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由 幽呆不呆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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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女明珠》
作者:双瞳烟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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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选夫
三月的风已经带上了些许暖意,夹道旁的桃花星星点点地开了不少,一路望去极尽繁华,正是在这桃蕊吐露的三月,当今圣上的嫡女、被帝后二人奉若掌上明珠的长乐永安公主沈令月,干了一件惊坐四方的大事。
她抛弃了青梅竹马的旧爱,于前几日的长林盛宴上另择了风头正胜的昭武将军谢初谢少将军为驸马,惊起了一片哗然之声!
若说有谁是长安所有达官贵人都闻其大名的,除却当今圣上与皇后之外,就是这一位封号为长乐永安的三公主了。
你道为何?
乃是因这位三公主非常得宠,宠冠上京,荣宠无双,天之骄女,掌上明珠……总之,这世上一切用来形容宠爱的词都可以放到她身上,而且越多越好,没有人会嫌多,因为她就是这般受宠。
可就是因为这无双的荣宠,导致这位三公主被宠得娇纵无比,动辄打骂下人不说,甚至连青梅竹马的顾大人都轻易抛弃了,那谢少将军不过是在长林盛宴中拔得了头筹,这位三公主就毫不犹豫地转头投入了新欢的怀抱之中,丝毫不顾念旧爱情谊。
唉,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呐!可怜的顾大人唷……
沈令月最近很烦恼,非常烦恼。
她不明白,这长林盛宴本就是用来给她选夫择驸马用的,最近半年父皇也没少唠叨过她的亲事,母后更是委婉地提及了几句长安中那些家世品性都是上佳的青年才俊,那意思明晃晃地就是在提醒她“你到年纪了,老大不小了,该选个驸马嫁出去了”,怎么她好不容易定了驸马人选,那二老却都没有任何开颜的模样,反倒是心事重重、面带忧心?
莫非她择选的那一位驸马人选有什么问题?
那可不行!她沈令月要嫁就要嫁这天底下最好的男子,差一点都不行,她的驸马可不能有什么不能为人道的隐疾之类的问题,她得去找父皇母后问个明白!
想到这里,她就一个轱辘从躺椅上翻起身,对着身旁侍立着的宫女道:“去延英殿。”
现在父皇应该已经下了早朝了,若她猜得没有错,此刻他应当是在延英殿待着,她得去见一见他,问他为什么没有立即给她和谢初赐婚,问问那个谢初是否真有什么她不能嫁的隐疾!
也不知是巧还是不巧,当沈令月在宫女的陪同下风风火火地赶到延英殿时,门口的宫人却告知她陛下已于一炷香前前往芷阳殿,她只能无奈转身,再风风火火地赶往芷阳殿。
芷阳殿是皇后居所,沈令月六岁之前就住在这里,在门口立着的宫女见她过来,连忙上前为她引路,待进得殿去,还未请安,坐在上首的皇帝就已经看见了她,当即笑道:“巧了,朕才和你母后说起你呢,你就过来了。来,坐到朕身边来。”
皇后也笑道:“一盏茶前我就差云珠去了你那里请你过来,结果你却不在,这才半天功夫,又跑哪里去了?”宠溺的言语中带着一丝玩笑般的责怪,“都这么大了,还整天没个大人模样,你啊,什么时候才能学着沉稳一些?”
“母后!”沈令月不依道,“我倒是想跑去别处玩呢,我也得有这个空闲啊。我才去延英殿跑了一趟,听说父皇在你这里,又巴巴地赶了过来,哪里是去别处玩了?你又错怪我。”
她本来就生的一副莹肌玉骨,眉目如画,此刻娇嗔更显女儿家的灵动,看得皇帝是心情大好,哈哈笑道:“你母后责骂你没关系,朕护着你,来,坐到朕身边来。”待沈令月坐下后,他又道,“听你这话,你今日是有事要找朕商量?说吧,什么事。”
沈令月抿嘴一笑:“父皇这么聪明,一定能猜中我今日所为何事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饶是英明神武的当今圣上也逃不过这句古话,因此皇帝好好地为这来自女儿的夸奖舒坦了一会儿,才在皇后含笑的注视下道:“朕猜,你此行来一定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是也不是?”
沈令月双眼弯弯,只是还没等她笑着再夸一声父皇英明,皇帝就又说出了下半句话,让她的笑脸僵在了那:“你一定是后悔那一日在长林宴赌气选了初儿为驸马,今日前来,就是为了求朕不要赐婚于你和初儿的,是不是?”
“……不是,”她干巴巴道,“我是来请父皇赐婚给我和谢将军的。”
“……”皇帝觉得他好像耳朵出了点问题,并且脸有点疼。
一番解释之后,帝后二人终于弄明白了沈令月的来意,当即对视一眼,颇有些面面相觑的意味。
沈令月看得暗自着急:“父皇,母后,你们两个怎么都是这幅表情?难道你们不希望我嫁给谢初?他、他是不是有什么不能为人道的隐疾啊?”
“胡说八道!”皇帝当即反驳,“他虽是臣子,但也是你表哥,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他?初儿他好得很,没有什么隐疾。”
“那、那是他在外面有了女人?比如说什么青——”
“令儿!”这一回是皇后沉眉了,“你谢初表哥才从边关回来不到半年,你是从哪听来这些流言蜚语的?”言下之意是你表哥他不是那种德行的人,并且这话你也不能说,有失体统。
沈令月自然听明白了皇后的言下之意,当下更是不解:“那他这么好,怎么你们还不同意我嫁给他?他是我表哥,又为我大夏立下了赫赫战功,还是父皇你亲封的昭武将军,还配不上我么?”总不能是她配不上人家吧?
“这……”皇帝为难道,“令儿,你真的要嫁他?”
沈令月只觉得他这话问得不可思议:“当然,我若是不想嫁他,当日又怎么会指了他作为驸马?”
“你当日选他是真心的?”皇帝疑道,“不是因为和顾审言赌气,所以才选了初儿?”
沈令月恍然大悟!
原来是因为这个!
“父皇,”她这下是真的有点哭笑不得了,“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与顾审、顾大人是君子之交,只是和他多说过几回话罢了,怎么你们都一个两个地想歪了?我是真的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的。”
皇帝看着还是有些不信:“当真?”
皇后也道:“令儿,终身大事不可儿戏,你可别为了一点小事就随便挑个驸马,若是为了和别人置气,那更是不值得,对你不好,对初儿也不公平。”
这一回沈令月愣了一下才反应了过来:“父皇,母后,难道你们觉得儿臣选谢将军为驸马,只是因为他在弓射大比上赢了顾审言吗?”
皇帝笑道:“难道不是吗?当日你择初儿为驸马时,那顾审言的脸色可不怎么好看啊。”
“他脸色不好看是因为谢初赢了他,”她耐心解释,“他本来就不擅长弓射之道,那天正中了红心,自然喜出望外,可偏偏又来了一个谢初,直接一箭双雕,生生把他将要到手的头筹夺了去,他自然会脸色不好的。”
皇帝摇摇头:“不对,顾审言素来性子沉稳,不会为这点小事失态,他肯定是因为你择了初儿为驸马才那样的。”
“父皇!”沈令月只觉烦恼,下意识就想和往日里一样脖子一梗脾气一上,跟她这个父皇一老一小地置起气来,但转念一想,这到底是她的终身大事,此时倔强可不会有好果子吃,便计上心头,换了个说法。
“哎呀,父皇,就算你说的是对的好了,顾大人倾心于我。”她往皇帝那边靠了靠,攀住他的肩,粲笑道,“但是那又如何呢?我是您和母后的女儿,您英明神武,母后又温婉大方,我又从小承蒙你们二老的悉心教导,自然如明珠那般耀眼无尘,有那么一两个青年才俊思慕于我也是应该的啊。可是他们喜欢我,难道我就要喜欢他们吗?那我岂不是分/身乏术?就算顾大人真的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呀,我喜欢的是那个谢初,谢将军。”
这一番话说得皇后掩帕而笑:“你啊,这张嘴真是抹了蜜,这么夸耀自己,也不知羞。”
自然,也说得皇帝眉开眼笑:“没错,令儿是朕的宝贝女儿,但凡有眼光的人都会看上朕的令儿,那顾审言喜欢你也不稀奇。只是你可想好了,朕的赐婚旨意若是一下,此事可就再无转圜之地了,你当真喜欢初儿,想要初儿做你的驸马?”
沈令月点点头。
“好!”皇帝一锤定音,“朕就把你许给初儿。只是初儿才从边关回来半年,你和他也没见过几次面,你怎么就看上他了呢?”
“这还用问吗,”沈令月粲然一笑,“他长得那么好看,我不喜欢他喜欢谁啊。”
皇帝:“……”他这个赐婚的决定是不是下得太草率了?
芷阳殿这边消停了,可另一边,远在皇宫之外的谢府中,却又有一场风波正在酝酿。
砰地一声巨响,谢何臻重重地拍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茶杯都抖了三抖。
“跪下!”他指着立在下方的男子狠狠道。
立在下方的男子尚不及弱冠之年,说是少年也不为过,剑眉星目,生的极为俊朗,他站姿笔挺如苍松,朝气未去,却锐意已生,如同一把出鞘的宝剑。
“孩儿不知何错之有,”就是这么一个少年,在面对驰骋沙场多年的老将谢何臻时也丝毫不惧,“还请爹爹明示。”
谢何臻这回不拍桌案了,他直接站了起来,双目瞪得老大:“你还不知何错之有?我问你,在去长林苑之前爹怎么跟你说的?让你收敛锋芒不要太过惹人注目,尤其是最后一场压轴的弓射大比,那是陛下娘娘特意为三公主布置的,为的就是让顾家小子一下拔得头筹,好名正言顺地迎娶公主!你倒好,直接就一箭双雕百步穿杨了,硬生生把人家的头筹抢了过来,你、你就不能忍忍?!”
“我忍了啊。”谢初一脸无辜,“可谁叫那姓顾的太不争气,我都放水了他还是比不过我,那我又有什么办法?再说了,又不是我要娶公主,是她要嫁我,我和她素不相识,我吃饱了撑的才上赶着去娶一个祖宗回来供奉呢。”
“谁说你和她素不相识了?她是你表妹!”
“……”
谢何臻也意识到了话中不妥之处,但他是谁?他是皇帝亲封的镇国大将军,是谢初的老子,就算他说错了话,那也没事!于是他重重咳了一声,又恢复了一开始凶神恶煞的神情:“逆子,你还不快给我跪下!”
“……”谢初抬眸看了谢何臻一眼,“给我个理由。”
谢何臻快气死了,要不是虎纹鞭一早被他夫人收走,他这时都要一鞭子甩他身上去了:“你还敢狡辩?!为父之前怎么跟你说的?你凯旋回京,又授封昭武将军,你的亲事已经不仅仅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是整个谢家的事!你想娶三公主?那可是陛下娘娘的掌上明珠,你想娶她,也不看看自己能不能娶得上!”
面对气急败坏的谢何臻,谢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也不想娶啊,可谁给过他这个拒绝的机会了?明明是那个三公主自作主张,长林宴上挑了他的,现在倒好,整个长安都传言他横刀夺爱,别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他这个昭武将军的威风都被那个女人给败光了,他也心塞好不好?而且他虽然从不曾与那三公主正式见过面,但关于她的奇闻异事这回京的半年可没少听说,那三公主往好里说是机灵聪慧,深得帝心,往差里说就是被圣上给惯坏了,骄纵任性无法无天,他是脑子进水了才会想娶她。
“爹,实话跟你说吧,其实我也不想娶那个三公主。”权衡半天,谢初终于在娶一个母老虎回家与暂时向老子服软中选择了后者,诚恳道,“儿子无能,给谢家惹来了这么大一个麻烦,爹,你就行行好,给儿子想一个办法吧,让儿子不必丢了性命就能推掉这门亲事。”
连吼带骂地训了半天,终于把自家那个天生长反骨的儿子给训服帖了,谢何臻很是满意,拈须享受这片刻得之不易的暗爽时光,笑道:“嗯,这样才对嘛。这样吧,你择个日子去和那顾大人再比试一场,就说那一日你见他身体有恙,不愿乘人之危,是以再行一次弓射大比。这一回你可得好好地给你老子我放水放水,让顾家小子赢了!听见没有?”
2.理由
揽月湖。
三月时节,暖风和煦,沈令月闲闲地坐在湖心亭中,闭眼享受着从湖面吹拂而来的丝丝缕缕清风,心情舒畅。
“哟,看来妹妹今日的心情甚好,竟有兴致欣赏这等湖光风景。”一个含笑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你素日不是最厌这么一动不动坐着的么,怎么,莫非是出嫁在即,终于明白了自己是个女儿家的事实,开始学着矜持些了?”
来人话音刚落,在亭中侍立着的宫女就连忙向其行礼问安,沈令月也惊喜地睁开双眼,站起回身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来人是一名锦衣男子,眉眼间与沈令月有几分相似,容貌俊朗,身材颀长,正是当今帝后二人的嫡长子、东宫太子沈跃,只见他长眉一挑,就对着沈令月笑道,“妹妹好事将近,做哥哥的怎能不来到访贺喜?”
“父皇下旨了?”沈令月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他下旨赐婚给我和谢初了?”
沈跃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才夸你两句呢,就又原形毕露了。”
“哎呀,大哥,你管这么多干什么。”沈跃平时没少这样说她,因此沈令月也毫不在意,只催促道,“你倒是说啊,父皇他有没有给我和谢初下旨赐婚?”
沈跃不答,含笑瞥了一眼侍立在沈令月身后的大宫女留香。
留香立刻会意,带着其余几名宫女退出了湖心亭,自己远远的在一旁候着,虽然没有像其余几人一样退得看不见,但也待在亭外,听不见亭中两位主子的谈话声。
沈令月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由心中一跳:“大哥?”沈跃这么做明显是有什么私密的话要跟她说,甚至连她的贴身宫女留香也听不得……
沈跃要说的肯定是大事,而且还是一件对她极为不利的大事。
一个不好的念头在她心中形成。
“我、我被退婚了?”她结结巴巴道。
“胡说八道!”沈跃登时怒了,“你脑袋瓜里成天都在想着什么呢,谁敢退你的婚?我第一个饶不了他!而且你都没定亲呢,哪里来的退婚?谁来退?上哪去退?”
“没定亲?”沈令月一愣,“父皇还没下旨赐婚?可他明明都答应了我,说是今天给我和谢初赐婚的。”
沈跃就探究地看了她一眼。
到底是东宫太子,多年所历练出来的威压不是常人所能及的,虽说这一眼并没有他寻常看向下属来的那样严厉,使人后背发凉,只是含着淡淡的探究而已,但也让沈令月莫名地心中一虚,有些发憷起来。
“大哥,你这么看我干嘛?”她干笑道,“有什么问题吗?”
沈跃缓缓道:“妹妹,哥哥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如实相告。此事关系到你的终身大事,你可不能有半分隐瞒,要不然,就算哥哥再想帮你,也是枉然。”
沈令月更加心虚起来,虽然她也不知道这心虚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好,你问。”
“你到底喜不喜欢顾审言?”沈跃皱眉,“当日你在长林宴上挑选谢初为驸马,到底是真的喜欢那谢初,还是在和顾审言怄气?”
“……”
沈令月觉得她快要疯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以为她!喜欢!顾审言!
就因为她和顾审言多说过几回话吗?可那是因为那个顾审言实在文采斐然,又颇通音律,他总是能接上她的话,和她把天聊下去,并且不卑不亢,不像其他人,要么就战战兢兢,要么就谄媚讨好,所以她才喜欢找顾审言说话啊!她还和徐瑾谈得上话呢,怎么她们就是好姐妹,她和顾审言就是一对了?就因为他们两正好是一男一女?这都什么年代了,前朝程德朱的那一套歪门邪说都被摒弃多久了,怎么他们还是一个接一个地误会?她要真喜欢顾审言,还会等到这时候嘛!
沈令月深吸了口气,努力使自己的声音维持着平静:“大哥,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真的不喜欢那个顾审言!我就是和他多说过几回话而已,怎么你们都以为我喜欢他?我要是喜欢他,我早就去求父皇给我们赐婚了,还会等到现在?”
沈跃笑道:“那可不一定,说不定你就是想在长林宴上正正经经地指顾审言为驸马呢,结果你们两个正好吵了一架,你在气头上,那谢初又恰好拔得了头筹,你一气之下就选了他为驸马,也不是不可能啊。”
“你!”沈令月气急,忍不住顿了顿脚,“你到底要我怎么说你才肯相信?难道要我发毒誓?”
“哎,别别别。”沈跃连忙阻止,开玩笑,他若是因为这事逼得她发毒誓,改天父皇和母后就能教训得他连毒誓也发不出来,“好了,我也不是不信你,”他见好就收,“实在是接下来的话我不能贸贸然说,得先问清楚你对顾审言的态度才行。”
沈令月看向他:“什么话?”
沈跃这回问得有点小心了:“既然你不是因为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原因选的驸马,那你是真心喜欢我那表弟了?”
她点点头。
“那你喜欢他什么?”沈跃又道,“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你和那谢初虽是表兄妹,早年也曾在一起玩过几趟,可那毕竟是幼时的事了,你总不能从小就喜欢他吧?他十岁就被舅舅带着去边关镇守,直到半年前才回来,今年的除夕宴你又因为病了没去成,说起来,除了上次的长林盛宴之外,你和谢初都没有在长大后彼此见过一面,怎么你就喜欢上他了?”
这真的不能怪他多疑,实在是他这个妹妹真的和那谢初表弟没见过几次面,更何况自己的妹妹自己清楚,那谢初长得一表人才,又在长林宴上大出风头,她一时被晃得眼花缭乱,心神激荡之下就择了谢初为驸马也是有可能的。可这样头脑发热之下做出的选择又有几分是正确的?万一她嫁给了谢初之后又后悔了呢,又或者是当日胜出的人不是谢初,而是另外一个王公贵子,那她还会选谢初为驸马吗?这些都是问题,还是很大的问题,由不得他不问。
更何况今天早上谢初还找他说了几句话,这些问题就显得更加严峻了,所以他才会在早朝之后没有回东宫,而是直接往她这边过来,为的就是好好问一问这些话。
沈跃并没有把心中所想的这些都一一罗列出来,毕竟他这个妹妹虽然平日里行事冲动了些,但到底还是聪明的,这些问题一点就通,丝毫不用他多费口舌。
“大哥,你的意思我明白。”果然,在他说完那些话后,沈令月当即道,“你是怕我选谢初只是一时头脑发热,以后会后悔,对不对?”
他笑着点点头:“妹妹聪慧。”
“可我早就说好选驸马的标准了呀。”沈令月道,“两年前我就说过,我沈令月若要选驸马,那自然要选这天下最好的男儿来当。谢初胜出了长林盛宴,不就说明他是最好的那个吗,我自然要选他当驸马,有什么问题吗?”
“……”自大夏开国以来,这长林盛宴就是皇帝选拔青年才俊的一个渠道,天下所有有点家世的男子都会削尖了头往里钻,为的就是能在此宴上一展才华,得皇帝青眼,所以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大夏的所有世家之中,于长林宴上拔得头筹者即为同辈中最为出色者这一点已经成为了共识,就连父皇也是默认的,他妹妹这话说得还当真没错。
谢初在长林宴上拔得了头筹——为同辈人中最出色者——他的妹妹曾经放言要嫁这世上最好的男儿——选谢初为驸马,没有任何问题。
逻辑很通顺。
可他怎么就觉得那么怪异呢???
不,不对,不能被她绕进去,他一开始是想说什么来着?
哦,对了,是理由,理由。
沈跃定定神:“除此之外呢?你还喜欢他哪点?”
这一下,沈令月是彻底笑颜如花了,还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羞涩与憧憬,坐回一旁的石凳上,笑道:“自然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呀。”
沈跃:“……”
她说得好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
“好。”沉默半晌后,沈跃才终于找回了那一点被风吹得凌乱的思绪,“那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你还是很喜欢那个谢初,想嫁他的,对不对?”
沈令月点头。
“那……我这里有个坏消息。”沈跃顿了顿,“今天下了早朝之后,谢初来找我,对我说,那一日顾审言身体有恙,他胜之不武,所以他希望能和顾审言重新再比试一下,并且很隐晦地表示,若是你和顾审言两情相悦,他愿意成全你们。”
沈令月:“???”
她一下子拍桌而起:“你说什么?他不想娶我?!”
“……虽然他没有明说,”沈跃摸了摸鼻梁,有些艰难地道,“但是不出意外的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3.相见
“岂有此理!”沈令月素手一拍石桌,“那个顾审言,净会坏事!不行,我要去找父皇,让父皇把顾审言调出长安,不能再让他待在这里了!”
“啊?哎哎哎,”沈跃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才回过神,连忙拦住转身欲走的她,“你等等,分明是谢初不想娶你,又关顾审言什么事了?你去找他麻烦干什么?”
“我再不去找他的麻烦,我就要嫁不出去了!”沈令月咬牙切齿,“若不是他!若不是你们!”她杏眸一抬,狠狠地瞪了沈跃一眼,“都在传我和他的事!谢初会误会吗?他会不想娶我吗!”
沈跃就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现在是真的相信你不喜欢顾审言了,他也是倒霉,偏偏碰上你这么个没良心的……好了,你先坐下。”他安抚着沈令月重新坐回石凳上,“谢初误会你和顾审言是一回事,但他来找我——”他轻咳一声,隐去退婚二字,“意欲和顾审言再比一场,又是一回事。”
“怎么就不是一回事了?”沈令月蹙眉,“他不就是误会我和顾审言才想成人之美的吗?”
“也许他就是单纯不喜欢你呢?”沈跃道,“你先别急着瞪我——我也不想这么说,但这的确是有可能的,那谢初可能就是因为不喜欢你,所以才想方设法地要推脱这门亲事,正好你和顾审言又有那么一点传言,他就干脆利用这件事来推脱,还能得一个成人之美的美名,岂不两全其美?”
“他不喜欢我?”沈令月不可置信地笑了,“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沈跃道,“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你三公主骄纵蛮横,仗着父皇母后的宠爱无法无天,就算你有倾国之貌,可人家世家贵女也不差啊。这男人啊,都是喜欢贤惠的女人的,不贤惠的女人,就算她美到天边去,那也是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你和贤惠二字根本就沾不上边,那谢初又怎么可能会喜欢你?”
“怎么不能?”沈令月急了,“就算我脾气是坏了一点,可是我要容貌有容貌,要荣宠有荣宠,要身世有身世,哪一点比别人差了?他怎么就不能喜欢我了?”
沈跃嗤笑一声:“容貌、荣宠、身世,这三点,那谢初哪点缺了,需要娶一个公主来弥补?”
沈令月一时语塞。
的确,谢家是她母后的母家,谢初他爹谢何臻是母后的嫡亲兄长不算,还授封镇国大将军,他谢初又是谢何臻唯一的嫡子,十岁便被他爹带着去了边关,于半年前打了好几场漂亮的胜仗,将意图侵犯大夏的北越人赶得远远的,帝心大悦,当即就赏其食邑一千户,封为昭武将军,谢家父子一门两将,就这么风风光光地班师回了京。而今,谢初回京半年,皇帝几次召见,都对他的表现万分满意,当着众人的面夸过数回,足以见其喜爱程度,论荣宠和身世,他谢初还真的没有哪点比她沈令月差,至于容貌……咳,他若不是长得那般对她胃口,她当初也不会选他为驸马了。
想到这,沈令月有点慌了。
她大哥说的还真没错,论容貌、荣宠、身世,那谢初竟是没有哪点差的,他的确没有必要娶一个公主,也没有必要喜欢她的!
那可怎么办?她什么都想到了,甚至都排除万难去跟父皇亲自要了赐婚的允诺,可偏偏就没想到这茬!
那谢初居然会不喜欢她?怎么可能?
沈令月沉浸在谢初居然会不喜欢她的不可置信与慌张中,连沈跃在一边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直到沈跃有些刻意地咳了一声,手指轻敲桌面,她才一个激灵回过神,看向他:“大哥?”
“慌神了?”沈跃嘴角擒着一抹看好戏一般的笑容,“妹子,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净想着如何让父皇给你们赐婚、跟我们解释你和顾审言的关系了,完全就没有想到谢初可能会不喜欢你,是不是?”不得不说,他与皇帝在某些时候还是很有父子相的,比如此刻,在带着点自得问沈令月此话时,那眉眼间隐含着几分得意洋洋的神态就和皇帝如出一辙,没有半分差别。
自然,也看得沈令月暗中牙痒痒。
她就说他怎么会这么悠闲,放下东宫的一大堆事务来她这里闲聊,原来是来看她笑话的!
“是,我是没有想到。”她咬了咬牙,心中又是不忿又是不满,“但是那又怎么样?本公主看中的驸马,还能由得他说不?我看中他,那是他的恩典,他不接受也得接受!”
沈跃听得哭笑不得:“你啊,真是……大言不惭,父皇和母后都要把你宠坏了。”
沈令月轻哼一声:“我就是这般霸道,你待如何?”
“不如何。”沈跃一笑,“反正为兄也只是个看客而已,你和他一个想要嫁,一个不想娶,最终到底谁能得偿所愿,也都是各凭本事而已,公平的很,为兄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们两个就尽管各使神通去吧,为兄我就在一旁看看,看看。”
“大哥,隔岸观火可有违君子之道。”
沈跃微微一笑:“为兄相信,以妹妹的聪明才智,得偿心愿不成问题,我若是临门插一脚,反倒容易坏了妹妹的好事。好了,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东宫了,至于妹妹的亲事么……为兄我就静候佳音了。”
“大哥好走,恕不远送。”
“好说,好说。”沈跃拱拱手,转身离开了湖心亭。
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揽月湖旁的长廊拐角处,沈令月嘁了一声,重新坐回石凳上。
这家伙,跑得倒挺快。
“公主,”留香不知何时回到了湖心亭中,见沈令月面色不佳,便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太子殿下他……”
“没事,不用管他。”沈令月抛下这一句话,托腮陷入了沉思。
谢初想要退婚,这是在她意料之外的,但是他并没有直接在父皇面前说,而是先和大哥通了气,这是为什么?
若是说怕直接退婚会引来父皇大怒,那他难道就不怕大哥发火吗?还是说他和大哥比较相熟?可他一旦将此事告知大哥,那过不了多久,父皇肯定也会知道的,莫非他以为换了个人去说就会减少父皇的怒火,使他不至于受罚吗?还是有别的一层意思在里面?
——他希望能和顾审言重新再比试一下,并且很隐晦地表示,若是你和顾审言两情相悦,他愿意成全你们。
不期然的,沈跃的话又一次在沈令月耳边响起。
沈令月眼前一亮,心中电光火石地闪过一个念头。
莫非……那谢初把想要退婚的打算跟她大哥说,不是为了在她大哥那边通气,而是为了通过大哥来告诉她,他愿意成人之美?
他是在通过沈跃向她表态?
没错,一定是这样!
虽然他表态的和她想要得到的表态大相庭径,但起码他表态了,这说明那谢初是有好好地考虑过这门亲事的,只是因为以为她喜欢顾审言,所以他才不想被他们两个当做赌气的工具、不想和她成婚而已。
这样就好办多了!
他既然误会她和顾审言,那就解开这个误会不就得了?
“公主?”留香被沈令月的忽然起身吓了一跳。
“走,”沈令月压抑着内心的激动道,“去延英殿,我要见父皇。”
当天下午,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薛成就来到了章武营,请昭武将军谢初前去进宫面圣。
“陛下要见我?”谢初眉头微蹙,“还请公公示下,不知陛下所为何事?”难不成太子的动作这么迅速,已经把他的打算告知陛下了?
“陛下爱马,将军也是知道的。”薛成笑道,“这不,就在前些日子,罗国的外使进献了一匹宝马,陛下一眼就喜欢上了,因其通体雪白,便赐名云中驹。只是此马野性甚烈,陛下费了许多功夫也难以调/教,为此苦恼不已,听闻昭武将军有一身驯马的好本事,便赶紧遣老奴来请将军进宫,想让将军相助一二。”
谢初一愣。
特意宣他进宫,居然只是为了帮助驯服一匹马?真的假的?不会是陛下有意要因退婚一事发落他,但又不好在明面上把这事说开,所以才借驯马的由头让他进宫吧?
他几分心虚地想着,面上却不显分毫:“陛下果真爱马如斯,就有劳薛公公带路了。”
“不敢不敢。”薛成忙笑道,“将军这边请,公、哦不是,陛下怕是已经等急了,呵呵呵呵……”
不知为何,当听到这阵笑声时,谢初眉心一抖,心中没来由地升起几分不好的预感来。
这种有些胃疼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莫非真被他猜中了,陛下宣他进宫是为了跟他算账的?他即将要面临天子的雷霆震怒了?
不多时,谢初就在薛成的带领下进了宫,来到了御马苑旁。
在马场的栅栏之外见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时,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行礼参拜:“参见陛下。”
“初儿来了?姑侄之间何必多礼,快快平身。”皇帝今日的心情显然很好,话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让谢初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因为退婚一事而要找他算账,也不是被烈马的野性气到暴跳如雷,还好还好,不用面对天子怒火。
既然皇帝都开口说姑侄了,那么他此刻的身份就是皇帝的侄儿,因此他从善如流地道了一声“谢姑父”,就站起身,抬头看向了皇帝。
也是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马场旁边不止皇帝一人,一位姑娘正伴在皇帝的身旁,挽着皇帝的胳膊在那打量他。
那名姑娘十四五岁左右,容颜娇美,又身着一袭腊梅红的骑装,更显得她莹肌玉骨,明眸皓齿,亭亭玉立。
见他望去,那姑娘便冲他露出一个明快的笑来,杏眸弯起:“表哥。”
谢初心头一跳,暗道看来今日进宫果然不是驯马那么简单,但依旧面上不显,再度揖了一礼:“见过公主。”
皇帝就哈哈大笑起来:“都是一家人,这么见外干什么。”他笑着拍拍沈令月的手,神情宠溺,“令儿,这下你可满意了?”
“父皇,你在说什么呢?”沈令月撒娇,“明明是父皇让表哥过来驯马的,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
“好好好,不关令儿的事,是朕听闻初儿驯马有方,这才让薛成请了他来的。”皇帝笑着看向在一旁候着的牧尉,“朕的云中驹呢,那刘斯承怎么还没把它牵过来?”
那牧尉连忙告罪:“陛下恕罪,云中驹性情甚烈,平日里就不肯轻易服人管教,平日里饲养云中驹的牧尉今日又不巧病了,怕是刘大人不能轻易近身。”
闻言,皇帝就皱起了眉:“竟是这般?它平日里不肯让人骑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连牵都牵不来?那可不成,你带朕去马厩走一趟,这刘斯承它不认得,朕它总认得吧?总不能连朕也近不了它的身吧。”
那牧尉应了一声,就领着皇帝去往东边,薛成自然跟了上去,不多时,那三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前头,马场周围就只剩下了谢初与沈令月二人。
“昭武将军,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见人都走光了,沈令月就笑盈盈地开了口,“居然敢退本公主的婚。”
4.初谈
谢初在直说真相还是迂回婉转间只衡量了片刻就选了前者,因为不管是京中传言,还是这位三公主今日开门见山的一问,都表明这位公主是个直爽性子,他本身又是最不耐烦那些虚话的人,因此见沈令月说得直白,便也爽快道:“在下万万不敢嫌弃公主,只是公主既然与顾大人两情相悦,天生一对,又何必拉我下水呢?在下真心实意地祝福公主与顾大人能够白头相守,公主若是因为赌气而选了在下为驸马,不仅会伤了与顾大人之间的和气,便是末将也万万不敢受的。”
沈令月挑眉:“不敢受?”她上下打量了谢初一眼,见他神情淡然,不像是在说笑,也不像有惶恐之情,心中就有些不满了,想着这谢初果然是不喜欢她,什么成人之美,都不过是借口,他就是不想娶她而已,便有些动气,“谢初,你好大的胆子。本公主选你为驸马,是你的荣耀,是谢家的恩典,你居然敢不接受?你是不把本公主放在眼里了?”
“末将不敢。”谢初道。
“是吗,”沈令月先是一笑,而后猛地沉了脸,喝道,“可我看你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敢’这个大字!”
若是寻常人等,这一句话砸下来,基本上就该跪地谢罪了,可谢初却偏偏是那个例外,只见他眉梢一挑,双目一弯,就这么对着沈令月笑开了,眼角眉梢间还带着那么一点“你总算看出来”了的意思:“公主聪慧。”
沈令月差点没被他这笑给呕出一口血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默认她刚才说的吗?
不,这明明是在嘲讽她!
他在嘲讽她!
他居然敢嘲讽她!
一瞬间,沈令月心中因为长林宴而对谢初所积攒的好感都流失殆尽,只余下满腔的怒火与气急败坏。
“你!”她这个人有个缺点,就是在气急攻心的时候容易头脑发热,比如现在,被谢初这笑容这么一激,她整个人就快气坏了,原本想好的说辞也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憋了半天,只憋出了两个字来,“大胆!”
谢初这一回倒是很快就低头认罪了:“末将不敢。”
“不敢?好,我问你,你是不是要退本公主的婚?”
谢初道:“公主与顾大人才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末将不过一介武夫,实在配不上公主。”
这个人!嘴上说着配不上自己,可面上的表情却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就算是敷衍能不能也敷衍得像样一点?做不出一副惶恐的神情来,他就不会低头掩盖一下吗!愚不可及,实在是愚不可及!
沈令月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找回了一点原先的思绪与理智,勉强笑着道:“谢将军,你要退婚,是因为想要成全本公主与顾大人?”
“是。”
年少气盛。沈令月在心中给谢初下了这样一个评价。
若是聪明人,是怎么样也不会接这句话的,这句话只有她能问,而其他人不能答,因为此话不管怎么答都是错的,是对天家的大不敬,可这个谢初却直截了当地回了一个“是”字,由此可见,他要么就是脑袋一根筋,要么就是胆子太大,无所谓她发不发怒,说得再好听一点,那就是不愿为权贵摧眉折腰,骨子傲。
不过正好,他这么答,倒是让她对他有所改观了,她素日里最讨厌的不就是那等自以为是的家伙吗?这么耿直的笨蛋她还真没见过几个,长得这么好看的笨蛋就更没见过了。
沈令月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微微颔首的谢初。
嗯,身材欣长,容貌俊美,不错,不错,果真是自己一眼看中的人,就是合她胃口。
她决定了,驸马的不二人选就是这个谢初,再无其他!
