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纵容
皇帝在栖凤宫内与薛静姝说了一会儿话,两人一同吃过午膳, 他又去了崇德殿批折子。
薛静姝独自坐在内殿, 继续思考之前所想的事。
太皇太后让她别丢下皇帝一个, 让她去看看皇帝的真心。
她虽同意了,可这种事说来简单,真正做起来,要怎么做?
况且……皇帝真如太皇太后所说,愿意用一颗真心去换真心么?
若是……她做到了, 但皇帝却没有, 她又该怎么办?
她被许多问题折腾得脑中混沌,索性起身步出内殿, 让柳儿陪她出去走走。
春寒料峭, 柳儿见她要外出, 忙找来斗篷给她披上。
宫人们也备了毯子、暖炉等物跟在后头。
薛静姝虽不习惯让这么多人跟着, 但晓得是她们职责所在, 也未说什么。
御花园内比她之前来要热闹许多, 枝头的白玉兰、抽芽的绿柳、叽叽喳喳的鸟雀,到处都是春日的踪影, 虽人还是不多,可总算有了些生气。
几人攀上一座假山,薛静姝微微喘息,柳儿扶着她进入亭内, 宫人们则迅速地铺好毯子, 生起暖炉, 奉上茶点。
这间亭子地势稍高,站在此处可以看见半个皇宫的景象。
薛静姝望向外廷,此时皇帝正在那里。
她又想起太皇太后的话,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柳儿担忧道:“小姐,你怎么了?”
薛静姝对她,倒没什么隐瞒的,见她问起,便禀退其余宫人,让她们到假山下候着。
等人都退下,她把自己的烦恼与柳儿说了。
柳儿听得直挠头,什么真心假意的,她是搞不太明白,不过太皇太后的意思,应该是要她家小姐好好对皇上吧?
照这几天来看,皇上对小姐也挺好的,她觉得,别人对你好,你自然得还回去。
她道:“小姐,你就看看皇上是怎么做的,你也怎么做嘛,皇上关心你吃饭穿衣,那你也关心关心他吃饭什么的。像你对我,有好吃的会留给我,冬天帮我买棉衣,教我很多东西,担心我会不会被人欺负,这些都是对我好啊。”
薛静姝若有所思,其实皇上的饮食起居,是不需要她来插手的,但柳儿的话也提醒了他,若要对一个人好,不必特意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反而只需从身边的琐碎小事入手,时时刻刻方方面面,对方总能感受到。
至于真心能不能换来真心的问题,她此刻也想通了。
现在皇帝对她好,她自然也要以好回报,若以后皇帝不愿对她好,那她……把那些心意收回来就是。
想明白这些,心头的烦恼一下子消散,她正准备起身再去看看别处的风景,就有女官在外小声提醒她,又该吃点心了。
好心情因这话飞走了一半。
她只得重新坐好,让女官把吃的端进来。
是一碗细腻香浓的玫瑰牛乳羹。
看着这碗点心,薛静姝忽然心头一动,眼下不就是关心皇帝的时候?
她问那女官:“陛下那里可送过去了?”
“这……奴婢不知。”
薛静姝知道她只负责栖凤宫内的膳食,不知道皇帝那里的情况也正常,便叫了个小内监来,让他把面前这个食盒送去崇德殿。
女官忙道:“可是娘娘还未进食。”
薛静姝拈起桌上的茶点,咬了一口,道:“你看,我吃了。”
“这、这……”
薛静姝道:“你去吧,皇上若问起,如实说就是了。”
女官无法,只得退下。
她一走,薛静姝就把茶点搁下了。
柳儿眨眨眼,道:“小姐,你好狡猾。”
薛静姝嗔道:“再说话,我让你一天也吃六顿。”
柳儿吐吐舌头,赶紧住嘴。
她虽然爱吃,可是显然是吃不了六顿的,陛下简直把她家小姐当做小猪来喂了嘛。
另一头,小内监提着食盒,一路小跑到了外廷。
还未踏上台阶,德公公便把他拦住,“你不在娘娘面前伺候,跑这里来干什?”
小内监赶紧道:“师父,娘娘让我给陛下送吃的,您看?”
