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三十七 石余
春猎第二日, 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尤其到了夜里,马风云莫名惨死,骇得不少人不敢胡乱游荡。
穆云山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恢复了丁点它应有的原貌。刑部尚书卢悦一个人提着灯笼走在寂寂无声的小道里, 心里不知为何有点瘆的慌。他刚刚整理了案卷,将马风云相关案情详细地写进卷宗, 正准备亲自递上去给皇帝看。
只是尚未走到行宫, 就见雷鸣领着一队御林军迎面行来。
雷鸣作为御林军统领, 一向受人尊重。卢悦虽身为尚书, 见到他也不免客气打声招呼, “雷统领。”
“卢尚书。”雷鸣抱拳一礼,状似无意道,“您这是准备去向陛下禀报案情么?”
说到案情,卢悦眉头不展, 愁道,“正是。”
“可是,陛下已经歇下了。”
“什么?”卢悦疑惑道,“可是陛下亲口吩咐,要第一时间知晓案情。”
雷鸣面无表情, 道, “陛下这两天,白日里主持春猎,夜里改批奏折,刚才被七公主殿下看到后劝了许久, 所以歇下了。”
卢悦一听到七公主,便不敢多说,道,“陛下龙体自然是重中之重,只是,这卷宗……”
雷鸣也拿不定主意,想了一会儿,才道,“不如这样,雷某巡视完毕,这会儿正好要去陛下寝宫。卢尚书若是相信雷某的话,不如将卷宗先给雷某,雷某替您转交。”
卢悦并不想将卷宗交给雷鸣转递,但皇帝虽然睡了,若想起此事,自己又没有递交上去,岂不是要挨骂?而自己现在贸贸然冲进去,若是陛下心情好也就算了,若是惹了不快,岂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想到这儿,他再次看向雷鸣,道,“雷统领何出此言?您可是陛下身边的大统领,陛下都信,我怎么能不信呢?”
说完,他将卷宗递给了雷鸣。两人又略略寒暄了几句,然后各自告辞,回身离去。
雷鸣的确第一时间将卷宗放到了皇帝的案桌上,但同时,他也将案卷内容记进了心里:凶手身份不明,但大致锁定为武艺高强,善使刀法的男性。仍需继续调查。而马风云死因并非中毒,乃是流血过多而死。
当薛望夜收到消息的时候,不禁松了一口气。如此说来,这件事就牵扯不到五公主身上去了。他必须早点睡,明日将好消息告诉弯弯。
弯弯几乎整宿未眠,于是早早起了,随便收拾几下就命人套来马车准备回宫。
天还蒙蒙亮,整个穆云山都被笼在缭绕如轻纱的淡雾之下。弯弯跨出行宫大门的时候,看到薛望夜双手抱胸而立,肩上头上披了一层薄雾。
“你怎么来了?”她眉眼含笑,拎起裙摆朝他飞奔而去。候在门口的太监宫女齐身行礼问安,薛望夜则慌忙疾走几步,伸手前去相迎。
“什么时候来的?等多久了?”
“哦,才刚到。”
弯弯瞄了一眼他被雾水沾湿的头发,也不点破,只柔声喊了一声,“薛望夜……”
“嗯?”薛望夜稍稍退后一步,怕自己身上凉气重冷到她。
弯弯见他往后退,眉尖挑了一挑,提脚就跟。谁知,才刚跨出半步,就被对方拦住,道,“等等,你先别动。”说着,他突然躬下、身子,蹲了下去。
弯弯觉得莫名其妙,一边笑一边低头去看他想干嘛。
只见,自己鞋上的一朵珠花不知怎么掉了下来。薛望夜大概是眼尖发现了,连忙捡起珠花,正费劲地想将它按回去。他体格高大,肩宽背厚,分明是如虎如豹的人物,此时却愣是弓下腰,将自己团成一团蹲在她的脚边。
秋瞳与冬青站在他们身后不远,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头软成了一汪水。她家七公主娇俏俏一小只站着在笑,薛将军高壮壮一大只却窝在脚边满头大汗地战珠花。
“真笨。”弯弯觉得他真像一只毛茸茸的大乖猫,忍不住拂去他头顶的雾水,柔声道,“快起来,你弄不回去的。”
薛望夜也认输了,站起来无奈道,“我以为鞋面上肯定有什么线能把它绑回去,看来不能啊?”
“这些都是宫中绣娘所做精细活儿,你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手指比这珠花还粗,就算有条断线,你也没办法把它勾绑住。”
“哦。”薛望夜难为情地摸了摸自己的头,憨憨笑着把珠花递给弯弯,“这珠花很好看,配你。”
弯弯心里美成了花儿,脸上却一本正经,抿起红唇抬起下巴哼了一声,“这世上再好看的花,本公主都配得起!”
