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相爷心里的“道”
锦绣这人一向傲娇。
以前, 她和跟卢信良进行嘴仗也好,斗智斗勇也好, 什么故意使计、引诱、挑逗、捉弄、甚至相处的过程中心砰砰跳也好——可是,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温情绵绵、这样颠倒神魂、心如化开一般。
她说:“反正这雷打得这么响,也睡不着,咱们何妨聊聊天, 说说话, 嗯?”
雷声轰鸣,于窗外还在一下一下有规律打着。床上绡帐银钩, 冰簟珊枕, 梅花帐子垂下,烛光像清泉一样在两人脸上来回摇曳、流淌。
外间两个照看锦绣的守夜嬷嬷睡得又沉又死——锦绣猜,卢信良多半用了什么不君子的手腕,茶里放点安神散呀,好睡药之类, 现在,才会跟个偷腥的贼“爬”上她的床。其实,他大可不必这样,锦绣之前说,你不是个相爷吗?什么时候还对个下人怕成这样?
“呵, ”卢信良就笑,“那天,我老娘一说, 是谁死要面子说你要清静来着?”
锦绣抿着嘴,心里笑得直乐呵。敢情,还是为她“声誉面子”着想么?
卢信良就那么把她抱着,搂紧在怀里,像抱一只乖巧柔顺的小猫咪一样。没有说话。手,仍旧轻抚在锦绣尚未隆起的小腹,偶尔嘴角擦过来,往她鬓边亲一亲。他们是侧躺。
锦绣又说:“那就讲讲你小时候的事?——比如,有一次跳进你们后院的那个池塘去洗澡,然后,你的衣服裤子被你哥哥给拿走了……”
“胡说!哪有这回事儿!你就听谁信口胡说!这是没有的事儿!压根就没有!”
“呵!没有吗?”
锦绣笑,手刮在两腮,她做故意状去羞他:“怎么我可听说,咱们这位向来正派又谨守教条规矩礼仪的卢大相爷,有一次,是光溜着身子,手遮着那——”
她没有说手遮着那“小卢信良”,只嗯咳两声,“相公啊相公,你小时候挺奔放的嘛?怎么都没看出来!你说你多虚伪啊!”
卢信良倒不听锦绣取笑,忽然,他撩起床被,坐直了身。“你干什么?”锦绣微眯了眼,有这么小气?
然而,一阵睡袍袖子窸窣,细软如丝的凉意瞬间浸上了锦绣的脖子。
卢信良不知何时从床头某个柜子小抽屉里打开了一个精致小盒子,取出一条项链,给锦绣轻轻地,动作缓慢戴上。
卢信良说:“我这个人嘴笨,你也知道的。你没有怀我孩子,我把这东西套你脖子,或者,你还会觉得我是真心诚意想送点东西给你,让你欢喜欢喜!可是,现在你既怀了我的孩子——”
原来,他的意思,是怕锦绣误以为因为锦绣有身孕的缘故,这向来不懂情调讨女人欢心的卢大相爷,而今才会想起送老些小礼物,小首饰……
锦绣瞬间明白过来了。
那条链子,不见有多稀奇贵重,细细的银丝链,上面吊着一个紫晶的小坠。那坠子,仅拇指般大小,也看着普通,可是,水滴形状,上面清晰非常刻了四个字——“锦绣良缘”。
锦绣半天没有吭声。
是精神,还是肉体的契合,在她与卢信良的情感层面上,这个问题,于锦绣始终像个牛角,她一直免于去钻,不愿去钻。
她说,“真漂亮!你为什么想起送我这个呢?”
流金的小篆,焚着一缕龙涎百合。锦绣的眼恍恍惚惚。
卢信良后来帮她戴上了,他看她拿在手上,嘴角似有欣喜,弯弯的,明艳而可爱。他又把她轻搂在了怀,深吁一气,叹了叹,“呵,你不是要和我谈谈心,讲讲以前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么?”接着,在锦绣的额发上又吻了一吻。
雨声窗外,雨打芭蕉。锦绣的心,有一丝细微的悸动。很明显,这样的夜晚,这样的灯火寂寂阑珊、什么东西都可以宁静得可以倾听一朵落花的氛围,锦绣居然觉得,这种感觉——这种心惊肉跳的感觉,甚至比男女床第间那些一波一波热浪狂欢还要令人舒适、令人思绪澎拜。
这种感觉相当地微妙。
“在以前,我感觉不到什么是快乐,霏霏——”
他怕锦绣听不清、以及听不懂,再次轻叹了一声:
“我感觉不到什么是快乐,霏霏,可直到你,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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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缓缓而逝。
锦绣终于终于可以下床了。
熬到四个多月,太医说,胎像稳了,锦绣身体基本无碍,只要以后将息修养得当,这个胎儿,应该是能保得住的。“呵呵!”太医又说:“首相夫人这肚里的小公子或是小小姐,真真是个命大坚强的孩子,将来,定是个有福寿的!”卢信良和卢老太太都听得欢喜,连声给太医道谢,又是请喝茶,又是请收礼。锦绣等太医一走后,双足就像安了两个车轮子,恨不得马上跑院子去转几圈,大声呼吸,喊叫喊叫,“自由了!姑奶奶我自由了!自由万岁!”