下定了决心,沈令月就没之前那么生气了,看谢初也是越看越顺眼。这老话说得好啊,人生要有挑战才有乐趣,若是一帆风顺,那也同一潭死水没什么区别了,她之所以会向父皇进言谢初驯马有道,让父皇宣他进宫来,为的就是仔细看看这谢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毕竟当日长林盛宴上只是惊鸿一瞥,看走了眼也是有可能的,现在一瞧,这谢初还真是合她的口味,不想娶她又如何?她迟早会让他乖乖就范的。
“原来如此,”被激起了好胜心的沈令月冲着谢初微微一笑,“那将军你可就误会了,我与顾大人不过泛泛之交,并不是像你想的那般,我对将军你才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想与将军共白首,不知将军可愿意?”
“是吗?原来公主对末将是一见钟情啊。”谢初也笑,“只是公主,若末将不曾长着这么一张脸,也不曾在长林宴上拔得了头筹,不知公主可还会对末将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当然不会。”沈令月这下是真的感到奇怪了,怎么他和大哥都一个问法?她看上去像是这么肤浅的人吗?“本公主看中的就是你这张脸,还有你的那副好身手,你若是没了这两样东西,我连多看你一眼都嫌麻烦,又怎么会喜欢你?”
“……”
这三公主还真是出人意料的耿直……
被沈令月的惊人之语所噎住,谢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不过心里却对她暗暗升起一丝欣赏之情来,比起那些忸怩的虚假之言,这三公主的回答虽然让人有些啼笑皆非,但也算得上是……一番真情?
算了,看在她夸自己身手好的份上,就不跟她计较这些东西了。
与他人相处时,夸他人之长乃是最易拉近距离之法,咱们的谢少将军自然也避不过这个坎,因此被沈令月这一通夸,谢初的笑就多了几分真心,人也放开了许多:“公主,婚姻大事关乎终身,不能儿戏,公主对我一见钟情,只是因为那一日我在长林宴上大出风头罢了。其实,我们虽为表兄妹,可我自小就去了边关,如今回京不过半年,在此之前与公主毫无交情,这一见钟情……实在是有些草率了,还望公主好生思量思量。”
“毫无交情?没有啊。”沈令月卷着垂在胸前的发梢笑道,“你十岁之前还和我一道玩过多回呢,就算别的事你都忘了,在你十岁那年,因为你害得我从树上掉下,被树枝刮掉了一层皮,从而被舅舅以家法处置,打得屁股开花这事总不会忘吧?太医给我诊治时,我可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你的嚎啕大哭声的,我那时还给你求情来着呢,你忘了?”说起来,自从那件事之后,他们两个就再也没见过面了,她在宫中修养了一个多月,等胳膊上的伤彻底好全了再去谢府时,谢初已经被谢何臻带去边关了。难道正是当初这件事才促使谢大将军下了决定,为了不让儿子再继续闯祸,这才忍痛带着其一起远赴边关?
“……公主,咱能不提那事么?”
“我本来是没想提的,”沈令月微笑道,“可是你既然说我们毫无交情,我自然要纠正你了。表哥,现在你还觉得我们毫无交情吗?”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也——”
“算不得数?”沈令月接口道。
谢初在心中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他不该听信那些市井传言,觉得这位表妹空被陛下娘娘惯得娇纵蛮横,从而想以最简单粗暴的态度解决此事。他本来是想着借太子的口让这位公主知晓他退婚的意愿的,一来,这三公主若是因为赌气才选了他,那么她就会有一个台阶下,顺理成章地把当日的选驸马一事推翻;二来,若是她与那顾审言没什么,那也不要紧,都被别人这么明晃晃地嫌弃了,她总不会咽下这口气,冲过来大骂他一顿也好,让陛下重重罚他也好,总之,不论过程如何,最后的结果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们两个的这门亲事结不成。可是没想到这位三公主与常人大为不同,不仅没有半点被冒犯的羞恼之情,更是连一点苦恼之色都没有,反而还颇有兴致地跟他聊了这么半天,听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是对他还挺满意的,这该让他怎么接招?
他可真不想再跟那顾审言比试一场,现在外面都已经在传言他横刀夺爱了,一些人也是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的,再这么比试一场,不知道还要被传成什么样子。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他是绝对不希望用再比一场的方法来解决此事的。
要不他自己去向陛下请罪,说自己身患隐疾,不能迎娶公主?……还是算了。
“公主,”他实在迷惑极了,“你就这么想嫁我?为什么?”
这句话若是让谢何臻听到,非得拿虎纹鞭抽他个半死不可,并且能从“自作多情”骂到“厚颜无耻”,再骂到“撒泡尿照照自己”,但沈令月果真与一般女子不同,听了他这问题,她非但不生气,反而还笑眯眯的。
不得不说,这位三公主笑起来还真是挺好看的,那双明眸微微弯起,就像月牙儿一般,看着就让人也想跟着微笑。
沈令月笑道:“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两个原因,第一,你长得好看;第二,你身手好。表哥,也许你离京久了点,所以不知道我的旧事,我曾经放言,要嫁就要嫁这世上最厉害的男儿,现在你出现了,年少封将,护我河山,又在长林宴上拔得了头筹,这世上最厉害的男儿自然就是你了。我不嫁你,我还能嫁谁?”
谢初震惊了。
她刚刚说什么?
她说他是这世上最厉害的男儿?
他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人这么夸过他过!
这位三公主有眼光,有眼光啊!这么有眼光的女孩儿,要不是一位公主,他还真想——咳咳咳……
惊觉自己竟对沈令月产生了那么一点点非分之想,谢初连忙回神收拢思绪,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状看向沈令月,扼腕道:“公主,我跟你实话实说吧,我们——”
“云中驹!”
他的“不合适”三字尚未来得及出口,沈令月就双目一亮,灿笑着绕过他往他身后跑去,口中还欢呼着“云中驹!父皇,你真厉害,居然把云中驹牵来了!快牵去马场,令儿今日特意去请教了赭师傅一番,学了一种新的御马之术,让我来试试,让我试试”,完完全全地无视了他,也无视了他那才说了一半的话。
……这位三公主真的是对他“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吗?
还是说,在她心目中,他这个令她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的人其实还比不过一头马?
“……”
5.驯马(上)
见到那一匹通体雪白的云中驹,沈令月兴奋至极,欢呼着就要上前靠近,却被皇帝压低了声音疾言呵住:“令儿且住!云中驹性烈,饶是父皇也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可近身,轻声!万不可惊扰了它。”
像是要附和皇帝所说的话一样,那白马哼哼了两声,从鼻孔出了几声气,前蹄也有些焦躁地在地上来回踩着,呈现出一种急躁之态。
“陛下说的是,”薛成也在一旁心惊胆战道,“御马监刘大人方才就是被此马踹断了腰间的肋骨,差点就没了命。公主,这云中驹实在性烈,可要万万小心呐。”
沈令月的步伐就变得有些迟疑起来,她是听说过这云中驹性烈不假,只是连御马监的肋骨都能踹断,这……
她有些纠结地咬了咬唇。
是就此罢手,还是继续上前?
沈令月自小跟随在皇帝身边,相看了无数名贵宝马,自然一眼就看出这云中驹乃是名贵宝马中的名贵宝马,以前的那些燕子翅飞星柳一类的也算宝马,可与这云中驹一比,就都被比到了泥地里,可见此马之名贵。这么难得一见的宝马,怎么能就这么远观呢?
不行,好不容易才磨得父皇同意了让她来看这云中驹,总不能空手而归,起码也得试一试,要不然这心里痒痒的,她回去也会睡不着的。
这么想着,她就一步一挪地慢慢来到了云中驹身旁,在皇帝不赞同的目光下小声笑道:“没事的,父皇,我已经仔仔细细地请教过赭师傅了。赭师傅说了,对付这种性烈的马不能硬来,要软化它,我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父皇,你就让我试试嘛。”
“不可。”皇帝一口否决,“那赭齐赫若当真有本事,在朕宣他来的那天就该将此马制服了,何须等到今天?初儿,”他唤了一声立在后头的谢初,“你过来看看,这云中驹你可有信心帮朕调/教好?”
谢初应声上前,只略微打量了白马一番,就蹙起了眉:“陛下,这云中驹现下正处于焦躁之中,我们得先让它平静下来,才能——”
“让我来!”沈令月差点就忍不住要去抓那牵着马的缰绳了,最终还是在皇帝的瞪视下收回了手,讪讪笑道,“父皇,我就试一下,就试一下,好不好?”
“不行。”皇帝还是不肯松口,“就算是足足调/教了这云中驹有十日之久的朕,也在刚刚差点被它给踢着了,你来?口气倒是大,万一你要是从它身上摔下来了,或是被踹着了,朕岂不是要杀了它给你出气?不行不行,此马乃是难得一见的宝马,可不能就这么被你给糟蹋了。”
“我哪里就糟蹋它了!”沈令月跺了跺脚,见皇帝还是一脸不赞同的神情,便撒娇道,“父皇,你看我骑装都已经换上了,如果不能亲自试一下这匹云中驹,那我这身打扮不是白换了嘛?父皇,你就让我试一下,试一下好不好?”
“不行,你若想骑马,马厩里的其它马随你挑,就这匹云中驹不行。”皇帝道,“薛成,带公主去马厩,让她好好挑一匹喜欢的马来。初儿,你过来。”
薛成低头应是,上前几步走到沈令月身旁,弯腰笑道:“公主,还是随老奴过去挑吧。陛下这是在爱护公主呢,这云中驹性情甚烈,公主若是有个什么好歹,陛下可是会心疼的。”
“这——”沈令月皱眉。
正当她想说些什么来做最后一次尝试时,皇帝却忽然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你要试就试吧,薛成,你退下。”
“陛下?”薛成一愣,谢初也是一脸讶然。
“父皇,”沈令月则是一脸的兴高采烈,“你改主意了?”
皇帝无奈地叹了口气:“能不改吗?朕怕你今天没试成,改明儿就挑了朕不在的时候来试了,到时其他人都得受你的连累,还不如今天让你试一把,也好死了你的心。”他又扬声道,“大内侍卫何在?都给朕出来,保护公主御马,若是公主伤着了一根毫毛,朕拿你们是问!”
“父皇,谢谢你!”沈令月笑颜顿开,扑到他怀中仰头笑道,“你对令儿最好了!”
皇帝自小就把沈令月当成掌上明珠那样宠着,对这个女儿可谓是宠爱非常,就比如此刻,饶是心中有再多的气恼,也被沈令月这笑容给笑没了,当下无奈地笑叹了口气,万般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真是父皇跟母后生来的讨债鬼,天生就是父皇母后欠你的。好了,去试试吧,不过可千万要记着,一有什么不对劲你就往后退,不要逞强,不然可有苦果子吃。”
“令儿知道。”沈令月说着就要拿过皇帝手中的缰绳,却被皇帝拦住,“你毛手毛脚的,怕是还没牵到马场里就能把它惹毛了,朕来。”
就这样,皇帝慢慢地在薛成担忧的注视下牵着云中驹走到马场之中,沈令月紧随其后,谢初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最后则是一列的大内侍卫,一个个严阵以待地亦步亦趋,围绕在他们几人十步开外。
“陛下,”谢初原本打定主意作壁上观,皇帝不点他的名就一直当木头人的,直到沈令月从皇帝手中接过缰绳,看那架势像是下一刻就要骑上马背一样,他才忍不住开口问道,“这马鞍……”
“此马性情甚烈,”皇帝道,“朕以及御马监他们费了好大的功夫,也才套上了马嚼,这马鞍却是死活也安不上。”他说着,似欣慰似无奈地笑叹了口气,“说来也是惭愧,朕阅马无数,御下有燕子翅、飞星柳等名马数匹,如今却栽在了这一头云中驹上,当真是令朕意外不已,也许此马当真是有灵性,无论朕如何使计,它总是不肯就范,朕也拿它没办法啊。”
谢初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连马鞍都没安上的烈马……这三公主是在玩命啊,她也真是胆子大,不怕死,这马若是发起疯来,别说那一列大内侍卫了,就是他的精兵在场,那也是救不了她的,除非一个接一个地扑上去当人肉垫子,那还得瞅准了,要不然也是白忙活。
“陛下,”他进言道,“还是先让臣把马鞍装上,再——”
“用不着那么麻烦。”沈令月打断了他的话,一边松松紧紧地绕着手里的马缰,一边笑道,“我此前已经仔细打听过这马儿的情况啦,我可比你要对它的状况熟悉多了,你要安马鞍,无非就是想硬来,先把马鞍装上,再让它自个撒野跑圈,跑到精疲力尽为止,是不是?这法子啊父皇一开始就试过了,没用,它的精力可多了,父皇当初跟它耗了三个时辰,又让御马监他们看了一天一夜,都不见这马有力竭的时候,后来还是父皇怕把它累死了,命人除了马鞍才罢,所以说硬来是行不通的。”
“行不通?”谢初一笑,觉得她是在夸大其实,为的就是能够亲自驯马,因此也没有坚持,而是道,“那公主预备怎么办?”
沈令月冲他一笑:“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呗。宝马有灵,它能察觉到我们的敌意,自然也能察觉到我们的善意,你且等着瞧吧。”
谢初一笑,并不答话,反而是皇帝被沈令月的这番话给说得心情大好起来,当下笑道:“好!令儿,这可是你说的,等会儿可千万不要让父皇失望啊。让你表哥看看,咱们沈家的女儿不比男子差!”他本就性情豪爽,方才担心沈令月时是慈父之心占了上风,现在又放言让沈令月去放手干,则是好胜之心占了上风,总觉得虎父无犬女,自己的女儿自然也要跟自己一样善于骑射、能文能武,倒是把一旁的薛成给说得心惊胆战的,暗自琢磨着要不要去请皇后娘娘过来,毕竟这三公主要是有什么好歹,他可免不了吃一顿挂落。
“好!”沈令月一口应下,转过身,抬头看向正不时从鼻子里喷气的云中驹。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那马儿眼睛一眨,前蹄一踩,又喷了一声短促的气。
沈令月稍稍放松了手中的缰绳,另一只手伸向一旁,轻声道:“拿干草来。”
立刻就有侍卫抱着一捆干草上前,她从中取了一把,缓缓伸手递向云中驹。
那马儿低头看了一眼,张开嘴巴咬住了干草,开始嚼起来。
“好……慢慢吃,我们往前走……”见它吃了干草,沈令月心中一松,开始轻声念着,一边念一边缓缓对着手里的缰绳施力,在施力到一个顶点时,云中驹猛地动了一下前蹄。
“令儿!”皇帝低声急喊。
谢初也是心头一跳,忍不住升起几分紧张之情。
“没事,没事……”沈令月有些心虚,但既然开了头,就没有半途放弃的道理,更何况这云中驹也只是动了一下前蹄而已,并没有要发飙的势头,她便强压着心头的紧张,一点点地伸出手去抚向那云中驹的脸颊,顺带附上一个略微有些僵硬和小心翼翼的讨好笑容。
不知是在专注于嚼着自己口中的干草,还是感受到了那所谓的善意,这一回云中驹没有动,就静静地站在那里,让沈令月触摸到了它的脸颊。
6.驯马(下)
好!
沈令月在心中暗暗地给自己打了一下气,就是这样……慢慢地抚摸它的脸颊,告诉它她的善意,让它别怕,安静下来……
见云中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慢慢咀嚼着口中的干草,对她的接触并不反对,沈令月心中暗喜,有些紧张地再度拉了拉手中的缰绳。
这一回,云中驹抬起了前蹄,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迈出了一步。
沈令月再拉了拉。
马儿再往前迈出了一步。
她克制住激动的心情,又从旁边的侍卫手中拿了一束干草,一边喂马,一边牵着它往前走去。
那马儿还真就如她所设想的那般,一边低着头啃草,一边嘚儿嘚儿地跟随着她的步伐往前走去,先开始的几步还有些一顿一顿的,到了后来,已是走得顺了,等侍卫按照她的吩咐取来马鞍时,她已经牵着马绕着马场走了小半圈,看得周围的人都激动不已。
皇帝面上的神情已经由一开始的紧张变成了三分紧张七分自豪,若不是怕惊扰了云中驹,怕是就要脱口而出一声叫好了。
谢初也是意外至极,他虽然也认为马是有灵性的动物,可他见识过的马多多了,驯马也多是以强硬的手段,对这种以情感化之法很是不以为然,刚才沈令月说要来软的时,他还有些不相信,只觉得这位公主今天会吃一个大苦头,没想到居然还真的被她给弄成了,当下对她刮目相看起来,也有些羡慕,毕竟有的人天生就能得到那些飞禽走兽的好感和善意,有的人就不行,而他很不幸地属于后者,所以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以情感化的神奇事。
他暗暗想着,看来这位三公主是一个幸运儿,这云中驹说不定还真能给她驯服了。
至于另一旁的薛成,则是不住地在内心祈祷着沈令月千万不要出事,同时又忍不住盼着沈令月能够成功驯服此马,让他大开眼界,毕竟他是一直跟在皇帝身边的,皇帝驯了这马十日,他也在一边看了十日,自然也和皇帝一般,迫切地希望有人能驯服这匹烈马。
在众人的注视下,沈令月牵着云中驹又缓缓走了一小段路,这才趁着它低头吃草时拿过一旁侍卫捧着的马鞍,绕到它的身旁,思量着该怎么安上。
因为她的吩咐,侍卫并没有拿御马苑寻常所用的木制马鞍,而是拿了全皮革制的,要轻便不少,饶是如此,她也有些怕云中驹会被背上忽然增加的重量吓到,只是想了半天也没想到有什么好法子,便只能硬着头皮直接上了。
不过她心中到底还是有些虚的,因此并不敢直接就把马鞍一股脑安上去,而是先试探着伸出手触向马背,见那马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这才大着胆子顺了几下马背上的毛发。
她一边牵着马走着,一边抚摸着马背,又轻轻拍了拍它的脸颊,见它没有任何排斥的意思,这才放下了心,拿起手中的马鞍缓缓往它背上套去。
当马鞍落下时,云中驹停止了走动。
沈令月的手就是一僵。
在场的所有人也都随之提起了心,紧张地注视着场中的情况,甚至已经有大内侍卫在偷偷往沈令月身边靠近了,就等着有什么突发的情况能够在第一时间上前保护公主。
不过好在没过多久,云中驹就打了个喷嚏,哼唧一声,低头吃起掉落在地上的几根干草来,并没有要抬脚踹沈令月或是撒野乱跑的意思。
众人这才舒了口气,继续看着沈令月驯马。
见云中驹没有排斥马鞍,沈令月信心大增,开始借着抚摸马背的动作给它扣好马鞍。
她做得很小心,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到后来好不容易扣好马鞍时,她的手都有些发酸了,不过成果斐然——那一张马鞍已经牢牢地安在了马背上,并且云中驹对此毫无反应。
“好!”皇帝忍不住低声叫了句好,“令儿,继续,就剩下马镫了。”
沈令月点点头,却并没有立刻取过马镫,而是试着拉动手中的缰绳,又牵着云中驹走了一段路,让它适应背上马鞍的重量之后,才取过马镫,开始试着系起来。
拉皮革、系带、捆绑、安牢——看着沈令月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一件件事,谢初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
这还真是神了,虽然他不曾亲眼见过这匹烈马之前发起疯来是什么样的,可刚才陛下牵着它过来时,这匹马的确有点焦躁,看样子随时都会抬起蹄子踢人,怎么这三公主不过就带着它在马场上走了半圈,给它理了理毛发,它就这么温顺地任由她安马鞍、绑马镫了?是这马很有灵性、感受到了她的善意,还是这位三公主就是那少数的幸运之人,天生就容易博得飞禽走兽的好感?
这、这也太神奇了吧?
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啊。
就在谢初纠结惊讶的当口,沈令月已经把整副马具都安置好了,在皇帝惊喜赞赏的目光中伸手握住前鞍桥,深吸口气,微一使力,就稳稳当当地跨坐在了马背之上。
云中驹不安地甩动了下尾巴,四蹄也在地上踩了几下,但终究在沈令月的安抚下平静了下来,垂着头立在原地,任由沈令月坐在它的背上,对着马场一头的那几人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父皇,”沈令月迎着风,笑容灿烂地看向皇帝,“你看,我成功了!”
“好!”皇帝忍不住大声叫好,朗声笑道,“令儿好生厉害!不愧是朕的女儿!初儿,看来今天你是白来一趟了啊,这云中驹竟是被朕的女儿给驯服了,哈哈哈哈!”
谢初刚想说几句场面话,沈令月就又开口说话了,不过这次说话的对象不是皇帝,而是他:“表哥,你方才还不服气,觉得我不能驯服这匹马,现在你还这么觉得吗?”
谢初应声看向她,正欲开口,却又顿住。
正是三月春阳时节,天光大好,那白马上的人一袭红衣,在柔风的吹拂之下衣袂轻飘,犹如一朵盛放的牡丹花,娇妍艳丽得夺人心魄。
察觉到他看过来的视线,沈令月冲他又是一笑,带着点得意的神情。
她的脸颊有些红,大概是刚才紧张太过导致的,但是她的目光却非常有神,虽然笑弯了眼,却依然顾盼神飞。
红衣佳人,白马相伴。
明眸皓齿,笑若花开。
谢初禁不住就有些看呆了。
“表哥?表哥?”
“啊?哦,”谢初一愣,又立刻回过神,有些心虚地干咳了一声,就冲着沈令月道,“公主驯马有方,微臣自愧不如,佩服,佩服。”
因为心虚,他的这番话说得就有些敷衍了,皇帝正处于惊喜交加之中,没有察觉,沈令月却是感觉到了,心里就升起几分不满来,只觉得这个谢初还是看不起她这个驯马的方法,便有心想让他对自己刮目相看,就驱动手中缰绳,准备让这云中驹围绕着马场飞驰一圈,也好让他看看她的驯马术是多么的厉害。
她握紧手中的缰绳就是一抖,同时双脚一夹马腹,喝道:“驾!”
云中驹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皇帝:“?”
谢初:“……”
沈令月:“……”
“……驾!”沈令月以为刚才是她喊的声音小了,马没有听到,就又试了一次,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要大,然而那白马依旧立在原地,听到她的喝声,也只是甩了甩尾巴,并没有其余的动作。
沈令月有点急了,她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无论是扯动缰绳的力道还是喝马的声音都要大了不少,可那匹马却像是聋了一样,甚至开始低下头啃起地上的青草来。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怎么到这会儿就变聋子了?!
这云中驹是存心要让她在别人面前出糗啊!
“令儿,”见势不好,皇帝开始有点担心了,连忙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马鞍马镫都安上了,已经比朕还要厉害了。你快快下来,此马性烈,朕怕它伤着了你!”
不行!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她若是灰溜溜地下来,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别成功呢。堂堂一国公主居然驱使不动一匹马,这要是传出去,外面的人得笑掉大牙,她可丢不起这个面子!
这么想着,她就道:“没事,父皇,我能行的!”
说着,她开始不断地牵动缰绳、夹紧马腹,这些动作果然有效,云中驹不再低头啃草,开始四蹄乱走起来。
沈令月大喜过望,收紧缰绳就要继续,她甚至往后挥了一下右手,想要拍马前行,谢初却在此时看出了不对劲,连忙上前几步,急声道:“住手!不能拍!”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沈令月沉浸在就要驯服烈马的喜悦之中,根本就没听见他的话,只听一声闷响,她的右手就重重地落在了马背的右后方。
“驾!”
回应她的是云中驹的一声嘶鸣,以及高高扬起的前蹄。
她的世界就这么在刹那间颠倒了一大半。
怎怎怎么回事?她不是已经把这马驯服了吗?不是已经用爱感化它了吗?怎么它还是发疯了?
她的善意她的爱呢,这马都没有感受到吗?
那赭师傅是不是在坑她啊!
马匹一旦发疯,把人甩下来不过就是顷刻之间的事,更别说这本就是一匹烈马了,因此就算沈令月手里握着缰绳,脚下还跨着马镫,但也抵不过白马的几下起落,很快就从马背上滚落了下来。
“令儿!”皇帝惊呼一声就冲了过去,薛成先是喊“陛下不可”,见拉不住皇帝,又开始扯着嗓子喊“保护公主”,十几个大内侍卫一个接一个地扑了上去,在地上垒起了一层厚厚的人肉垫子,沈令月跌落在上,头还晕乎着,就被冲上来的皇帝给搂住了。
“令儿?你有没有事?有没有摔到哪里?快宣太医、宣太医!”
“陛下当心!”薛成尖着嗓子喊。
当心什么?沈令月捂着有些晕乎的头想,这薛成在搞什么鬼啊,是她从马背上摔下来,不是父皇,怎么他一直在扯着嗓子要父皇当心,当心什么啊……
正当她在心中嘀咕不已时,一片阴影忽然笼罩了下来,遮住了日光。
什么东西?
她疑惑地抬起头,就见刚才还温顺不已的云中驹正朝着他们父女二人扬起前蹄。
而那前蹄落下的方向,正是她父皇的后背!
7.赠马
“陛下!”薛成的声音已经急得变形了,“快护驾!护驾!”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间,沈令月猛地一推皇帝,与此同时,马声嘶鸣响起,云中驹那原本要落下的前蹄忽然又抬了起来,立起了身子嘶鸣不断。
“令儿!”
“保护公主!快保护公主!——谢将军!”
……什么?
沈令月呆坐在由大内侍卫垒成的人堆之上,看着扬身嘶鸣不止的云中驹,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她刚才明明看到那一双前蹄就要朝着她父皇的后背落下,怎么才不过片刻的时光,这马就又立了起来?
直到皇帝从另一边站起,薛成也从另一头急急忙忙地赶过来和皇帝一道扶起她,扶着她走下人堆,她才看清了白马另一侧的情况,也明白了原委——原来是谢初赶上前扯住了缰绳,硬是把那云中驹给生生扯得往后退了两步,马脖子受力,那云中驹就自然立起扬蹄了。
“谢将军!”薛成惊魂未定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谢将军当心呐!快,大内侍卫快上,快去帮助谢将军——”
“初儿!”皇帝也道,“已经够了,朕和公主已经安全了,你快松手,这马发疯了!弓箭手!弓箭手!”
他一边急喊一边护着沈令月往后退,那些趴在地上垒成人堆的大内侍卫也都站了起来,护着他们父女二人并薛成往马场外退去。
沈令月随着皇帝往外走去,可目光却依旧牢牢地盯在谢初身上——云中驹似是受了很大的惊吓,一直在不停地挣扎扭动着,谢初先是被它拖动着甩了片刻,有那么一瞬间,沈令月瞧见他的手松了松,似乎是要放开缰绳,可是下一刻,她就被他的动作给惊到了。
那谢初见无法使白马平静下来,竟是一用力就翻上了马背!
她差点惊叫出声。
骑上一头正在发狂的烈马,他这是在找死啊!
果然,谢初的这个动作使得云中驹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并且这一回不光是挣扎了,它还撒开四蹄开始疯狂奔跑,直把谢初颠得身形歪斜,看得沈令月心惊胆战的,生怕他一不小心就落马了,然后被处于疯狂之中的云中驹给活活踩死。
不过她的这个担心注定要落空——谢初虽说不是什么专业的马夫,但也是跟马打了好几年交道的人,他在边关之时驾驭的都是一些稳重的好马,但稳重不代表不激进、不勇武,更何况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经历过的千钧一发之刻更是不少,因此现在的情况虽然危险,但他心中却没有丝毫惧意,只是觉得此马果真性烈,要驯服它的确有些棘手罢了,但也仅此而已。
他双腿紧紧夹着马腹,用力扯紧了手中的缰绳,不让马头四处乱转,又呼喊吹哨了一阵,终是让那云中驹不再试着回过头咬他、也不再挣扎扭动着想把他甩下来,而是撒开四蹄,以疯狂奔跑的方式来舒缓内心的焦躁与惧怕。
白马脚程非凡,又处于癫狂之中,很快就带着谢初跑出了数里之远,而就在白马跑远没有多久,一列持着弓箭的大内侍卫就来到了皇帝跟前,请示是否要射杀白马。
“父皇,表哥还在马背上呢!”沈令月当即道。
“朕知道。”皇帝挥了挥手,“你们都退到一旁候着,没有朕的命令,谁都不可轻举妄动。”
薛成心思玲珑,一下子就猜出了他的心思:“陛下是觉得谢将军可以驯服此马?”
皇帝叹了口气:“看情况吧,这马性子也太烈了点,令儿都那般安抚它了,它居然还是这么不领情……你也是!”他转头瞪了沈令月一眼,“朕都让你下来了,你非要逞强!这下好了,摔着了吧?看你回宫之后怎么跟你母后解释!”
沈令月讪讪一笑:“我这不是看它在我安马鞍绑马镫的时候都很安静嘛,就以为它已经接受我了,没想到还是出了岔子……父皇,令儿知错了,你也别再责怪我了,我不是已经从马背上摔下来了吗?已经受到教训了,我们还是先看看表哥的情况吧,我摔下来时好歹还有大内侍卫垫着,表哥万一要是不慎落马,那可就糟糕了。”
皇帝继续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你以为你表哥像你啊?这么毛毛躁躁的,活该吃亏!”骂完之后,又开始担心起她的伤势来,“有没有什么地方摔到?快让父皇看看。薛成,太医怎么还没过来?还不快去太医署宣房仁心过来!”
“父皇,我没事,真的没事。”沈令月先是解释,见皇帝不信,只得张开手臂转了一圈,以此展示自己真的完好无缺,没有什么地方被磕到碰到,“我摔下来时,大内侍卫已经扑在地上了,我不过只是在人肉垫子上滚了一圈,能有什么事?倒是表哥他——”
“就算有人垫背,你也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怎么可能没有摔伤?薛成,快去太医署,去请房仁心!听到朕的话没有?”
薛成忙不迭应下,沈令月无奈,也只能任他去,自个转过身面向马场,搜寻起那一人一马的身影来。
她的父皇爱马非常,给御马苑拨筹规划建造的马场自然也大,因此谢初与那云中驹此时此刻在她眼中就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她只能看清楚那个黑点正在飞快移动,却看不清具体情况,只急得抿紧了唇,真想也骑匹马冲到场内去一探究竟。
好在没过多久,那黑点就向他们飞驰过来,而随着马蹄声的逐渐接近,沈令月的心也提了起来,生怕一会儿看到一匹马在拖着一个人跑,那她可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紧紧盯着那一点,神情紧张而又专注。
谢初和云中驹很快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当中。
她猛地睁大了双眼。
没有拖行,也没有落马,和她想象得截然不同,谢初稳稳当当地坐在马背上,迎着风驾马而行,一袭深色的劲衣与白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显得他英姿飒爽、意气勃发。
他竟真的成功驯服了云中驹!
马蹄声渐缓,谢初一拉缰绳,长吁了一声,那马儿就听话地立在了原地,甩着马尾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发疯,也没有撒野,更没有半点焦躁的迹象。
谢初翻身下马,单膝点地,行礼道:“陛下,公主。”
“好!”皇帝合掌而笑,“不愧是朕的昭武将军!初儿,你办得好!办得好!”
沈令月则是一溜烟跑上前,对着正在起身的谢初笑道:“表哥,你真厉害,竟然能驯服了它!”
“公主过奖了,”谢初低头一笑,“若非公主在此前将马鞍与马镫都安置好了,臣也不能就这么轻易地翻身上马,说来,还都要多亏了公主。”
“哎呀,你我二人是什么关系,何须说这些客气话。”到底是少年意气,虽然谢初的这一番话说得恭敬漂亮,可话里藏着的点点得意之情还是避免不了的,沈令月一下子就察觉到了,却也不生气,毕竟这也是人之常情,而且她当初看上的就是他的这点意气风发,当下笑得更是灿烂,“是你驯服的,就是你驯服的,我就算想要抢功,父皇也不会让啊。父皇,你说是不是?”
“令儿说得对。”皇帝笑着上前,“初儿,这云中驹的确是你驯服的,虽说这马鞍与马镫都是靠了令儿才安置上去的,可朕也相信,若是没有这些东西,也决不妨碍你能将此马驯服。”他边说边抬头笑看着那匹白马,感叹道,“朕花了十多天,都没能让它温顺上一时半刻,令儿更是功亏一篑,在最后关头被它甩了下来,朕也差点被它踩死,你却是力挽狂澜,不过片刻光景,就将此马调/教得服服帖帖,看来,它是与你有缘啊。”
“父皇,”沈令月笑道,“既然它与表哥有缘,不如就将它送给表哥?宝马配名将,正符合表哥的身份啊。”
谢初心头一跳,正要推辞,皇帝就已经哈哈大笑起来:“好,这个主意不错,朕的昭武将军替朕击退敌军,护我大夏山河,说是一代名将也不为过,以此马来配正好相合!初儿,这云中驹,朕就送给你了!这可是令儿的一片心意,你可千万不能推辞不受啊。”
就是这样才麻烦呢,谢初暗暗腹诽,想着本朝自古就有大雁之好、骏马之合的传统,这互赠大雁与骏马乃是相互结亲的人家之间才会有的事,若是搁半个月以前,顶多就是有人眼红他得皇帝青眼罢了,可现在不同了,他要是收下了这匹云中驹,那基本上就明晃晃地表示着他这个驸马是当定了,他当然不能收。
他早上才和沈跃表态过不愿与沈令月成亲的意愿,要是收下岂不是打自己的脸吗,那怎么可以!
只是任凭他心中有多少不愿,面上表现得又有多么为难,可这父女两个就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一样,继续在那边笑吟吟地看着他,沈令月暂且不提,皇帝都发话让他不能推辞了,他就算是有天大的理由也不能拒绝,因此,他只能苦笑着道:“多谢陛下割爱!”
“都是自家人,拘这些虚礼做什么。”皇帝面上的笑容就越发深刻了,他拍拍谢初的肩,赞许道,“朕的令儿果然眼光甚好,一挑就挑中了这么个人才!”
“那是,”沈令月颇有几分自得地道,“常言道‘女儿随爹’,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女儿,父皇眼光准,令儿的自然也不能差是不是?”
“令儿说的极是!哈哈哈哈……”
哈哈哈。谢初跟着他们父女两个一块干笑。
这回完了。他想,他昨儿个还跟他老子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赶在陛下亲口赐婚之前说出想跟顾审言再比一场的打算,结果他说是说了,陛下也还没有亲口赐婚,可他却受了这一匹云中驹的礼,说没有结亲的意思在里头都没人信,更可怕的是那番不愿结亲的话他还是对太子说的,没有直接对陛下说,陛下知不知道都还是一个问题。
这可该如何是好?要是被他老子知道了,不得把他打得皮开肉绽啊,要不今晚他就住章武营里不回去了?只是要住多久才好?半个月?一个月?
