊?这时节草果和花椒都结籽儿,你竟连它的叶子也不放过!”

  本寨的人对吃食通常都只讲究个不难吃、管饱、方便,只有顾春这个大闲人才会做一些工序颇繁琐的吃食。

  这或许同顾春九岁之前在原州的生活有关。

  那些她偶尔心血来潮时凭记忆试着做出来的食物,虽未必多精致,却是她孩提时代对食物最初的记忆。

  那些食物,是幼小的顾春在父亲、母亲、奶娘、侍女一众人等温柔娇宠的怀抱中,曾无数次被软语温言哄着,一点点尝进口中的味道。

  那是她珍藏在心里的,与后来在团山完全不同的,另一段童年的味道。

  那是再也回不去的岁月,里头有她再也见不到的人。

  “所以啊,叫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顾春摇摇头抹去心中突如其来的百感交集,笑着将指尖残余的水渍往她脸上猛甩,“你当我挥挥衣袖就有得吃啊?一百斤……你们可真想得出来,生怕我累不死是怎么的?”

  团山的油叶花椒耐旱、喜阳光,因此多长在地势较高的东山;而草果喜荫蔽、潮湿、温凉、土壤肥沃疏松的环境,自然更易生在常年有山泉流水的西山山凹处。

  想着为凑齐这两味香料,还得从东山到西山跑个通透,江瑶连忙替顾春拿了小药篮,催着她赶紧出门。

  ****

  待到顾春与江瑶采好所需那两味香料叶子回来,用大石臼细细杵成浆汁,再码好所有料将那一百斤肉条全给腌上挂好后,天都黑了。

  这通忙活下来,莫说一向懒怠的顾春,就连习武出身的江瑶都叫苦连天,“早知道这么麻烦,我就不贪嘴了……不行,我得回家躺着,晚饭也不吃了……比扛了八百包茶都累。”

  有气无力的顾春也没力气说她,手脚发软地扒着墙将她送到门口,目送着她离开。

  说是目送,其实顾春在黑夜里视物是不大清晰的。此时天幕墨黑,江瑶才走出没多远她就瞧不见了。

  不过她累到脑子有些木,有气无力地打了个呵欠后,仍旧没骨头似的整个人耷拉在门边,涣散的目光怔怔向着江瑶离去的方向。

  “有那么依依不舍么?”一片墨黑中传来李崇琰闷闷的声音。

  顾春惊了惊,还没想好自己该做什么,人已经到她面前了。于是只得讪讪地勉强站直,“我只是累了,趴门上歇会儿。”

  黑暗中她瞧不清李崇琰的神情,只听他像是笑了,“没听过有谁累了是趴门上歇的。”

  “我也想回榻上歇啊,这腿迈不动我……”

  她小声的嘀咕到一半,整个人腾空打横落进了一个怀抱,吓得她都忘了原本要说什么。

  李崇琰抱着她迈过门槛,一顺脚将门掩了,轻车熟路般抱了她往阁楼上去。

  黑暗中顾春感觉自己心跳如擂鼓,说话都有些抖:“说好的你不能仗着身手好就半夜爬我家窗户。”

  “第一,眼下还不是半夜……”忍俊不禁的笑音在模糊的夜色中听来,竟有一丝羞涩的缠绵之意。

  将她轻柔地放到榻上之后,李崇琰转身去窗前角落的烛台上寻火折子,“第二,爷今天可是走大门进来的。”

  哟哟哟,怎么没把你得意死?

  没奈何的顾春在榻上窝成虾米状,光听声音都能想得出他眉飞色舞的模样,便在心中翻了八百十个白眼送他。

  烛火乍亮,果然见李崇琰笑得一脸得意,且非常自觉地转身过来就坐在了榻边。

  “谁请你坐这儿了……”这过于亲密又熟稔的姿态使顾春有些羞赧,却实在没什么力气,抬起手来朝他撑在榻沿的臂上打了一下,却因有气无力而显得像摸了他一把似的。

  待她的手软绵绵垂落之际,李崇琰顺势就给握在了掌心,于盈盈烛光中挑眉一笑。

  “我没要做什么,”感受到掌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挣扎,李崇琰含笑安抚,又问道,“你又做什么去了,累成这样?”

  “上山采香料……做肉干……”顾春含糊应了,忽然想起自己此刻定是累得灰头土脸,立刻扭头将自己埋在枕头里。

  不知为何,忽然不乐意让他瞧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李崇琰并不明白她这突然生出的小女儿心思,只是好笑地伸手将她脑袋扳正:“憋死了算谁的?”

