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帝王旧事(正文结局)
阿兰心情低落。
她站在她熟悉的龙泉宫前, 听他们在说之后要做的事情。
破晓后, 天又暗了下去,阿兰恍惚中抬头,这才发觉,云层太厚, 遮住了光。
天阴,周围人说话的声音很闷,就像在瓶子中, 又像是有人给她罩了个瓶子, 胸中郁郁, 透不过气。
偶尔回神,阿兰会听他们在说什么……“接管南都……”
“崖州那边……”
还提起了巫族,有人压低声音,对萧九说:“那些巫族,主公要怎么说……阿勒钦回草原去了,我们要不要出兵帮忙……”
“主公, 西北急报,漠州的佩族带兵出州界, 南下要征黔族了!!”
萧九终于发火了:“一个一个来!慌什么, 我们把南狗都拿下了, 还会怕别的?!”
阿兰恍惚:对,原来还有这么多事情。
并非攻入南都,死了伪帝后,就能了结一切。
阿兰手用力压着胸口, 一颗心仍处在慌张中,她又出神了好久,忽然记起,自己为何如此惴惴不安。
步莲华昏了,面无人色不省人事,万归雁要带他走,萧九不让,把人放在了和春苑,让一批龙泉宫的太医去瞧。
阿兰心想,那些太医多是狗皇帝重金招来给他制长生不老威风凛凛金丹的江湖术士,又怎么能靠谱呢?
步莲华……
想起他,阿兰心头涌上一股委屈之情,她回过头,看着身后的龙泉宫,说了句:“烧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阿兰没有看周围,却能感觉到他们都停下了交谈,被她的话震惊一般,看向她。
所有的目光都看着她。
阿兰提高了声音,再次说道:“烧了龙泉宫。”
有个副将不解,也没多想,直接问了出来:“为什么?伪帝不是已经死了吗……”
“烧掉。”阿兰落下一行泪,却倔强地没去擦,“我说,烧掉,烧干净,别让我再看到它!”
萧九制止了众人要问出口的话,手指放在唇边比了比,让他们都先走,自己揽着阿兰的肩膀,到一旁去,压低声音问她:“乖女,跟爹说,为什么哭呀?”
“我没哭!”阿兰边说边吸了鼻涕,又觉丢面子,默默扭过身,默默擦眼泪,小声再强调一遍,“我才没哭,我不是在哭,根本不是!”
萧九手足无措,呆愣了会儿,忽然抱拳一砸手心,惊悟道:“爹知道你为什么哭了!”
他绕到阿兰面前,说道:“烧!!我闺女不喜欢的,烧掉就是,南都而已,又不是咱帝京,烧烧烧,一烧就没了!爹听你的,马上就让他们准备油火。”
他绕到阿兰面前,阿兰听他说完,瘪了瘪嘴,又扭过身,继续生闷气,不过倒是把脸抬起来了,微皱着眉,发红的双眼含着泪看着前方。
萧九立刻明白了,这是他没说对!
他想了又想,再次绕到阿兰前头,嚷嚷道:“乖女!阿卿!爹这次明白了!真明白了!”
阿兰抬头,有些期待又带些迷茫地看向他。
萧九多日未打理的胡子,形容有些沧桑,他摸着下巴,好半晌说道:“是因为那谁吧。”
阿兰呆愣一会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萧九说:“爹虽然不懂你为什么那么在乎他,但爹想说的是……就算你许诺大婚,许诺身旁的位置给他,他总要有命要啊!可你看看……这时候说这种话,爹知道不太合适,但阿卿你好好想想,他那身子骨,半截身子埋进土的,说过去就过去了,跟现在似的,人在里头躺着,围七八十来个太医,照样是半死不活的,你说这样的人,爹怎么忍心让你跟他在一块儿?阿卿,你跟爹说,真就非他不可?”
阿兰更是委屈,又气又苦闷,好半晌憋出一句话:“你什么都不懂!”
“爹懂。”萧九严肃道,“爹懂爱一个人是什么感受。爹也知道,真正夺目的人,就像天上的骄阳,看到她,就有光照在你心里头,那光芒万丈的滋味,爹这辈子都忘不了。所以爹才想问你,真的喜欢?真的无可取代?真的爱?”