唉,他怎么就这么倒霉呢,驯匹马都能驯出这么多事情来,早知道今日就称病不来了!——不对,陛下今日之所以会宣他进宫,完全就是因为沈令月说他有一身驯马的好本事的缘故,所以说今日的一切都是这位三公主策划的,驯马也好,赠马也好,都是她一手策划的!
惊觉这点,谢初暗自心惊,忍不住看了沈令月一眼。
沈令月仍在那边灿烂地笑着,见他看来,甚至对他弯眼一笑,当真是娇妍若花,美如天仙,只是那笑容里好像又有那么一点别的意味在里面,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不过他的这点想法也只延续到薛成气喘吁吁地请了太医过来,在皇帝火急火燎地宣太医上前为沈令月诊治是否有跌打损伤之后,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自己虽然身手好了点,长相帅气了点,但也没有惊人绝艳到让一国公主冒着落马的风险来使手段的地步,人家要什么样的驸马没有?指他为驸马也不过就是当日他在长林宴上出了一回风头而已,他当日要是收敛一点,他连人家的片刻目光都不会得到,更别说被指为驸马了!
套用他老子常说的一句话:“你怎么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这种白日做梦的想法想想就好了,可不能当真。
他今天就是纯粹倒霉而已,出门没看黄历!
8.母女
话说那太医令房仁心正在太医署中教授《脉经》,冷不丁被内侍总管薛成请出,见他气喘吁吁的,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等听闻是公主不慎落马之后,更是吓了一跳,二话不说地就背起药箱,马不停蹄地跟着薛成往御马苑而去。直到了马场,见到了活蹦乱跳的沈令月,他才明白这落马的确是落马,只是没有想象得那么严重罢了,当下便吁了口气,放下了一半悬着的心,开始给沈令月诊治起来。
说是诊治,也不过是望闻问切,具体的伤势查看,还是等沈令月被送回了鸣轩殿才继续进行的,毕竟大夏虽然民风开放,也没开放到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就给公主查看伤情的地步,再加上初步的诊断也没什么大事,皇帝便大手一挥,让宫人抬了轿撵过来,一群人就准备这么浩浩荡荡地去沈令月的鸣轩殿。
说老实话,谢初是不太情愿去鸣轩殿的,毕竟去的人里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医,其余的都是这大明宫中的宫人,去沈令月的宫殿也没什么,可他一个大男人去那里不是找不自在吗,他收下云中驹已是不得已中的不得已,要是再去了这三公主的寝宫,那可真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他当然知道这时最恰当的做法就是告辞离开,可在这个众人都心系沈令月伤情的当口告辞,好像也不太厚道……
谢初心中纠结,脚步不自觉的就慢了几分,沈令月眼尖,一眼就望见了,初时还有些疑惑,等转念想明白了,又觉几分好笑。
她之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位表哥还是个这么好玩的性子呢,不仅具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还特别喜欢想东想西的,不想跟着去就直说呗,怕什么呀,他是她钦点的驸马,难道还怕她和父皇吃了他不成?
算了,卖他一个人情好了。
想到这,沈令月便冲皇帝露出一个笑容,故作懊恼道:“那好吧,回去就回去,只不过父皇,我们是走了,那这云中驹可怎么办?它是被表哥彻底驯服了,还是只被表哥一个人驯服了啊?若是独留下它,会不会又踹断谁的肋骨、踢断谁的脊梁?到时可就没有表哥帮着力挽狂澜了。”
皇帝是何许人也?那是每天都跟一帮文臣武将周旋着的人物,早练就了一身一句话听成三句话的本事,因此沈令月话音刚落,他就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当下笑道:“那让你表哥留下便是。初儿,就麻烦你多多照看这云中驹了,朕既然将它赠给了你,那它从今以后就是你的东西了,你爱怎么驯怎么驯,只有一点,万不能辱没如此宝马之姿,朕还盼着你能骑着它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呢。”
谢初喜不自胜,应得干脆利落,又下意识地看向沈令月,冷不防与她带着几点微笑的目光碰上,心中就是一跳。
他连忙克制心情收回目光,又觉得这样太过刻意,便有些局促地冲着沈令月微微笑了笑,权当做是打个招呼,表达一下心中的感激之情,没想到那三公主却像是发现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对他笑得更灿烂了,让他禁不住就是一怔。
他二人这么三番两次的“眉来目去”被皇帝尽收眼底,惹得皇帝也忍不住摇头笑起来:“好了,回宫去了,”又点点沈令月的额头,低声道,“你与初儿来日方长,也不差这么一点时间,这大庭广众之下的就和他这么着,当心你母后知道了念你。”说罢,示意沈令月上轿,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扬长而去了。
宫中的消息一向传得最快,公主不慎落马,虽然没有闹出什么人命,但不慎落马这四个字就足够让人唬一跳了,因此当沈令月回到鸣轩殿时,丝毫不意外地碰见了闻讯而来的皇后。
她当下就苦了脸。
倒不是她想在皇后面前撒个娇什么的,而是皇后虽然素日里很是温婉可亲平易近人,但那都是对外人的,对自己人,比如她,那就是没闯祸的时候有如春风般温暖,一旦闯了祸,那等着她的就是絮絮叨叨的数落了。且皇后学识广博,数落起人也和一般人不同,寻常人家的母亲数落女儿,通常都会揪着女儿的耳朵骂上半天,皇后自然不会这么做,只是无肉体之苦,却有精神之忧:她不会直说,就算直说也不会明骂,而是引经据典,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面上那一份几分无奈几分失望的神色又摆得恰到好处,能说的人恨不得钻地缝里面去,因此沈令月虽然平时喜欢和皇后待在一起,但若是一不小心闯了祸,她头一个要躲的就是这位母后了。
只是看今日这架势是绝对躲不过了,唉,她不过就是想和谢初见一面,问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要退婚,又为什么不喜欢她,怎么就闹出了这么多事呢,她今天可真是倒霉到家了。
都怪自己出门没看黄历!
无论沈令月心中如何哀叹,但伤还是要看的,好在诊治的结果并没有什么大事,不过就是手臂擦破了点皮罢了,皇帝自然是舒了口气,直道“没事就好”,皇后就有些忧心了,微蹙着眉问太医令:“公主的伤势重不重?这手臂上的伤痕可会留疤?”
房仁心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当下便从善如流地道:“还请娘娘放心,公主手臂上的伤并不重,头七天先用绷带绑着,每日早晚擦两次祛痕膏,之后就可除了绷带,一日擦一次药膏,一个半月内必可痊愈,不留半丝疤痕。若是娘娘和公主不放心,七日之后可再召微臣前来,臣再给公主诊治一趟,看看伤势如何,便有十足的把握了。”
皇后这才舒展了柳眉,温婉笑道:“有劳太医令了。”
房仁心连道不敢。
等皇后身边的宫女云珠送走了太医令、皇帝又因为前朝之事被薛成叫离之后,皇后面上的那副温婉笑容便淡了,转而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情。
沈令月见势不好,连忙躺下掀被想要装睡,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皇后凉凉的声音自上方响起,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怎么,玩够了,闯够了祸,便累了?”
沈令月此刻正背对着皇后躺在榻上,皇后看不清她的神情,因此她先是好好地做了一个鬼脸,这才翻身坐起,讨好地笑着看向皇后:“母后,我知道错了……”
皇后不冷不热地“哦?”了声:“知道错了?错哪了?”
“我不该贪玩,逞能去骑那匹烈马。”她低眉顺眼道,“令儿知错了。”顿了顿,她又道,“而且我也已经受到教训了,手臂上破了好大一块皮呢,也不知道能不能好……”
这后一句话是她故意加上去的,言语间带上了几分刻意的委屈与撒娇,她从小就大祸不闯小祸不断,每次都是用这一招来装可怜,博得皇后的心软的,因此做得很是得心应手,什么时候声音该小、什么时候该带上一点委屈的哭音、又什么时候要适当地对人讨好笑笑,她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皇后自然知道她是在装腔作势,只是到底是自己唯一的女儿,又是从小看着长大的,虽然生气她此次行为鲁莽,但更加心疼她摔下马时落下的伤,因此虽有些着恼,但终究还是不忍苛责于她,只能叹了口气,在她榻边坐下,拉过沈令月的手轻轻抚摸:“你呀,什么时候才能让母后安心一点?你可知道,当母后听闻你落马一事时,差点就被吓死了!你说你,骑什么马不好,偏要逞能,去骑那匹烈马?那可是你父皇驯了十日都没驯服的烈马,是谁给你的莫大信心,让你觉得能驯服它的?你也不想想,就连驯马驯了十几年的赭师傅都对此束手无策,怎么可能轻易被你驯服了?”
沈令月撇了撇嘴,有些不服气:“为什么不能?赭师傅之所以驯马无数,那是他有经验,既然是经验之道,那我自然可以学,为什么就不能驯服了?再说,我也差点就成功了呀,你没听父皇刚才说吗,那马鞍和马镫都是我安上去的,我甚至在马背上待了一会儿,只是后面有些急,这才出了岔子,落下了马。要是我再耐心一会儿,指不定现在驯服那马的人是谁呢。”
“你还敢狡辩!”
“我没有。”沈令月辩解,一板一眼地道,“母后,你想啊,父皇足足调/教了那云中驹十日,都只是能近身而已,我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就把马鞍和马镫都给安上了,若真论起来,我比父皇还要强上一点呢。”
皇后是又气又无奈:“强又如何?还不是落了马,差点被马蹄踩到?这一次是多亏了初儿,你若再这么不知好歹地继续玩闹下去,看下一次还有谁救你。”
“女儿可以自救。”沈令月自信满满地道。
“就你?还自救?”皇后无奈一笑,“你可给我省点心吧,这么无法无天的,看以后谁敢娶你。”
“自然是谢、表哥了。”
皇后道:“你不说我倒要忘了,原先想着你与初儿本为表兄妹,就这么结为夫妻也是一桩美事,现在想想,可真是委屈了初儿了。”
“母后!”沈令月有点急了,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觉得她配不上谢初啊,大哥这么觉得,母后也这么觉得,她到底还是不是他们的亲妹妹、亲女儿啊!
皇后不为所动,继续微笑道:“母后说的可是大实话,你配初儿,的确是委屈了初儿一点。说起来,你父皇方才说,已经把那云中驹赐给初儿了,你说老实话,这是不是你的主意?”
这事也没什么好瞒的,因此沈令月大大方方地道:“不愧是母后,一下就猜中的女儿的心思。”
皇后果然舒眉一笑:“你是母后的女儿,你那点弯弯绕绕的,母后怎么会不知道?”又道,“初儿的确是个好的,且谢家是你的外祖家,你嫁给初儿,不需拘什么虚礼,母后也放心。只是容母后问一句,你对初儿可是真心的?你莫不要现在应得信誓旦旦,等过一阵子,又见着了一个喜欢的人,又和我们说,你和初儿不过是君子之交,你喜欢的不是他,是别人。”
“还请母后放心,这次不会了。”沈令月答得干脆,她想起马场上谢初骑着马来到她跟前,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模样,就觉得心里痒痒的。她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有一件事,她是清楚的,那就是她要嫁就要嫁最好最厉害的男子,而谢初就是这样一个人,便道,“我喜欢他,他很好。”
“不知羞。”皇后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哪有公主是你这幅模样,选了驸马还要大肆宣扬,还跑去你父皇跟前求婚的。你瞧瞧你大姐和二姐,那都是温婉贤淑,谁说起来不称赞一声?你该多学学她们。”
沈令月在心里不屑地撇了撇嘴,那两个人都是父皇在登基之前下人所出,且都生母早逝,交给了旁人抚养,虽然母后给了她二人优渥的待遇,但又哪里是能和她相提并论的?她们是不敢不温柔贤淑罢了,若是她们也有自己这般的身世,指不定要飞扬跋扈到哪里去呢。
当然,这话她也只敢在心里想想,不敢在母后面前说出来,面上更是不显,只撒娇道:“母后,父皇不都说了吗,身为他的女儿,就该这般大大方方、敢爱敢恨,我只不过是把心里所想的说出来罢了,有什么不对的吗?”
“你歪理多,母后说不过你。”皇后对这个女儿千宠万宠,方才的抱怨也只是抱怨而已,并非真的对其有所微词,因此微微一笑便揭过了此事,道,“说起来,前些日子你还向你父皇亲求赐婚,你父皇也允了,只是这赐婚的旨意怎么还迟迟不下?令儿可急?若是着急,母后就去提醒你父皇一声,别让他忘了。”
沈令月的笑容就是一僵。
皇帝的确是答应过她给她和谢初赐婚,并且已经说好了,是在今天下旨赐婚。
而就在今天早上,谢初去找了沈跃,委婉告知了他不愿结亲的意思。
她差点都忘了,那谢初不喜欢她,不想和她成婚!
好在因为落马一事,父皇担心她还来不及,因此直到谢初离宫也没有提起,幸好是这样,若不然,父皇当面赐婚,谢初又当面拒婚,那她这个公主的脸还要不要?幸好幸好,老天还是站在她这边的,没有让父皇得空亲口赐婚,也没有给谢初拒婚的机会。
想到这,沈令月就暗下决心,准备去和父皇说,让他先不要亲口赐婚,毕竟现在赐婚也没用,谢初照样会拒婚,她落个没脸不说,父皇也会勃然大怒,这样一来不好做人的反而是母后了。
什么配不上她、愿成人之美,那不过都是借口而已,她又不傻,当然知道那谢初退婚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不喜欢她。
简直笑话,她沈令月要什么没有,怎么就配不上他了?他肯定是听闻了外面的那些风言风语,觉得她是个母老虎,所以才忙不迭地赶来退婚的。
既然这样,那就让他多了解点她好了。
会反抗挣扎的猎物才有趣,若是如兔子那般颤颤巍巍、对她俯首称臣,她还不乐意呢。
谢初是吧?她还就缠上他了!
9.二哥
见沈令月发呆,皇后就笑着轻唤了一句。
沈令月回神,朝她笑道:“母后,这个你就别管啦,难道你就这么希望女儿早早地嫁出去吗?”
“又在胡说八道了。”皇后摇摇头,几分无奈,“母后倒是想多留你一点日子,只可惜女大不中留,不过就是在长林宴上见了一面,你就对初儿这般上心,死缠烂打地催你父皇给你们俩赐婚,到底是谁急着嫁出去?”
之前急还不是因为你们二老迟迟不肯下旨赐婚?沈令月腹诽,害得她还以为那谢初有什么隐疾,这才火急火燎的,现在既然知道了原因,她自然就不急了。
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她还是知道的,若是他人不情不愿的事,她就算勉强了也没什么意思,所以那谢初既然对她没什么感觉,赐婚一事不提也罢。
反正只要慢慢来,一切就都会到手的,早一天赐婚,晚一天赐婚,又有什么差别呢?
沈令月下定决心,要让那谢初心甘情愿地当她的驸马,因此对于皇后的一问只一笑便把话扯了开来,再不提赐婚一类的字眼。
公主落马是一件大事,不说震惊朝野,后宫皆知是起码的,只是沈令月素日就爱玩闹,少不了磕磕碰碰的,此次落马又只是轻伤,且她娇纵蛮横的名号深入人心,一句话说得不好就有可能碰一鼻子灰,因此除了头一天陆陆续续有不少公主来探望过、表示一下面子情,晚膳时分又有几个不长眼的婕妤美人借着探望她的名号在一同用膳的皇帝面前走个过场之外,接下来的几天,她都在自己的鸣轩殿里过得万分舒适,当然,她那个专门过来幸灾乐祸的大哥不算。
虽说她只是擦伤了一点手臂,太医令也一再保证没有大碍,但皇帝爱女心切,还是免去了她的一月书学,皇后自然不赞同,但见皇帝主意已定,也只能作罢,告诫了她两句养伤期间不可贪玩、不可落下学业之后就随她去了。关于赐婚一事,也在沈令月的一番糊弄之下让皇帝揭过了,也不知是真的被忽悠到了,还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皇帝甚至说了“你们多见见、多了解了解彼此也好”之类的话,让沈令月惊喜不已,毕竟就算她计划得再周到,那也都是建立在她和谢初有所交集的基础之上的,如果连面都见不着,那还谈什么促进感情,还不如一道圣旨来得干脆利落呢。
不过计划归计划,伤还是要养的,谢初就在长安,跑不掉,但这伤可是实实在在地落在她的胳膊上的,头几天还要绑着绷带过活,因此沈令月很是安分了一阵日子,每天不是去皇后那边坐坐就是在自己的宫殿里翻着画集画簿,偶尔心血来潮了,便画上一两笔,再不然就是和前来找她小叙的八公主沈卉说几句话,倒有了几分温婉贤淑的模样,让皇后欣慰不已。
一日,她正执着笔犹豫不决,想着是该画花鸟图还是山水图,便有宫人来报,道蜀王求见,喜得她当即就扔了手中画笔,忙不迭亲自出宫门去迎接。
蜀王本名沈蹊,与沈跃、沈令月一样为皇后所出,是沈令月嫡亲的二哥,因身患腿疾而常年蜗居在家,甚少出门,因此听闻他今日来此的消息,沈令月是惊喜不已,尚未靠近那候在殿外的年轻男子,一声“二哥!”就已经伴随着一张灿烂笑脸脱口而出了。
“二哥,你怎么来了?”她兴高采烈地上前,绕到沈蹊身后,从下人手中接过轮椅,便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沈蹊往殿内走去,边走边道,“今儿上午母后和大哥才来过,我还遗憾咱们兄妹三个不能同聚一堂呢,没想到你却在下午来了,可真是巧。”说着,她唤来贴身宫女留香,“快去东宫请大哥过来,就说我二哥来了,咱们兄妹三个好好聚上一场。”
沈蹊笑着阻拦:“哎,算了。大哥身为太子,事务繁多,能抽空过来看你已经很好了,又怎么能一直打扰他呢?二哥今日来就是为了看看你,若是为了此事叨扰大哥,倒是我的不是了。”
说话间,沈令月已经推着他来到了鸣轩殿内,早有宫女准备好坐榻垫褥,又奉上香茗糕点并几盘子时令瓜果,待兄妹二人入殿之后便一一行礼退下。
“怎么会呢,”沈令月一边笑着在沈蹊旁边坐下,一边道,“大哥若是听闻你来了宫中,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觉得我们打扰了他?”
沈蹊道:“高兴是一回事,打扰到他又是一回事。你若遣宫人前去传话,大哥必会放下手头诸事前来探望你我二人,心里也定是开心的,可他会因此而延误正事也是不假,若是遭了父皇责怪,更是我们兄妹俩的不是了。”
“好吧,”沈令月有些失落,但依旧听从了沈蹊的意思,“那就先不叫大哥过来了,等得了空,我再和大哥去你府上好了。”
沈蹊微微一笑,拿起几案上的茶盏就品了一口,道了一声“好茶”后道:“不用这么麻烦,你想见二哥,便派人来跟二哥说一声,二哥立马就会来宫中见你。你一个姑娘家,成天在宫内外跑来跑去的,何成体统。”
沈令月嘻嘻一笑,毫不在意:“我本来就是这么不成体统,二哥,你不会到现在才知道吧?”
沈蹊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真是被父皇惯坏了。”
“父皇他偏宠我,我又有什么办法。”沈令月明快一笑,带着一点得意和理所当然,“难不成要我和母后一样,时常劝父皇不能专宠我一人,也要分点心思和目光给其她几位公主么?”
沈蹊道:“这就是母后的聪慧之处了,只要父皇喜欢你、疼爱你,便是劝了又如何,还能博得一个好名声。”
“我不要。”她道,“万一劝出来一个淑妃,我可不得怄死。”
沈蹊微一垂眸,放下手中的茶盏,淡声道:“怕什么,天子宠爱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得的,别人想得,也要看看有没有那个福气。”
沈令月哼了一声,知道她和二哥在这一点上是不可能达成一致的了,便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转而问起他今日怎么会想到这里来。
沈蹊就抬手摸了摸她的发心,神情一派温和:“你都落马了,我怎能不来看望?只可惜前几天我的腿疾又犯了,疼得实在厉害,便没有过来,还请妹妹见谅,不要怪罪二哥。”
沈令月自然不会怪罪,她和沈蹊沈跃都是一起长大的,又是同父同母,情分非比寻常,听沈蹊说他腿疾又犯了,当即担忧不已,连声询问情况。沈蹊已经习惯,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就带过了,转而轻咳一声,微微笑道:“妹妹,说来也巧,我今日进宫,正碰上了一位故人,你猜是谁?”
“故人?”沈令月的第一反应就是谢初,但转念一想,沈蹊常年闭门不出,与才回长安半年的谢初应该没什么交集,更称不上故人,便摇了摇头,道,“我猜不出来,是谁?”
沈蹊笑道:“果真是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你落马,担心的可不止是我们这些亲人,还有别人。”
沈令月就是一愣:“……顾审言?”
沈蹊挑眉,似有调侃地道:“原来妹妹还没有忘记他。”
“我怎么会忘记他呢,”沈令月哑然失笑,“再怎么说,他也是我的朋友呀。二哥,这么巧,你就和他碰上了?”
“也不尽然。”沈蹊转了转手中的闻香杯,将如何偶遇顾审言一事和沈令月详细说了。
他虽说得简洁,但沈令月还是听出了其中意思,“哦”了一声道:“二哥的意思是,他是故意要和你遇上的?”
“然。”沈蹊道,“你可明白这是为何?”
沈令月只略微思索了片刻,就想明白了原委,当下笑道:“这还用问吗,顾审言这个人吧,虽然看着冷冰冰的,但其实很为他人着想的。他此番与你相见,必是想询问一下我的情况,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经有驸马人选了,他不好再和我贸然相见,所以只能这般迂回问之。”
沈蹊笑道:“你对他还真是了解。不错,他的确是来特意询问本王你的情况的,只不过很可惜,本王也是今日才得以入宫探望你,所以关于你的事情,本王一概不知。”
“……二哥,你不会对他说了‘若想知晓公主近况,顾大人不若亲自前往一探’之类的话吧?”
“知二哥者三妹也。”沈蹊道,“若我说了,你待如何?”
“二哥!”沈令月就有些急了,她蹭地一下站起来,把当初对帝后二人并沈跃说过的话拎出来又翻来覆去地说了一遍,见沈蹊还是那样笑着,似乎觉得她这些话只是托辞,心中无奈,本想就此不理会他,任他误会去,但转念一想,若是她今日不把这事解释清楚,让她二哥以为她和顾审言之间当真有情,使得他也来一个“成人之美”可就惨了,遂一咬牙,道,“二哥,我实话跟你说吧,我和顾审言之间真的是不可能的——他早就有心上人了!”
10.被罚
“心上人?”沈蹊这下是真的愣住了,“怎么回事?三妹,你不是在唬我吧?”
“我唬你做什么?”沈令月坐回垫褥上,“是顾审言他亲口跟我说的,他说他早就有心上人了,只可惜顾家并不赞成他们的事情,所以他才一直把这份心意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他其实也很苦的。”
沈蹊黑眸微转,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他重新抬头看向沈令月,微笑道:“看来以往果真是我们误会了,好在这误会解开得也不算晚。只是三妹,你是因为那顾审言已经有了心上人,所以才不喜欢他的么?”
沈令月理所当然道:“当然了,我才不做那等坏人姻缘之人呢。而且就算顾审言他没有心上人,我也不会喜欢他的。”
“为何?”
“因为我和他根本就不可能呀。”
沈令月这回说的是实话。
她的父皇是个很好很好的父亲,可却不是一个很好的丈夫,他与母后少年结发,夫妻情深,但这并不妨碍他坐拥后宫三千佳丽,宠爱其他妃嫔。
自皇帝登基以来,皇后盛宠不衰,足有十五年之久。
但也仅仅只是盛宠而已,并非独宠。
后宫之中,除却她的母后之外,还有无数美人曾经得到过她父皇的宠爱,但这些毕竟都是过眼云烟,不过片刻就散了,不必在意,唯有一人,和母后一般,在父皇的心目中占有一席之地,并且十数年都不曾消退。
那个人就是顾审言的姑母,顾家的大姑奶奶——淑妃顾媛。
淑妃顾媛,曾与皇帝青梅竹马,但不知为何遭逢厌弃,又在如今的皇后、当初的太子妃谢菡的劝解下与其解开误会、重缔良缘,后宫沉浮数载,最终于建安十一年被封为淑妃,成为仅次于皇后的后宫第二人。
若是这样,那倒罢了,一个受宠的嫔妃而已,没有她,还会有别的女子。可这淑妃偏偏还育有两位皇子,并且除了早逝的六皇子以外,四皇子沈霖已经长大成人,能文能武,能言善辩,颇得皇帝的赏识,这就由不得沈令月兄妹三人不警惕了。
毕竟卧榻之侧,是向来容不得他人酣睡的。
沈蹊自然也知晓其中的关节,当下笑着摇了摇头:“你啊,真是没心没肺。”
顾审言的事就这么被揭了过去,兄妹两个谈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沈蹊就命下人奉上了一束画卷,笑道:“你不是一直遗憾宫中没有嵇秧的真迹吗,二哥听闻嵇秧生前曾多次游历牡南山,就想着牡南一带或许会流传下几张他的真迹,便派人去探寻了几个月。没想到还真被我找着了一户隐居山中的人家,存有一份嵇秧真迹,说是什么‘上明节历图’。二哥不通古画,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左右不过几个钱,便买下了它。你看看,这是不是那一位名号为清河居士的嵇秧真迹?”
沈令月从小就醉心丹青之道,听闻此话自然惊喜不已,连忙接过那束画卷,唤了宫女进来小心翼翼地展开观赏。
那画卷足有半丈之长,待宫人完全展开之后,沈令月从左至右细细地看了一遍,又命人取茶来,尽数洒于画卷之上,见上面的画迹没有丝毫晕染,画布也是滴水不进,当即就展开了一个灿烂笑颜,喜不自胜道:“真是嵇秧的真迹!二哥,你太厉害了,居然送了这么一件大礼给我,我好喜欢!谢谢你,二哥!”
沈蹊低头浅笑:“你喜欢就好。”他操控着轮椅往边上一转,道,“有这份嵇秧真迹在,你一定是迫不及待地想去雅莲居了。清河居士一画难求,二哥能得此真迹,也是意外之喜,只可惜二哥才疏学浅,对古画一窍不通,不能与三妹同乐,真乃憾事一件。三妹,二哥也不打扰你,就此告辞了。”
沈令月自然挽留,但在沈蹊笑言他留下来也只不过是当木头人在一边看着她赏画之后,她也就没好意思再留了,她醉心丹青笔墨是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的,猛然得了嵇秧的真迹,自然是心痒难耐,若是让她再留沈蹊在鸣轩殿里,恐怕也会时不时的分神,就也没再挽留,亲自送了沈蹊出殿门,又好生嘱咐了一番在宫门口候着的蜀王府下仆,目送着那一行人消失在宫门口前的巷子尽头,这才转身回宫,开始好好地欣赏起嵇秧的上明节历图来。
沈令月在雅莲居中花了两天来欣赏嵇秧的画卷,心潮澎湃,正当她提笔准备也学着画一幅锦绣江山图时,她的伴读徐瑾却在此时风风火火地入了宫,来了鸣轩殿见她。
徐瑾,兵部尚书徐暨次女,凉国公府第三代的嫡幺女,在家中很是受宠,又得徐老太太偏宠,地位超然,堪堪六岁就在国公府内学会了横着走路,其母薛氏一度担忧她将来会因为这个骄纵的性格而吃尽苦头,有心想好好教养,却苦于上头婆婆对其的偏爱而严厉不得,只得让徐瑾这么顺风顺水地长着,偶尔从旁敲打个一两句。
好在徐家有个自幼被娇宠长大的幺女徐瑾,宫中也有个从小被捧若明珠的三公主沈令月,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古语之云从不欺人,沈令月八岁伴读选宴,皇后本为她定下了徐家知书达理的长女徐璇,这两人却是一下就看对了眼,不过寥寥几句,两个小丫头就互以姐妹相称,这一称呼,就称呼了七年。
七年,说长不长,但也足够让一段浅淡的数语之交变成今日的闺中密友,沈令月素来不喜那些繁琐的宫规,再加上那徐瑾本身也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因此此番来宫,她也没拘什么礼节,直接就开门见山,说了她今天的来意。
她今天是来给沈令月带一个消息的,一个关于谢初的消息。
“什么事?”一听到事关谢初,沈令月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画笔,从书桌后走下来到徐瑾跟前,“谢初?他怎么了?”
徐瑾轻咳一声。
沈令月会意,瞥了一眼身旁的留香,道:“给我们沏壶茶上来。”
留香轻应一声“是”,带着其余宫女悉数退出雅莲居,只剩下她们二人。
“你可别觉得我这是在故意卖关子啊,”等所有宫女都退下后,徐瑾才继续开口,“我这可是在为你的驸马爷留面子。毕竟若是这事让太多人知道了,那他以后可就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了。”
她这话说得沈令月有点糊涂了:“他遇上什么不好的事了吗,需要你这么为他留面子?”
不会是什么隐疾之类的问题吧。她在心里嘀咕。
“是挺不好的,”徐瑾道,“他让谢大将军给打了。”
徐瑾的这句话抛出,沈令月就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一时有些不敢相信。
她那个年少气盛、看上去目下无尘、不可一世的表哥,被她那个素以仁厚著称的舅舅给打了?
真的假的?
她大奇,连忙追问情况,徐瑾也不含糊,直接就把事情竹筒倒豆子般地说了。
原来,自那一日沈令月向皇帝建议把云中驹赠给谢初之后,谢初就在章武营住下了,一连住了好几日,直到休沐了才不得不回到谢家,而此时,三公主赠马一事已经在长安传得满天飞了。
本来,因着赠马一事,谢何臻已经够气的了,可偏偏谢初还在章武营住了好几天,一次都不曾回家找他解释过,明晃晃地表示着心虚,更是让他气上加气,谢初一回来,谢何臻就直接命人绑了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若是谢初在此时服个软,求个情,这件事或许就这么过去了,毕竟皇帝赠马,不是他想推辞就能不受的,谢何臻也不能说他什么,可他却非要火上浇油,死不认错不说,还顶了好几回嘴,气得谢何臻是面色涨红,直接请了家法狠狠打了他一顿,打完了还不解气,又命人把他扔进祠堂里罚跪才罢。
谢大将军请家法,打的还是谢家唯一的嫡子,这件事自然惊动了整个谢府上下,其中就包括徐瑾的表姐孙若芸。
这孙若芸乃是左都御史孙斐之女,于几年前嫁给了谢家二房的大公子、工部都给事中谢裕,因为谢大将军常年定居边关,所以谢家的一应事物都是二房来管的,孙若芸嫁的又是二房的嫡长子,自然一过门就接管了掌家大权,虽然现在谢大将军一家已经回来了,但因为将军夫人体弱多病,孙若芸又的确颇为能干,这谢家的掌家之权就依然还在她手上,此为前话。
那一日,谢何臻气不过打了谢初,这虽是大房之事,但身为管家奶奶,孙若芸还是要到场的,她身为侄媳妇,不好插手大伯一家的私事,不过管好府中下人的嘴、不让这事传到外面去的权力还是有的,她又素来手腕不俗,也因此谢初都被关在祠堂两日了,外头都没有一丝风声泄露,还是昨日韩王妃设宴,徐瑾应邀参加,遇上了孙若芸,这才知晓的。
“表姐知道我在你这里当伴读,你又在前些日子指了昭武将军为驸马,这才在宴会中途偷偷告诉了我这些事,让我来转告你。要不然,怕是连我也不会告诉。”徐瑾道,又笑了笑,“你说那昭武将军也真是奇了,寻常人家,老子打儿子,做儿子的都是哭爹喊娘的,就算有骨气,那也顶多是一声不吭,默默地挨了罚就算了,可他却偏生和一般人不同。听表姐说,本来没什么大事,将军夫人也都劝住了,偏那谢少将军不服气,顶嘴回了几句,于是就捅了马蜂窝呗,被谢大将军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公主不是很苦恼那谢初对你没什么意思嘛,现在机会来了,你要不要去美救英雄一番?”
11.誓言
“哪有那么简单。”沈令月一手撑腮,兴致缺缺地叹了口气,“不过就是被罚跪而已,谁还没被罚跪过几回了,还能在乎这点小小的恩情?就说他小时候吧,也曾因为害我从树上掉下而被舅舅打了一顿,嚎得满谢府都是他的哭声,我给他求情,也没见他对我感激涕零、心生爱慕啊。这条路行不通,”她挥挥手,“放弃放弃。”
“你和他小时候还有这么一段事?”徐瑾来劲了,“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说给你听干嘛?让你嘲笑我啊?”沈令月瞥了她一眼,“不过听你这么说,我倒是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徐瑾连忙催促。
沈令月就在那边跟她分析:“若是去谢府,肯定是不行的,毕竟我和谢初的事还没公开,父皇也还没有下旨,现在这么贸然过去有点不太好。”
徐瑾撇了撇嘴。
这还叫没公开?整个长安城都传得沸沸扬扬的了,什么长林盛宴什么相赠宝马,就说昨日的赏花宴,就有不少贵女偷偷地向她打听具体情况,问问那谢初到底是怎么得了三公主青眼的,也就她沈令月觉得还没有公开了。
“但若是让我白白放过这个机会,那也是不可能的。”沈令月继续道,“毕竟这可是一件难得的好玩事,他居然被舅舅打了,这也太神奇了。舅舅那么一个好脾气的人,得气到了什么程度才会请家法啊,还把他扔进祠堂里去,不行不行,我一定要弄清楚,要不然我这心里痒痒的,肯定会睡不着的。”
徐瑾抽了抽嘴角:“公主,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幸灾乐祸呢?”
“是啊。”沈令月大大方方地应下,转头对她粲然一笑,“生活无趣,自然要给自己找点乐子玩玩。”
徐瑾忽然觉得,当一个驸马,或许不是一件多么风光的事。
而当这位三公主的驸马,就更算不上是一件喜事了……
那昭武将军……当真倒霉。
当然,这话她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说出来就算了,她可不想被这位三公主整得死去活来,遂道:“那你想到办法了吗,怎么才能不去谢府,又能见到你那位昭武将军?”
沈令月微微一笑,轻飘飘吐出三个字来:“章、武、营。”
如果徐瑾此刻正在喝茶,那她一定会把口中的所有茶水都喷出去。
“章武营?”她惊呆了,“你疯了?!”