  顾春用仅有的力气与他抗衡半晌,想要重新将脸藏起来,却最终无果,只好自暴自弃地抬起左臂的衣袖盖住半张小脸。

  “你别看……难看死了……”

  明明只是娇娇甜甜的一句无力轻嚷,落在有心人耳中,却好似拨动人心的情话。

  李崇琰黑眸中涌起欣喜的光华,将掌心中姑娘那温软的小手握得更紧些,“很好看的。什么样都好看。”

  说着,轻轻将她盖在面上的那只手挪开,与她四目相接。

  他记得,祭茶神那日,有个红衣的小小姑娘对她说,“春儿你今天可好看了”,那时她可是很高兴地对那小小姑娘说过——

  我就喜欢你这种嘴甜的家伙。

  这句话,他也想要。

  若她实在累得不想多说,掐头去尾给他其中四个字就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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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晋江这几天真是抽搐到不行,我发个更新都跟后台斗争了十几分钟,擦泪。

  不废话了,感谢大家~咱们评论区会师!

  30、第三十章 (捉虫) ...

  李崇琰那饱含殷切期待的灼热目光让顾春倍感沉重……看不懂他在期待什么。

  在榻上趴了一会儿后, 顾春勉强算是有些缓过劲, 忽然意识到眼前这场面实在不像话。

  大晚上的, 有个男子坐在未婚姑娘的榻上——若是在中原,这姑娘怕是要被拖去浸猪笼。

  不知为何想起之前在月夜下那次突如其来的亲吻,不禁面上又红,心中暗暗撇嘴庆幸自己是生活在团山而非中原。

  羞窘不已的顾春自是不好意思继续躺在榻上与他面面相觑, 赶忙着就要将自己的手自他的掌心抽回。

  等了半晌也没等来自己想听的话,正失望不已的李崇琰察觉她的动作,立刻收紧了五指瞪她。那神情, 活脱脱就是寨中那叫“大黄”的犬兄被人动了食盆时的模样, 仿佛她打算收回去的那只手是他的一样。

  见他瞪人,红脸顾春只好讷讷指了指桌上的茶盏:“我要喝水。”

  李崇琰轻哼了一声, 这才放开她,却站起身走向窗下的桌前,替她倒了一盏茶水。

  趁他走开, 顾春赶忙撑着起身下榻, 站直身捋了捋微乱的额发,还偷偷顺手拍了拍自己微微发烫的脸, 试图镇定下来。

  接过他递来的茶盏后,顾春咕噜咕噜灌了个精光, 这才道:“听阿瑶说,你近来都很忙的……”

  她心中是打算装傻充愣地拖到两年后一别两宽的,可毕竟那夜他不管不顾地亲了人就将话挑明,此刻再面对他, 她实在控制不住心中不断涌起的羞窘与尴尬。

  说到底,花里胡哨的伎俩往往败于大开大合的直来直往……话本子误人啊。

  见她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尽量远离床榻,李崇琰心中略带遗憾,却还是顺着她的话淡淡扬唇,“原来江瑶今日是来找你玩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颇有玄机,让顾春忽然想起,下午江瑶提及李崇琰这几日很忙时眉目间隐隐有幸灾乐祸之色。之前叶行络曾提过,江瑶的父亲已代表江家向李崇琰交出了家主令牌……这几日,李崇琰怕是才真正见识到一些团山屯军的棘手之处了吧?

  “没呢,没玩儿,”她在心中谨慎地斟酌着措辞,朝他弱弱一笑,“阿瑶她是……下午才来的。怎么了?”嗯,没骗人,那时候午时刚过,说是下午也没什么错。

  李崇琰又不傻,一听就知她这是怕给江瑶惹麻烦,还想帮着打掩护呢,哼。

  虽说心中有淡淡失落,可他不会忙着逼她在“李崇琰”与“顾春的伙伴们”之间做选择,那会让她为难,他舍不得。

  况且眼下他与江瑶,或者应当说他与团山屯军之间的症结并非私怨,公事公了,也不必将一知半解的顾春搅和进来,徒增她烦恼。

  “你不累了?”他长臂一展,虚虚圈住她的脖子,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顾春被脖颈间突然横亘的长臂迫得倒退两步,正正退进他的怀中,背靠着他的胸膛。

  怎么会不累呢?