“喜欢。”阿兰说,“喜欢……太轻了。爱……也表达不出我心中对他的那种无法割舍的感觉……爹,他是月光。”
“你有你的骄阳,能照进你的心,光芒万丈。”阿兰说,“我有我的月光,是第一缕照进我人生黑夜里的光,我知道他没有那么夺目,但他是我的唯一,我会永远感激他,爹……他是带我走出长夜,照亮我脚下道路的光,没有他,我看不到我的人生,我的前方。我现在……我现在只想让他永远陪伴着我,没有他,我就不是我,我也会看不清脚下的路。”
萧九眼眶有些湿润,他舒开大手,良久,轻轻落在阿兰的头顶,欣慰又带些悲伤地笑了,说道:“好……好,爹知道了。”
爱的人不同,但爱一个人的感觉是相同的。
无论是一眼钟情的夺目骄阳,还是日积月累的温柔月光,那份深入骨血的爱意是相融相通的。
父女俩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血脉相连之感。
萧九说:“爹让人送他回京,要让他好好活着,让他一直陪着你。”
“爹……”阿兰吸了吸鼻子,仰起头看着萧九,“其实……也不全是因为他。我……我不知为什么,就是高兴不起来。”
“爹知道。”萧九说,“从你说要烧了龙泉宫,爹就察觉出不对劲了。乖女,爹听着呢,有什么话你就说。”
“我觉得……”阿兰低落道,“我根本……没资格做一国之君。南北一统,我没做什么贡献……我就是、就是好命,做了您的女儿,有个名叫萧宛的母亲,所以才……”
萧九却罕见的生气了:“不许胡思乱想!”
阿兰半张着嘴,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吓,竟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萧九真的生气,胸膛剧烈起伏着,半晌才能把话说利索,伸出食指,指着阿兰,气鼓鼓道:“你!从你出生起,这天下就是你的!你要没资格,他们更没资格!从你母亲把你生出来那刻起,这江山就是你的!连你爹我都没资格碰,不许胡言乱语胡思乱想胡说八道!你萧兰卿,姓萧,你母亲是这天下最尊贵最有本事的郡主,你身上流着她的血,是天生的皇位继承者,这是从你娘胎里带来的,你不是沾光,也不存在什么无功就无资格,这些原本就是你的东西,你心安理得要就是!”
他气得胡乱扒拉了一下头发,又嚷嚷道:“你还好命……你要是好命,哪还有在这里受过的罪!你要好命,你就该在昭阳宫,你就该在我身边长大,从小就是储君,从小就是皇帝!”
萧九愤怒完,又指着龙泉宫,指着脚下这块地,带着哭腔说:“阿卿!你哪里是好命,你要是好命,怎会问出今天这样……这样让爹心疼的想哭的问题!!你有什么不配的?你有什么好顾虑的,爹拼命打下的天下,就是给你的啊!!爹……爹当初听说你在世,他们找到你时,爹心里想的是,哪怕这是个傻蛋,我也要让我孩儿坐上皇位,因为这就是我孩儿命里该有的东西,这就是她的!我现在只是还给她,明白了吗阿卿?何况现在的你很好……你一点都不傻,你自己……就是天生的帝王,出乎爹的意料……”
萧九这个大男人,说着说着,想起阿兰小时,她流落在外时,他没找到她的那些年受过的苦,泪应声而落。
“阿卿,我的好女儿。”萧九看着双眼亦含泪的阿兰,抚摸着她的头发,说道,“这是你的,江山是你的,这是生来就命中注定的,帝京昭阳宫的麒麟椅,那就是你该坐的,没有谁,比你更有资格!除了你之外,再没有人……从今往后,帝王只有一个,那就是你。”
阿兰眼中渐渐析出神采,一扫刚刚的迷茫朦胧之态,连耳边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
她半道被寻回,尽管一直压下未提,但包括在日益成熟起来的帝王之姿下,是她内心深处因童年经历而扎根,暗暗滋生的自卑与自我否定。
这与她骨子里的傲气和自信相互拉扯着,一刻不停地折磨着她。有事做时,她还能忘了这些,然,攻进南都,杀了伪帝之后,她就再没有掩盖这些阴暗情绪的借口和理由了。
因而,伪帝死了,所有人都庆贺南朝终于灭亡,欢呼着祝贺时,她无法摆出笑脸,因为她担心,她担心她会被人说:“她又有什么功绩呢?无非是好命一些,有个叫萧宛的娘,身上背着帝王命罢了……”
然而萧九的一番话,让阿兰猛地从迷雾中醒神。
对,没有什么配不配,没有什么资格不资格的,她生来就该是帝王,就该是一统之帝,一国之君。
正如萧九所说,如果真的是靠好命,那她应该生来就在父母身边,自然而然的享有这些,从不会想配不配的问题。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阿兰闭上眼睛,缓缓舒了口气,压在心口的两块巨石,终于消失了一块。
萧九趁机问道:“还烧龙泉宫吗?”