“我没疯。”沈令月淡定自若地往后一靠,“父皇可是曾经亲口对我说过的,这长安内外任我来去自由,谁也阻拦我不得,”她笑意盈盈地看向徐瑾,“这章武营可也在此列啊。”
“……虽然认识你已经不是第一天了,但还是容小女子感叹一声,公主殿下荣宠无双,小女子佩服,佩服。”
“承让,承让。”
两人又互相说了一些玩笑的废话,徐瑾就进入了正题:“既然陛下都已经开口,那你去章武营也的确不是什么问题,只是你那未来驸马爷现在正被谢大将军关在祠堂,不得外出,那这章武营肯定也是去不了的,你就算去了也见不到他人,去那里做什么?还是说,你准备等他被放出来后再去?可表姐也没跟我说他什么时候被放出来啊,这也没个定数,得等多久?”
沈令月摇摇头:“阿瑾,我问你,谢初被舅舅责罚一事是已经传遍了整个长安城,还是只有你知道?”
徐瑾道:“自然是只有我知道,好歹是陛下亲封的昭武将军,就这么被谢大将军一顿痛打,不说传出去不好听,表姐也不会让那些下人嚼舌头的,谢府的口风可紧着呢。”
说到此处,她眼睛一亮:“莫非……”
沈令月笑着从果盘上拿起一块被签子签好的枇杷果肉:“没错,舅舅虽然责罚了谢初,但也是偷偷责罚的,他一定不希望把事情捅出去,这两天又正好是休沐,所以他才敢把谢初关在祠堂里。若我想的不错,到了明天,谢初还会正常去章武营点卯的。哎,你表姐有没有对你说舅舅打了谢初哪里?是打的板子,还是抽的藤鞭?”
徐瑾摇摇头:“这个表姐没有说,不过应该不会被打板子的吧?若是打了板子,那他走路就会一瘸一拐的,不就暴露了吗?”
“不见得。”沈令月把签子扔到一旁的小碟上,“他在军营中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军棍肯定没挨过不少,就几个板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顿了顿,她又露出一个有些调皮的笑容,“不过我们在这里猜也没用,很多事情,不亲眼见到是无法得知真相的。我明天要去章武营,怎么样,你来吗?”
徐瑾兴奋点头,她被家中长辈所惯,又常年跟在比她还要骄纵十分的沈令月身边,更是变得无法无天起来,当下看热闹不怕事大地拍手称好,询问沈令月什么时候去章武营,她好早做准备。
沈令月明快一笑:“择日不如撞日,我们明日巳时就去。”
谢府。
祠堂。
谢初正悠闲地靠着墙望着供奉在祭台上的神龛发呆,就听得吱呀一声响,有谁推开了祠堂厚重的大门,他连忙一个箭步冲到祠堂正中跪好,这才应声回头,看是谁来了。
等看清了来人身影后,他松了口气,也不再装模作样地跪着,而是站起笑道:“娘?你怎么来了?爹不是说……”
“傻孩子,”张氏提着食篮走进来,温和一笑,“你爹说不让来,娘就不让来了么?当初你爹还想带着你背着娘独自远赴边关呢,娘不也跟过去了?”
“娘,”谢初无奈,“这是两回事。再说,”他小声嘀咕,“当初您就不该跟过去,边关多清苦啊,哪里及得上长安繁华,您又素来身体不好,跟爹过去也只是吃苦。”
“你不懂。”张氏在谢初身边蹲下,放下手中提着的食篮,开始一盒盒地往外拿,“只要跟在你们父子两个身边,这无论去哪、住哪,娘都是甘之如饴的,只要陪着你们两个,娘这一生啊就满足了。”
谢初撇了撇嘴:“这话你该跟爹去说。”
张氏横他一眼:“这时还要顶嘴,怨不得你爹要打你。”
“我没顶嘴。”谢初倔强道,“本来就是爹不对。”
“你顶撞长辈,就是你的不对。”张氏道,“我不管你们父子两个是为的什么吵起来,但他是你爹,就算他说错了什么,你就不能好好地跟他说,非得梗着脖子跟他大吵一架?你爹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明白?他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你越是倔,他越是生气,这气一上头啊,就顾不了你是对的还是错的了,小时候的苦还没吃够?”
她边说边把放在地上的食盒一一打开,将盛着珍珠青梗米饭的食盒递给谢初,又从食篮里拿了一双筷子,塞进他手中道:“你都一天没吃饭了,肯定饿坏了。来,娘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菜式,趁着你爹不在家,快把这些吃了,吃个饱,才有力气在这祠堂里继续跪下去。”
“娘,我不饿,你把这些东西都带回去吧。”谢初接过食盒,却是把垫在下面的盒盖又翻了上来,盖上盖子,连同筷子一道还给了张氏,“你还是快走吧,爹若是知道你偷偷来看我,肯定会生气的。”
“你管他做什么。”张氏把食盒塞回他手里,“他出去应帖了,一个时辰内回不来,你就别担心了,可着吃,啊。”
谢初塞还回去:“娘,我真不饿。”
“胡说!”张氏就瞪了他一眼,“十几个时辰滴水未进,真当自己是神仙呐?更何况你还被你爹打了板子,若是不吃东西,当心伤口发起炎来,到时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他不甚在意地笑笑:“娘,我哪里就那么弱不禁风了?不过就是几下板子而已,当初在边关时,四十军棍我都挨下来了,还怕这几个板子?再说,府里的人下手都有轻重,我只是被打得有点淤青而已,连皮都没破,严重不了。我是真不饿,吃不下。”
张氏蹙眉:“初儿。”
谢初依旧推拒。
张氏只能叹气:“好吧,你不吃,娘也不能逼你。”她从谢初手中接过食盒,又把地上的食盒一一盖上收好,放回篮子里,“娘只是担心你,不知道你要继续在这祠堂里跪上多久,若是再跪上几天,那可真是铁打的身子也挨不住了。”
“放心吧,娘,今天是休沐的最后一天,明天我就得去章武营点卯了,爹不想把这事闹大,明天一早肯定会放我出去的。”谢初微微一笑,颊边凹下两个酒窝,显得他多了几分孩子气,“到时我就住在营里了,就算休沐也不回来,就这么住上十天半个月,爹再大的气也该消了,不打紧。”
“你还敢继续在军营里待上十天半个月?”张氏无奈地摇头,“你就不怕你爹再打你一顿?”
“打就打,我不怕。”
张氏无奈地摇摇头:“你啊,真是跟你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的倔。”
谢初撇撇嘴,没说话。
他才不相信他娘的话呢,他爹就是个老古板,他们父子两个才不相像,要是像,也不会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了。
母子两个就静静地处了片刻,过了一会儿,张氏又开口道:“初儿,你跟娘说实话,你对那三公主,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谢初立刻道,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就补上了一句,“她是我的表妹,仅此而已。”
张氏一笑:“你可别唬娘,娘可是见过那三公主的,长得天姿国色,笑起来更是甜美可人,耀如明珠,长安贵女皆不及她。你当真对她没什么看法?”
谢初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到底造的什么孽,怎么就惹上了那三公主了呢?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问一遍他对那沈令月的心思!
他看起来那么像容易被美色所迷的人吗?!像吗?!
“娘,你知不知道,孩儿的心好累。”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张氏,深吸一口气,竖起三根手指来,“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对那三公主没有一丝半点的男女之情,若有违此誓,让我——”
“住口!”张氏呵斥一声,打下他竖起的右手,“娘不过平白问你一句,你就指天咒地做什么?存心想气娘是不是?”
谢初睁大眼:“我没有!”
“你有!”张氏道,“你给我记着,以后这种忌讳的话少说,乱七八糟的誓言也少发几句,老天爷耳朵可灵着呢。”
“娘!我没发乱七八糟的誓,我对那三公主真的是——”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张氏糟心地再度打断了谢初的话,“你啊,还是太年轻了,娘告诉你一声,这缘分二字可是奇妙得很,有些话可不能说死了,要不然,日后可是会后悔的。”
“娘,你多虑了,我是绝对不会喜欢上那三公主的。”谢初斩钉截铁地回应张氏,“她就是个疯丫头,我要是娶了她,整个家里都得被她弄得鸡飞狗跳,我脑子进水了才会娶她。”
12.欠揍
张氏摇头,无奈地笑了:“你呀,就是小孩子脾气。”又道,“真不饿,不想吃饭?”
“不吃。”
“那娘就走了,你——”她回头看了一眼供奉着谢家先祖的四个神龛,到底没说出“若是累了就随便坐坐”这话,而是道,“你在这里好生待着,等你爹回来了,娘再去跟他说说,让他放你出去。”
“不用。”谢初回得飞快,“我在这里挺好的,再说,明天就要去营里点卯了,爹他不想放也得放我出去。”
“还跟你爹赌气?”张氏是彻底对他没辙了,也怪她,自从生产之后就一直缠绵病榻,错失了教养儿子的最好时机,等她好不容易大好了,这孩子的倔脾气也扎根了,无论她怎么管教也改变不了,也只能任由他去。因此,她只好道:“行,娘知道你心里不服气,觉得你爹他错怪了你,但他好歹是你爹,又是那么个火爆脾气,算娘求你一句,以后见到他,你收敛收敛,真当自己是铁板铜身呢?很经打?若是真把你爹惹急了,当心他拿鞭子抽你。”
谢初偏头:“他想抽我,也得看他抽不抽得到我。”
张氏被他这话给气笑了:“你们父子俩还想来一场全武行啊?好好好,娘也不劝你了,你想待就继续待着吧,只一件事,赌气事小,饿坏了身子事大,娘让家丁候在院门口了,你若饿了,就在门口轻轻敲两下,自会有人给你送饭来。”
谢初本想拒绝,但他深知张氏性情,若是不应,她能跟他念叨到天黑,再者,张氏的话里充满了对他的关心与爱护,端的是一片拳拳慈母心,他就算再气、再不满不忿,也不能把气撒在张氏身上,当下乖顺道:“好,娘,我知道了。您也别太担心我,我没事的。”
张氏舒了口气,又嘱咐了谢初几句,便提着食篮走了,只是心中到底牵挂着谢初的身体,便在晚膳时和谢何臻略提了两句,没想到谢何臻听了却是把筷子一摔,气道:“罚够了?我看完全没有!夫人,你是没看见那臭小子和我顶嘴时的模样,简直能把我气死!我现在不教训,等他以后在外头得罪了人,就有别人来替我们夫妻俩教训了!你让我放了他?你这是慈母多败儿!”
张氏脸色一沉,有些动气:“老爷,初儿是什么品性,你这个当爹的还不清楚?他自小就是个好的,只是年纪小,争强好胜了一点罢了,什么得罪人不得罪人的,你这话也太难听了,好像我们对初儿管教无方似的。”好在她知道提起这事谢何臻一定会大发脾气,所以提前就让屋子里的丫鬟出去了,要不然可真得让别人看了笑话去。
因为和自家那不省心的儿子大吵一通,谢何臻这两天一直都憋着口气,好不容易才借着刚才的大吼发泄完了,抬头瞧见张氏的一张冷脸,赶忙赔笑道:“夫人息怒,夫人息怒。我也不是存心想教训那臭小子,只是长安不比青州,若我们还在边关,我自然不怕初儿得罪谁,可这里就不一样了。初儿年少封将,本就惹人非议,公主又点了他为驸马,更是引人注目,这长安城现在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他若是还像以前那样吊儿郎当目中无人的,迟早会吃大亏。不说别的,就说顾家的那位顾审言,他能放过咱们初儿?我可听太子殿下提过,说那顾家的小子可不是省油的灯,要让咱们初儿防着他点。”
说罢,他又叹:“你心疼他,我又何尝不心疼?只是他性子就是这么倔,当初在青州大营,四十军棍下去他都一声不吭,更何况现在几下小小的板子?我就算想饶过他,也没这个台阶啊。”
听他话中有松口的意思,张氏就缓和了脸色,夹了一筷子鸡汁云丝放到谢何臻碗里,道:“那初儿要是还不松口,老爷真准备把他关上十天半个月不成?”
“我倒是想。”谢何臻从鼻子里出了一声气,“可他有那个脸不去章武营点卯,我可没这个脸让他缺勤。你不是一直想去祠堂里看看他吗,现在就去吧,顺便跟他说一声,明日休沐结束,让他别忘了去章武营点卯,若是胆敢躲懒,看我不打断他的狗腿!”末了,他又道,“不准给他带饭,让他饿着肚子去军营,这是他自找的!”
只要能出祠堂,一切好说,不说别的,就说这伙食,难道军营里还能缺了不成?张氏心中有数,知道谢何臻说这话相当于是准备揭过这事了,遂温婉一笑,道:“一切都依老爷。”
就这样,谢初在祠堂里度过了最后一个晚上,第二天寅时三刻,谢何臻差人前来叫起。
他跟着家丁走出祠堂大门,首先撞入眼帘的就是一身戎装的谢何臻,伴随着一声冷哼,一个冷眼:“小子,这两天在祠堂过得可舒坦?”
“老爷。”张氏略带不满地瞧了他一眼。
此时天光尚未破晓,三月末的早风还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意,谢初又是刚醒,被这风一吹便觉得有些冷,但他面上却没有丝毫显露,依旧站得笔挺,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被睡得有些起皱的衣襟,而后才看向谢何臻,朝他笑道:“挺好的,谢谢爹。”
早在看到谢初一脸若无其事地走出祠堂大门时,谢何臻就心里有数了,毕竟若是真的跪上个两天两夜,这臭小子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又怎么可能完好无缺地站在他面前,所以这小子一定没有听他的吩咐好好在祠堂里罚跪反思,说不定他前脚刚命人关上祠堂大门,这小子后脚就躺地上兀自悠闲去了,什么罚跪什么反思,全都抛到了脑后。
本来,若是谢初的态度好点,谢何臻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过了,可他却偏偏要跟谢何臻对着来,怎能不叫人气得心头冒火?当即呵斥道:“好啊,还敢跟你老子叫板了?臭小子,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你一顿!你还能耐了是吧?啊?!”
他说着就要拔剑上前,被早有准备的张氏一把拉住,顺气道:“老爷,消消气,初儿他就是这么个倔性子,老爷也是知道的。何必跟他置气?当心伤了自己的身子。”又回头看向谢初,不赞同地皱了皱眉,“初儿,娘昨晚是怎么对你说的,你都忘了?”
“夫人!你实在是太惯着他了!这慈母多败儿的道理,你、你应该比我懂才是!”谢何臻恨声叹气,“你瞧瞧他的脸色,再瞧瞧他的神情和动作,哪里像是反省过了的样子?不是我严苛,是这小子实在欠揍,我要不教训他,他明天骨头就能轻得飞到天上去了!”
“爹,你多虑了。”谢初抱起双臂,淡定自若道,“孩儿就算再怎么闹腾,也还是有分寸的,不会飞到天上去。”
“你!夫人,你看他这说的叫什么话!你现在还要护着他吗!”谢何臻气得直吹胡子瞪眼。
张氏无奈,又不好说谢初什么,因为就算她说了恐怕也没什么用,只能继续劝道:“好了,老爷,初儿说的都是一些气话,你都关了他两天两夜了,再大的气也该消了。你就消消气,放过初儿这一回吧。”
谢何臻又气又无奈:“夫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是一伙的,我昨天只叫你去看他,可没说让他沐浴更衣啊,你看看他身上穿的衣服,那和前日他穿的一样吗?你、你这样惯着他,迟早会惯出大事来的。”
张氏道:“老爷这话可错了,初儿今日要去军营点卯,他若不沐浴更衣,难不成叫他穿一身臭烘烘的衣裳去?这可也是违律的。”又给谢初使眼色,让他服个软,上前给谢何臻示个弱道个歉。
谢初目光一偏,本想当做没看见,但转念一想,他和谢何臻置气,总是张氏夹在中间两头难做,他娘又素来身子不好,若是为了此事让她为难,那可就是他的罪过了,只好不情不愿地上前两步,垂眸低头道:“对不起,爹,我错了。”
见他总算是服了一点软,谢何臻也勉强消了点气:“你错哪了?”
谢初先是沉默了片刻,而后就抬起头,看向他道:“爹,你今天不是要带兵赶往幽州吗?这都寅时正了,再不出城门就要晚了。”
这臭小子骨头还是这么硬!
谢何臻好不容易才顺下的气又是一下堵在了胸口,若他此时有虎纹鞭在手,怕是早一鞭子招呼上去了,偏偏这小子说得还没错,他今日本来寅时三刻就该出发,现在已经浪费了一盏茶的时间,不能再晚了,只能狠狠瞪了谢初一眼,抛下一句“好,今天就先放过你,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就气呼呼地转身离开了祠堂大院。
“你啊……”张氏也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追出门去送行了,只留下一干家丁待在院中,低头垂首,不敢大声出气。
没过一会儿,外头就远远的传来了谢何臻气愤无比的命令之声。
谢初伸长了脖子:“爹,一路顺风!”
“提灯!出行!”谢何臻的声音听上去更气了。
他抿唇,得意地哼笑起来。
13.拦路
巳时一刻,北郊。
章武营。
归德中候正带领着手下的兵卒在营门口巡逻,远处的一阵打马声就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登上高台,极目远眺,就见一列快马正往此飞驰而来,马蹄飞快,尘土飞扬,而为首的那匹马更是如乌云挟电一般,与后面拉开了不小的距离,似乎在顷刻之间就能到达营前。
他当下大惊,连忙呼喝着手下聚集,迅速列队组阵,在营门口立枪大喝:“前方何人?速停!速停!军机重地,擅入者死!”
那声音中气十足地传了老远,就算是耳背者也该察觉,可那些伏在马背上的人却浑然不觉,依旧策马往营门口飞驰而来。
“停下!”他开始下最后通牒,同时对一旁的副尉道,“快去汇报将军,有人想要闯营!”
副尉领命离开不久,那一列快马中跑的最先的一匹马就来到了营门口前,不等中候命令手下兵士上前拦住他,那坐在马背上的人就收缰立马,驻马停在了原地,不再上前,只一双眼冷冷地扫视着他们,不言也不语。
见那人识相地驻马停步,中候稍稍放了点心,但依旧不敢掉以轻心:“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骑在马背上的是一名劲装男子,面白无须,眼尾狭长,神情冷肃,听他喝问,便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来,冷冷道:“公主殿下大驾光临,尔等焉敢阻拦?还不快速速退下!”
众人顿时大吃一惊,面面相觑。
公主?是他们想的那个意思吗?
可又有哪个公主会踏足此地?并且有这么大的一番阵仗?
莫非是那个指了他们将军为驸马的三公主?
众人一时有些犹豫不定,便都把目光投向了归德中候,希望他能做一个决定。
那中候早在见到那男子面白无须时便有了几分猜测,本以为这一批人是来宣读圣谕的,没想到却是公主身边的人,并且听那意思是公主即将驾临此地,他若是带着人在此阻拦,那绝对是一个死罪,可他虽然识得宫牌,却也不敢肯定其中真伪,遂上前抱拳,谨慎道:“公主殿下大驾光临,我等自当跪迎,只是敢问大人,可有陛下圣旨,亦或是将军手令?”
那宫人闻言,便冷冷哼了一声,蔑笑道:“不识相的东西,公主殿下曾得陛下亲口允诺,长安内外来去自由,无需过问他人。快滚,若是扰了公主大驾,你们都是死罪!”
中候冷汗涔涔,连道几声“是!”,可身形却是丝毫不动,他把腰弯得更低了点,语气也变得更加恭敬了几分:“大人有所不知,将军有命,除非圣旨军令,其余人一概不得入内……”
“混账东西!”宫人呵斥,“公主殿下想去哪里,难道还需要你们将军的同意不成?”
“没有军令,我等不敢擅专,还请大人恕罪……”
正僵持间,后面的几人已是一一赶到,一时只听闻拉绳喝马之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夏公公?”沈令月一边扯着缰绳,一边问道,“怎么停在这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手执红缨枪的甲衣兵士,有些明白了原委,“他们不让进?”
“低头!岂敢冒犯天颜!”夏淳寅先是呵斥那些有些好奇的想要抬头的兵卒,见他们一个个都低头了之后才满意地回头看向沈令月,恭敬道,“殿下,并非小的专横,实是这些不识相的东西狗眼看人低,一口咬死除非圣旨或是军令,否则闲人一概免入,这……殿下,这可如何是好啊?”
“闲人免入?”沈令月挑眉,“原来本公主竟算是个闲人?”
“小的不敢。”归德中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道,“只是将军有令,属下不得不从,还望殿下恕罪!”
他这一跪,那些以他为首的兵卒们也都跪下了,异口同声地说着“请殿下恕罪!”,态度恭敬,但实际却没有一点退让,依旧阻挡着他们的去路。
被人拦住了去路,沈令月也不生气,反而饶有兴致道:“哦,原来你们还是相信本公主的啊。本公主还以为,你们不肯放行,是以为我们这行人是假冒的呢。怎么,确定了本公主的身份,你们还是不肯放行?”
归德中候依旧是那一套说辞,许是听沈令月话里带着笑,没有问罪的意思,他说到后来也镇定了许多,多了几分不卑不亢的意思,听得徐瑾诧异无比:“这人脾气怎么跟姓贺的一样?又臭又硬的,口称殿下让你恕罪,态度恭敬得不行,却是一点也不肯放行,他想干什么?当拦路虎啊?夏公公,你把令牌给他们看了吗?”
“怎么没给。”夏淳寅无奈地叹气,“小的就差把牌子戳他们脸上了,可他们还是不肯放行,小的也是没办法啊。殿下,这可怎么办?是不是就此打道回府……?”
“回你个头。”沈令月柳眉倒竖,横了他一眼道,“从来只有本公主赶人,没有本公主灰溜溜离开的道理,我们今日若是就此打道回府,那成什么样了?不过几个兵士,你都搞不定,亏你还是薛公公的得意弟子呢,没用!”
夏淳寅连忙告罪。
“好了,你也别告罪了,就算你告到天黑,他们不放我们进去还是没用。”骂完了人,沈令月也顺了气,遂摆手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怎么进去,而不是听你在这里给我请罪。”
徐瑾最是看热闹不怕事大,当下兴致勃勃道:“要不我们直接闯进去?我就不信他们敌得过老娘这根紫薇神鞭。”
沈令月嗤笑一声:“就你那破鞭子?还是免了吧,你家的那些家丁们都是在让着你,才让你打得遍体鳞伤的,这些人都身穿铠甲,你拿鞭子抽,能抽得动才怪了。”她想了一下,偏头笑道,“哎,我记得贺岳晟好像也在这里吧?还当了一个什么校尉,挺大的官。这样吧,你进去见见他,让他放我们进去。”
“我不去。”徐瑾立刻道,“我一见到他就手痒痒,要是再抽得他破相,我爹非得把我捆了嫁到他们贺家不可,我可不当这个冤大头。”
夏淳寅也道:“就怕他们不肯放徐姑娘进去。”
“那怎么办,我总不能在这里等着吧?”沈令月笑意盈盈,“我倒是不打紧,反正今儿日头不错,权当是出来兜兜风了,就是他们这些人,可能要大难临头了。”她目光轻转,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兵卒,嫣然一笑,“父皇若是知道我被人拦在了门外,不知会怎么大发雷霆呢……”
她言笑晏晏,却让在场所有的兵卒都冷汗涔涔,归德中候更是用力攥紧了手心,头抵在黄沙砾土之上,一颗心噗通噗通地跳着。
那宫人对待这两位女子态度这般恭敬,那为首的女子言语间又带着几分天生的贵气,更是敢把“父皇”二字挂在嘴边,定是那一位备受宠爱的长乐永安公主无疑了,他今日带人拦在此处,若是被陛下知晓,虽皇后贤德,不会治他们死罪,但也是难逃活罪,他要是想保住这副身家、这个饭碗,最该做的事情就是站起来让路放行。
可是将军有令,除非圣旨军令,否则外人一概免入,他若放了他们进去,那就是违背军令,谢大将军治下宽厚,可谢少将军治下却是极为严厉的,尤其是军令,若有违反,从无幸免之理!
得罪公主,难逃活罪,违背军令,必死无疑!
归德中候的冷汗不断顺着鬓角流下。
他到底该怎么做?
是放,还是不放?
还是就这么等着,在这耗着,直到将军收到副尉报信赶过来?
可是他让副尉带去的消息是有人闯营,将军听了不会带着一批兵马杀过来吧?那他可真是死罪也难逃了!
那中候跪在地上惊疑不定,沈令月眼光一扫,就发觉了他的异常,又看出了这些兵卒都是以他为首的,略一思索,便猜出了此人官职,当下樱唇轻抿,笑道:“中候是吧?要不这样,你派个人进去跟谢初通报,就说本公主我要见他,这样你们既不用违背军令,也不怕得罪了我,总行了吧?”
归德中候长出了口气:“是,谨遵殿下之命。”
一盏茶前。
主将大营。
谢初正啃着包子看着面前的沙盘沉思,营帐就忽然被人撩开,一名副尉进来,行礼道:“报!将军,南营口有人闯营!”
“什么?”坐在谢初对面的中年男子抬起头来,须发飘飘,睿智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正是军师郭鸿云,“谁那么大胆,竟然敢来闯营?”
“不知来者何人!”
“活腻味了呗。”谢初把手里的木制小旗往沙盘里一扔,侧头看向那副尉,问道,“来了多少人?”
“快马一列,应有十数人!”
“……”
谢初先是好脾气的笑了两声,而后猛然变脸,抬脚就是一踹,“滚回去!才十几个人就来请我?李含他是腿断了还是胳膊断了?你去跟他说,十几个人都解决不了,那这归德中候他也不要当了!”
“你发什么火。”在那副尉连滚带爬地离开之后,郭鸿云摇了摇头,在沙盘上稳稳地插下一枚旌旗,“我看着那副尉的神情都快被你吓破胆了。”
“我发什么火?”谢初反问一声,沉着脸重重按下一子,“一帮子没用的废物点心,这里是章武营!我还以为都有什么神兵神将,没想到尽是一群没用的家伙,连这点事都搞不定,我要他们来干什么?给我捶腿捏肩吗?”
郭鸿云摇头一笑:“长安男儿不比青州悍勇,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他们可和你手下带的那些人不同,没有真刀真枪地上过战场,不知道刀头舔血的味道,懒散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你好好带不就行了,少发点火,若是被大将军知道了,又要说你不体恤兵民了。”
回答他的是谢初的一声冷哼。
一盏茶后,沙盘上的战局已经进入了胶着之态,正当谢初沉思着该如何破解敌方的三路兵力时,营帐大帘又一次被人撩起,不过这一回来的不是刚才的那个副尉,而是另一名执戟长上。
他皱眉,不耐烦地看向那人:“怎么,南营口被人攻破了?”
“不、不是,”那名执戟长上曾经给他罚过,因此见到他很是紧张,结巴了半天才道,“启禀将军,刚才那些人并不是闯营的,乃、乃是三公主一行人,公主殿下欲见将军一面,便命小的来过问将军的意思!”
啪的一声,谢初手中的木制小旗断成了两截。
郭鸿云轻拂须髯,轻轻啊呀了一声,可听着却没有丝毫讶然。
“来得好。”谢初咬牙一笑,“我也正想见她一面。”
他偏头:“李含放她进来了?”
执戟长上忙道:“中候大人谨遵军令,不曾放行!”
“好,”他猛地站起身,“传我的命令,放行!”
作者有话要说: 从今晚开始日更四连发~
14.再见
“表哥!”一见到那有几分熟悉的背影,沈令月就灿烂地笑开了,大大方方地走上前,伸手想要挽住那人的胳膊,“数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公主殿下。”谢初微微一笑,神情看着很是和善,但身体却是往旁边一侧,避开了沈令月伸来的双手,低头拱手道,“不知公主殿下大驾光临,臣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沈令月自然听得出他这句话里带着的几分刺意,可她却装作没有听出来一般,从善如流地收回手,笑道:“没事,反正我今日来也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你不知道也是应该的,不知者无罪,不怪你。”
这丫头还真蹬鼻子上脸了。
谢初在心里哼了一声,但面上依旧不显,这点面子功夫他还是会做的,他又不是二愣子:“谢殿下。只是不知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什么殿下不殿下的,你我之间是什么关系,用得着这么生分吗。”谢初拒绝的态度已经明晃晃地摆在了那里,沈令月不是傻子,当然看得清楚,她也很识相地没有再缠上去,但这不意味着她就要偃旗息鼓了,反倒更激起了她的兴致,这种事就和逗猫一样,若那猫儿懒洋洋的,逗着也没什么趣味,得要活泼好动一点才好,逗起来更有意思。因此,她也没有半点羞恼,反而愈加笑意盈盈,“表哥,你唤我闺名即可。”
“公主说笑了。”笑话,他要真喊她闺名就是脑子进水了,他看上去有那么傻吗,被他们父女卖了一次还不够,还要再来第二次?
“郭鸿云见过公主,参见公主殿下,殿下万福。”见自家将军的面孔有几分绷着了,一旁的郭鸿云心中一跳,生怕这位年少气盛的主受不了这番逗弄直接撕破脸皮,赶忙适时地下跪见礼,打断了他二人的对话。
“郭鸿云?”徐瑾咦了一声,“这名字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当然耳熟了,一个多月前夫子才提起过,你忘了?”沈令月漫不经心道,“火烧断桥、空谷围敌,可都是这位人称‘云半仙’的郭军师郭先生的杰作。先生快快请起,自从听夫子讲过燕北关一役之后,本宫就对郭先生敬佩不已,没想到今日竟能得见真人,当真是惊喜不已。”
郭鸿云忙道不敢,起身道:“都是一些雕虫小技而已,让殿下见笑了。”
沈令月笑道:“我可是听父皇说了,舅舅在上呈的折子中称先生为世外高人,对先生赞叹不已,燕北关一役更是名动天下,世人皆知,先生又何必自谦?”
谢初就纳闷了,燕北关一役里名震天下的好像是他才对吧,怎么到她嘴里就变成郭鸿云了?这三公主见人说话的本事可不小啊。
郭鸿云自然不敢居功,谦虚了几句后就把话题转移到了谢初身上,把谢初说的那叫一个英勇神武,仿佛这大夏就他一个少年英才一样,说得沈令月是眉开眼笑,一旁的徐瑾也听得万分惊讶,直呼“昭武将军果然才华横溢”。
而作为被郭鸿云一通胡夸的当事人,则是五分咬牙切齿,五分目瞪口呆。
他怎么就没发现他这个军师也有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呢,这么天花乱坠的一通胡夸,什么词都往他身上放,这是生怕人家公主看不上自己?
他是不是要谢谢他?
“郭鸿云,你很闲啊?”眼见着沈令月被郭鸿云的一通胡话说得都要双眼发光了,谢初心中一跳,也顾不得许多了,当即就道,“我还在这里呢,你就敢胡乱编排,你是不是觉得我御下太宽和了,需要拿你杀一儆百,做个噱头才行?”
郭鸿云忙道不敢。
他冷笑:“不敢?我看你倒是挺敢的。”
“好了,先生也是因为我的缘故才多说了这几句话的,表哥,你也别生气,我知道这里面有许多话都是先生夸大其词了说的,就是听个新鲜刺激。”沈令月莞尔一笑,先是夸了郭鸿云一句先生好口才,又看向徐瑾,道,“哎,你刚才不是还跟我说要找贺岳晟算账来着吗?怎么好不容易进了这里,却又闭口不提了?”
徐瑾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一旁的郭鸿云就极有眼色地接口道:“都骑校尉正在北营操练兵士,若姑娘想要前往,下官可为姑娘带路。”
“我……”徐瑾纳闷,她在来的路上是抱怨了一下那姓贺的,可没说要找他算账啊?
正当她疑惑时,沈令月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背,她顿时反应过来,啊地大叫一声,一拍脑门道:“对对对,我是要找他算账来着,刚刚只顾着听故事了,都差点忘了这茬……郭军师,就麻烦你带路了啊。”
“姑娘言重了。”郭鸿云笑着躬身上前打起营帐大帘,正要迈步走出,谢初阴测测的声音就从他背后响了起来。
“郭先生,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郭鸿云动作一顿,笑着回头看向谢初:“将军,公主命属下给这位姑娘带路呢。”
谢初交叉起双臂,皮笑肉不笑道:“郭先生,没想到你不仅会拍须溜马,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很高啊。”
他可是从头到尾站在这营帐里听完了他们三人的对话的,一字不落!这郭鸿云还敢糊弄他,是不是当他傻啊?
“表哥,云中驹还好吗?”不等郭鸿云答话,沈令月就忽然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负手笑道,“实不相瞒,我今日是奉父皇之命特意前来此地的,为的就是查看一下云中驹的近况,你带我去见见它好不好?”
趁着这个空档,郭鸿云和徐瑾赶紧一走了之,那两人在谢初眼里就像是夹着尾巴灰溜溜逃走的两匹大尾巴狼,看得谢初气恼不已,可人都走了,他再有不满也无可奈何,只能转头看向沈令月,一扯嘴角道:“公主,你可真是有个好姐妹啊。”
沈令月笑眯眯道:“承让承让,表哥也有个好军师。”
“你!”
“我怎么了?”她睁大眼,故作无辜,“表哥,我说错话了吗?那位郭先生的确很厉害呀,又有才华,又会看人脸色,我夸他有错吗?”
谢初深吸一口气,勉强对她扯出一个笑容来:“没错,你没有错。”
错的是他,他不该不听他爹的话,不服气早已被内定为魁首人选的顾审言,故意在最后一回的弓射大比上来个百步穿杨一箭双雕,大出风头,生生把人家的魁首之位给夺了过来。
早知道会惹来这么一个麻烦,他当初就算是得最后一名也不会争强好胜的,都是他的错,他的错!
谢初在那边痛心疾首地后悔往事,沈令月观其神色,也已经猜出了七八分,顿觉几分好笑,觉得这个谢初真是太有趣了,怎么什么事都往脸上摆,跟个小孩儿一样。
她故意抿嘴一笑,问道:“表哥,你在想什么,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在想,”谢初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往事不堪回首。”
“什么往事?”她笑道,“莫不是长林宴那会儿的事吧?”
谢初一扯嘴角,偏头看她:“如果我说是呢?”
“那我就会以为你是想要抗旨,不想娶本公主。”她道,“这样我可是会大发雷霆的,表哥,你可要想好了再回答啊。”
“……公主,我们打个商量,你以后能别叫我表哥了成吗?我一听这称呼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好啊。”沈令月应得痛快,“初哥哥。”
“……你还是继续叫我表哥吧。”
“怎么了?”她明知故问,“这么叫你你不习惯吗?没关系的,多叫几次就好了。”
谢初深深地叹了口气,再叹了口气。
冷静,他一定要冷静,杀人是犯法的。
“公主殿下,这里也没有别人,咱们就敞开了天窗说亮话吧。”他走到沙盘前坐下,有些头痛地抬手扶额,“你来这里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听说你和我的那些手下还起了点冲突,是什么重要的事让你非得闯营不可?”