  因为天热,怕那一百斤的肉放过夜会坏掉,整个下午她与江瑶就没歇过。这半日下来连江瑶都叫苦连天,何况原本就四体不勤的顾春。

  “我、我还没吃饭。”被他虚虚圈住脖子的顾春站得僵直,尽量不让自己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她深深觉得觉得,这个夏天,未免也太热了些。

  李崇琰在她头顶理直气壮地接话:“我也没吃。”

  没吃回家吃去!

  顾春心中赧然又羞愤的默默怼了他一句,却没说出声,只是诧诧地扭头拿眼角瞥他。

  见他也正定定望着自己,顾春好想翻白眼了:“你的意思是,叫我做?”

  李崇琰居高临下地笑觑她:“我做你敢吃?”

  其实顾春觉得自己累得都快化了,可若两人总在她这闺房内耗着,她总觉会发生一些不太好的事,于是只好硬着头皮提议,将下午才腌渍的肉拿一些下来烤了吃。

  李崇琰原本就只是想来她跟前腻着,对于吃什么倒也不计较。

  于是在顾春的白眼连天和一迭声的“放我下来”中,李崇琰自觉又执着地抱着她下了阁楼,径自走到堂屋廊下才放人。

  取了半条肉,两人一同进了厨房,就在灶前起了小堆柴火烤起肉来。

  灶前的小凳子本就不长,两人勉强能并肩而坐,偏偏李崇琰就要往顾春那边挤。顾春被挤得让无可让,怕要跌下地,只能拽住了他的衣袖。

  “你这人真是……”顾春没好气的苦笑着轻轻推了推他,“是在下输了,行吗?赶紧坐过去些,我让你靠着还不成吗?”幼稚!无聊!整天就想着占便宜!

  小心思被当场揭穿的李崇琰尴尬笑着摸摸鼻子,终于不闹她了。

  入夜的团山静静的,虫鸣蝉嘶细细,渐生凉意。

  小火堆的红舌断断续续地舔过被腌渍了一下午的肉块,时不时有脂油滴落在柴火上,滋滋作响,乍亮起小束突兀的火光,迅速又偃旗息鼓。

  被翻来覆去炙烤的肉块散出愈发醇厚的香味,在小柴火的推波助澜下,香料与肉类浑然天成,无休无止地诱得人食指大动。

  “瞧着你生火、烤肉都很熟练,不像不会做饭的人哪。”顾春斜睨了那个没脸没皮偎着自己的人一眼,心好累。

  李崇琰轻笑:“只是以往在军中时,偶尔会与同袍一道打些猎物烤了吃罢了。若要做饭,那真不会,我甚少有进厨房的机会。”

  他没机会进厨房,并非因为他是一位皇子,也不是因为“君子远庖厨”,而是他二十三年的人生履历中,泰半时间是在军中渡过的。

  大缙后宫嫔妃分十四等,李崇琰的生母只是不上不下的七等充衣,于光化二十四年殁于宫中,时年他十一岁。自那年起,他便被养在长公主李崇环府上。

  不过,李崇环自开府起就是一位掌兵的公主,对这个忽然被交给自己抚养的皇弟也不知该如何安置,索性就一直将他带在身边,常年随军打混。

  光化三十年,他正式以新丁身份进了长公主麾下的原州军;光化三十三年升调南军都司,镇守南境。

  今年二月初八子夜,就在南军又一次击退越过边境滋扰生事的游牧部族奴羯后,负伤带队凯旋的李崇琰在中军帐前见到了带着“陛下口谕”前来的隋峻与燕临。

  对李崇琰来说,到了团山本寨的这几个月里,他才有机会触摸到真正的人间烟火。

  从前的他不知道,若有朝一日不得已要脱下戎装、远离沙场,那接踵而至的那些未知却漫长的岁月,他该如何生活。

  “无论父皇让我来团山究竟意欲何为,至少,我终于知道不着戎装的人们都是如何生活的,”李崇琰笑着望向顾春的眼睛,眸中温柔如水,坚定,澄澈,没有半点悲伤,“无论他有心或无意,总算终于尽了一回为人父的道义。”

  之前顾春只知他大约不太受他那皇帝老子的宠爱,却不知他竟惨成这样,心中不忍,不自觉地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以示安慰。

  难怪打一开始就觉得这位殿下一点都不殿下,原来真相就是,他根本不是被当做殿下养大的。

  “许多时候,我们比自己想象的要勇敢得多,只要还活着,怎么都能把日子过出花儿来。”顾春笑眯眯地接过他烤好的肉块,吹吹热气,忽然后知后觉地又扭头望他。

  “等等,你的意思是,收司、江两家的家主令牌,整顿屯军,不是陛下的主意?”