阿兰睁开眼睛,厌恶地看了一眼身后的龙泉宫,仿佛透过那二十三道宫门,看到了当初自己跪着,一阶又一阶擦拭的玉阶。
阿兰皱眉,腹中有种虚幻的饥饿感,就如回想起了去年还在每日饿肚子的自己,她说:“能分就当赏了,分给攻城军他们,不能分的……”
她没说是砸了还是要怎样,阿兰紧紧抿着嘴,最后,只说:“爹,我要和步莲华一起回京,这边的事……”
“你有很多事情要做。”萧九正色道,“祭祖,告天下,登基,封赏,另外西北方羲族要为了夺草原开战了,依照当年的约定,我们必须派遣军队过去,还有贺族的事情……我们要择非姚家非步实笃门下弟子的可靠官员接手云凉二州,再者,漠州有个小部落,叫佩族,今天擅自带兵出境,往崖州杀来了,我们也要派兵阻拦,那个什么,崖州那边还有南朝旧遗,所以阿卿,你这些日子还会很忙……”
阿兰叹了口气,心累道:“知道了。不过,爹总要让我……陪他回帝京去,我只信得过傅青。傅青说他懂那些稷山药草该怎么用了……希望还来得及,我不怕莲华看不见或是无法根治……我只想让他不要再遭罪,不要再病下去,不要像现在这样……生死不知。”
八月中旬,秋风飒飒,白天里,无阳光照射的地方,意外地都冷的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昭阳宫的乾元殿内,阿兰正在听他们汇报佩族和黔族的事。
“封将军到了之后,出示了我大宛的王令,让他们休战,佩族的少统领这才知道我们一统了南北……”
阿兰一边看着修缮宫宇的奏折,一边听着汇报此事的大臣絮叨,偶尔还分心想想步莲华,不知道他今日好些了没。
“后又问起墨城……佩族的少统领听闻五一六墨城之殇,大哭了起来,说是之前……”那大臣停顿了一下,抹了下眼睛,才道,“说之前万将军曾救过他的性命,他把万将军当第二个娘亲来看待,未料……于是,这才出兵与我们一起联手清剿崖州的南朝旧遗。”
阿兰手中的笔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汇报大臣,半晌,问道:“可当真?月霜……万将军救过他?有救命之恩?”
“千真万确。”
阿兰微微笑了笑,点了点头:“嗯,既如此,倒也省了我们不少心,不过崖州你们还是要多盯着些。柳垚,你那名册我昨日看了,做的不错,没纰漏了吧?”
“回殿下,八锦卫和编外军的奖赏名单,臣核了三遍,无遗漏了。”
“我记得当初报上来时,是二十七个,怎么这次呈上来的少了一个?”
“殿下,有个叫李震宇的,不愿接受京城的官职,他说自己家中有位出身旧朝的妻子,为了避嫌,也为了不被人说闲话,想与南朝出身的妻子在洪州安稳定居,所以把他摘出来,放到地方奖赏名册里了。”
“嗯,那你看着办吧,记得,不要错漏一人,免得寒了这些替朝廷做事的有功之士。另外,给墨城的百位义士立碑这事,快些催促他们办。”
“遵旨。”
阿兰喝了口茶,歇了口气,问道:“方侍郎,你有什么事要说?”