沈令月跟着过去,坐在了先前郭鸿云所坐的位置上,和他面对面聊天:“我也不想的,可你的手下实在太固执了,非要你的军令或者圣旨,否则就不肯放行,我也没办法。”她说着,又忽然笑了,“表哥,没想到你还真是御下有方,看来父皇把这章武营交给你来管理果然是对的。”
她这话咋听上去似乎有些没有头脑,但谢初却听懂了:这章武营本是为了护卫天圣长公主的章武行宫而建立的,逐渐演变成了训练皇家禁军之所,名气颇盛。但自从沈令月的父皇、当今陛下沈瑛设立御林军以取代章武军之后,这章武营就渐渐没落下来了,只是因为首营之称尚在,所以才勉强支撑着罢了。
而到了最近十年,这章武营又有了另外一个别称——功勋所。
但凡是想要挣得军功、又不想真刀真枪地上战场拼个你死我活、或是在边疆苦守数年的世家子弟们,都会选择来这个地方,随便待上几年,再意思意思地去边关跑上几趟就行了。反正给的都是一些虚职,俸禄也没有多少,就是有个好听点的名声罢了,而且那些世家子弟们为了能够进这不需要埋头苦干的章武营,还会大把大把地给折冲都尉送孝敬,而这些孝敬最后又都无一例外地进了国库,皇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
不过世家子弟就算再是人多,那也是填不完一个章武营的,因此这章武营里占多数的还是民兵,但也多是混日子的,毕竟上梁不正下梁歪嘛。
章武营的情况,只要是个长安人就心知肚明,沈令月也不例外,因此,谢初淡淡道:“章武营本为训练皇家禁军之地,在十年前还是很实至名归的,只是自从陛下设置御林军以来,就一年不如一年了。我幼时尚觉得此地神圣庄严,乃男儿从军之首选,没想到不过十年,这里就已经没落至此了。”
“以前是很可惜啦。”沈令月道,“不过现在有你在这里,就不可惜了。”
谢初对她一笑:“公主倒是对我很有信心。”
“那是自然。”沈令月笑道,“你可是我钦点的驸马,你不厉害,还有谁厉害?”
“……”
15.帐内
谢初决定当做没有听到沈令月这句话。
沈令月也不在意,抿嘴一笑,继续道:“不过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居然能把他们训练得这么好。刚才在营门口被他们拦住时,我都要惊讶坏了,一年多前我也曾来过这里,当初这里可是混乱不堪的,说是军营,简直是辱没了这两个字,没想到不过半年,表哥你就把这里管理得这么井井有条了。”
饶是谢初对她再怎么感到头痛,但有一点他还是不得不承认的,那就是这位三公主特别会说话,尤其是她夸人的时候,那一双明亮、泛着几点星光的杏眸不仅会认认真真地盯着别人,笑容也是那样明快靓丽,很容易让人不知不觉地一头栽进去,沉溺在其中。
望着这样的沈令月,他不禁想到了一句诗词。
——昔有佳人,明眸流转,巧笑嫣然,顾盼生辉。
当年他初读此言,正是年少青葱时,自然也遐想过什么人才能配得上此句,边关十年,他见过不少女子,或有巾帼之气,或有温婉之美,但总觉得少点什么,直到遇到了沈令月,他才恍然大悟,何为佳人,何为巧笑——那就是不论你对她是恶是喜,是厌是爱,都丝毫不会影响到她的美,如山茶朝露,春花绽放。
这样一个绝代佳人,又是贵不可言的大夏公主,也怪不得有那么多人对她趋之若鹜了,即使她骄纵的名声早已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表哥?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谢初一愣,连忙回神,有些掩饰地低头轻咳一声:“没什么,就是在想这章武营的事罢了。”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偏了想法,他有些懊恼,也有些烦躁,连忙整理思绪,把那股异样的悸动压下去。
人长得再美有什么用,还不是喜欢给他惹麻烦,搞事情,对于这种麻烦的丫头,敬而远之才是上上之策。
抚平了心境,谢初这才重新抬起头,看向沈令月道:“我只是在想,陛下将此处交托于我,想必不是为了让我来好好训练他们的。我把这里搞得乌烟瘴气,许多人都叫苦连天,还有不少人离开了,也不知陛下会不会生气。”
因为大部分的谢家军都被留在青州,只有少部分是谢何臻的旧部、跟着他们父子俩一同回了长安的缘故,谢初的身边除了几个副将与军师郭鸿云之外就没什么人了,他授封昭武将军,又要久住长安,不可能无所事事,皇帝就把章武营扔给了他,美名其曰是整顿营中风气,但实际的目的他也知道,就是让他看着这里一点,别闹出什么大的乱子来的同时活络活络筋骨,训练几排兵士玩玩,若是训练好了,自有嘉赏,若是训练不好,那也没什么,反正这章武营只是个功勋所而已,大夏还没有兵源枯竭到需要从这里来调兵遣将——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把整座章武营都当做他的谢家军一样来训练。
这营里多是一些混日子的人,谢初刚来时,他们对他面上还是挺恭敬的,但一见他要动真格的,把他们当做普通的兵士那样训练,他这昭武将军的名号就不怎么管用了。当然了,他谢初也不是什么吃素的人,在他手下训练过的兵士不说百万也有十万,将军封号不管用,军棍可管用的很,几棍子下去,再横的人都老实了,要么灰溜溜地收拾包袱走人,要么咬着牙留下来坚持训练,因此不过小半个月,这章武营里的风气就被他整顿一新,半年下来,几乎可以说是改头换面了,任谁来都不会想到这些军纪严明的章武军在半年前还过着饱食终日的生活。
这些事情,沈令月自然也知道,她先前的确是不太清楚这位谢初表哥的情况,但自从长林盛宴之后,她就对他上了心,没少差人去打听他的消息,这十来天的静养更是给了她足够多的时间,让她对这表哥的生平经历好好了解了个遍。因此,谢初在担心什么,沈令月完全知道,遂笑道:“表哥,你多心了。父皇若是生气,早就生气了,又怎么会任由你在这里待上半年?”
谢初道:“是吗?可我赶跑了不少王孙公子,他们走了,那谁来给折冲府上孝敬?”言语间颇有几分辛辣讽刺之意。
看来她的这个表哥还抱有一颗赤诚之心,看不惯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真是难得,官场中竟还有这么一股清流存在,她真是越来越喜欢他了。
“这一点表哥就不需要担心了。”沈令月笑眯眯道,“近几年来风调雨顺,国库充盈,已经不再需要这些东西了。你若是想跟那些人一道玩乐,父皇也不会说什么,但你若是下定决心整顿军纪,父皇更是乐见其成,没见他这几个月来左一下右一下地给了你不少赏赐嘛,这就是对你此番动作的最大肯定。”言下之意就是国库没钱时这些孝敬收得开心收得快乐,但国库一旦有钱了,那些空占着名额什么也不肯干的人就得滚蛋,甭管你当初给了多少孝敬,不肯听话就得走人,就是这么简单。
这一番话听得谢初是目瞪口呆,他又不是傻子,这都半年过去了,陛下也没对他有什么微词,自然明白陛下的意思,只是这种事情向来都不会放在明面上,暗地里心知肚明就好,没想到这三公主这么简简单单地就说出来了,真是……出乎意料的坦白。
他是该夸她天真无邪、心无城府,还是该说真不愧是父女两个,心都是一样的黑,脸皮也都是一样的厚?
见谢初一脸的瞠目结舌,沈令月就知道她这位表哥被她的这番话给惊到了,当下笑道:“其实,表哥,由你来管理章武营,不仅对于父皇来说是一件好事,对于你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谢初这下是真的有些疑惑了:“为什么?”
“世人皆知谢家军骁勇善战,可提起谢家军时,大部分人都只会想到我的舅舅,你的父亲镇国大将军,而不是表哥你。虽然表哥大败过北越人,也从那些蛮子手中抢回了三座城池,可许多人提起你时,依旧觉得你只是出身好而已。若你不是舅舅的儿子,没有生在谢家,不曾经受过耳濡目染的将门教导,或许就不会有今天的这份殊荣了。这些话,我相信你一定听到过。”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他不屑地嗤笑一声,“小人之言罢了,不必理会。”
“士贵大度,流俗不侵。”沈令月念了两句话,“表哥,难道你也想要成为彦大夫那样的人吗?”
谢初一笑,反问道:“陛下推崇儒学,彦大夫为其中佼佼,我学他有什么不好吗?”
“有什么好的,这句话简直是愚蠢至极。”沈令月道,“他们自己倒是感动了,觉得自己如斯大度当真世间少有,殊不知在别人眼中看来也只是受气包而已,一再‘大度’的结果就是别人以为你在容忍退让,换来的只会是轻视,而不是敬佩。”
“哦?”谢初道,“那依公主看,该当如何?”
沈令月微微抬了抬下巴,高傲道:“若换做是我,我一定会狠狠地教训回去,让他们以后再不敢在背后编排我,嚼我舌头。”
谢初摇摇头,果然是被帝后二人宠着的掌上明珠,嬉笑怒骂都不需要有任何顾忌,恐怕整个长安也就只有她有这番底气了。
“公主的意思是让我狠狠的打他们一顿?”
“那也未尝不可。”沈令月嫣然一笑,“表哥,我支持你去打他们,记得打的时候喊上我,我给你去加油助威。”
谢初一愣,又立刻回神,微微一笑道:“公主,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是为了做什么?不会是闲得无聊,所以来找我聊天吧?”
沈令月道:“不可以吗?”
他道:“可以,但是我没空,所以要让公主失望了。”
“真绝情。”
就是故意做给你看的。
谢初默默腹诽了一句,面上依旧丝毫不显,又问了那一句已经说了好几遍的话:“不知公主来找臣下所为何事?”
“看好、不是,”沈令月把那个“戏”字吞回肚子里,“我是特意来看望你的。表哥,听闻你被舅舅责罚,非但受了家法,还被关到祠堂里去罚跪了两天,怎么样,没有事吧?”
“……是谁告诉你我被我爹责罚的?”
“这点你就不用知道了,本公主自有渠道。”沈令月得意一笑,故意说得神秘一点,“要知这天下都是我大夏的,本公主若想知道什么消息,自会有人双手奉上,就算是隔了十万八千里远,那也不成问题,更何况是长安内事?怎么样,”她又问,同时上下打量了谢初好几眼,“你被舅舅打哪了?没有大碍吧?”
啧,这丫头虽然口头上说着关怀的话语,可神情怎么看也不像是在关心他,反倒是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似乎希望他能够好好地伤筋动骨一下,她好看个热闹。
真是个性格恶劣的丫头。
谢初在心中给沈令月下了这样的评价。
“托公主的福,微臣好得很,没有大碍。”
“看出来了。”沈令月灿烂一笑,“你的行动很利索,看来谢家的那些家丁很识趣,没有对你下重手。”
谢初站起身:“既然公主是来看望微臣的伤势的,那看也看过了,公主是不是该走了?这里到底是军营,都是一些大男人,公主不可久待。”
沈令月跟着他站起来:“表哥这是在下逐客令吗?”
谢初神色平静:“随你怎么想。”
“不容易啊,总算是露出庐山真面目了。终于不打算再恭恭敬敬地奉承着我了,表哥?”沈令月樱唇一抿,笑靥如花,“那我要是说我不走呢,你待如何?把我扔出去?”
16.春风
谢初无奈了,他抬手抚了抚额,头痛道:“公主,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沈令月笑眯眯地开口,“我今日是特意奉了父皇之命来的,为的就是查看一下云中驹的近况,看看你把它照顾得怎么样了。”
“公主想要看马?”
她点点头。
“那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的好。”谢初一扯嘴角,幽幽道,“实不相瞒,那云中驹才来没多久就把我身边一位副将的手臂给踢折了,可见其性情激烈,所以为了安全起见,公主还是别去看的好。”
这话倒是出乎沈令月的意料之外,令她好好地吃了一惊,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云中驹竟如此性烈,才到军营没多久就踢断了别人的手臂。但转念一想,当初御马监不也倒霉地被踢断过肋骨吗,跟他比起来,这副将只断了手臂还算好了,遂并没有生出打退堂鼓的意思,反而愈加跃跃欲试,抬起下巴,迎着谢初有些戏谑的目光道:“去,怎么不去?本公主既然来了,就没有退缩的道理,不过嘛,鉴于这烈马性子实在可恶,我可不敢一个人去,就只能麻烦表哥一下了。”
她看向谢初,笑得无辜又甜美:“表哥,你会陪着我的吧?”
……他这是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不行不行,不能就这么投降了。
“公主,那云中驹性子甚烈,我劝你还是——”
沈令月打断了他的话:“素闻表哥御下有方,将原本骄奢淫逸的章武军管教得服服帖帖,军纪严明。父皇每次提起,都心怀甚慰。”她先是笑着夸奖了谢初一通,而后忽然话锋一转,蹙眉道,“只是不曾想到竟服帖到了这种地步,只认军令而不听皇命,就连本公主来了也不肯放行——表哥,你说,父皇听到这么个消息,他会开心吗?”
谢初在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登时惊怒不已,蹭地一下站起身来:“谁说我的手下不听皇命了?若有圣旨,他们一样要下跪接旨的!公主,你可不要血口喷人!”
沈令月灿烂一笑:“表哥,你说父皇是会相信我多一点,还是相信你多一点啊?”
“你威胁我?”
“对。”
这个臭丫头!
谢初差点被她气得吐血,但又拿她没办法——人家是大夏最尊贵的长乐永安公主,陛下娘娘的掌上明珠,他能拿她怎么办?只能强忍着扯出一个微笑来,咬牙道:“好,你要看是吧?那你就去看好了,只是我有言在先,若是你出了什么意外,那我可是概不负责的。”
沈令月无辜地眨巴眨巴双眼:“我若出意外,父皇可是会大发雷霆的。表哥,这样也不要紧吗?”
……忍耐,一定要忍耐。
“公主这般心思玲珑,伶牙俐齿,又怎么会出意外呢?未免太看不起自己了吧?”他强忍着微笑道,“走吧。”
“去哪?”沈令月故作懵懂。
“你不是要去看马吗,”谢初道,带着一点被气狠了的无奈,“我这就带你去!”
“谢谢表哥!”沈令月顿时笑靥如花,“表哥,你人真好。”
谢初差点被自己绊了个跟头。
就这样,沈令月跟着谢初来到了章武营的马厩附近,一路上她都兴致勃勃的,时不时问谢初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折磨得他是痛苦不已,也让她愈发兴致高涨起来。
没办法,宫里头的人都碍着她的公主身份而唯唯诺诺小心翼翼,要么就是谄媚讨好阿谀奉承,实在无趣得很,好不容易碰上了个这么好玩的人,她当然要好好尽兴一番,谁叫她是娇纵蛮横不懂得知书达理的公主呢,自然要不成体统一点、不识大体一点了。
沈令月是开心了,谢初却差点被她折磨得以头抢地,偏生男子汉的自尊心又不允许他表现出来对沈令月的一丁点投降,只能面无表情地绷着一张脸走着。
行至中途,一列巡逻的卫兵路过他们身旁,沈令月心血来潮,叫住了领头的什长询问一些军中事宜,诸如“何时午休”、“伙食如何”、“用膳规矩”之类的问题,全然没有察觉到身旁谢初越来越黑的脸色。
谢初的面色不善是被沈令月折磨出来的,但那什长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被沈令月免礼后也不敢起来,就这么低着头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回答着沈令月的话,仿佛他抬一下头就会被谢初一剑刺瞎双目一样。
……很好,看来除了他横刀夺爱强取豪夺勇抢三公主这个谣言之外,这营里又要多一种新的谣言了。
好不容易让沈令月放过了那什长,他们也总算是来到了马厩,谢初大大地松了口气,屏退看守在马厩旁的牧尉,亲自上前,从一个单间里牵了云中驹出来。
时隔数天,云中驹看上去同在宫里那会儿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身上的马具被人换了一副,由轻巧的皮革换成了常用的款式,看上去更为高大帅气,也更像一匹宝马了。
沈令月遗传了她父皇的爱马天性,纵然她说要来看马有很大成分是为了和谢初抬杠,不肯露怯,但在看到云中驹的那一瞬间,她还是禁不住双眸一亮,露了一张大大的笑脸出来。
“云中驹,你好呀!”
她笑着上前,见马儿对她的靠近并无什么过激的反应,便更靠近了几分,和那天一样抚摸着它的鬃毛道:“在这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我啊?又踢断了多少人的肋骨、踢折了多少人的手臂啊?”
谢初听得忍不住嘴角一抽,这三公主表达爱意的方式还真是独特。
他把马牵到马场中央,见沈令月一脸跃跃欲试的神情,纠结再三,还是开口劝道:“公主,此马野性难驯,还是别骑了吧,我给你去找头别的马来?”和她赌气是一回事,让她真的骑马就是另一回事了,毕竟这云中驹实在性烈,要是真发生什么事,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只不过沈令月并不领他的情,敷衍道:“要的就是野性难驯,那种温顺的马儿我见得多了,我骑它作甚?越是野才越有挑战性,也越有成就感,这一点表哥你不会不懂吧?”
谢初暗暗咬了咬牙,他懂,他就是太懂了所以才会担心的!
“公主,你别把我说的不当回事,要是真出了事,受苦的还是你自己。”
“可是它对我的靠近并不排斥呀。”沈令月笑着看向他,“你看,我现在在给它顺毛,它也没撂起蹄子来踢我啊。”
谢初无奈道:“那是因为我站在这里,所以它才这么温顺的。”
“那可不一定,想当初它身上的马鞍马镫还是我给它安上的呢。”沈令月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像是驱赶什么飞虫一样对着谢初道,“不过你还真是提醒我了,表哥,你走远点,我想看看它还认不认得我。快快快,往后退一点。”
“公主,你还是——”
“表哥,你到底走不走?再不走,我就要以为你是喜欢我、担心我了。”
“好,”谢初被她这个态度气得磨牙,“公主,你尽管去驯、去骑,下臣这就离开,不再来污殿下的眼。”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套用他爹今天早上说过的那句话,不受点教训她还以为自己能耐了,能上天了!
他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远处走去,边走边道:“公主殿下尽管驯马,只是若受了什么伤,可别又推到我身上,我可不会再上你的当——”
“当”之一字尚未说完,他身后就猛地响起了沈令月的一声惊呼,他猝然转头,就见一抹红影正摇摇欲坠地往地上跌去,顿时大惊失色,连忙抢步上前,在她落地前把她一把拦腰抱住。
“公主,你没事吧?!”
已是暮春,天气转暖,众人的衣裳都由冬日的风披大氅改成了较为轻薄的料子,身着骑装的沈令月也不例外,因此,当谢初一把拦腰抱住落马的她时,她的体温很容易地就隔着几层薄衫传了过来,让他的心猛地一跳。
心猿意马的不仅仅是谢初,还有假装落马的沈令月。
“表哥,你……”
她本来只是想逗一下谢初,毕竟她一向看人很准,知道谢初虽然口头上说着不再管她,可要是真的发生什么意外,他一定还是会赶过来救她的,她甚至连调笑他的说辞都想好了。
而现在,谢初的确赶了过来,也的确如她所预料的那般救了她,可她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怔怔地望着他,一张俏脸逐渐漫上了几分红晕。
率先回过神的是谢初,“公主,你没事吧?”他定了定神,一手拦腰,一手搭肩地把沈令月扶稳了,正待询问细况,却又忽然察觉到这么拥着一个姑娘家有所不妥,连忙松手后退几步,手足无措道,“公主,你……你伤到哪里没有?”
沈令月瞧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眼珠很黑,黑到了极致,反倒多出了几分水墨一般明亮润滑的光泽来,明眸善睐不外如是,她似乎是被吓到了,双颊染上了几抹红晕,更显得她脸蛋白皙、娇嫩欲滴,直盯得谢初心头打鼓。
恰逢云中驹甩着马尾从鼻孔里喷了一声气,他连忙上前几步,如蒙大赦一般拉过马缰,有些不自在地笑道:“我就说嘛,这马……性情太烈,对,性情太烈,不适合你,你还是别骑了……会有危险,我把它牵回去?”
17.约定
“哦,好。”沈令月也回过神来,“那就牵回去吧,我……改日再骑。”她没有说刚才的落马是她有意为之的,因为要是谢初得知这只不过是一个她的恶作剧,肯定不会一笑了之,说不准就此和她生分了,那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遂点头应了一声,走到一边给他让路。
顿了顿,她又对他展开一个笑容:“谢谢你,表哥。”虽说落马只是她开的一个小小玩笑,就算谢初不折回来她也不会有什么事,但人家就是赶回来救她了,还是在被她气到半死后折回来的,这一声感谢他担当得起,她也道谢得心甘情愿。
谢初先是一愣,而后又望着沈令月颊边微陷的梨涡呆了一呆,这才回过神抿了抿唇,有些局促地回了她一声不客气,牵着云中驹往马厩走去。
就在他牵马转身离开的瞬间,一阵微风忽然自东南边飘来,轻灵灵地滑过围场、刮过草地,带着不知从哪而来的柳絮在空中旋转飞舞,星星点点如同雪屑一般,落在他们二人的肩头发间,又在下一刻随风飘向远方,缠缠绕绕、分分合合,颇有缱绻缠绵之姿。
谢初在青州时看惯了漫天飞舞的柳絮,因此见到这番情景也不惊讶,只驻足拂去了停留在肩头的柳絮后就继续牵着马往前走去,倒是沈令月颇为惊喜,因为柳絮最喜随风乱舞之性,先帝怕有体弱之人受不住,便命长安城中甚少植柳,长这么大,她也只是在寥寥几次的长林苑之行中见到过零星一两点飞舞的柳絮,虽也淡美如雪,但到底单丝不成线,看着乏味,没想到今日却在这章武营中见到了这么多成片飞舞的柳絮,不由得惊喜交加,展露笑颜。
想来,是这里地处郊外,对柳树管理不像长安内城那般严厉,又多有驿站长亭、沿途种植了不少垂柳的缘故吧?
望着这成片飞舞的柳絮,沈令月的心情在刹那间明亮不已,又想到之前和谢初的那个意外拥抱,更是心中悸动,抚着垂在胸前的发丝缓缓低头一笑。
今日春光,果真甚好……
柳絮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一盏茶时分,这些淡雅如雪的小东西就在阵阵不停的春风中随风飘去了远方,与此同时,谢初也安置好了云中驹,离开了马厩,回到围场之中。
“公主,”他对着沈令月颔首一笑,“既然马也瞧了,我的伤势也看过了,那么公主今日来此的目的应当都完成了。不知何时启程回宫?”
在牵马回马厩的途中,他也不是没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过,只是并没有多想,毕竟他长这么大还没和哪个女子这么亲密过,一时有些晃神也是可以理解的,因此他很快整理好了心情,只是在面对沈令月时还有些不自然,便故意摆出了一副冷淡的神色,倒让沈令月看得有些纳闷。
不过就是去了趟马厩,怎么就感觉他生分了许多呢?
不过这不是问题,他神情淡漠不要紧,她开心就好了,反正她哄人的本事一流,父皇母后都能被她哄得眉开眼笑,还怕这位谢少将军吗?这么想着,沈令月就对谢初展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我过一会儿……不,我未时四刻再回去。”
谢初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避开她的目光,晃神道:“那臣就命人……什么?”他一顿,回头看向沈令月,“你刚才说什么时辰?”
沈令月重复了一遍:“未时四刻。”
“……”他默默抬头望了望天,“公主在说笑?现下午时未至,离未时四刻还差一个半时辰。”
“我知道呀。”沈令月笑得开怀,“我也没有在说笑,我是说真的。”
“……公主,军营并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根本不需要待这么久。”若是在主将大营那会儿,谢初根本不会给沈令月什么好脸色,毕竟一看她的笑容就知道她肯定又是在打着什么坏主意,但现在他发现他对沈令月有点怒不起来了,只得无奈道,“还请公主不要再任性了,不然我们这些底下人也难做。”
沈令月正色道:“表哥,你可不要妄自菲薄,你不是什么底下人,你是我父皇亲封的昭武将军,地位可高着呢。”
谢初叹息一声,那种头疼的感觉又回来了:“我不是在跟你说这个……算了,你要留下,总得有个理由吧?不能你要留下就留下,你虽贵为公主,但也应该明白军中最重要的便是纪律二字,我不可能为你开这个先例。”无奈至极,他连敬语尊称都懒得讲了,反正这位三公主也不会在意,还能让她态度端正一点,别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嗯,我明白。”沈令月这回倒是应得乖巧,只是下一刻她又弯起了一双眼眸,笑得明快道,“我就是想让你陪我去西市一回,吃吃小菜,喝喝小酒什么的。表妹的这点小小要求,表哥总不会拒绝吧?”
谢初有些不可思议,她是怎么认为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要求的?让一个军中主将扔下数千将士不管去跟她喝酒吃菜,怎么就变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还请公主恕罪,”他推拒道,“臣身负要职,公务繁忙,怕是不能满足公主的这个小小愿望,公主还是另寻他人吧。”
“放心,我不会打扰你办正事的,”沈令月这一回倒是察言观色,回答得很迅速,“我就算再怎么任性,也不可能影响军务呀,军机要事乃我大夏第二重要之事,自然耽误不得。不过你总不可能一天都扑在军务上,我已经打听好了,这章武营里的午休时间从午时一刻开始,一直休到未时正,去一趟西市来回足够了。我请客,请你去长安最大的酒楼,怎么样?”
谢初哭笑不得。
好嘛,原来是在这等着他。他就说,刚才这祖宗怎么忽然心血来潮叫住了路过的什长,还一连问了好几个关于伙食方面的问题,他还以为她是想做个关心军中伙食的样子来给他看,没想到居然是为了这个,还真是草蛇灰线,伏行千里啊。
“不行。”有那么一瞬间,望着面前女子灿若朝阳的笑容,他都要忍不住答应了,但最终,他还是克制住了这一股冲动,摇头道,“不可以。”
“为什么?”沈令月看上去大为意外,还有点失落,“你不想和我在一起?”
谢初嘴角一抽,这话叫他怎么回答?
“不是……我今天很忙。”
“那好吧。”沈令月本想继续纠缠,她甚至都准备再拿营门口拦人一事来威胁谢初了,但转念一想,这种事情可一不可二,若是惹得他厌烦就不好了,便没有坚持,爽快道,“既然表哥今日事务繁忙,那表妹也不强求,这酒楼之约就延后数日好了。”
“延后数日?”谢初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不对啊,我没——”
“嗯!就这么说定了。”沈令月赶在他把话说完之前开口,笑意盈盈地负手歪头一笑,“表哥,你可千万别故意忘了啊,男子汉大丈夫,是要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
不是,他什么时候应下过这种约定了?
谢初满眼不可思议:“公主,你怎么能强买强卖呢?”
就说她怎么忽然转性了不纠缠他呢,原来是在这挖个坑等他跳啊,她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我没卖东西啊。”沈令月无辜地睁大双眼。
“……算了,我服了你了。”谢初无奈地败下阵来,“酒楼之约就酒楼之约吧,”反正他恐怕一辈子都得“公务繁忙”了,“我答应你,行了吧?”
“嗯,好。”沈令月笑着伸出一根小指,两边的鬓发在春风的吹动下拂过她有些晕红的双颊,“我们拉钩。”
谢初失笑:“公主,你多大了?怎么还来这种小孩子玩的把戏?”
他倒不是觉得拉钩幼稚,而是他根本就没想赴约,现在他还可以说服自己这只是沈令月单方面定下的约定,他不遵守也没什么,可如果和沈令月拉钩了,那就表明他也同意了这个约定,到时他若不赴约就是失约,他可不想做个失信之人。
沈令月哪里不知道他的打算,她素来最擅猜人心思,就连最是宠辱不惊的二哥她都能猜得有六分准,更别说这个喜怒全形于色的谢初了,当下从善如流地收回小指,笑道:“既然表哥觉得拉钩很幼稚,那我们就击掌好了,击掌为誓。”
她边说边展开手掌,成功看到了谢初瞠目结舌的表情。
谢初不死心地继续挣扎:“不过就是一件小事罢了,用不着这么郑重其事的,公主。”
“若是别人,我自然不会这么郑重其事,只要是我说的话,他们都不敢有任何反驳,更别说欺瞒了。”沈令月说得一本正经,“可表哥你不同,我待你自然是和他人不同,可谓是——”
“行了,你不就怕我翻脸不认账吗。”谢初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胡乱掰扯,“真是输给你了,”他认命地叹息一声,竖起右手,“来吧,击掌为誓。”不过就是一个无伤大雅的酒楼之约而已,定下就定下吧,反正他也没什么损失。
“好!”沈令月兴奋一笑,伸出手去和谢初掌心相接,“就这么说定了。”
18.发怒
谢初是抱着无奈的心情来和沈令月击掌的,在伸出手时还有些随意和漫不经心,直到他的掌心触碰到了沈令月那柔若无骨的手心,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对面和他击掌的并不是往常一手糙肉硬茧的营中兄弟,而是肤如凝脂、手若柔荑的芳华少女,连忙一下子收回手,下意识就想把手背在身后,又觉得此举太过刻意,便在半途改握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一声,道:“那……我送你去南营口?你的那些宫人们应当都在南营口等着吧?”
谢初的这些心潮起伏,沈令月并没有察觉到,她虽然擅观脸色、善猜人心,但到底还是个女儿家,对这些男子心思不甚明白,因此听闻谢初此番相询,又见他神情闪烁,还以为他是迫不及待想送她离开,虽然有些小小的失落,却也并无恼意,反正酒楼之约已定,她以后多的是时间来会会这位昭武将军,不急于一时,遂轻快笑道:“好。不过你得派个人去北营接阿瑾,就是那个和我一道来的小姑娘。”
“这是自然,既是你身边的人,就没有不一块回去的道理。”谢初微微一笑,“我这就派人去接她。”
送走了沈令月后,谢初回到了主将大营,他先是往案头处瞥了一眼,见并没有什么遗留的公务,这才重新坐回沙盘之前,看着先前和郭鸿云厮杀留下的残局思考对策。
现如今天下太平,像他这样的武官除了练兵之外也就没什么可做的了,幽州的水利一事自有他老爹去操心,章武营也在经过了他半年的调/教后有了军营该有的样子,不用他处处亲自看着操练,公务是有的,但还没有繁忙到他对沈令月说的那种程度,实际上正相反,他挺闲的。
好在他身边的几个副将虽然都被派出去,唯一留下的一个还被云中驹踢折了手臂,不得不修养几个月,但还有一个郭鸿云在,二人时不时地分析一下用兵之道,在沙盘上来几轮纸上谈兵也能打发打发时间,稍作慰藉。
他们通常都以大夏北越所交接的珉岭山脉为基,在此之上展开论战,毕竟北越人虽然在大半年前被他们赶跑了,但也只是赶跑而已,没有彻底消灭,北越野心勃勃,燕北关一战虽然大败了他们,可到底没有让他们大伤元气,只是伤筋动骨一番,眼下看着虽然天下太平,但北越人卷土重来是迟早的事,还是早做准备方为上策。
今日一盘,郭鸿云执褐旗,代表北越军,谢初执黑旗,代表夏军。不得不说,若纯粹以战术方略为论,郭鸿云相比谢初是要更胜一筹的,就比如今日这一盘,在经过一番厮杀之后,谢初的黑旗已经被郭鸿云的褐旗逼到了山涧之中,三面环敌,一面环山,败势已显。
到了这个份上,一般人通常都会投旗认输,但谢初不,就算只是沙盘论战,在走到最后一步之前他绝不会认输,且他最擅绝地反击,因此就算此盘劣势已显,他也没准备轻易放弃,反倒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原本他也的确有几分破局的思路,可就当他即将理清思路时,沈令月却突然来访,打断了他的思路,也打断了他定到一半的计策。
而等他好不容易送走了这位公主殿下,重新再回到沙盘之前时,他却发现他已经记不起来之前定的是什么计策了,只得无奈地从头再来。
郭鸿云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谢初皱着眉盯着沙盘的场景。
这场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在他的预想之中,谢初应当已经是排兵布阵好了才对,因此他在一愣之后就蹙起了眉,上前几步走到沙盘跟前:“将军还未想到破局之策?”
他匆匆扫了沙盘一眼,确定谢初的黑旗没有任何转败为胜的迹象后就一甩衣摆在他对面坐下,道:“若属下没有记错,在属下离营之时,将军应当是已经想到了几分思路才对。”
谢初轻哼一声:“是啊,是想到了几分,只不过很可惜,我又忘记了。”
“忘记?排兵布阵之法都是经由数遍演算而推出的,得之不易,将军怎么会轻易忘记?”郭鸿云了然笑道,“莫非是有人乱了将军的心?”
谢初心头一跳,“谁说的?”他把手里的黑旗往盘里一扔,抬眼瞪着郭鸿云道,“郭鸿云,你是不是在长安待太久了,也跟那些王孙公子一样都软了骨头?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郭鸿云垂首告罪:“属下不敢。”
“不敢?我看你挺敢的。”他冷笑一声,“郭军师,本将军今天可是大开眼界啊,原来军师还有那么能说会道的时候。真是佩服、佩服。”
“将军说笑了,属下忝为军师,口才只是稍胜常人一二罢了。”郭鸿云抚须一笑,他跟随在谢初身边多年,早已摸透了谢初的脾气,因此也不慌张,从容不迫道,“只是有一句话,属下想问一问将军。”
“你问。”
“将军此番责问,是在责怪属下多嘴呢,还是不满属下在公主面前演文弄辞?”
谢初看他:“这两者有区别吗?”
“自然是有的。”郭鸿云平静道,“若是前者,那就是将军嫌属下给将军惹来了麻烦,是属下的不是;若是后者,那就是将军看不惯有人在公主面前卖弄文辞,也是属下的不是。”
“哦?”谢初似笑非笑,“就这样?我怎么听着还是没什么区别呢?”
郭鸿云但笑不语。
二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片刻之后,谢初轻嗤一声,低下头,盯着沙盘道:“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想多了,我对你的不满是前者,不是后者。”
“那将军何以断了破局思路?并且直到现在还没想起半分?”