  李崇琰点点头。

  顾春惊讶地瞪大了眼:“那你打算将屯军的防线往外再推到漠南青原的计划,也是你自己的主意?!”

  她此言一出,李崇琰比她更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打算将防线推到漠南青原?!”

  从本寨东山翻过团山就是漠南青原。

  那里算是大缙与邻国嘉戎接壤处。由于那里距两国边境都近,位置较为敏感,为不起明面上的冲突,两国都不涉及那处,算是个三不管地带。

  两个月前,李崇琰命隋峻与燕临勘过本寨地形后,就一直谋划着好好整肃团山屯军,之后将防线主动推到漠南青原。如此一来,一旦交战,即便是最糟糕的形势下,至少还可以为本寨和二十个副寨内不在屯军编制内的老人及孩童争取一些逃生的时间。

  可这个计划,李崇琰只对隋峻与燕临交过底,就连司凤池都没明白他这个意图。而他也能肯定,他没有对顾春说过这个。

  顾春见他皱眉眨眼地努力回忆,摇头笑笑:“你没说,是我之前在凉云水榭看到你让峻哥做的沙盘,瞎猜的。”

  “你……会看沙盘?”李崇琰有些傻眼。

  顾春并不在屯军在编名册中,谁没事教她看沙盘?

  “瞎猫碰上死耗子吧,”顾春边吃边道,“小时候我家书房里是有那玩意儿的,你摆的那个阵型,仿佛有些像我曾见过的一种。”

  李崇琰想起司凤池提过,顾春是投亲叶逊才到本寨来的。

  不过奇怪的是,他看过四家家谱,印象中叶家家谱中并没有关于顾春母亲的记录,可团山人并不像中原那样有不将女子记入家谱的规矩。

  他若有所思地笑了,歪着脑袋试探地问道:“你是说,岳父……或岳母的书房?”

  顾春红着脸咬牙,恨不得将他丢到火里一并烤了。

  “谁在跟你岳父岳母的,一刻不占便宜你能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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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擦擦眼泪,坚强的月总来更新了。

  爱你们么么哒~~

  31、第三十一章 (捉虫) ...

  “哪里就是你的岳父岳母了?不许瞎说话!”顾春觉得额角隐隐有青筋乱跳, 她很好奇在自己去遂州那两个月, 李崇琰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李崇琰淡定且大度地表示:“将来总会是的, 就先这么叫着,我吃点亏没关系。”

  其实,若是细瞧就能发现,李崇琰的面庞在火光的映衬下有些可疑的暗红。只是他的神色装得太镇定, 而顾春又被他搅和得心烦意乱,压根儿没瞧他。

  “我走那两个月里,你究竟经历了些什么?”顾春咬唇, 被他闹得头疼, “你……你之前分明不是这样的!”那个会害羞脸红的李崇琰是被谁调包了吗?

  “那、那我之前那样也没见讨你喜欢,你还不是一次次丢下我转头就跑!”他可是痛定思痛, 花了两个月时间熟读各类话本子,充分总结了各种经验教训的。

  面对他理直气壮的指责,恼羞成怒的顾春原本想抬腿踹他, 奈何两人并肩坐在凳上, 灶前这处本也不宽敞,抬腿踹人这个动作难度颇高。于是她只能变了法子, 抬肘击向他右肋部。

  那里是肝、胆所在的位置,虽非命门, 却因没有肋骨防护而较为薄弱,加之手肘本也坚硬,虽顾春四体不勤、力气小,可骤然击出这一记, 没防备的李崇琰仍是痛到龇了牙。

  “疼……”李崇琰怕自己忽然起身会害她自另一头跌下去,便坐着没动,生生受了。

  其实顾春的力气本也不大,况且她也并未当真使多大力,他也就疼了片刻罢了。不过他旋即又觉得不能吃亏,连忙慢半拍地捂住腰间嘶痛,可怜兮兮的博取同情。

  被气笑的顾春顺手扯下一小块肉塞到他嘴里:“不疼我打你干嘛。叫你乱说话,显你有嘴啊?”