薛望夜连声称是,脸上尽是说不出的娇惯与宠溺。想起昨夜所得,便将马风云的死因一一说来。
两人言笑晏晏,你侬我侬,却不知这一幕落在了宋御的眼中。宋御还是那个宋御,好似昨夜的不愉快从不存在,云淡风轻,从容不迫。可是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的眼睛被刺一样的疼,脸上再也维持不住笑意。
宋御看了看手中的盒子,随手将它丢给了身后随从。那随从名叫小五,他从小跟在宋御身边,当然知晓宋御的心情,也知晓盒子里是什么。盒子里装着王悦的《家书》孤本,乃是七公主的心头好,也是他家少爷围猎赢来的宝物。接过东西后,他看了眼远处的薛望夜和七公主,劝道,“少爷,老爷适才吩咐过了,让您用了早膳就即刻去见他。”
宋御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七公主,转身、吸气、微笑,道,“走吧。”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无声无息地来,无声无息地走。小五知道,自家少爷虽然面带微笑,心里却很苦,苦到少爷夜夜难寐却没有任何办法。然而尽管如此,七公主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春猎最后一日,有人开心有人愁,但皇帝依旧准时坐上了高位。一切程序不变,表彰行赏,与众举杯同乐。于是,这些世家贵族们一个个开怀畅饮,寻欢作乐。他们好像连昨夜的凶案都忘了个一干二净,也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就算再凶险诡异,也只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薛望夜自从弯弯离开之后,整个人就提不起劲。台上舞女妖娆多姿,瞧得一众男人垂涎欲滴,他却捂住嘴偷偷打了个哈欠。老太君瞧见这一幕后也捂住嘴,却是嘿嘿直乐,然后连拖带拽将薛望夜带到后面,命人狠狠灌了他一碗所谓的“十全大补汤”。
薛望夜全程发懵,直到大补汤入口才开始叫冤,“祖母,孙儿真的没跟七公主那什么什么……”
好一通坚持不懈、不厌其烦地解释,老太君终于相信了。只是,她对此不但不高兴,反而一把揪住了薛望夜的耳朵,“你说你祖母我那么聪明,你怎么就这么笨呢?大好的机会不上,简直蠢上天了你!”
薛望夜被拧得耳朵发疼,不但不躲不逃反而把头凑过去方便自家祖母揪。唉,没办法啊,他祖母年纪一大把万一摔一跤可就麻烦了……
老太君见状手下留情,狠狠拧了几下就将他放了,然后拉着他凑到嘴边,道,“孙儿啊孙儿,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那皇帝老儿动不动就给使绊儿,你可长点心眼儿吧!”
薛望夜哪里敢说句不,赌咒发誓,说一定尽早将弯弯娶进门,这才哄得老太太眉开眼笑。
等到两人再次回到宴会的时候,台上的歌舞早已换成了戏曲。薛望夜一看,纳闷道,“怎么又是《红香记》,昨晚不是唱过一遍了吗?”
“听说皇后娘娘喜欢这出戏,亲自指名点的。”老太君说到此处撇了撇嘴,“也不知道这些人什么毛病,没事儿就爱听人哭哭唧唧。怪没劲儿的,还不如回家刨地种花去……”
老太君还说了些什么,薛望夜已经听不到了。因为,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台上。那个水袖轻翻,媚眼如丝的戏子,举手抬足间皆是撩人的妩媚。可是,薛望夜却陡然想起了这个人像谁!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喃喃道,“难道是……”可是不可能啊,一个死去多年的人,怎么可能再次出现呢?
薛望夜再也吃不下东西,也不愿花精力应付周遭的人情世故。他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双眼如电地盯着台上的身影。直到那戏子收袖行礼退下,他才起身匆匆赶往戏台后方的休憩营帐。
这个营帐乃是戏班专用,里面除了各种刀枪棍棒锣鼓乐器,就是无数的戏服。当然里面还有人,数不清的人。那些人个个描眉画目,腮上胭脂,相差无几的脸看得薛望夜眼花缭乱。
也许,是自己眼花了吧?
薛望夜心中暗想,揉了揉太阳穴转身离开。然而,就在他走出营帐,准备回去的时候,一条高挑纤瘦的人影从远处一晃而过!
薛望夜心头一跳,登时就提气追了上去!
他脚下很快,只几个眨眼的功夫,就绕过人群纵身落在了树林当中。令人意外的是,那个身影的动作显然比他更快。因为只是短短片刻,薛望夜就将人给跟丢了。
他额头冒汗,闭眼立在当地,全神贯注地侧耳倾听。除了轻微的风声,树叶的沙沙声,就只有远处传来的歌舞声。薛望夜叹了口气,有些失落。
就在此时,他的头上突然传来一阵轻笑!紧接着,一张粉墨重彩,脸白如鬼的脸突然从上倒挂而下。
薛望夜吓得连退两步,却见对方一身绸缎青衣,轻轻松松倒挂在树枝上,嘴角咧出一个莫名诡异的笑。不错,她就是台上那位《红香记》的主角。
或许是隔得太近,薛望夜竟不自觉生出了一丝寒意,试探道,“石余?”
那人说话了,声音沉重如铁,叹息一声,“终于,还是被你发现了。”
这声音……明明就是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