礼部侍郎急得要死,终于被点到了名字,立刻上前一步回道:“殿下,国号年号要快些定了,臣拟了几个,殿下看……”
他拟的那几个,阿兰都觉得可以,却也没有更喜欢的,于是想等步莲华好一些,能答话时,与他商量商量,思及此,阿兰淡淡道:“再说。王侍郎,父亲昨日来信,说羲族的事情已了,他要班师回朝了,你算好时间,安排一下,到时开九门迎接。”
萧九到草原去帮阿勒钦夺草原牧场了,听说合并了许多小族群部落,还驱赶了草原上最凶悍的科沁榙族,可谓大获全胜。
各种事务吩咐完,一直忙到正午时分,阿兰匆匆到西宫看步莲华。
傅青说,步莲华的病有得治,阿兰这才松了口气,然见了他如何个治法,阿兰又痛苦不已。
从上个月回京到前天,步莲华一直处于半昏半睡状态,傅青每天用很长很长的针,慢慢从太阳穴扎进去,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有在喝药时,会咳几声,吐药,或是神志不清地哼几声,有时还会流眼泪。
阿兰看过几次,之后就不敢再看,昨天之前,她都只在殿外徘徊,看看他园中的花,听着他痛到极致时的啜泣声,蹲在花圃前,手指紧张地搓着衣角,把绣着牡丹的广袖捏出一道又一道的褶皱。
今天,他总算是彻底醒了,说话也利索了些。
阿兰寻到空,像个怀春约见情郎的少女,脸颊绯红,小跑着绕过长廊,在阳光穿透树叶洒下的缝隙中奔跑,揣着一颗小鹿乱撞的心,一头扎进他在的小宫殿,还未见到人就先问:“你醒着吗?感觉怎么样?”
步莲华这些日子着实遭罪,阿兰进门,见他头抵在墙面上,歪着脑袋,坐在榻上,双手在身旁撑着身子,见她来,缓缓抬起眼皮,眼神涣散片刻后,慢慢聚了焦,像是看清了她,高兴地露出笑容来。
他慢慢回答:“挺好。”
说话费力气又损中气,步莲华经过这么多天的折腾,身子底子差到脆如薄纸,因而傅青建议他刚刚醒来,尽量不要说太多话。
他不说,阿兰就坐下与他说。
她说:“你缓缓要是有力气,再朝门外走走,就能看到宫门两旁的海棠,开了,开得可好了!”
她又说:“苏北湘替我去敲诈银子了,不知道那些精明人能拿出多少来……他还很不乐意,说是都没人帮他照顾孩子了。不过我看了,他家那个长子,很有担当,苏老都要把京城的家业给他。诶,对了!北湘家那个微雨,要跟傅青学医,我看也挺好的,很合适她,还有他家那个长得壮壮的姑娘……哦,你还没见过,之前可瘦了,几个月不见,现在成小胖妞了,听说自己馋得把蒸糕都学会了,还有最小的那个,现在会爬了,看眉眼,会很漂亮,还沉稳,苏岳,苏老可真会起名字。”
步莲华应道:“是呢。”
他只笑着回两个字,点一点头,阿兰就欢欣鼓舞,坐近了些,轻轻笼着他的手,继续说道:“他养的那对跟江姓的龙凤兄妹,如今跟着江御史学功夫基础,上次见了,有模有样的,江御史抱着江开,江开看到他们扎马步射箭靶,都乐笑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这孩子也是有趣……”
江开……
步莲华尚未清醒时,会叫妹妹的名字,会说,大哥,我没给你画江开,对不住……对不住。
阿兰之前一直未敢提起,怕他伤心自责,今日说到时,再收已来不及了,索性一横心全给说了。
步莲华只点头,微笑,眼中满满都是欣慰。
阿兰又连忙转话,说:“我爹带着你爹到北边帮阿勒钦打仗去了,你爹做军师应该也不落人后,这还不到十天,就说要班师回朝了,看来你爹很厉害。”
步莲华笑眯眯看着她,点头:“确实。”
“我最近在想……”过了一阵,阿兰又说起另外一事,“巫族合并。”
步莲华转头看向她,无声询问。
“我想让咱们变成一家人。”
步莲华说:“已经是了。”
“嗯,已经是了,以后也一直是一家人。”阿兰笑了笑。
步莲华大病刚过,眼睛能看到模模糊糊的影子,但精神不济,没一会儿就得躺下来歇着。
阿兰就坐在床边,慢悠悠说着朝中的事。
“今日礼部让我定国号年号。”阿兰也闭上眼睛,双手抱胸,倚在墙边,慢悠悠像拉家常一样说道,“年号好定,我暂时选的新启,国号没什么主意,礼部拟了几个,周,新,昭,齐……什么的,你看哪个好一点?”