  其实方才她也是一时恍神说溜嘴,得亏李崇琰胡说八道的打了岔,她也就正巧顺着他的胡闹避开了关于自家父母的话题。

  她并不愿与他谈及自己的父母——

  若是可以,她不愿同任何人谈起这个话题。个中内情太复杂,她根本不知该从何说起。

  好在李崇琰敏锐地发现,她目光中的闪躲并非单只是害羞的缘故,便暂将诸多疑问压在心中,笑笑没再追问。

  在熟悉、信任的人面前,顾春是个十足欺软怕硬的性子。譬如她敢以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躯,同习武出身的江瑶、卫钊拳来脚往;也敢满嘴胡话地与叶盛淮、叶行络叉腰对骂,是因为她相信,他们与自己之间就是这样心无芥蒂的交情。可方才毫不犹豫地抬肘击向李崇琰后,她自己也有些诧异。

  按理说不该如此的。

  可细细回想起来,仿佛打一开始,她在李崇琰面前就没有谨言慎行过?是他给了她什么错觉,让她笃定他会宽纵自己?

  细思极恐的顾春打了个冷颤,用力嚼着口中的食物。

  李崇琰与她本就坐得很近,又故意偎着她起腻,她纤细的肩头几不可见的轻颤,他立时就察觉了。

  “冷?”

  李崇琰瞧瞧她的脸色,又瞧了瞧面前的火堆,想着她终究是个细细弱弱的姑娘,今日据说又忙活了大半日,也该是很累了。

  顾春摇摇头,忽地面上一凛,整个如人石化般一动不动,皱眉侧耳。

  她的神情让李崇琰也觉出不对了。

  外头此起彼伏的虫鸣蝉嘶中,蓦地混进了一串陌生的鸟鸣,啾啾呜呜地接连扩散。

  那显然是一套鸟语暗哨,却是李崇琰从未听过的一种。

  按声音的来处判断,那鸟鸣声是自石头主街的某一处传出,又经过三次传递后,已足够遍及寨中所有人家。

  待到鸟语渐歇,顾春面上再无疲惫懒散,如临大敌地倏然起身,异常坚决地对李崇琰道:“你赶紧向隋峻、燕临发信,叫他们不要妄动,司梨会想法子赶到凉云水榭,让他们听司梨安排。你在这里等我。”

  来不及解释什么,也来不及考虑这样对李崇琰说话是否合适,顾春匆匆奔向堂屋里,自小药柜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小匣子抱在怀中。

  她听到李崇琰以鸟语哨向隋峻、燕临发了令,便抱着小匣子出拉了李崇琰就往地窖走。

  李崇琰毕竟是戎马多年,虽不知方才那套鸟语暗哨代表着什么,但见她神色凝重,便也不冒进,全心信着她,由得她拉着自己下了地窖。

  这座远离主街、在本寨毫不起眼的小宅,地窖最深处竟然还有一扇隐蔽非常的暗门,暗门之内别有洞天,竟是一条蜿蜒得看不清尽头的地道。

  迅速将李崇琰拉进暗门内之后,顾春从内再次启动机关将暗门合上,又自壁上的镂空格子中摸出一颗在夜里长明的火齐珠塞到他手里。

  “你照着点路,有什么疑问边走边说。”

  火齐珠瑰色的光在黑暗的地道中无比夺目,所过之处,明光乍现。

  忆起她说过自己夜里视物不大清晰,李崇琰尽力将火齐珠的光挪向她所在的那一边,紧跟着她匆匆的脚步不动声色地护着防她跑跌,口中道:“方才的哨音是什么指令?”

  顾春目视前方,脚下半点不停,飞快地答道:“司家家主令:有嘉戎十七人小队正潜向本寨,清场诱敌,全力击杀,不留活口。”

  “你并非屯军在编人员,为何也要参与?”李崇琰疑惑地扭头望着她的侧脸。

  其实此刻他心中有许多疑问,可他知道眼下还不是解惑的好时机。

  此时顾春已跑到有些小小喘息,匆忙间转头向他报以一笑:“我不参与,可我有别的事要做。”

  急匆匆的行进之间,顾春想了想,忽然莞尔:“你别怪我拦着不让你出去……听阿瑶意思,你这几日为着整军之事焦头烂额,这队送上门的靶子正好让你观摩一场歼灭战。或许你看过之后就会想明白,为何你手执两枚家主令牌,仍是不能将屯军调度自如了。”