“谁说我没有想起来?”谢初抬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我现在不就想起来了?”他边说边拿起之前被扔在沙盘上的黑旗开始调兵遣将,“上山,夜袭。”他简短道。
“将军想要夜半突围?”郭鸿云看了一眼黑旗的动向,摇了摇头,“此举虽能坚持一时,终究不是长久之道,北越只需派兵火攻,”他挪动一列褐旗形成一个半圆,把黑旗所在的山头都包围住了,“便可破了将军的计策。”
谢初轻哼一声:“北越人的骑兵火箭是很厉害,但我们大夏男儿的箭术也不差,尤其是我谢家军的。在他们下令火攻之前,我的弓兵就能干掉所有的先遣队。”
“若是谢家军,此法自然可行,只可惜……”郭鸿云笑叹一声,伸手将代表黑旗主将的大旗缓缓摁倒在沙土之中,“将军,沙场之上不可分心,你输了。”
谢初慢慢抬起头。
“你说什么?”
“属下说,将军输了。”
谢初看着郭鸿云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你再说一遍?”
“分心对敌乃兵家大忌,”郭鸿云道,“还请将军切记。”
“郭鸿云,”谢初一字一顿地咬着话,“你是不是跟沈令月多讲了几句话,所以也开始学起她那睁眼说瞎话的功夫来?”
“属下不敢。”
“不是,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分心了?”
“属下虽然看不见,但属下能感觉得到。”郭鸿云再次重复了一遍,“将军,你分心了。”
“我没有。”
“有或没有,不是说给属下听的。”郭鸿云神色平静,“将军不若扪心自问,自三公主来到营中之后,将军是否当真心如止水,毫无一丝波澜?”
“你到底想说什么?”谢初的语气已经有些冰冷了,带着隐隐的怒意。
郭鸿云神情依旧:“属下只是想让将军明白一些事,将军本为陛下亲侄,又被越品封为昭武将军,本就惹人非议,若再迎娶陛下娘娘的掌上明珠,恐怕——”
“够了!”谢初猛地站起身打断了他的话,“你说的这些事我都知道,用不着你来提醒!你放心好了,今日三公主来找我只是个意外,从今往后再不会有这样的意外,酒楼之约我不会赴,其它的什么约定我也不会再答应。还请军师尽管放心,我这个人虽然行事冲动了一点,但还不会疯狂到拉整个谢家下水,不劳阁下从旁敲打!”
“将军?”郭鸿云一怔。
谢初深吸口气,勉强使自己平静下来,“北越多骑兵,若要上山,必会舍弃大批马匹,就算派兵火攻,我也可使调虎离山之计,此局已破,没有再纠缠的必要。”他紧绷着一张脸道,“时辰不早了,我要去西营一趟。”
“将军可是想去问询急救丸的事情?”虽然还不清楚谢初为什么忽然发怒,但一听到西营二字,郭鸿云还是跟着站了起来,“那属下也跟着——”
“不必了!我自己一个人去!”
谢初拂袖而去,带起营帐门帘一阵不小的晃动。
望着摇摆不停的营帐门帘,郭鸿云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唉,他这话还没有说完呢,怎么将军就这么着急地跑出去了?
他知道?他知道什么?他知道他的下一句话是“恐怕更会招人侧目,还请将军日后行事收敛一二,否则与殿下之事难成”么?
唉,这人老了,果然就摸不透年轻人的心思了。
他笑叹一声,摇着头坐回本来的位置上。
他的这位将军主子啊,就是喜欢口不对心。早上来的时候还气冲冲的,从大将军抱怨到了三公主,抱怨大将军时还好,一说到三公主,就像打开了话匣子,什么麻烦、祖宗、倒霉都说了个遍,那叫一个又气又恨、咬牙切齿,可一旦真正见着人了,气势却又矮了下来,陪着胡闹不说,还为他的那半句话而大动肝火,拂袖而去,他这将军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呢?
是不耐烦他在他面前一直提起三公主,还是……
啧,难猜、难猜啊。
郭鸿云边想边笑着把先前摁倒的黑方主将大旗扶起,重新开始排兵布阵,自己跟自己对阵起来。
他们将军的心思,他或许暂时还猜不透,不过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那就是他们将军的新婚大礼,他可以慢慢地准备起来了。
19.殊荣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就在谢初拂袖而去没有多久,沈令月和徐瑾也回到了鸣轩殿,一番拾掇之后,沈令月挥了挥手,那些侍立在一旁的宫女们便都退下了。
“怎么样怎么样?”从在南营口见到沈令月的那一刻起,徐瑾就想问她今日的章武营之行收获如何了,只是当时碍于谢初在一旁待着,她不好贸然开口相问,等离开了章武营,又有夏淳寅他们在旁边,她也不能问,只好憋了一路,好不容易回到了鸣轩殿,又有宫女上前来给她们去灰除尘解衣奉茶,她差点都憋出病来了,眼见着那些宫女的身影都一个个消失在殿门外,她终于大喘了口气,迫不及待地问向沈令月道,“成功了吗?”
“成功什么?”沈令月故意反问一声。
“就是你和那昭武将军的事啊!”徐瑾有些着急,“昨儿个我们不是还商量怎么让他答应你的邀约吗,怎么样,他答应你了吗?”
沈令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捧起茶杯缓缓抿了一口,又拿了一块海棠糕细细咬着,吊足了徐瑾的胃口,这才慢条斯理地道:“笑话,本公主出马,怎么可能不成功?”
“真的?”徐瑾激动坏了,压低了声音兴奋地叫唤,“他真的答应陪你去酒楼一趟?公主,你真是太厉害了!”
沈令月觉得奇怪:“明明是我约着了人,怎么你却看着比我还要高兴?”
徐瑾就讲了她大哥一事,说是刚过年关那会儿,谢初这个昭武将军的风头正胜,她大哥想跟他套个近乎,结识一下,没想到人家愣是当做没看见,直接就走开了,恨得她大哥是牙痒痒,到现在还记恨着,谁要是在他面前提起谢初两个字,他就能跟谁急。
末了,还道:“你是不知道,那谢少将军可是出了名的心高气傲目下无尘,除非是入了他眼的人,否则是看你一眼都嫌多余的,有不少人因为这点碰了根钉子,气得牙痒痒呢。”
沈令月诧异道:“心高气傲、目下无尘?你确定你大哥说的是谢初,而不是什么别的人?”她边说边回想起谢初在章武营里时的表现来,想到他从一开始的油盐不进到后来的气急败坏,再到后来的无可奈何,就忍不住失笑道,“怎么他跟你说的一点都不像呢?他不就是个年轻气盛的少年郎吗,哪有你说的那么高傲。”
“那就代表他对你和对别人不同啊,”徐瑾说得有板有眼,“你看,我刚刚不也说了吗,只有入了他眼的人才会被他区别以待,公主,你这可是入了那位谢少将军的眼了。”
沈令月被她说得忍不住弯起了唇角,却依旧板着脸道:“恭维我呐?我才不信,母后还曾经说过他性通敏达呢,你算算,这都几套说法了?”
“我要真会溜须拍马就好了,也不用我娘天天在我跟前耳提面命,生怕我一不小心就得罪了什么贵人,在这宫里死无葬身之地。”徐瑾翻了个白眼,毫无一点大家闺秀的自觉,“我可是说真的,一开始你使眼色要我离开的时候,我真的是有些犹豫的,生怕你跟他一言不合就吵了起来,那可真的是要翻天了。”
“怕什么。”沈令月道,“我吵我的,与你何干?就算别人真要问罪,也有我顶着呢,且压不到你头上来。”
徐瑾心道怎么就和我没关系了,你们一个是陛下娘娘的掌上明珠,一个是颇得陛下青眼的昭武将军,不仅是表兄妹,将来还会成为夫妻,到时候吵起来责怪哪方都不好,那昭武将军或许会罚的重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而已,你就更别说了,有陛下护着,就算皇后娘娘想要怪罪也没法子;她可就惨了,免不了一个“撺掇公主”的名头砸下来,虽然皇后娘娘仁慈,陛下也素来不会管这点小事,但她亲娘可闲得很,本来平日里就一直恨不得拎着她的耳朵说教敲打,要是再闹出这种事,不狠狠罚她一顿就怪了,当然和她有关系了。
当然,沈令月和谢初并没有真的吵起来,因此这些腹诽也只是在徐瑾心中一闪而过,并没有激起什么波澜,她的注意力依旧在沈令月和谢初的酒楼之约上面,遂也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道:“反正只要你们没吵起来都好说。不过我们昨天不是商量过了吗,这打铁要趁热,约人也是要越快越好,我们明明定好的计策是让他在今天就陪你去客云来走一趟,怎么又变成了什么酒楼之约了?”
“这个么……”沈令月笑了笑,本想一语带过,可眼前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她假意落马时谢初对她拦腰一抱的画面来,登时面上一热,赶忙借着喝茶的动作垂首低头,含糊道,“……出了点意外,所以就这样了。”
饶是如此,却也依旧被眼尖的徐瑾发觉了不对劲:“不对,有情况,一定有情况。”她兴奋起来,“快说,到底是什么意外,连我们无往不胜的三公主都甘拜下风?”
“哪里就有什么情况了。”沈令月掩饰性地咳了一声,“不过就是本公主心血来潮,想换个把戏玩玩而已。”
“真的吗?”徐瑾不信,促狭笑道,“你不说,那我就猜了,是不是那昭武将军对你——”
“哎呀!”沈令月有些羞恼地拍了下桌案,打断了徐瑾的促狭之语,嗔怒道,“你心里不是已经有了定论么?干什么还来问我?再说,本公主的私事,何时轮到你来过问了?”
“现在跟我摆起公主架子来了?昨天跟我商量时可不是这样的啊。”见她如此神态,徐瑾愈发肯定心中所想起来,只是她虽然为人大大咧咧,但心可不大,且她身为女子,自然清楚这种事是只能略询不能追问的,要是问急了,那可就弄巧成拙了,故此只是看着沈令月笑,并没有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
“笑什么?”沈令月被她这笑看得有些赧然,不由得羞恼道,“这种事你迟早也要遇到的,现在嘲笑我是开心了,等以后遇到了,可有你哭的时候。”
徐瑾继续在那笑着:“那就等我遇到再说吧。”
沈令月瞪了她一眼,正要开口说话,留香却在此时低着头进了正殿,道八公主沈卉来了,正在殿外候着,问沈令月是否要见。
这话可算是救了沈令月于水火中,连忙让留香出去请沈卉进来。
徐瑾有些遗憾,不过也没法子,有些人天生就是被老天爷眷顾的,运气没的说,而且她也的确奇怪沈卉为什么会在此时过来,便放过了这事,转而轻咦一声道:“小卉?她这时候来找你干什么?”
沈令月摇头:“不知道,不过她前几日也经常找我,或许是觉得在凤兰阁里待着太无聊,所以才老往我这边跑吧。”
徐瑾点点头,深以为然:“也是,她生母早逝,虽说养在皇后娘娘膝下,但到底比不得你,可以独获一份另住宫府的殊荣。我之前去凤兰阁见过她几回,虽说吃穿用度都很优渥,但到底比不过你这里自在悠闲,她喜欢往你这边跑也是应该的。”
大夏后宫素有惯例,但凡皇子公主,长到一定年岁都需离开母妃宫殿另住他处,皇子在成年之前住在延麟宫,成年之后出宫建府,公主则是在出阁之前住居凤兰阁,出阁之后或是另建公主府,或是随驸马一道住在夫家孝顺公婆,端看个人意愿。
只有沈令月是个例外,凤兰阁虽好,却离皇后所居的芷阳殿和皇帝所住的紫宸殿要远一些,皇帝舍不得他的掌上明珠住那么远,本想让沈令月继续住在芷阳殿偏殿,但因皇后规劝,也明白此举不合祖制,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却依旧没有让沈令月去凤兰阁居住,而是大手一挥,把芷阳殿附近的鸣轩殿赐给了沈令月居住,对其疼爱可见一斑。
“没办法,谁让父皇就喜欢疼我呢。”沈令月自然明白这一份另住宫府的殊荣到底有多厉害,只不过她自出生以来就备受疼宠,早就习惯了这些常人想都不敢想的殊荣,因此也不在意,耸耸肩,对徐瑾露出一个“我也很无奈呀”的笑容,“不过也不一定,或许她今日是来找你这个表姐的呢。”
二人正说着话,留香就带着一名十三四岁的华服少女走了进来,那少女神色灵动,五官精致,眉眼间依稀与沈令月有三四分相像,正是沈令月同父异母的妹妹八公主沈卉。
20.沈卉
“三姐!”一瞧见沈令月,沈卉就展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踩着碎步跑到沈令月跟前,笑嘻嘻地请了个安,又目光一转,看向坐在一旁的徐瑾,歪头笑道,“表姐?你也在啊,真巧。”
徐瑾的父亲和沈卉的生母徐婕妤是堂兄妹,徐瑾和沈卉便有着一重表姐妹的关系;再加上徐婕妤早逝,沈卉被抱到皇后膝下抚养,沈卉与沈令月就又有着一重较为亲密的姐妹关系;恰好徐瑾又是沈令月的伴读,时常陪伴在沈令月左右,这一来二去的,三人之间就相互熟悉了不少,也因此徐瑾对沈卉不像对其他公主那般那么恭敬有礼,毕竟彼此之间都是熟人,又是亲戚,不用拘那些虚礼。听闻沈卉此言,便放下茶杯笑道:“是啊,真巧。表妹,许久不见,你真是出落得越发水灵了,再过几年呀,一定是一个大美人。”
沈令月也笑:“不错,八妹真是越长越美了,不出几年,这长安第一美人的名号就要落到八妹身上了。”
“三姐!”沈卉被她们两个笑得面颊飞红,顿足娇嗔道,“你怎么也和表姐一样来取笑我?这长安城中谁不知道三姐你才是那个花容月貌的倾国美人?居然也拿这个第一美人的称号来取笑我,你、你若是再这样,以后我可就不来你的鸣轩殿了。”
“哎,可别啊。咱们八妹这么能说会道,可是我们两个的开心果,若是少了你怎么能行?”见沈卉作势欲走,沈令月连忙笑着起身安抚,让她在一边坐下,又让宫女奉茶上来。
沈卉依言坐下,口中仍是不依,努嘴道:“好哇,原来三姐竟当我是鹦鹉,我要告诉母后去。”
“你不是鹦鹉,那就是喜鹊了。”沈令月浑不在意,沈卉平日里就喜欢拿她母后来压她,不过都只是在口头上说说而已,从没有一次落到了实处,因此她也没有当真,继续笑着和沈卉开着玩笑。“叽叽喳喳的小鹊儿。”
“对对,叽叽喳喳的,可不就是么。”徐瑾也在一旁连声附和,“不止爱闹腾,还专喜欢掏别人窝中的东西。”
沈卉秀眉蹙起,不满道:“才刚说别取笑我呢,又来!再说,我什么时候喜欢掏鸟窝了?怎的就成了那枝头上叽喳乱叫的喜鹊了?”
“鸟窝不掏,我这金窝你掏的次数还少了?没有七八次,也该有四五次了吧?”沈令月挑眉,“快说,你今儿来可是又看中了我宫里的什么东西?说来听听,你三姐我今儿个心情好,你若看中了什么,尽管拿去便是。”
沈卉就笑了,咦道:“奇怪呀,三姐今日怎的这般大方?以前不是都恨不得赶我走的么?怎么今天却一反常态了?莫非……”她食指轻点粉唇,“是遇上了什么喜事?”
“可不就是喜事,”徐瑾一听这个就来劲了,“她呀,今日可是好好地跟那谢少将军会了一会,正乐不可支着呢,你有什么要求就快提,我保准你三姐都会一口应下。”
“谢少将军?”沈卉面上闪过一丝诧异,“是那个父皇亲封的昭武将军么?”
“对,就是他,你三姐在长林宴上亲自选为驸马的那个昭武将军。”
“什么昭武将军神武将军的,听不懂你们在说些什么。”沈令月没想到她们会把话题转到这上面来,登时面上一热,连忙轻咳一声,板起脸道,“八妹,你还想不想要三姐这儿的东西了?若是想要,就少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要不然,我这鸣轩殿今日可就要闭门谢客了。”
“提提提,怎么不提。”沈卉忙道,“真不愧是三姐,一下子就猜中了妹妹的来意。其实……”她讨好地抿嘴一笑,“妹妹今日来,正是有求于三姐的,还望三姐成全。”
“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沈令月一脸果然如此的神情,缓缓揭了揭茶杯的盖沿,气定神闲道,“说吧,想要什么?”
“听闻三姐近日得了一幅嵇秧的真迹?”沈卉道,“我想——”
“不行。”还没等她说完,沈令月就打断了她的话,“其它的东西都可以借给你,但唯独这东西不行。这也是我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自己还没看够呢,不能借给你。再说,你又不喜丹青,借这东西作甚?万一弄坏了,拿什么来赔我?”
被沈令月这一通抢白,沈卉也不恼,嘻嘻一笑道:“好了,就知道你不肯借。我只是说着玩玩的,可没想真的借这东西。我是知道三姐的,别的事一概好说,唯独于这丹青一道却是要多小气就有多小气,我才不自讨没趣呢。”她皱皱鼻子,故意偏头哼了一声,“反正那些什么笔法技巧类的东西我也看不懂,借来也是明珠蒙尘,就算是你送我,我也不要的,所以三姐你就放心吧,我是不会跟你抢这东西的。”
沈令月哟呵一声笑了:“好大的口气,还敢跟我抢?反了天了你。快说,今日来找我到底是做什么的,不会又是闲得无聊,来找我唠嗑吧?”
沈卉撇了撇嘴:“三姐莫不是忘了母后前几天的吩咐?”
沈令月的笑容就是一僵。
她……还真给忘了。
徐瑾在一旁看得好奇:“什么吩咐?你三姐的脸色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差了?”
沈卉道:“李夫子给她留了一堆课业,能不差吗?”
徐瑾奇道:“陛下不是免去了三公主的一月书学吗?”
“父皇是免了,可母后没有免啊。”沈卉笑得甜美,“母后怕三姐这一个月都尽顾着吃喝玩乐去了,落了学业,便吩咐夫子每隔十日就给三姐布置一份课业,本来是要表姐你去替三姐领的,可我正好也在李师傅那学习诗词,便揽下了这份差事。”她说着就唤贴身宫女梅雪进来,接过一沓宣纸,笑着对沈令月摇了摇,“喏,就在这里。”
沈令月干笑两声:“八妹,真是多谢你……”
“不谢不谢。”沈卉边说边笑着将宣纸放在一旁的紫檀桌案上,“不过三姐,有一点你却是猜错了,那就是我今天的确是有事过来找你,但不是为了这个。”
“那是为了什么?”沈令月还沉浸在从天而降的一摞课业中不能自拔,闻言许久没有答话,还是徐瑾看不过去,替她问了一遭。
“当然是母后生辰一事。”沈卉道,“下月初九就是母后的生辰,三姐,你应该不会忘记吧?”
听到生辰二字,沈令月一下回过神来:“当然不会,母后的生辰我怎么可能会忘。怎么特意提起这个?莫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母后生辰哪能出什么变故,是我自己啦。”沈卉道,她往沈令月那边倾了倾身,笑道,“三姐,你可有准备什么贺礼送给母后啊?”
“哦,原来是为了这个啊?”沈令月明白了,当即笑道,“怎么,不知道送母后什么寿礼,就来我这取经了?”
沈卉满怀期待地点点头:“三姐每年送给母后的生辰贺礼都那么别出心裁,不说母后,就连我都看着有些眼热了。我又想不出什么好的贺礼来祝贺母后生辰,所以就……”
“那你可就要失望了。”沈令月缓缓抿了口茶,“既然是别出心裁,又怎么能让旁人提前得知呢?”
沈卉看着有些失望:“连我也不能吗?”
“你也不能。”她道,“我若是给了你看,你转头就跑去告诉母后了可怎么办?岂不是什么惊喜都没了?”
“那我保证,”沈卉立刻竖起三根手指,振振有词道,“看了之后一定保守秘密,绝不向母后提前泄密。好不好嘛,三姐?”
沈令月想了想,还是摇头:“不行,不能给你看,一定要让母后第一个看到才行。”
“三姐……”
“不行。”
沈卉又软磨硬泡了一会儿,见沈令月始终不肯松口,便也罢了,转而聊起了宫中的其他事情,直到贴身宫女梅雪告罪上前对她耳语了几句,她才起身告辞,离开了鸣轩殿。
她一走,沈令月的脸就垮了下来,望着桌案上的一沓宣纸唉声叹气:“这李夫子也太实诚了吧,母后让他布置十天的课业,他就真布置十天的课业?怎么一点变通都不会呢,真是笨死了。”
“皇后娘娘有令,他焉敢不从?”徐瑾安慰她,“你也别骂了,看看一共有多少份,咱们两个分分也就差不多了。”
“你要替我写呀?”沈令月颇为嫌弃地看了她一眼,“那还是算了吧,还不如我自己来呢。每次你帮我写的总是错处最多,又老是被认出来,我可不想再被母后念了。”她又叹了声气,“也不知道蕴知什么时候才能回长安,要是有她在就好了。”
徐瑾也叹:“我也想她早点回来啊,她一日不回长安,这公主伴读的担子就一日全部落在我身上,我也累、我也不想啊。”
她二人口中的蕴知正是沈令月的另外一个伴读,齐国公府孙辈嫡女柯蕴知。和徐瑾不同,柯蕴知是皇后亲自给沈令月挑选的公主伴读,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德容言功无不具足,又知书达理、稳妥慎重,可谓是四角俱全,平日里沈令月的课业都多多仰仗了她。
沈令月心中哀叹,若是蕴知尚在,这些课业她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只可惜人家外祖病重,需回济州老家探病,没有几个月回不来,看来,只能她自己老老实实地写了。
人生啊,总是处处有惊喜、时时有惊吓。
二人就这么相互哀叹了一番,徐瑾便起身告辞,而就在她离开鸣轩殿后不久,内侍总管薛成也来了,笑吟吟地请沈令月前去紫宸殿同帝后二人一道用膳。
沈令月眼前一亮,暗道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正打着瞌睡呢,这枕头就递来了,连忙起身跟着薛成去了紫宸殿,果然如她所想的那般,被她一通撒娇抱怨,皇帝大手一挥,很是爽快地免去了她的一半课业——本来是想全部免去的,只可惜碍于皇后在边上看着,只得意思意思地留了一半,不过这也尽够了,休息十天,书习五天也不算累,沈令月心满意足。
21.香气
申时正刻,章武营准时散军,谢初也结束了对南营军的训练,回到主将大营略微拾掇了拾掇,就去马厩牵了他那匹从青州跟回长安的黑色大宛驹出来,嘱咐值夜的牧尉好生照看着云中驹后就翻身跃上马背,纵马离开了军营。
章武营虽在长安城外,但因为都是马道,道清无阻,大宛驹撒蹄跑了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就到了城门口,反而因为城中行人众多,又恰逢散值时分,不好大肆打马行官道,谢初不得不下马牵行,花了比在城外更多的时间才回到了谢府的西门。
将大宛驹交给一早候在门口的家丁,谢初三两步跨过门槛,和往常一样直接从西角门上了长廊,正欲绕过东正厅回到书房,就在半途遇上了张氏,顿时一阵心虚,干笑着招呼道:“娘?好巧啊。”
“下值了?”张氏自然清楚他为何会那般心虚——明明昨天晚上还答应得好好的不跟他爹置气,结果转头就把他爹气了个仰倒,他不心虚就怪了。不过一码归一码,他爹生气是他爹的事,她这个当娘的可不会跟这唯一的宝贝儿子置气。再说,这件事也不完全是他一个人的错,真要说起来,父子两人都得各打五十大板,因此张氏也没有什么问罪的打算,在身旁丫鬟的搀扶下缓步上前,就笑着一张脸对谢初嘘寒问暖起来。
见张氏一脸关切,完全没有任何生气不满的神情,谢初暗暗松了口气,笑容也轻松了不少,从善如流地回答起张氏的询问来。他本就生得俊朗,如今一笑更是萧肃清举、英气逼人,倒让一旁的丫鬟看得禁不住红了脸,又生怕张氏察觉,连忙低下头去,恭敬地扶着张氏的胳膊一言不发。
张氏此行本是准备去东正厅与侄媳商量一些事宜的,遇到谢初完全是个意外,询问了几句,见他气色甚好,并没有被两天的祠堂之跪饿得怎么样,也就放下了心,正待离开,眼角余光却忽然瞥到了谢初皱起来的衣袖,便停下了脚步,伸手替他整理起衣袖来,边道:“你看你,不过就是去外面跑了一趟,怎么就弄得这么邋里邋遢了?连衣裳皱起来了都不知道,当心被御史台参你一本仪容不整。”
“娘,你这也太夸张了。”谢初无奈一笑,“陛下养御史台那些人可不是为了这点小事的,要是这也能被参一本,那所有人都别干正事了,成天就护着自己身上的那身破衣裳吧。”
张氏失笑:“看你,娘不过说笑一句,你还当真了。”
“我就是这么较真的脾气,娘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是是是,和你爹一样较真。”张氏笑着打趣,手下不停,继续整理着谢初的衣袖,理到一半时,她却忽然察觉到了一阵香气,很浅,很淡,但确实是属于女子脂粉的香味,不由得手下一顿。
谢初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了娘?是不是有线头散了?”
张氏沉默着没有说话,她缓缓抚平上面的褶皱,借着这个动作凑近仔细闻了,确定这阵香气的确是出自谢初衣袖上之后便松了手,轻咦一声,笑道,“真是奇了……你今日应当是一整天都待在军营才对,怎么这袖口处却沾染上了几分女子的脂粉香气?”
谢初:……!
刹那间,沈令月落马、他转身折返回去将她拦腰抱住的画面在谢初眼前一闪而过,他猛地一阵心颤,又连忙回过神,心虚地缩回右手,朝着张氏干笑道:“娘,你闻错了吧,孩儿今天一整天都待在军营里,哪里会有什么脂粉香气?”
“是么?”若说张氏先前还有几分不确定,那么在看到谢初缩回手后就完全没有了,只剩下满满的笃定与确信,“你可不要骗娘,娘的鼻子可灵得很。”
“我骗你干什么……”谢初心虚地笑笑,眼神飘忽,又忽然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般道,“对了对了,我回来时不小心打翻了一家胭脂铺上的几盒胭脂,当时我捡了好久,肯定那时候蹭上的胭脂香味。”
“胡说。”他说得煞有介事,张氏却是想也不想地就戳穿了他的谎言,“那些在外面摆摊卖的胭脂都是最劣等的,气味刺鼻得很,可不像你袖口上这么淡,还有一股子桃花香味。”她说着又往谢初身前凑了几分,仔细闻了闻,笑道,“还说没有,你这领子上也染了和袖口处一模一样的香味,难不成那胭脂盒还能打翻到你衣襟处不成?快说,到底是哪家姑娘,竟连我们的昭武将军都举白旗投降了?”
“我没有!”谢初垂死挣扎,“娘,你真的误会了,这香气是我不小心蹭上的……不是那几盒胭脂,那就是我在路上不小心蹭到了哪位姑娘,这才沾上的。”怕张氏不信,他又补充道,“娘,你想想,孩儿像是那种白日里就去寻欢作乐的人嘛?”
若是谢初身上的脂粉香气再浓再厚一点,张氏或许就会担心他上哪里混玩去了,可现在这香气淡的很,还带着一股子桃花香,雅致得很,不会是那等勾栏之人所用的,当下笑道:“还说谎,非要娘把话说清楚是不是?女儿家用的胭脂水粉,你不清楚,娘还能糊涂不成?这香气虽淡,却香味分明,浓厚适宜,又缀了桃香,当是出自南城想容坊,说不定还是今年这一季最新的品红桃。这想容坊的胭脂可难得得很,每一种只外售十二份,其余的都要上贡给宫中,一盒可抵百金,寻常女子如何用得起?你万不会这么巧,就在街头擦肩而过一位高门贵女吧?”
谢初目瞪口呆。
见他这般神情,张氏愈发笃定心中所想,只笑道:“还不是实话实说?”
“……没有,谁都没见。”
张氏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执意不肯和娘说实话,那娘也只能出此下策了。苏柳,”她唤了身旁的大丫鬟一声,“叫人去郭先生那一趟,就说是我问的,将军今日到底去了何处,怎么明明是当值的时辰,却抛下了数千将士不管,到外面寻欢作乐去了,如此率性,怎可担任一军之主?”
“娘!”谢初有些急了,眼看着张氏身边的丫鬟应声就要离去,连忙叫住她,“站着!不准去。”又看向张氏,无奈道,“娘,不过就是一点小事,你干嘛这么劳师动众的呢?”
张氏含笑:“那你倒是告诉娘,你今日到底见了谁?”
谢初简直是哭笑不得,他怎么从来没有发现过女人都是这么难缠的呢?那丫头也就罢了,怎么连他娘也变成了这样?他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算了算了,与其让郭鸿云添油加醋地回答一番来误导娘,还不如他自己实话实说,说不准还能让娘给他出出主意,让他能够在不得罪沈令月的情况下远离她,那丫头实在是太能缠人了,他实在是对付不住。
“好吧,娘,我就和你实话说了。”他叹了口气,“我……我今天见了三公主。”
早在猜出那香气有可能出自想容坊所调的品红桃时,张氏心底就已经有几分猜测了,谢初这么说,也只是印证了那份猜想罢了,遂也没有太大惊讶,低声吩咐了身旁的丫鬟几句支开她后就笑吟吟道:“果真是三公主?怪不得用这般上等的胭脂水粉。只是初儿,你昨儿个不是才对我说,绝对不会喜欢上那三公主的吗,怎的今日就破誓了?”
“我没有!”谢初急忙辩解,“不是我破誓,是那丫头她自己找过来的,折磨了我一个上午,我都快被她烦死了。娘,我说真的!”
“当真?”张氏笑着上下看了他一眼,“我怎么觉着你今儿个气色比前几天都要好呢?当真不是佳人入怀的缘故?”
“什么佳人入怀,”谢初一噎,脸隐隐地有些发热,“娘,你都在乱七八糟地说些什么啊,哪里就佳人入怀了。”
“若非如此,你领子处和袖口处又怎么会染上香气?”张氏先是笑了笑,而后又肃了脸,谆谆道,“初儿,娘可不是在和你说笑,你若不喜那三公主,便该趁早与她分说清楚,可不能拖着,既伤女儿家的心,又毁人家清白,得当个正人君子,明白吗?”
他怎么就毁人家清白了?明明是那沈令月乱闯的军营,怎么到头来受到指责的人却是他?还有没有天理了?
谢初欲辩无言:“娘,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那丫头——”他顿了顿,发现凭他的口才想要把事情完全解释清楚是不可能的,只得道,“总之,和她在一起,吃亏的绝对是孩儿,不是那丫头。娘,你是真的错怪孩儿了!”
回答他的是张氏的诧异一笑:“都叫上丫头了?还说你不喜欢她,如此口不对心,可非君子之道,初儿。”
“娘!”
22.两边
对于独子的秉性,张氏心知肚明,虽说这孩子在她面前一贯都很乖巧老实,但这不代表她就不知道他的真性情,心高气傲、不与人言,这八个字不仅是长安城中其他人对谢初的评价,也是张氏暗地里给他下的定语。
这可不是什么好评价,张氏曾如此忧心地想着,初儿他才不过十七而已,尚未及弱冠之年,就被陛下越品亲封为二品昭武将军,要不是有他爹在上头压着,指不定就直接封了一品的大将军了。
年纪轻轻就得了如此殊荣、负了如此盛名,心气比常人高一些是情有可原的,可“孤僻乖张、不与人言”就不对了,因此听闻今日他竟与三公主在军营里见过,还谈过不少话,张氏是惊喜交加。
惊的是这孩子昨儿还抱怨那三公主麻烦,指天咒地地发誓不会娶她,今儿个就和她见了一面,还是在军营里;喜的是这榆木脑袋的儿子可算是开了一回窍,虽然他依旧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可那胭脂水粉的味道岂是摆设?都明晃晃地在他身上沾着呢,别处也就罢了,偏偏是衣袖和衣襟这两个地方,这得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才能沾着?哎呀呀,她都有些羞于想下去了……
那三公主娇名在外,按理来说张氏该是担心的,就算她儿子不介意将来娶的妻子会是什么品性,她这个做婆婆的也得把把关不是?可张氏和那些捕风捉影的人不同,她可是切切实实地见过三公主的,那小姑娘明明生的一副粉妆玉琢的好模样,笑起来又甜美可人,杏眸黛眉,哪一样都比长安其他贵女强上数倍,又声如莺啭、语如玉珠,说出来的话也是让人欢喜得很,怪不得陛下娘娘厚爱,她要是有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女儿,她也得放在掌心里可着疼。至于性情,那就更不用说了,她都不敢擅言那三公主到底是何等品性,那些外界之人又是如何知晓的?不过是一些嫉妒之言罢了。
这么想着,张氏心中越来越欢喜,看向谢初的笑也愈发深刻,打趣的话一茬茬地往外冒,直说得谢初恨不得举手投降。
好不容易借着去书房找几卷兵书的借口脱身,谢初一路落荒而逃地回到了他的东院,又挥手让侯在门外的几名丫头小子都离开了,这才松了口气,独自一人进了书房,把房门关了个严严实实。
真是太可怕了,没想到他娘居然也有这么能说会道的时候,以后绝不能让她和那丫头凑在一处,要不然绝对没他的好日子过。
不过他娘的鼻子也太灵了吧,他曾经和三公主那么……咳,靠近过,都不曾闻到过有什么香味,怎么他娘就闻到了?还是从他衣服上闻到的?不会是诓他的吧?
谢初心中嘀咕,视线不自觉地就开始往袖口处瞟,一开始他还能克制一下,到了后来实在忍不住,半是好奇半是挣扎地抬起手,凑到跟前小心翼翼地闻了一闻。
初时并无什么异味,可慢慢的,一阵幽香就自他袖口处若有若无地飘了出来,钻入他的鼻尖。
很淡,却依旧能分辨的出,依稀是桃花香,却又和一般花香不同,带着星星点点无法言说清楚的差别。
他猛地放下手臂。
既然袖口是这样,那么衣襟也……
谢初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变得有些燥热了。
不得不说,在某些时候,他和张氏两个还是很有母子相的,比如此刻,他就和张氏想到了一块,那就是得在什么样的情形下才能让他的衣襟也沾染上沈令月的香气,一想到这一点,谢初的心跳就不自觉地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他不断地在心中告诫自己那只是一场意外,然而依旧徒劳无功,那阵在围场与沈令月对视时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心悸、心慌、心烦……总之什么都有,就像有猫爪在他心底挠似的,让他片刻不得安宁。
他在书房里不断地来回走动,整个人又无奈又烦躁,最终,他走到门口,一把推开书房大门,对着外头大喊了一声:“来人,沐浴更衣!”