步莲华没出声,阿兰看得出,他还醒着,但思维已经慢了很多,应该是快要睡着了。
等了一会儿,阿兰又说:“周怎么样?我觉得挺好,其实昭也很不错……齐也可以,明也不错,我心里这些天一直都想着咱的那首战歌……什么明火照亮长夜……所以我觉得明也不错……”
午后易困,过了好久,阿兰都要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半睡半醒之间,忽听步莲华轻启唇,用和暖如春的声音,吐出一个字:“成。”
“成?”阿兰醒了,懵了半天,想起她睡之前是与他讨论国号的问题,笑意慢慢浸上眉梢,说:“成!就定它了!”
九月,国号定,新登基的帝王挥笔写下四个大字:天下大成。
牌匾挂在乾元殿麒麟椅之上,每次都被要求甚高的步实笃嘲:“字太丑!”
平心而论,阿兰的这四个字写得还是相当工整的,很大气,也锐气,方方正正还透着为帝者的认真执拗。
九月底,封赏完毕,该追封的追封,该赏的赏,该提品级的提品级。
十月初,贺族正式交出族令、暗门传信书以及凉州以外的商铺,解散军队,与朔州两大本土族群合为一族,统称合族。
十一月十二,天坛建成,新帝祭祖祭天地,昭告四海,立帝君,来年三月行大婚。
新婚那晚,两人盖棉被纯聊天,聊到国号,这几个月,一直被针扎,喝灵草的帝君病的迷迷糊糊的,大婚第一晚,不知怎么,突然完全清醒,问新帝:“阿兰,国号为何定的成?”
新帝懵:“啊?不是你说的成吗?我才说成的,那就成吧。”
步莲华回想了许久,记起个大概,哑然失笑,回答新帝:“我是说……你之前说的那几个国号挺好的,你要定它们,我说成。”
新帝大惊失色。
步莲华笑着说:“挺好的,天下大成。”
新帝手在棉被的掩盖下,慢慢摸上他的手,拽着他的手指,摇了摇,又问:“你怎么也不选个封号,你不点头……我立君都没敢加封号。”
“不是挺好的吗?”步莲华说,“莲华帝君,好听的。”
阿兰看着他含笑的侧脸,人活生生的在她眼前,在一天天的好转,心中一暖,轻声道:“莲华,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今天最开心……从今往后,你再不是我虚无缥缈的一个梦,我把你这捧月光握在手心里了,它再也不会丢。”
步莲华悠悠笑了,半晌,忽然开口,温柔唤道:“萧兰卿。”
阿兰一愣,才反应过来这是她名字,连忙嗳了一声。
步莲华又叫:“阿兰。”
“嗯,有。”
“陛下。”步莲华低声喃喃,“我的陛下。”
“在你身边呢。”阿兰说,“并且以后都会在你身边,永远。”
“我也是。”
“嗳?好香啊!”
“嗯,牡丹开了。”
时光流逝,帝京还是都城,只是换了朝代。
茶楼中,说书人讲完成世祖与莲华帝君的故事,下方的人纷纷叫好鼓掌。
“牡丹为王,芍药辅。这莲华帝君住的华清宫,种了一片牡丹,一晚,二人在花下诉情,牡丹欲开,它身旁的芍药却先迎月光开了,世祖见了,指着芍药花说,似君。”说书人道,“这便是萧成时期,帝王牡丹花印与君后芍药花印的由来,传到咱这儿,就都变成牡丹了,可之前,大家伙儿记住了,萧成皇室用牡丹花印和芍药花印的服饰纹珮可是有说法的,是爱情见证。”
惊堂木落下,说书先生道:“世祖和莲华帝君相伴二十载,青史简上不书情,但字里行间却处处透温情,各位,这世祖与莲华帝君的故事就讲到这里,今日有雨,请大家伙儿回家路上谨慎慢行,下回稷山步氏好命王,萧成故事接着说!”