德公公微微迟疑,其实按默认的规矩,后宫没有宣召,是不得轻易来外廷的,这些吃食也不能随便送。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总有变通的时候,先帝在时,那些受宠的嫔妃们可没少亲自下厨,又亲自送来嫌殷勤,他们这些掌事太监,哪个敢拦?还不都是看人下碟。
不过陛下登基至今,这种事情倒是头一次发生。
德公公心中权衡一番,对小内监道:“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传个话。”
皇帝正凝神看一本折子,德公公站在一旁不敢打扰,等皇帝放下,才瞅准时机赶紧上前道:“皇上,娘娘让人给您送吃的来了。”
皇帝愣了一下,才道:“拿进来。”
德公公得了命出去,很快带着那小内监进来,他打开食盒一看,有些意外,但不敢多说什么,只将那不大的碗端出来,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见了那碗又是一怔,这么小的碗,明显不是他平日所用的。
他转头看向小内监,道:“皇后用过点心了么?”
小内监不敢隐瞒,恭恭敬敬道:“这就是娘娘的点心。”
德公公低着头,觉得这位娘娘胆子似乎太大了些,陛下命人给她做的点心,她不吃也就罢了,竟还让人给陛下送来?
皇帝盯着那小碗看了一会儿,端起来几口吃了。
罢了罢了,不吃就不吃吧,若强逼着她吃,恐怕又要哭。
待小内监提着食盒退下,德公公也跟着退出去,在殿外把那小子逮住。
小内监老实道:“师父,您有什么吩咐?”
德公公道:“狗崽子,好好伺候娘娘。”
小内监疑惑:“师父您之前不是交待过了么?”
德公公瞪他一眼,“要更加用心,把娘娘当成你祖宗来伺候!”
照眼下来看,陛下对娘娘似乎格外宽容,以后不管宫内会不会有别的主子,恐怕都不会有这样的待遇,所以他才会要小徒弟好好巴紧栖凤宫。
小内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德公公踹他一脚,让他滚了。
等到傍晚,德公公进内殿提醒皇帝,筵宴时辰将到,应该更衣了。
皇帝搁下毛笔,道:“皇后准备好了么?”
德公公心里庆幸方才提前让人去打探过,“娘娘已经打理好了。”
皇帝点点头,“你让人请皇后来崇德殿。”
德公公忙去了。
另一头,薛静姝盛装打扮,一身的头面首饰重得几乎让她走不动道,好在她也无需太过走动,自有凤撵可乘。
到了崇德殿前下撵,一左一右两名女官搀着她入内。
皇帝刚刚换好朝服,见薛静姝走得艰难,道:“要不换一身常服?”
薛静姝轻轻摇头:“今晚王公大臣们都在,又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怎好因我擅自改了?”
皇帝上前扶住她,他力气大,单手就承担了薛静姝半个身子的重量,比两名女官都管用。
薛静姝暗暗舒了口气,她身上实在太重了些。
皇帝道:“祖宗又看不见,哪知道谁守规矩谁没守?”
薛静姝还未说话,殿外突然传来一到戏谑的声音,“皇兄,这话我可听到了!”
薛静姝转头一看,外头走进一名年轻男子,容貌俊美,着亲王品阶服,正是元宵宫宴上见过的安亲王。
安亲王入内,先是给皇帝行礼,起身后又对薛静姝行了一礼。
薛静姝也回他一礼。
皇帝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安亲王乐呵呵道:“臣弟在外久候皇兄不得,实在按捺不住,入内看看究竟,却教我听见那样的话,皇兄,今年祭祖,我若在先祖面前告你一状,你说祖宗们会不会生气?”
“你只管去。”皇帝只落下寥寥数字,扶着薛静姝在一旁坐下。
安亲王在一旁看着两人动作,视线飞快地在薛静姝身上扫了几眼,又转开来,啪地一声展开扇子,笑嘻嘻道:“我说皇兄历来最是守规矩,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原来是怜惜皇嫂体弱。难得难得,皇兄也有怜香惜玉的时候。不过,皇嫂这样的倾城之貌,恐怕铁石心肠的人见了也要心软。”
这话说得微妙,若说他轻浮,可他似乎只是与皇帝感情好,才敢开玩笑。若说他只是单纯的玩笑,又让人听着不大舒坦。
薛静姝因之前安亲王小妾的兄弟强抢民女一事,对这位闲散王爷没什么好印象,现在听他这么说,便把手从皇帝手中抽回,道:“皇上,我先退下。”
皇帝拦住她,转头看着安亲王,“出口轻浮,目无兄嫂,朕看你的规矩,才该重新学一学,明日起去恭王叔那里报道,学不好不用回府了。”
安亲王面色一僵,赶紧求饶,但皇帝已经扶着薛静姝入了内殿,他僵立一会儿,只得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