……
四月一至,整个皇宫就多了几分忙碌,一是寒食清明将至,宫中诸人忙着洒扫除尘,二则是因为皇后生辰临近的缘故。
因着去岁清明下了好几场大雨,直到初九那天依旧雨势连绵,皇帝忧心各地春汛,皇后便没有大办生辰,只在芷阳殿中办了一场小宴,众人小酌一番也就罢了。今年不一样了,年初就下了一场瑞雪,此后一直风调雨顺,皇帝龙心大悦,没了烦恼的事,兴致也就上来了,再加上对于去年皇后生辰没有大办的愧疚,早在三月皇帝就已发话给了内务府,说是要好好办一办皇后的生辰宴,不仅后宫要大宴,就连前朝也要举办宫宴,以示庆贺。
此话一出,宫中诸人心思各异,其中最高兴的自然要属沈令月了,她本就喜欢热闹,宫中大大小小的宴会就不曾缺席过几次,这一次又是她的母后要大办生辰,更是兴奋,皇帝一发话,她就拉着太子妃去了御书房,请了皇后生辰宴的操理权回来,准备好好地给母后大办一次生辰宴会。
相比起兴致高涨的父女二人,皇后本人倒是有些犹豫,一日午膳用罢,沈令月与皇帝正在那兴致勃勃地商量着生辰宴的各种事宜,虽然父女二人都对内务一知半解,但也不妨碍他们两个瞎比划讨论,皇后在一旁听着,一面感到熨帖,一面又觉得不妥,趁机进言道:“陛下,臣妾今年并非整寿,前朝后宫都如此大办未免太过铺张,不若就在宫中开一桌小宴,宴请一下各位姐妹,陛下以为如何?”
皇帝还没来得及开口,沈令月就抢先夺过了话头,身子一歪倒在皇后身上,歪缠着她的臂弯撒娇道:“母后,这话您可说错了,母后是天下女子的典范,万般事宜皆由母后带头,让众女子效仿,女红如此,贤德如此,这生辰也是如此。去年天公不作美,也就罢了,母后不大办是母后贤德,可今年这么风调雨顺的,老天爷摆明了就是想让母后补过一个热热闹闹的生辰,怎么不好大肆庆祝?再说,若是连母后都不能大办生辰宴,怕铺张浪费,那其他女子又该怎么办?也学母后这样,委委屈屈地在家中办一桌小宴么?”
她本就声音圆润清脆,这一番话说下来,当真如珠落玉盘,听得皇帝心情大好,抚掌赞道:“令儿此言甚是。涵儿,你不想铺张浪费,这是好事,可你这么一节俭下来,那些命妇就不好办了,难不成也让她们都这么过吗。去年已经委屈你一次了,今年可再不能这般,朕不许,也不让。”
他边说边伸手握住皇后的柔荑葱手:“我大夏如今仓实廪足,已不需再像高祖时那般节俭,涵儿的生辰宴,朕自然要办得最好、最热闹。”
他说得深情,饶是已经做了二十几年的夫妻,皇后依然眉间染上了一抹羞意,她轻笑着将手抽回,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沈令月就在一边不依道:“不行不行,父皇,你这是偏心。母后的生辰要办得最好最热闹,那女儿的生辰呢?不好不热闹么?”
“就你促狭。”皇帝笑道,“你也是最好、最热闹,你们母女两个都是朕的心头好,一样重要,朕一样宝贝!”
“陛下!”皇后实在羞不住了,笑嗔道,“您可不能再这么宠着令儿下去,她都快被陛下宠得无法无天了。”
“无妨,朕的女儿就该这么大方!矫揉造作可不是我沈家家风。”
“父皇说的是。”沈令月顺杆爬上,粲然一笑,又把话题转回到皇后的生辰宴上,“母后,这一次令儿可是精心准备了一份贺礼的,母后若不大办,令儿怎么在百官面前献上这份贺礼呢?我还等着他们来羡慕母后有我这么个孝顺的乖女儿呢。”
皇帝也哈哈笑道:“不错,菡儿,你是朕的皇后,也是我大夏的皇后,生辰之日自该宴请百官得天下庆贺,这是你身份的象征,不可推却。”
此话一出,皇后是怎么样都推脱不得了,遂含笑应道:“既然如此,那臣妾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陛下还是不要大肆铺张,一应用度按照往年分例来便好,若太过奢靡浪费,便是臣妾的不是了。”
皇帝就皱起了眉:“皇后今日怎的这般小心翼翼?什么罪过、不是都跟朕说上了,不该啊。”沉吟片刻,他就猛地一拍紫檀几案,怒道,“岂是那胡威武又跟你说了什么?这个胡威武,平白取个武夫的名字,却比那些文人还要叽叽歪歪,朕看到他就心烦!迟早削了他的乌纱帽,让他告老还乡去!”
“陛下,”皇后缓缓道,“詹士大人一片赤诚之心——”
话没说完,就被沈令月打断:“咦?看来父皇对胡詹事很是满意呀,能够让父皇亲自送着告老还乡,可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荣宠呢。”
“胡说八道!”皇帝吹胡子瞪眼,“谁说朕要亲自送那莽夫告老还乡了?朕明明是要让他自己卷铺盖走人!”
沈令月哪里能不知晓他的心思,当下故意叹息一声,哀道:“都说天子之怒雷霆万里,可我怎么觉得此言有假呢?母后,你想想,那胡詹士都惹了父皇多少回了,父皇不仅没有要他的脑袋,还连升了他三级的官,这胡家府门口的牌匾都换了一轮,也太过仁慈了吧?一点都没有帝王该有的杀伐果断。”
皇后摇头一笑:“你啊……”
皇帝气哼哼道:“怎么,你这话是觉得父皇该手段残酷一点了?”
“哪里?”沈令月故作不解,“我明明在夸父皇是个仁君啊。母后,你说是也不是?”引来皇帝一阵朗笑。
一时间,芷阳殿内欢声笑语,连绵不绝。
……
本朝惯例,朝中官员逢节休沐,而由于寒食与清明素来相近,自高祖开始,四月上旬的休沐便从四月初三一直休到四月初六,若逢喜年,便多放一日,以示帝悦。今年风调雨顺,皇帝本就没有什么烦心事,又被沈令月一通胡夸捧得心顺意和,大手一挥就作了喜年,放了五日的休沐。
自然,前朝休沐与后宫无关,皇后依然主理六宫之事,内务府各处也依然有条不紊地运行着,开始准备初九的生辰大宴。
沈令月虽然求了生辰宴的操理权过来,可皇帝放心,不代表皇后放心,毕竟宴请百官不是小事,有一点疏漏就会贻笑大方,皇后自然不会让小女儿承担如此风险,太子妃虽然稳妥,却也稍欠火候,因此主事之人还是多年来在后宫安稳度日的德妃。自身生辰,皇后不好亲自操理,便派了一直跟在身边的老人云珠前去协理,这么一来,沈令月就没什么可做的了,但因为兴头足,依旧每日过来像模像样地点个卯,心血来潮就出几个稀奇的点子,无聊了就回到自己的鸣轩殿去,在雅莲居中画着给皇后准备的十二花月贺图。
就在她把贺图的最后一笔收尾完成时,前朝为期五天的休沐之假也已经过了一半,四月初六,太子沈跃来到了鸣轩殿,给她带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谢初要见我?”
23.拒绝(三更合一)
一开始沈令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又问了沈跃一遍才确定的确是谢初要见她,不由得奇道:“他要见我?大哥,你不会是在诓我吧?他怎么会要见我呢?”
沈跃笑道:“怎么, 半个月前还信誓旦旦地说定让那昭武将军对你倾心,如今他来求见,不正好如了你的意?怎么一脸不相信的样子?还是说, 你也觉得那谢初不会喜欢你,此番求见是为了拒绝你的?”
“胡说。”沈令月当即柳眉倒竖,一下站起了身, “我哪里不相信了?还不是大哥你平时老有事没事地诓着我玩,我被你诓怕了,多嘴问一句也不成吗。”
沈跃无奈:“我倒是想骗你一回, 可你这么鬼灵精,哪次成功过了?有这个空来骗你,我还不如回去多攻几本书, 父皇前日才因为《禾社论》骂了我一顿, 我可忙得很,没空来你这闲聊。”
闻言,沈令月就笑了,慢悠悠地坐回椅子上, 轻拨蔻丹葱指, 优哉游哉道:“哦,没空来我这闲聊,倒有空替谢初给我传话?看不出来啊, 大哥你还和他这般知交甚好?身为东宫太子,却和武将走得这般近,大哥,你可要当心授人以柄啊。”
沈跃冷笑一声:“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胆量,有心无胆之人,何须惧怕。”又把话题转回谢初身上,询问起赐婚一事来。
在得知沈令月跑去找皇帝要求暂缓赐婚,他是又气又无奈,直点着她道:“你说你,没事闹这些干什么?嫌这日子过得还不够波澜起伏?听闻前些日子你还专门去了章武营一趟,也真是胆大包天了,那军机重地是你随便能入的?好,就算父皇允你在这长安城内乱跑好了,可你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家,跑去那种大男人扎堆的地方干什么?你想见谢初,直接宣他过来就是,何必亲自跑一趟,无端惹人非议。”
“非议什么?”沈令月漫不经心地继续拨弄着指甲,“是说我没有姑娘家的矜持呢,还是说我不成体统,不堪公主之位?”
“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但有人会拿这些东西大做文章。”沈跃拿折扇在她跟前一晃,“刚才你还告诫我呢,怎么一旦事情落到自己身上就又浑不在意了?三妹,你到底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他真是拿这个妹妹毫无办法,骂也不舍得,说她她又听不进去,真是前世里造的孽,摊上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妹妹。
沈令月道:“我当然知道我跑军营里去找谢初不妥,也知道肯定有不安分的人会拿此做笺,可这不是有大哥你么。”她边说边抬头对沈跃卖乖一笑,“大哥,你这么神通广大,一定都帮我料理好了吧?”
沈跃呵呵冷笑两声:“你这甩烂摊子的功夫还真是越来越精进了。”
“这都要亏大哥疼妹妹呀。”
沈令月的笑容成功让沈跃破了功,他无奈地摇头叹息:“算了算了,算我们沈家欠的你,活该有你这么个讨债鬼。”他点点沈令月的额头,“好了,不说这个了,那谢初你到底要不要见?给我个准话,我好去跟他说。”
“见,怎么不见。”沈令月道,“他可有说是什么时辰?”
沈跃道:“还算那小子乖觉,知道在这些事上应当以你为先,只是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必须——”
“赶在母后生辰之前?”沈令月接过了他的话。
沈跃一顿,笑道:“这回你可猜错了,他要求的不是赶在母后生辰之前,而是这一次的休沐之间。换言之,就是今明两日。”
“那不还是在母后生辰之前吗,我没猜错。”沈令月哼道,“行吧,反正这次休沐之后再等休沐就要十天之后了,到时我就得重新回书房跟着李夫子书习了,再挑日子也麻烦。你去告诉他,明日午时西市客云来,不见不散。”
“明日午时?”沈跃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依他这妹子急躁的性子定是今日就要等不及见面的,没想到却选了明日,不由得奇道,“你确定?人家现在就等在外面,你若要见,立即就能见上一面。”
“后宫之地,外男不得擅入。”沈令月悠悠道,“而且我今日也没有空,我才画好了给母后的生辰贺图,还要再行宣装,也和大哥一样,忙得很。”
沈跃笑骂了她一声促狭鬼:“好了,看在你对母后一片孝心的份上,本王就给你们当一回鸿雁飞鱼,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沈令月一笑,站起福身道:“多谢太子殿下恩典,小女子感激不尽。”
“少来这套。”沈跃笑着拿折扇在她头上敲了一敲,“得了便宜还卖乖。”
翌日一早,沈令月就在留香的小声叫起下起了身,先是让人挑着换了一身粉裳蓝帛的云锦流仙秀裙,又唤来专门给她梳头的大宫女问颜,吩咐她照着今日的这身着装打扮梳一个俏丽点的发髻。
问颜手巧,闻言只略微思忖了片刻,就上手开始在沈令月发间分编起来,很快就梳了一个垂鬟半肖髻,又坠了紫玉璎珞编成的环结,簪了镂空描银抽丝的云蝶钗,点朱唇描花钿,最后再坠两个烧蓝桂结耳坠,当真是三分华贵五分俏丽,又兼二分灵动,可谓玉妆粉面,仙姿佚貌。
如此这般好生梳妆打扮了一番,沈令月这才前往芷阳殿,与皇后共进早膳。
到了芷阳殿,才发现皇帝也在,昨日皇帝未宿后宫,却在早朝之后与皇后共进早膳,这在宫中是常有的事,因此沈令月也不惊讶,不慌不忙地给皇帝行了礼,惹来皇帝几声赞赏:“嗯,令儿的规矩是越发好了,想来是身边的尚宫教的好,赏!”
皇后微笑着上前扶起沈令月,边道:“陛下也太过惯着令儿了,宫中规矩本是人人都该学的,常平的年纪比令儿还要小上几岁,规矩却已经学得一等一的好了,也只有令儿才这样,都这般大了还没有学全宫中的规矩,陛下该罚才是,又岂能赏呢?”
她口中的常平便是八公主沈卉,凡大夏公主,周岁生辰时即得封号,沈卉的公主封号便是常平,帝后二人交谈时,除却沈令月之外,提起其他的几位公主都是以封号为称的。
沈令月莞尔一笑,顺势挽着皇后的臂弯起身,道:“那是因为我笨啊,母后不是常常念叨我没有大姐二姐来得聪慧吗?规矩学得晚自然也就情有可原了。”又看向皇帝,“父皇,你说是也不是?”
皇帝笑着连道了几声是,恰宫女在皇后的示意下开始一道道地端盘上菜,三人便都围着桌子坐了,开始用起早膳来。
有皇帝在场,今早的膳食自然精细繁多,沈令月用了一碗红稻燕窝粥,又吃了一个水晶虾仁饺,觉得喜欢,还想再用一个,可想到今日穿了一身束腰的流彩暗花云锦流仙秀裙,不可太过饱腹,便放下了,矜持地拿帕子拭了拭嘴,不再动筷。
见此,皇后就笑道:“怎的今日这般矜持?可是终于想起了你是个女孩儿家的事实,不再每天都如饿狼一般风卷残云了?”
皇帝则是皱眉道:“可是今日的菜色不合口味?薛成,去御膳房叫老周起来,做一碗公主最喜欢的竹笙蟹肉羹送过来,再加几个清淡点的小菜,记住,都要公主最喜欢的。”
沈令月连忙制止应声就要离去的薛成,笑着道:“父皇多虑了,母后这里的膳食很好,令儿很喜欢,只是今日穿了这么一身衣服,若是吃得太多,小肚子鼓起来就不好看了。”
此言一出,皇帝就笑了:“原来是因为这个,朕还以为是什么缘故呢。你啊你,想来若不是今日穿了这么一身衣裙,朕的水晶虾仁饺怕是都要给你给抢了,连半只都不会留下。”
皇后也道:“令儿今日怎生如此打扮?何以不着宫装,而着秀裙?”
皇帝笑道:“皇后有所不知,咱们的女儿这是要出去见人呢,这才穿了这么一身好看的衣服出来,要搁往常,你看她还会不会如此精心打扮,咱们生的可是一个小懒鬼,可不会如此勤快。”
沈令月心中一跳,心道原来父皇早就知道了此事,可谢初明明是通过大哥来求见她的,父皇却知晓得这般清楚……又转念一想,她的父皇这般态度,肯定是对她去见谢初一事乐见其成,并没有什么要怪罪的意思,其余的都是她大哥该操心的事,便安了心,不依地和皇帝争辩起来:“哪有,父皇你又在胡说了,我可不懒,再说,我就算懒又怎么了?还有留香她们在呢。”引来皇帝又一阵开怀大笑。
“见人?”皇后目光一扫,见沈令月这番打扮,便也明白了,只还有一点不清楚,“陛下知道令儿今日要出宫见人?”
皇帝哪里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当即笑道:“朕不仅知道她要出宫见人,还知道她要去见的人正是初儿。”
“初儿?”皇后一惊,有些不赞同地蹙眉道,“令儿到底尚未出阁,如此行事,是否有所不妥?”
“无妨。”皇帝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大夏民风开放,民间女子尚可随意上街出行,令儿是你我二人的独女,又岂可被困在深宫?再说,她早晚都是要嫁给初儿的,与其两眼一抹黑地嫁过去,倒不如趁着现在多多相处,有什么不满的地方也好早日发现,免得到时又过来缠着朕说初儿这不好那不好,她不嫁了,这样才是不成体统呢。”又道,“出去出去也好,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朕是不期望她能口吐文章了,只希望她能够认真一点、勤学一点,不要再让李庸来烦朕就好了。”
“是,”沈令月不失时机地打蛇棍上,灿烂笑道,“儿臣一定谨遵父皇之命,为父皇分忧解难,不再让李夫子叨扰父皇,还父皇一个清净。”
“好,朕可记着你这话了,哈哈哈……”
用过早膳,就已经到了巳时,既然皇帝开口提了她今日要出宫见谢初一事,沈令月也不遮着掩着了,直接就大大方方地向他要了几个暗卫,表明不愿带内侍相随,这样太过招摇,还不如暗中派几个暗卫护着她,又安全又低调。
皇帝素来宠她,且她这话说得也很有道理,便允了,亲自点了五名大内暗卫相随护送,只不过就算沈令月不能招摇过市暴露公主身份,必要的随从还是要的,若是让一些不长眼的小人以为她是可以随意欺辱的小户女子就不好了,便又命两名女卫相随,这才放了心,安心地回宣政殿继续和一干大臣们商量国家大事。
及至鸣轩殿,沈令月本想让留香惜容也一道跟着,但转念一想,她身边本就跟了两名女卫,若是再加上她们二人,那就有四个人了,她今日是去见谢初的,可不是去浩浩荡荡地进庙上香的,再她的十二花月图还需要再晾晒一番,遂打消了这个念头,好生命她二人看着画卷去了。
到了巳时三刻,一切已是万事俱备,整装待发,沈令月就命内侍夏淳寅驾了马车过来,在两名女卫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夏淳寅缰绳一牵,马儿就嘚嘚地跑了起来,带着马车在宫道内缓缓驶过,不久就驶出了青霄门,来到了皇宫之外。
午时一刻,马车缓缓驶至西市,在酒楼客云来门前几丈外停车立马。
夏淳寅低声道:“主子,到了。”下了马车,躬身侯在一旁。
女卫方芜撩起车帘,和另外一名女卫何柒一道恭敬地扶着沈令月下了马车。
长安城中贵人云集,尤其是这有长安第一酒楼之称的客云来门口,更是每天都有无数装潢富贵的马车来来往往,因此当载着沈令月这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在酒楼门口停下时,只有寥寥几人向其投去了目光,且转瞬即逝,直到沈令月面覆薄纱地在两名女卫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这才引起了他人的注意。
夏淳寅心中一紧,暗道这位公主殿下天生一副倾城之姿,虽则覆了面纱,然身姿曼妙、身段窈窕,且只覆了一半面纱,依稀可辨妍容丽姿,未免有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沈令月,他当即躬身上前,遮掩住了大半目光,轻声请示沈令月是否进入酒楼。
沈令月自然也察觉到了那些或好奇或惊艳的目光,虽然她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但不代表她就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围观,便点点头,抬脚迈进了酒楼。
这家酒楼背后的东家乃韩王正妃,韩王沈珩与当今皇帝沈瑛一母同胞,关系亲近,加之不理俗务,一心只想当个潇洒的书画大家,很是喜爱这个同擅丹青之道的小侄女,时常与其共品丹青不说,还送过不少绝版的书画真集,也因此沈令月才一踏进酒楼大门,就有管事的亲自笑着迎上,口称三姑娘万福。
沈令月淡淡点头,便有夏淳寅替其开口,询问谢初所在。
前月的那一场长林盛况早已传遍了整个长安,管事的自然也听过几耳,知道沈令月指了谢家的大公子昭武将军谢初为驸马,听闻他二人相约也不惊讶,笑容满面道:“谢将军早已置好了一桌席面,正在绘春居等着呢,还请姑娘容小的带路,姑娘这边请。”
他边说边带着沈令月往后院走去,沈令月来过这客云来几回,知道与前面的大堂不同,这酒楼后院里建造了不少独立的小苑,由抄手游廊相连,格局精巧,间有亭台楼阁,专门给达官贵人所用,聚餐也好,相谈也罢,都不需担心那些有的没的,因为每个小苑都建立在地势稍高之处,从窗子旁往外看可将外间景象一览无遗,不仅如此,小苑中还内置着几间耳房,只要主子有心,就算是自家的下人也闻不见里间谈话的一丝声响,可谓是布置齐全,妥帖入微。
沈令月就把夏淳寅和两名女卫留在了两边的耳房中,倒不是怕他们听到她和谢初的谈话,而是因为今日本就是她和谢初两个人见面,再带人进去不妥不说,谢初也会感到局促。她算是摸出一点门道来了,那谢初面上看着桀骜不羁乖张孤僻,实际上就是个还没长成的少年郎,害羞的地方一点也不比其他人少,因为面子薄,还特别喜欢虚张声势,惹急了可就不好了,她好不容易才忽悠成功了一回呢。
一边想着,沈令月一边莲步轻移,行至里间的绘春居,她素手轻轻一推,就推开了绘春居的房门。
听到响声,立在窗边远眺风景的谢初下意识地回过身,正巧与抬眸的沈令月四目相对。
二人同时都怔了一下,还是谢初率先回过了神,干咳一声,有些局促地对她颔了颔首,道:“公主。”
沈令月笑起来,她的这位表哥果然是个面皮薄的少年郎,只不过和她对视了一眼就这么局促了,以后多加接触一定更加好玩,便一边取下面上的薄纱,一边笑道:“表哥,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她今日本就特意梳妆打扮过一番,与那日一骑绝尘前往章武营的神态风采自是不同,垂首低眉之间就流露出了一股女儿的娇态,让谢初看得禁不住一愣,又连忙回过神,道:“多谢公主挂怀,臣……”
他张了张嘴,却忽然发现自己忘了该说什么,只得上前道:“……公主,请。”
沈令月道了一声谢,大大方方地落了坐,见谢初还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便道:“表哥?你也坐啊。”那言笑晏晏的样子仿佛她才是此间绘春居的东道主,而非谢初。
谢初依言坐下,总算是搜肠刮肚地想出了一点官话,道:“臣今日斗胆求见公——”
“慢着,”只是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沈令月打断了,“表哥,你且先住一下口,不要说完。”
“……什么?”
沈令月没有回答他,而是目光一转,看向了摆放在桌面上的一席菜色。
客云来的菜式素以精致闻名,就连胡萝卜片都能雕出富贵祥和的牡丹花样来,更别说其它菜式了,谢初点的是他们今年春季主打的招牌席面春意浓,费的心思自不必说,一眼看去又精致又齐整,还色香味俱全,让在宫中见惯了各种各样精致膳食的沈令月也忍不住心怀期待起来,兴致勃勃地拿起了筷子。
“真香,这还是我今年头一回来这里呢,也不知他们的厨子又学了什么新功夫……嗯,越闻越香,表哥,你这一桌席面点得好,正合我意。”
谢初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公主,你刚才为何——”
这一回他的话依旧没有说完,继续被沈令月在中途打断了:“我知道,表哥你是不是很奇怪我刚才为什么叫你住口?其实很简单啊,”她放下手中的筷子,笑着看向谢初,“因为表哥今日来此,想必不是为了履行那一日的酒楼之约吧?”
“不错。”既然已经被沈令月看穿,谢初也不来那一套迂回行事了,干脆大方地承认道,“公主,你心思玲珑,又聪慧过人,应该猜得出来,我今日之所以会邀你前来,并不是单纯为了同你一道喝酒吃菜的。”
“我知道。”沈令月道,“你是来和我谈事情的,关于你我二人的亲事,对不对?”
“对。”谢初道。
这事还要从张氏说起。
自从那天在他衣领和袖口处闻到了脂粉香味、又得知他和沈令月曾经在军营里见过后,张氏看他的神情都不一样了,虽然她并没有多说些什么打趣的话,但谢初就是觉得她看他的目光不一样了,至于是欣慰还是促狭,他懒得去理,本想就这样让事情慢慢过去,只要他以后不再和沈令月接触,他娘就算再怎么想为他牵红线也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哪知就在前天晚上,张氏给他绣了一件新衣,趁着他试穿的同时有意无意地了提起皇后娘娘的生辰,他本来只是感到痛苦和不耐烦,但为了日后的清净忍了,准备让她在那边说去,他自己左耳听右耳出就罢了,没想到张氏却笑着道:“娘娘与陛下乃是少年结发,夫妻情深,去岁娘娘的生辰没有大办,今年这一场百官宴,陛下必定大喜不已,听闻此次生辰宴还是三公主从旁协理,定会精彩纷呈,初儿,你说是也不是?”
被谢初敷衍以应,张氏也不在意,继续道:“三公主本就是陛下的掌上明珠,此次无论办理得如何,陛下一定是会大为夸奖的,指不定一高兴就给你们二人赐了婚,来个双喜临门了。”
她这话说得毫无关联,完全就是一下子从皇后生辰这件事跳到了赐婚一事上,可却说得谢初一个激灵,倒不是真的觉得皇帝会给他和沈令月赐婚,而是依那三公主的性子的确有可能会趁着陛下高兴时提出这个要求,当即头疼不已,只觉得这三公主当真是阴魂不散,他好端端地待在家里都能碰上和她有关的事,真是活见了鬼了。
如此犹豫半天,谢初还是在第二天早朝之后去找了沈跃,请他代为转达他想要见沈令月一面的意思。
——这便是他今日邀沈令月前来相见的全部理由。
“而且你也不是非要赶在这两天的休沐期间来见我,”沈令月继续道,“只要在母后的生辰前见到我就行了,只是这几天正好休沐而已,你能抽得出空来,是不是?你怕父皇会在母后生辰宴时给我们两人赐婚,所以赶紧来和我见一面,说明白你并不喜欢我的事实,对不对?”
谢初一皱眉,觉得这三公主说的话好像有哪里不对,可还没等他想清楚,沈令月就又道:“但是你也说了,你今日陪我并不是单纯为了和我一道喝酒吃菜的,那就是‘和我一道喝酒吃菜’这件事你愿意做,只是在此之外另有它事,对不对?”
……好像……说得也很有道理?
谢初有些迷糊了,他怎么觉得话题被沈令月越带越偏了呢?
“……公主,”他看向她,神情微妙,“我怎么觉得,要是应下了你这句话,就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呢?”
沈令月故作无辜地睁大双眼,抿唇笑道:“哪有,是表哥你想多了。”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了片刻,最终,谢初一拍桌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道:“好吧,今朝有酒今朝醉,那些事稍后再谈,先喝酒吃菜也行。拿酒来!”
“表哥,你说真的?你要我去给你取一坛子酒来?”
“……我自己去。”
谢初到底没有取成酒坛,毕竟这里不是军营,对面坐着的也不是和他称兄道弟的弟兄,在拿着夜光杯浅酌的沈令月面前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怎么想都有点奇怪,因此他很快打消了取酒坛的念头,而是和沈令月一样,也拿过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开始自饮起来。
一杯入口,他就察觉出了不对劲:“果子酒?”
沈令月歪头笑道:“表哥,这可是你自己点的席面,怎么竟不知道配的什么酒?”
……其实他根本就没有费心点什么席面,只是随口让那店小二置办一桌漂亮的席面而已,他对这种事情一向都不怎么上心。
沈令月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了端倪,不过她很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一些挤兑的话偶尔说说就行了,可不能一直说,因此很是体贴地给了谢初一个台阶下:“不合口味?要不要叫小二换一壶酒上来?”
谢初摇摇头:“不用,挺好喝的。”喝多了烈性酒,偶尔来一两口清淡香甜的果子酒也不错。
“那就好。”沈令月莞尔一笑,又夹了一筷子菜给谢初,“表哥,吃菜。”
她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做得很是自然,就连谢初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拿起筷子就准备尝一口,但在看清碗里的菜之后又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抬头对沈令月道:“公主,咱们还是先谈谈正事吧。”
沈令月往他碗里瞟了一眼,了然地抿嘴轻笑一声:“原来表哥不喜欢吃胡萝卜。”
“是啊,”他梗着脖子道,“怎么了,不行吗?”
“舅舅知道你挑食吗?”
“想拿这个来威胁我啊?没门。”谢初这一回可不会再上当了,“他早就为这事打过我不知道多少回了,但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再打我多少回也是一样的,我又不是兔子,吃什么胡萝卜,难吃。”
“不喜欢吗?”闻言,沈令月眼眸轻转,若有所思,“表哥此言甚是,这世上有些事天生就是勉强不来的。”
虽然谢初说这话本来没有什么含沙射影的意思,但若是沈令月这么理解,那也没什么不好,当下眼前一亮,道:“公主——”
“但是不包括我们要谈的这件事。”不等他把话说完,沈令月就神情一变,笑眯眯地对他道,“表哥,有些事不能一概而论的,你不喜欢吃胡萝卜和你不喜欢我是两回事,不能混谈。”
“怎么就不一样了?”谢初满心无奈,想着反正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不如干脆挑明了,也省得再绕什么弯子,当下道,“公主,我实话和你说好了,我们之间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所以不管你对我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也好,是见我长得好看一见钟情也好,都不要再继续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因为我们两个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沈令月一怔,她知道谢初今日之所以会邀她相见是为了拒绝她,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直接、这么不留余地,一时有些回不过神:“……为什么不可能?表哥,你怎么就这么肯定以后不会喜欢上我呢?”
谢初性情直爽,她早就料到了他会直言拒绝,也已经想好了应对方法,可是当她听到他说出“不可能”三个字时,却还是感到了几分失落,顿时就没了胃口。
真是奇怪,她应该早就做好准备了才是……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谢初道,“就算我以后真的喜欢上了你,我们两个也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沈令月执拗地发问,“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你是公主,我是将军。”他道,“陛下是不会让手握兵权的将军娶一个公主的,更何况这个公主还是他唯一的嫡女、而且是最宠爱的那一个。”
一室静默。
沈令月的神情逐渐由失落变成困惑,再由困惑变成惊讶,最后是哑然失笑:“原来是这样……表哥,原来你竟是这么想的?”
不待谢初回答,她就自说自话地点点头,道:“我就说嘛,我长得这么倾国倾城,又是父皇母后最宠爱的女儿,容貌荣宠地位通通都有,你怎么可能会不喜欢我,原来居然是因为这个?”
谢初抽了抽嘴角:“不,就算没有那些原因,我也不会喜欢你的。”
“为什么?”沈令月原本还在欢喜终于找到了谢初不喜欢她的理由,没想到却又听到了这番话,顿时眉尖一蹙,不满道,“我哪里不好了,你就这么对我避之不及?是因为那些市井之徒的传言吗?”
谢初叹了口气,一边想着话怎么又绕回来了,还有完没完了,一边无奈道:“不是因为那些市井谣言,而是因为我和你根本就不熟。公主,早在御马苑那会儿我就和你说过了吧?我们之间不过寥寥见了几次面,连对方是个什么脾性都没摸清楚,就这么轻易地谈喜欢一事,你不觉得太过草率了吗?”
沈令月道:“是啊,所以我不是一直在找机会和你相处吗?就像现在,我都知道你不喜欢吃胡萝卜了,这难道不是在加深对双方的了解?”
谢初梗了一下:“……胡萝卜的事我们稍后再提,我们能先谈谈我刚才跟你说的事吗?”
“这有什么好说的,你根本就是想多了。”沈令月有些悻悻,“父皇他要是认为你在娶了我之后会拥兵自重,早在长林宴上就会驳回我和你的事情,根本不会拖到今天。”
“那是因为陛下他疼爱你,不忍拂了你的意,所以才没有当场驳回我们俩的事情。”谢初耐着性子解释,他也总算是想明白了刚才为什么会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原来早从一开始他和沈令月所想的方向就错了,怪不得牛头不对马嘴,越谈越不对劲,“公主,我今日来找你的确是为了和你说清楚,但不是因为怕陛下在娘娘的生辰宴上给我们赐婚,而是害怕你在娘娘生辰当日借着此事向陛下邀功,以此来让陛下给你我二人赐婚。”
沈令月抓住了他话中的重点:“所以表哥是在怕我不识时务惹恼了父皇,让父皇在百官面前难做,从而使父皇对我心生不满、从此父女离心?”
“……不,你想多了。”
“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沈令月粲然一笑,“只是表哥你真的多虑了,父皇若是怕伤我的心不想跟我当面说清楚,大可通过母后来跟我说,就像你当初通过大哥来转达你不愿娶我的意思一样。”
谢初猜测:“或许陛下也不忍皇后娘娘伤心?”他有些不确定地加了一句,“皇后娘娘对我们的事应该是赞成的吧?”
“他会怕母后伤心?”沈令月忍不住冷笑一声,“你这才是真的想多了,表哥。父皇最欣赏母后的一点就是她的贤德明理和识大体,他若真在此事上有什么为难,只需表现出一副左右两难的样子,母后就会帮他开口,根本用不着他来费什么功夫。伤心?母后不会伤心的,也不该伤心的。”
当年的淑妃册封一事不就这样?表面上是因为淑妃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尽心尽力地伺候他的父皇,又于生育有功,所以才被母后册封为了四妃之首,可实际上不过就是为了安抚她的丧子之痛罢了,安抚的还不是淑妃本人,而是对此一直心怀愧疚的父皇。要不然,就凭德妃当年对父皇的救命之恩和这么多年来在后宫的安稳度日不惹事生非,以及育有一皇子一公主的功劳,那顾媛是怎么也不可能越过她去的。
她的父皇啊,是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可却从来不是一个好丈夫、好夫君。
敏锐地察觉到沈令月的话里意有所指,谢初聪明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宫中秘辛向来不是他这种外臣能够多加置喙的:“好,就算我刚才说的那些都不对好了,可是公主,现在距离长林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赐婚圣旨却迟迟没有下来,这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沈令月恍然大悟。
“表哥,你要是在等圣旨,那你早说啊!”她忍着激动,拍着桌子站起来低声道,“你想要赐婚的圣旨是不是?没问题,我现在就能回宫去给我们求来!”
“什么?”谢初有些懵了,“你——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沈令月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有些激动地把她当日对皇帝要求暂缓赐婚一事说了,当然,掩去了其中一小部分不可告人的理由:比如说她就是不想这么早把事情钦定下来,这样玩起来才更有意思之类的,其余的诸如“促进感情”、“匆忙赐婚有所不妥”云云倒是一股脑都说了出来,直说得谢初瞠目结舌。
“你……”谢初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说的是真的?”