  这正是李崇琰这几日忙到没空骚.扰顾春的症结之所在。

  此刻他才清楚地意识到,即便已花了近三个月时间熟悉团山的一切,可这团山仍有许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例如方才那套他没听过的鸟语哨。例如此刻这条他之前根本不知的地道。例如在战斗指令下应声而动的非屯军在编人员,顾春。

  ****

  随着渐行渐深,李崇琰发现这条地道实际是四通八达的。

  根据两人一路行来的路程,大约能判断,这条地道并非只有顾春家地窖那一个入口;或者可以更大胆地推测,这条地道在整个本寨之下,各家各户都有入口。

  当顾春终于再度开启了一道暗门,领着李崇琰重新回到地面之时,他惊讶的发现,此处竟是白石楼的中庭。

  身上裹了黑色披风的司梨正在出口处接应,一见顾春到来,便释然颔首,扭头对不远处一脸凛冽的司凤梧道:“阿梧,本寨非屯军在编人员共五十七人,都齐了。”

  司凤梧冷眼淡淡一瞥顾春怀中的匣子,点点头:“这里交给我。”

  司梨反手取下背后的弓.箭,不再多言,迅速离去。

  “老人和孩子们,还有隋峻与燕临,此刻都在地下暗室。我带人就在白石楼外围警戒,”面无表情的司凤梧远远对顾春交代道,“若我没守住,做好你该做的。”

  坦白说,即便在这种时刻,顾春面对司凤梧仍改不了习惯性的惧怕,他才开口说话,顾春就忍不住偷偷朝李崇琰身旁靠了半步。

  察觉到她的惊惧,李崇琰无声地皱了皱眉,伸手握住了她微颤的细腕。

  出人意料的是,在司凤梧正要转身出去的刹那,顾春硬着头皮道:“阿梧,我……想带殿下上东楼观战。”

  司凤梧冷眼瞪了过来,却又被李崇琰气势万钧地挡了挡。于是他哼了一声,随手抛过来一把钥匙,也不管人接没接住,转身就走。

  顾春在黑暗中视物不清,明显接不住迎面抛来的那把钥匙。好在李崇琰一个伸手就将那把钥匙稳稳握在掌心。

  ****

  白石楼与东山上的碉楼一样,是用坚硬的巨型石英岩建造而成。

  或许是出于伪装的需要,白石楼的外壁常年被刷上黑漆。之前李崇琰初见白石楼时还心中诧异,为何名叫“白石楼”,外观却是黑色的,到此时方才明白这其中的玄机。

  东楼是白石楼的制高点,临窗即可俯瞰整个本寨。

  为免引人注目,此刻白石楼中灯火尽灭,连方才自地道中带出来的那颗火齐珠,也被用一块黑布盖住,安静地躺在顾春脚边。

  此时李崇琰后背贴着窗旁的墙壁,透过半掩的窗扉向外观望;而顾春正坐在地上,在黑暗中努力睁大眼,摸索着方才自家中带出来的匣子。

  李崇琰回头一瞧,见匣中是一套被拆解开的梅花袖箭,以及一个看起来就不像正经好药的甜白瓷药瓶。

  “若有敌来袭,你的任务就是在这里护住老人和孩子?”李崇琰转回视线,继续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口中轻声问道。

  顾春一边组装着那套梅花袖箭,分神回话:“不是我的任务,是叶家的任务。今夜因是叶行络与叶盛淮都不在寨中,所以才由我递补。”

  若叶行络、叶盛淮或叶逊三人中的任何一人在,顾春此时就该在白石楼的地下暗室中和老人、孩子们待在一处。

  李崇琰勾起唇角,炯炯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寨中的动向,“我一直就奇怪,叶家仅凭手中的济世堂就能在团山地位超然,这未免也有些不合常理……”

  毕竟,司家手中有一个遍布国境之内的消息网,江家与卫家掌控着团山的金源渠道,而叶家只凭手中的一家医馆就能与这三家共掌团山屯军,但凡稍微用点脑子,都会发现这其中的蹊跷之处。

  “……原来,叶家是团山的坐地鼎。”

  真正的,最后一道防线。

  窗外,黑黢黢的天幕笼罩下,一场不为人知的围歼正在悄无声息地上演。

  此刻的团山本寨已全无平日里热闹喧嚣的安和与温厚,静默、肃杀,铮铮凛凛如这边陲上不可侵犯的国之威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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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大家不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搞事吓到弃文,这真的是一个小甜文,我以我优秀的坑品保证!

  擦泪.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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