日升日落,岁月悠悠。
新元834年,昭阳京一家饭店里,大学同学聚会。
饭后闲聊,聊到大家面前的魂归酒,一短发女子说:“我读硕士时跟的那位导师,是萧成前史的研究专家,领域内大牛,她跟我说,魂归酒最早是云州稷山出的,里头有一味药草,大家猜猜是什么?”
“灵草?”有人回道,“一直做广告的那个呗,可以活血化瘀,清热静心,还能治头痛,明眼。”
“可以啊,你基本功也很扎实嘛!”短发女子说,“说起这个,我那个导师有个推测,说莲华帝君自小有头痛的毛病,期间还失明过,现在史册上,或者电视剧话本子什么的传奇演义,总把他说成开天眼受天谴,还捏造一个神巫出来,其实,去年西陵萧兰卿跟步莲华的合棺墓葬出土之后,我导师研究了一下随葬的药品,推测莲华帝君很有可能是脑内出了个什么瘤,压迫视觉神经,有时会出现幻视,疼得死去活来的,古代嘛,人都迷信,说他开了天眼,其实应该是脑袋中的病。另外还有神宗时期美王爷楼和,也是脑子里有个瘤,我导师就说,很有可能是遗传病。”
“倒不是这个……”一个人说,“我就是很佩服一点,这俩夫妻关系应该是非常好了,唯一一对死后都要同棺合葬的皇室夫妻吧?连棺都不分。”
“好是好,但肯定闹过红脸。”短发女说,“尤其是他俩有孩子之后,世宗年幼时很调皮的,莲华帝君管教严格,世宗滑,会跟世祖撒娇告状,《旧成史》上好多记载,几乎都是帝君气闷,好几日没跟世祖说话,挺有意思的。”
“嗳,最近那个谁演的《莲华与卿》开播了,你们看没?”
“谁现在还看电视剧啊!”短发女说,“另外,史料记载,莲华帝君很活泼的,爱笑,经常跟皇帝讲些好笑的话逗乐,根本不是那个面瘫演的冷冰冰的一副对人爱答不理的样子,真的好气,别提了。”
“我倒是追着看了,那谁演的女反派不错,沈莺儿对不对,老年妆很厉害了!借着夫家堂妹进宫当乳母的由头探望,然后下毒那场戏,看的我气的啊!好想跳进去两大耳刮子扇她!他爸的,小天使刚会喊父君,就被毒哑了……”
“好命王爷命真的不错,见血封喉这个毒下去,到嗓子眼再给吐出来了,这都没死……”一个人街上,问短发女,“历史上真这么玄乎?”
“差不多吧。”短发女说,“很虐的,穆王算是世祖老来得子,结果被藏了那么久的宿敌给毒了……唉,跟你们说个再虐点的,听吗?稷山步氏,穆王跟梅花的溯源。”
“不想听,年纪大了,不敢听虐的。”
短发女还是说了:“就是这穆王,步延昭,一辈子只说过三句话。都跟梅有关,《旧成史》上记载,莲华帝君去世前,步延昭开口说话了,趴在帝君耳边,说了一句:父君,窗外梅花开了。帝君回:那便替我照料吧。”
“等等,哑巴能开口说话?”
“所以应该是没有被毒哑。”短发女说,“我导师推测,可能是被毒了一次,有了心理阴影,不敢开口说话了,但他其实是能发声的,毕竟他妻子,那个一手建造出著名稷山穆王府的建筑大家,就是他拐到稷山去的,是用了一句话拐的。”
一位男士好奇:“一句话?难道是……我是穆王,我很有钱也很清闲?”
“不是。”短发女说,“野史有说,他好像说了一句,梅开之景,只我一人看未免太过寂寞,可否陪我同看?”
“有点撩。”
那位男士笑:“屁,可能还得看脸。”
短发女笑着说,他妻子回的也挺好,他妻子回:“怎可只陪君同看一岁梅开?我愿陪你守岁岁梅开,年年赏此美景。”
就如他的父母,千百年前,大成建国后第一个春天,大婚过后,牡丹花开。
步莲华说:“还好有你,不然只我一人赏花,太过寂寞。”
阿兰回:“那我就年年陪你,从此以后,你我就是一家,再不会让你寂寞。”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有番外。
终于完结了。
唉,松了口气。很多话想说,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下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