“你若是不信,我们现在就即刻入宫,去向父皇求旨赐婚,你看父皇他会不会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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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担忧
“哎, 别别别。”眼见沈令月真的起身往门口走去,谢初连忙上前拦住她,急急道, “陛下他真的不介意我跟你成婚?”
沈令月回头看向他:“你只消跟我进宫去面见父皇,就知父皇他介不介意了。”
谢初被她这话噎得哑口无言,又不敢相信, 只得继续在那边纠结道:“可、可这不可能啊,你是公主,我是将军, 陛下他怎么可能不介意——”
“表哥,”看他一脸的不可置信、努力解释却又说得磕磕绊绊的模样,沈令月忍不住笑了, “你莫不是忘了是谁给予你这将军之位的?父皇他既能给你兵权,就能把你的兵权收回去,根本就不需要考虑这么多, 你真的是误会了。”
“兵权哪里能说收回就收回, 要真这么轻松,也不会有当初那一场……算了,”谢初本想跟她解释一番兵权的问题,但一想这一解释说不定又得被她把话题带偏了, 还是别多费口舌了, 便略过了这话,再次询问道,“公主, 你确定陛下真的是因为你去跟他说了才暂缓下旨赐婚的?而不是缓兵之计?”他连敬称尊语都懒得说了,反正沈令月也不会跟他计较。
“你才缓!”沈令月柳眉倒竖,“你当谁都和你一样啊,把行军打仗的那一套计策用到这上面来。父皇他那么疼我,怎么可能在终身大事上糊弄我?表哥,你也把他想得太坏了。”
虽然她在后宫一事上对皇帝有诸多不满之处,可她的父皇只有她能不满,其他人都不可以,就算是她未来的夫君也不行。没错,就是这么霸道!
“再说了,你是什么身份,谢家又是什么地位?父皇若是真的疑心你,就算你不娶我,他也有千百个理由来怀疑你、提防你,不差你娶我这一条,相比起驸马之位,这将军之职可要来的有用得多、也重要得多,若为了提防你而不让我们成婚,却不收回你的兵权,任由你和舅舅把谢家军发展壮大,岂不本末倒置?还有云中驹,父皇要是不同意你我二人之事,会把云中驹送给你吗?我们大夏的风俗你又不是不知道,送了你马匹,就相当于定了一半的亲啦。”
“我担心的不是我自己,也不是谢家。”谢初被她这一番分析说得头晕脑胀,但听见最后一句话,他依旧下意识地答道,“我担心的是你。”
他的这句话成功使沈令月冷静了下来,但与其说是冷静,倒不如说是愣住了。
“我?”她愣道,“你担心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先让我缓缓。”谢初抬手揉了揉眉心,“我现在有些……”懵。
沈令月点点头,回到桌边坐下,她素来不缺耐心,因此很是安静地等了好一会儿,倒让谢初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干咳一声,有些不自在地揩了揩人中,这才回到原先的位置上和沈令月面对面坐了,道:“公主可曾读过《魏书·春秋》?”
她当然读过,沈令月心道,其中的一篇《何慧世家》还卡了她许久,久到连父皇都知道了,特意给她讲解了一遍,帮她疏通了文章脉络。
不过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谢初的重点不是这个,他实际想问的其实是她有没有读过《魏书·春秋》中的《成阳长公主本纪》。
没错,公主本纪。
前魏朝成阳长公主赵静的公主本纪。
沈令月的眼前,渐渐浮现出记载着成阳长公主生平事迹的那一页史书工笔起来。
成阳长公主赵静,魏景帝与文成皇后之女,少慧而性敏,胸有丘壑,巧言善辩,心思玲珑,三岁即识千字,六岁通百诗,至芳华,文墨冠绝京中,景帝曾笑言“成阳可抵诸兄矣”,可见其聪敏慧达、足智多谋。
魏开复四年,成阳公主下嫁骠骑大将军段泽明,其时,诸皇子不睦,东宫不稳,为保东宫之位,成阳公主周旋前朝后宫十数年,羽翼渐丰。
元祐三年,安王谋反,被骠骑大将军斩于马下;元祐四年春,秦王刺杀景帝,太子护父心切,中箭而亡,骠骑大将军连发三箭,将秦王立弊于马下;六月,景帝驾崩,成阳长公主扶持幼弟登基即位,年号盛清,同年,长公主尊先帝遗诏,临朝听政,时有童谣曰“只跪长公主,不知陛下至”……
后面的那些,沈令月没有继续去想,因为无论之后魏朝经历了多少腥风血雨,又因此风雨飘摇、国本动荡多少年,都和她没有多大关系,那毕竟已经是数百年前的旧事了。
她定定地看着谢初,半晌才道:“表哥,你从一开始,就在担心这个?”
谢初微微一皱眉:“也不是……”
其实他一开始根本就没往这个方向想过,毕竟《魏书·春秋》并不在八书之列,他从小就不喜欢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又不靠这些以科举进士,念过就算了,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因此那魏朝的成阳长公主虽说是个传奇,但他压根就没有把她和沈令月联系起来,若非前些日子偶遇蜀王,蜀王看似不经意地说了两句,恐怕直到今天他都不会想到这上面去。
现在想来,蜀王当时应是在提醒他,看来这三公主不仅深受帝后二人宠爱,与其兄长也都感情甚笃,一个两个地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愿和她直言,害得只好他来做这个出头鸟,巴巴地说这些不讨人喜欢的话。
这些话他没有对沈令月言明,反正只要让她知道他们两个是不可能的就行了,其它的这些小事根本就不需要讲清楚,免得又起什么风波,他可是怕了这位三公主的发散能力了,一粒沙都能被她说出一朵花来,更别说其它的了。
沈令月果然没有在意这些细节:“表哥,你是怕我步成阳长公主的后尘吗?”
谢初摇头:“我自然是不怕的,因为你步不步成阳长公主的后尘与我无关,或许陛下也不会在意,可其他人会在意。众口铄金,公主。”
沈令月明白他的意思。
当年的成阳长公主之所以能走那么远,除了她本身就手腕高超之外,骠骑大将军在其中也出了不少力。公主摄政可不是一件多么光彩的事,当时的魏朝早已腹背受敌,内乱也接二连三,再加上公主摄政,一时叛军四起,可那些叛军都被骠骑大将军一力镇压了下来,可以说,如果当初的成阳长公主没有骠骑大将军从旁相助,是绝对不可能走那么远那么高的。
而现在,她和成阳长公主的情况有八分相似,虽然她并没有想当第二个成阳长公主的意思,她和谢初也不像成阳长公主与骠骑大将军那般情深义重,但这些都不重要,只要她和谢初成婚,别人就可以拿此来大做文章,用来攻击她、她的母后、她的大哥二哥和谢氏一族。
毕竟谢家现在风头太过,已经惹了许多人的眼;她盛宠太过,又素来行事恣意骄纵,惹了不少非议,或许也碍了不少人的眼;而她的母后虽然稳居芷阳殿数十年,但到底有个淑妃在后面虎视眈眈地盯着,还有个四皇子沈霖……现在的皇宫,虽然面上看着一派平静,但实际上早已波涛汹涌,暗流不断。
谢家是她母后的母家,就算她和谢初不成亲,凭着这一层关系,将来谢家也一定会站在他们这边,这一点毋庸置疑;而她若是和谢初成亲,虽为锦上添花,但若是一个不巧,就会弄巧成拙,反让人有了攻击的借口。
……这的确是一件需要好好思量的事情。
“我明白了。”沈令月缓缓道。
谢初松了口气,心道总算是把这位祖宗给说通了,可真是不容易,他都快说得口干舌燥了,以后这种劝人的事他可不来第二趟了,谁爱来谁来:“公主明白便好,那——”
“表哥尽管放心,”不等他把话说完,沈令月就微微一笑,冲他道,“后日的母后生辰宴,我会和父皇说一声的,让他不要一时兴起就给我们二人赐婚,来个双喜临门。”
“那就麻烦——”意识到沈令月说了什么,谢初的笑容就是一顿,“……公主,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会去跟父皇说的,”沈令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让他不要一时兴起就在母后的生辰宴上给我们二人赐婚。”
“……就这样?”
“就这样啊。”沈令月睁大眼,神情一派无辜,“难道表哥还不满意?这可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谢初扶额。
谁来给他一块豆腐,他想一头撞上去。
他有些艰难地道:“公主,我刚才的那番话是想——”
“我知道,你是想告诉我我们两个不合适,让我不要再在你身上花费心思,浪费时日,是不是?”沈令月笑眯眯道,“你说了,我也听明白了。”
谢初就不明白了:“那你为什么还——”
“可我听明白,不代表我就得按着表哥你的意思去做啊。”沈令月嫣然一笑,“我很喜欢你,表哥,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的,所以我不会轻易放弃。”
谢初心中猛地一跳。
不得不承认,他刚才是被沈令月这一出弄得有些心力交瘁的,可当她冲着他嫣然一笑时,望着她刹那间变得明丽的颜容与明亮的双眼,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与此同时,他的眼前也再一次浮现出了那一天沈令月从云中驹上跌落至他怀中的情景,她的神情、她的目光、甚至她和他接触之时他手心染上的热度都历历在目,让他心中不自觉地就升起了一股异样的情愫。
这股情愫很是陌生,让他有些慌张,也有些无措,好在他并没有困扰多久,沈令月的下一个举动就打断了他的遐想,让他一下子从回忆里回到了现实。
“表哥此前有一句话说得好,今朝有酒今朝醉,那些烦心的事能少想便少想,若是想多了,可会少年白发的。今日表哥做东,既点了这么一桌子好菜,可不能浪费了。”沈令月边说边笑着往他碗里夹了一片雕成牡丹花的胡萝卜片,“给,表哥,吃菜。”
“……”
25.对饮
望着碗里雕花画瓣的胡萝卜片, 谢初欲言又止。
“怎么了,表哥?”沈令月明知故问道,“你不喜欢吃吗?”
谢初缓缓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回答,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见他这副模样,沈令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好啦, 知道你不喜欢吃这个,别吃就是了。我承认,刚才我是故意给你夹这道菜的, 谁让你说了惹我生气的话。本公主虽然和善,可也是有气性的,就凭你刚才那番话, 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绰绰有余,现在只是小小地捉弄一下已经很仁慈了,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谢初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忍耐, 要忍耐, 这丫头伶牙俐齿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早在章武营那会儿他就该明白过来的,绝对不能生气,生气他就输了, 不能生气, 不能生气……
沈令月坐在对面,一手托腮,歪着头饶有兴致地在那观察着谢初的神情, 见他闭着眼一脸的隐忍和头痛,就知道他定是被她这话给气到了,心里好一阵得意。
活该,谁让他摆出一副为她好的神情来拒绝她的,他以为她是什么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就算要走,那也得是她玩腻了自己离开,还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要不是看在他长得好看的份上,她才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呢,哼。
想是这么想,但面上沈令月依然摆出一副通情达理的神情,对谢初道:“不过就是一片胡萝卜片而已,有必要这么痛苦吗?不喜欢吃,放着不吃就是了。”她边说边往前稍稍倾了倾身,举手凑到唇边,小声笑道,“表哥放心,我不会跟舅舅说的。”
谢初无奈地摇了摇头:“公主,我发现你真的是特别——”
“胡搅蛮缠?”
“……”谢初又一次被沈令月成功噎住。
这个丫头怎么就这么机灵呢,每次都能把他想说的话提前说出来,把他噎得哑口无言,就连火都无从发起。他可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他爹总能被他的三言两语气得暴跳如雷了,这种哑巴吃黄连的滋味还真是不好受,看来以前都是他错怪他爹了,不是他爹脾气不好,而是这种三言两语就噎死人的话实在是非常容易惹人生气。
难道这就是风水轮流转?他气他爹,这三公主就来气他,老天爷是不是都安排好了的?
算了算了,反正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这三公主准备怎么做全看她的打算,只要别让陛下在皇后娘娘生辰时给他们二人赐婚就行了,先躲过了这一回再说吧,以后的日子长得很,他就不信想不出法子让这三公主打消选他为驸马的念头来。
且四月已至,再过一个多月就要到夏苗时节了,陛下喜骑射,绝不会错过这么一个狩猎的好时机,到时他随行狩猎,大不了全程都作壁上观,让他人去夺这头筹。他就不信了,就凭这三公主眼高于顶的性子,还能看上他这么一个“未曾在夏苗中拔得头筹”的落败者来。
谢初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又在心中仔细掰算了一番,觉得这一个多月里除了皇后娘娘生辰之外宫中并无大事,陛下也不是那等奢侈之人,不会随随便便地设百官宴,这样一来,只要躲过这一回,那么这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内他都不用再担心此事,直到夏苗狩猎时让他人拔得头筹进入三公主的视线,他再“黯然退出”,一切都会很完美。
没错,就这么办!
在心里打定了主意,谢初便也没有再就这个话题继续纠缠下去,朝着沈令月微微一笑道:“公主,几日之前我曾和你有过酒楼之约,当时你还不信,觉得我会违约,非要和我击掌为誓才罢,今日一面,这约应当算是赴了吧?”
好好的一番陈情之词被沈令月一通胡乱掰扯扭曲了原意,说他没有半点恼意是不可能的,因此这说出的话就带上了几分刺,不过沈令月却不在意,缓缓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就双手捧杯,笑意盈盈地对谢初道:“自然是算的,表哥果然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令月佩服。表哥,我敬你一杯。”
谢初真是哭笑不得,打一个巴掌再给一颗枣,先骂后夸,这三公主是把他当成三岁小孩了?
他边想边哂然一笑,也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和沈令月隔空举杯致意。
如此便算酒过一巡,沈令月只轻缀了一口就放下了酒杯,转而笑着给谢初舀了一勺子菜,不过这一回不再是胡萝卜片了,而是正常的鲜笋虾仁小炒:“这么一桌好菜,再不吃可就凉了,浪费粮食可不好,来,表哥,吃菜吃菜。”
谢初挑眉,心道第一勺就给他舀这个,看来这三公主平日惯吃此种口味,口中却道:“公主,不必如此麻烦——”
“没事没事,”沈令月笑眯眯地打断了他的话,“反正以后都要这样的,先习惯习惯也好。”
“……”他还是埋头吃饭吧,早点吃完早点离开,也免得这位三公主再口吐什么惊人之语。
两人就这么动起筷来,绘春居也一时平静了不少,回归到了雅间本该有的安宁与无声。
谢初一开始还觉得舒坦无比,想着总算能安静地待一会儿了,可没过多久,他就有些不自在起来,不是因为和他人共处一室的拘束,而是因为觉得这周围太过寂静了——主要是这位三公主,自从他们二人见面以来,这三公主就总是叽叽喳喳地在他耳边说个不停,聒噪得很,可一旦安静下来了,他还真有几分不习惯,怪不自在的。
还真是奇了怪了,总不能是他被这丫头吵得逆来顺受了吧?
他心中几番纳闷,连带着对桌上的菜也没了兴趣,手中几次动筷又放下,与此同时,他的视线也不知不觉地往沈令月身上偏了过去,等到他察觉时,他已经盯着沈令月看了好一会儿了。
和他想象的不同,沈令月在用膳时很是矜持优雅,碗筷交互不闻一丝声响,举手投足之间都有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灿烂时若山茶朝露、沉静时又如月夜花朝,这两个完全不同的极端在她身上被完美地融合,怪不得陛下那么疼她,也怪不得虽然坊间总传言她有多么骄纵霸道,可这长安第一佳人的名头还是牢牢地安在她的身上,不曾易主过任何一人。
谢初就这么看着沈令月,看着她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凑到唇边,看着她薄如蝉翼的睫毛微微一垂,看着她对勺子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就这么出神地看着,直到沈令月樱唇轻抿覆上勺沿,他才猛地醒过神,移开了视线。
“表哥?”似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沈令月动作微微一顿,放下勺子,抬眸向他这边看了过来,“怎么了?”
“……没事。”谢初掩饰地轻咳一声,“刚刚想了些事情,出了会儿神……公主,你继续。”
“别光说我呀,”闻言,沈令月就眉眼一弯,笑道,“表哥,今日这一桌席面花的可是你的银子,你要是不吃,那岂不是白花钱了?”
“……我不饿。”
“那好吧。”沈令月不置可否,“那令月就先谢过表哥今天这一桌了,日后定当还席一桌,不让表哥吃亏。”
“……不用,我不吃亏。”并且一点都不想你还席,真的。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谢初一直都克制着自己不看向沈令月那边,可越克制他就越是想去看,烦躁得不行,到最后他只好盯着自己碗里的胡萝卜片发呆,直到沈令月用膳完毕。
午膳既罢,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沈令月邀谢初一道同行,被谢初婉言拒绝,道是附近还有点事,他需得逗留片刻,公主可先行离开。
沈令月哪里不知道这只是他不愿意与她同行的借口,但她知趣地没有说破,反正她也只是随口一提罢了,根本就没抱着谢初会答应的希望,因此也不失望,只微微一笑,道了一声叨扰就离开了,步态从容,倒让谢初有些纳闷,禁不住生出了几分她提出同行的要求是不是只是为了捉弄他,其实根本就没有期望过他会答应的怀疑。
离开绘春居后,沈令月立于前厅轻咳一声,不过一时,夏淳寅及两名女卫就从旁边的耳房中走了出来,恭敬地垂首侍立在她的身旁不发一言,直到她重新戴上面纱,说了一声“走吧”,才由夏淳寅打头,女卫何柒方芜跟在她后头走出了绘春小苑。
一路上也遇到过几个人,但能来这客云来酒楼后院单僻一间小苑的都非寻常百姓,因此也没什么风波,直到走了一大半的抄手游廊,快要接近酒楼大堂,才有一阵嘈杂声远远地飘了过来。
26.纷争
“出什么事了?”沈令月秀眉微蹙, “怎么这么吵?”
方芜耳尖,闻言道:“像是一群人在为了什么事争吵,殿下可是要绕路而行?”
不等她答话, 走在前头的夏淳寅就为难道:“若能绕开,自然最好,可这后院只有这一条路能通到外面, 若要到酒楼外去,是势必要经过这一条抄手游廊的,绕不开大堂, 殿下您看——?”
“怕什么,争吵而已,且波及不到我们, ”沈令月道,“继续走着,那些人吵他们的, 我们走我们的。”
夏淳寅一想也是, 就算真有什么不好,不说公主身旁紧随着的两名女卫,就是陛下指派的五名暗卫也不是吃干饭的,便应了一声是, 继续往前带路。
就这么一路行至大堂, 争吵声愈发激烈,此起彼伏叽喳不绝,犹如鸡争鹅斗, 直听得人耳膜生疼。
沈令月原本不欲管这些事,只在心中疑惑了一下这客云来竟也有聚众闹事的一天便罢了,只是没想到那些吵闹的人竟如此之多,几乎都挤满了整个大堂,以至于把出路都给堵死了,只得停下脚步,准备找管事问询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成了这幅群情激奋的模样。
可四下一扫,竟是没看见管事的身影,就连掌柜的都不见了踪影,不由得心中讶然,再定睛一看,那些聚集在大堂里争吵的竟多数都身着对襟青衣长袍,全然一副书生打扮,更是让沈令月奇上加奇。
本来这素以风雅闻名的客云来能吵成这幅模样已经很令人惊讶了,这些吵得热火朝天的主力军竟还是一群书生,更是不可思议,需知圣贤书有十六训,其中以自训为首,因此书生都以沉着冷静为科自律,吵闹在他们心中是粗俗之人才做的事,他们不屑也耻于去做,现在却全都面红耳赤地吵成了一团,由不得人不惊讶。
“你们北方人了不起啊?天天馒头包子,也不怕把自己吃成一个白面馒头!”
“白面书生说的是你们南方人才对,娘里娘气的,还不如女子!你看看你们那手、那肩,纤纤细细的,哎,能不能提动一桶水啊?哈哈哈……”
“粗俗不堪!我等读圣贤书可不是为了提水浇田的,你们愿意去提水浇田,那你们就去好了,我们可不与你们相争!”
“对对对,本少爷家里还有几亩良田,正巧田里头的庄老汉年前家去了,地上还缺几个人,正愁招不到人呢,不若把那几个名额都给了你们,包吃包住,每月还有两钱银子,怎么样,哈哈哈哈……”
如此一番争吵不迭,闹闹哄哄众口嚣嚣,大有不吵到把屋顶掀翻就不罢休的架势,直听得沈令月哭笑不得:“这是……南北之争?怎么吵成这幅模样了?”
大夏以封江为界分南北两地,因疆域广大,至南处与至北处不仅气候不同,就连大部分的生活习惯都南辕北辙,因此就算中原大地一统已有数百年之久,官话也都推广到了各地,南北之间也还是有着许多的天堑鸿沟。原本也没什么,反正天南地北的,都是各过各的生活,碍不到哪去,又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走南闯北地去各地讨生活,就算是那些走南闯北之人,也多是豪情开朗之辈,遇到什么龃龉,互相争执几句也就罢了,哪里能像今日这般吵得这么热火朝天,还是一群书生。
原本长安是没有这么多书生的,就算有,也多在学馆私塾习课学业,且都是长安本地人,鲜少有外来之人,更别说这么多南方学子了,想是春闱将近,所有书生都聚集长安准备科试的缘故,只是不知何因由,竟能吵得这么厉害。
正疑惑间,忽有人响亮地冷哼一声,大声道:“无知小人,以为家里有几个臭钱就能在长安横着走了?小爷我可告诉你们,这科举进士取的可不是谁有银子,而是谁有才华!你们看见这四周墙壁上挂着的卷轴字帖没有?那可都是这酒楼掌柜的花真金白银买下来的,就是因为咱们长安学子文采飞扬、笔走龙蛇!你们仔细瞧瞧,看看这墙上挂着的大作中可有你们南方学子的大作?”
这一番话砸下来,犹如沸水天降,所有人都炸开了锅,顿时耳红脖子粗地吵了起来,乌泱泱地闹成了一团。
“不错!瞧瞧!瞧瞧!哪里有你们南方人的大作?是这里,还是这里?”
“哈哈哈,这下没脸了吧?”
“我呸!这都什么诗句,狗屁不通,你们不要仗着和店家熟识就自以为有多么才华横溢!我看呐,这大堂里挂的所有对联诗句,有一半都是你们买的位置!真不愧是世家子弟啊,有钱,实在有钱呐,哎,我等寒窗苦读数十年,也不知能否一朝高中,将你们这些害虫蛀虫都一网打尽!”
“呵,眼红啊?眼红你就也写一首啊,看看掌柜的愿不愿意花银子买下你的大作!掌柜的,拿笔墨纸砚过来,本公子要亲自看着这些未来的状元郎们作诗写联!快拿,都记在本公子的账上!”
“写就写!谁怕谁!”
“谁要花你们的臭钱!我们自己出钱买笔墨纸砚,店家,这些银子够不够?”
“店家,快去拿笔墨纸砚!多拿一点,每个人都写!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绣花枕头!”
众人都哄闹起来,推搡之中,沈令月被两名女卫及夏淳寅护着往后退了几步,又过了一会儿,酒楼掌柜与管事的也踉跄着被人从人群中推挤出来,身旁有几个看门的武丁围着保护他们,不让他二人被众人推搡倒下。
“诸位公子,大家出来吃饭都是和和气气的,何必这样闹成一团呢……”掌柜的试图从中周旋,但见众人都不买他的账也放弃了,摇头叹息一声就命人去取了笔墨纸砚过来。
也是这客云来风雅,楼上雅间并后院别苑都接待王孙公子达官贵人,又坐落在西市最繁华之处,登高透窗便可将整个长安西市的繁华一览无遗,不时就有人诗兴大发,以此吟诗作对。因此这酒楼中也常备着笔墨纸砚,如今爆发了这么一通争吵,虽让掌柜的有些措手不及,但见实在收不住,便干脆遣人去拿了来,又命小二武丁摆椅拼桌,凑了足有五丈之长的长桌来,整整齐齐地摆放上一道道的宣纸笔砚,竟是有了几分诗会大比的模样。
如此陡然的转变倒让沈令月有了几分兴致,她回过身往前走了几步,想看看那些书生们到底能写出个什么寅卯来,却被何柒拦住:“姑娘,此处人多,怕是会有危险,不若上楼一观,也可一览无遗。”
恰好管事的也看到了她,忙不迭走了过来,一边摸着额头的汗一边赔罪道:“让三姑娘见笑了,这……唉,不说也罢。三姑娘可是要出大堂?随小的这边走,这边走……”又欲吆喝人过来开路,势必不让这些闲杂人等碰到沈令月分毫。
“不必了。”沈令月抬手阻止了他,笑道,“我瞧着这事倒很新鲜,原本只是胡吵一通,现下却变成了文斗,还真应了几分读书人的雅兴,给我去二楼开个包间,我也来凑一凑这个热闹。”
管事的一口应下,只是还没等他带路走到楼梯旁,就有一行人自二楼走了下来。
那一行人虽也身着对襟长衫,打扮看着与大堂中的那些书生没什么不同,可衣底料子却都是上好的,纹着苏绣,一看就非寒门子弟,其中为首的一人更是墨发半绾,容颜俊逸,举止从容,犹如朗月清风,看着就会使人生出自惭形秽的心思来。
有人注意到了那一行人,无论认不认识,都开始小声地交头接耳起来,倒是沈令月看着那人惊讶地笑了,眉眼微弯。
还真是巧了,竟在这遇到了顾审言。
似乎是被大堂的动静所讶,顾审言眉间有几分疑惑,扫了下方一眼,薄唇微抿正欲开口,就在下一刻接触到了沈令月带着微微笑意的目光,只愣了一下便反应过来,朝她颔首浅笑。
沈令月也冲他笑了一下,又想起自己现在戴着面纱,他应是看不见自己的笑容,便又改成点头致意,以作招呼。
顾审言旋即走下楼梯,在沈令月跟前三步处站定了,微垂了首浅声道:“三姑娘。”鬓边一缕发丝顺着他低头的动作滑过脸颊,于不经意间就带出了几分雅姿卓意。
“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见到顾审言,沈令月自然是高兴的,她与顾审言虽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青梅竹马,但也交情颇深,再加上自从长林盛宴之后顾审言就一直避嫌,不曾和她再见过面,因此今日一场偶遇,沈令月着实感到不少意外之喜,展颜笑道,“真不知今日是吹了什么风,怎么人都跑到这酒楼里来了。”
她口中的“人”指的自然是顾审言和谢初,顾审言不知缘由,还以为她说的是这大堂中乌泱泱闹成一团的书生,对在一旁候着的酒楼管事道:“在楼上便听见了哄闹声,本以为是一场小打小闹的纠纷,怎么现下看着却有几分要举办诗会的模样?可是贵店今日要举行雅会?”
那管事的识得顾审言,听他问话,便把刚才发生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叹道:“若是真能因此而化解纠纷,倒也是美事一桩,只怕他们比了还不满意,真不知要闹成何等模样,唉……”
谈话间,那些以顾审言为首的长衫男子也都一一自楼梯上下了来,走在最前头的一人听全了管事的说话,诧异笑道:“这倒是奇了,这长安街头大大小小的吵架我柳明见过不少,可吵到要以文试来定输赢的却还是第一次见,还真是大开眼界。”又含笑对沈令月作揖见礼。
沈令月不认识他,却对他自报家门的柳明二字有些耳熟,依稀在哪听过,好像是和顾审言同期的考生,想了一下没想起来,便也罢了,浅浅颔首回了一礼就继续抬头看向顾审言,笑道:“顾大哥,难得能在外头见到你,你今日……”
“前月集贤殿院事务繁多,忙活了好一阵子,如今好不容易才得了空,便和同僚前来小聚一番。”顾审言浅声道。
二人正说着话,一名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忽然自旁边交头接耳的人群中走出,上前对顾审言作了一揖,道:“阁下可是集贤殿大学士顾大人?”在顾审言应声后道,“今日能得见顾大人一面,实为我等之幸。想必顾大人也知晓了此处发生了什么,既然比试,便要比个心服口服,若由我们自己评判,那自然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说服不了谁的,不知顾大人可愿为我等评判一二?也能免了一场纷争。”
27.出题
似乎是被大堂的动静所讶, 顾审言眉间有几分疑惑,扫了下方一眼, 薄唇微抿正欲开口, 就在下一刻接触到了沈令月带着微微笑意的目光,只愣了一下便反应过来, 朝她颔首浅笑。
沈令月也冲他笑了一下, 又想起自己现在戴着面纱,他应是看不见自己的笑容, 便又改成点头致意, 以作招呼。
顾审言旋即走下楼梯, 在沈令月跟前三步处站定了, 微垂了首浅声道:“三姑娘。”鬓边一缕发丝顺着他低头的动作滑过脸颊, 于不经意间就带出了几分雅姿卓意。
“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见到顾审言,沈令月自然是高兴的,她与顾审言虽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自小就是青梅竹马,但也交情颇深,再加上自从长林盛宴之后顾审言就一直避嫌, 不曾和她再见过面,因此今日一场偶遇, 沈令月着实感到了不少意外之喜,展颜笑道, “真不知今日是吹了什么风, 怎么人都跑到这酒楼里来了。”
此刻大堂中虽然挤满了书生学子, 但也依旧有其他人存在,有的是看着那些书生的热闹,有的则是望着从二楼下来的顾审言一行人,沈令月与顾审言搭话,自然也进入了他们的视线,此番展颜一笑,虽有薄纱覆面,旁人看不见她纱下容颜,却依旧为她的一双曲弯明眸所惊艳,一时之间,谈论之声又多了几分。
顾审言察觉,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往边上侧了侧,挡住了大部分向沈令月投来的目光,对在一旁候着的酒楼管事道:“在楼上便听见了哄闹声,本以为是一场小打小闹的纠纷,怎么现下看着却有几分要举办诗会的模样?可是贵店今日要举行雅会?”
那管事的识得顾审言,听他问话,便把刚才发生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叹道:“若是真能因此而化解纠纷,倒也是美事一桩,只怕他们比了还不满意,真不知要闹成何等模样,唉……”
谈话间,那些以顾审言为首的长衫男子也都一一自楼梯上下了来,走在最前头的一人听全了管事的说话,当即就嘿了一声,诧异笑道:“这倒是奇了,这长安街头大大小小的吵架我柳明见过不少,可吵到要以文试来定输赢的却还是第一次见,真是大开眼界。”又含笑对沈令月作揖见礼。
沈令月不认识他,却对他自报家门的柳明二字有些耳熟,依稀在哪听过,好像是和顾审言同期的考生,想了一下没想起来,便也罢了,浅浅颔首回了一礼就继续抬头看向顾审言,笑道:“顾大哥,难得能在外头见到你,你今日……”
“前月集贤殿院事务繁多,忙活了好一阵子,如今好不容易才得了空,便和同僚前来小聚一番。”顾审言浅声道。
二人正说着话,一名书生打扮的青年男子就自旁边交头接耳的人中走出,上前对顾审言作了一揖,道:“阁下可是集贤殿大学士顾大人?”又在顾审言应声后道,“今日能得见顾大人一面,实为我等之幸。想必顾大人也知晓了此处发生了什么,既然比试,便要比个心服口服,若由我们自己评判,那自然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说服不了谁的,不知顾大人可愿为我等评判一二?也能免了一场纷争。”
“这话我可就不愿意听了,”顾审言尚未答话,他身旁的柳明就笑了一声,挑眉道,“怎么,只有咱们的顾大人有这个资格来当主考官么,我们这些闲杂人等就都只能做壁上观了?”引起他身后一行人善意的点头轻笑。
那书生自然知晓和顾审言一道的都非寻常人等,几乎都是集贤殿院中的学士撰官一流,有他们评判更是锦上添花,当即道:“若诸位大人愿意,那自然再好不过,我等欢迎之至。”
“不错。”先前以酒楼字画来嘲讽南方学子的长安书生也走了出来,倨傲道,“顾大人当裁判,我们长安学子没有意见。只是某些人得长点记性,记住这顾大人是你们请来的,不是我们请来的,可别到时输了又说什么我们是仗着和顾大人熟识才赢得了比试之话,令人不齿!”
这话一出,原本已经有些平静下来的人群又有了骚动,掌柜的见势不好,连忙从中相劝,管事的也出来帮腔,只是依旧敌不过那些书生的你一言我一语,眼看着事态逐渐失去控制,顾审言发话了。
“诸位稍安勿躁,且听顾某一言。”他的声音不高,清浅淡漠如同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很是沉稳,却压过了在场书生的杂乱争吵,让众人都安静了下来,“诸位远道而来,身赴长安,都是为了春闱取士,却因小小摩擦便吵闹不休,实为不妥——”
“少说废话!”一名书生高声打断了他的话,“顾审言,我听闻过你的大名,你的那一首百楼赋我也曾拜读过,的确才华横溢,在场的所有人恐怕都比不过你。只是我们身赴长安赶考不假,但他们侮辱我们南方学子也是不假,我向云之第一个咽不下这口气!古语有云,家国天下,先家齐而后国治,若我们连我们的家乡都让人肆意欺侮,那我们寒窗苦读数十年又有何用?这春闱不考也罢!”
在他身旁一众学子“没错!”“对!”“我们咽不下这口气!”的附和声中,那人继续道:“今日这一场比试,比的不仅是我们的才学,还有我们南方学子的骨气!顾审言,你就说一句话吧,这裁判你当是不当?你若不当,我们另寻他人!这长安可不止你顾审言一个有文采!”
他这话说得无礼至极,可谓是嚣张傲慢,顾审言身后的一行人都露出了几分不虞之色,顾审言却是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柳明也不满道:“真是不知好歹,连好声好气请个人都不会,还请什么请。我看我们还是别管他们了,他们就是闲的没事干吃饱了撑的,闹一闹就好了,我们走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令月却不这样想,她刚才在大堂中听了这两拨书生不短的争吵互骂,知道那些书生骂起人来是什么样的,跟之前那些愤怒之词比起来,他们对顾审言已经很是客气了,她难得出宫,又难得碰上了这等热闹,不瞧一瞧是怎么也不肯甘心的,怕顾审言真的被柳明他们拉走,赶忙上前一步,小声道:“你就答应他们呗,刚才管事的不也还说了吗,若能化解这场纷争,倒也是美事一桩。顾大哥,想必你不会坐视不管吧?”
闻言,顾审言就低头看了她一眼:“化解纷争?”他轻声笑道,“怕是你想看热闹吧。”
被戳穿了小心思,沈令月也没感到什么羞臊,这场纷争又不是她挑起来的,干脆大大方方道:“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