把卢信良和老太太吓得,老太太说,“快去!快去搀着她!别让她再出事!”
卢信良那天给锦绣好好洗了个玫瑰花瓣热水澡。
“也不见多脏啊!天天就吼!皮都快搓烂了,你还要搓!”
卢信良现在已经练就了一身奶妈子本事。这个从来说什么三从四德、夫为妻纲的男人,现在,渐渐地伺候起锦绣来得心应手,关键他还觉得挺享受。
都说锦绣有本事,连锦绣老娘也不得不佩服,“别拿乔!再这样轻狂下去,我都看不惯了!”
“我乐意!我相公也乐意!娘,你管不着!你-管-不-着!”她还甚是得意地,声音加重两句。
锦绣胎动这天,正是锦绣母亲陈国公夫人有事没事、又来看她女儿的饭后下午。
无意瞥见了锦绣脖上挂着的紫晶链子,“啧!还‘锦绣良缘’!看来用这四个字是准备给你好生套牢了!还成日挂在脖上,得意个什么劲儿!”
锦绣母亲心目中的乘龙快婿是王翰——王翰那样肯为锦绣挨几十鞭子的人。
对卢信良,她一度嫌他迂腐,然而现在说这话,却有一些满意和得意的意思。当然,是为着锦绣得意。估计也是可以放心了。
她走后,锦绣一遍遍手摸着那条镌有“锦绣良缘”四个字的紫晶坠子。
她在回想卢信良那天雨夜给她所说的话。
“在以前,我感觉不到什么是快乐,霏霏——”
“我感觉不到什么是快乐,霏霏,可直到你,直到——”
他的声音,像磁石,像沉沉的玉。
锦绣把那镌有“锦绣良缘”的紫晶坠子又重重捏在手心握了一遍,捏得手心都快烫了。
雷声相伴的溶溶雨夜,还是头一次,两个人敞开心扉,如此表达了各自心迹。
锦绣觉得卢信良的眼睛像一对磁石,他给她吸住了。有些不由自主,牢牢地吸附在上面。
他给她讲他的过去和经历。讲两脚羊。
“两脚羊并不是指只有两只脚的羊,而是被当做肉贩卖烹饪食之的人!是人!霏霏,你没有看过,你没有看过——”
锦绣当然没有看过,“民外为盗贼所掠,内为郡县所赋,生计无遗,加之饥馑无食,民始采树皮叶,或捣叶为末,或煮土而食之,诸物皆尽,乃自相食……”这是史书上的记载,于真人真事来说,她哪里见过呢?他说,有一个物件叫“舂磨砦”,什么是“舂磨砦”呢?就是一个很大很大的石臼,上面有一把巨碓,饥馑无食,便把一个个大活人纳于那臼里捣碎,合骨而食……他又问锦绣,你知道什么是“菜人”吗?所谓的菜人,就把人当菜市的猪狗犬豕,肥壮者一枚,不过十五千……锦绣不说话,所谓的“菜人”,她自然也是没看过。
“可是我看过!不仅我看过,我还吃过!娘子,我吃过——”
他的眼睛里的那抹哀伤,忧郁,顷刻之间,就跟雨水似的,流淌进了锦绣的心里。
这一刻,锦绣心底的母性也被那股子忧郁、哀伤所深深唤醒、激越。
她懂了。
为什么会被这个男人所吸引、所打动,原来不单是他的俊美皮囊,而是有一种东西,她觉得望尘莫及——
情怀,道义,纯真,以及君子的三大德——“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拒”。
这个卢大相爷,她的丈夫,一国之相,他的心里,在构建他所推崇向往的理想国,“无暴政,便无暴民”。
——他的儒家理学治国之道。
——他的天理人伦、三纲五常。
后来,他又给她讲,也是那年随父去某地做巡查,因快过节,饥馑之下,没有东西吃,有一女人,她的丈夫刚刚咽气不久,那女人就转身去厨房拿菜刀准备剁他的肉来吃,而她的两个儿子,等不及母亲,就已经迫不及待扒着他们父亲尚未冰冷的尸首啃了起来……而母子三个人,因为怕别的路人看到了会来抢夺他们的“食物”,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可是,他却看见了!透过门缝,他和他的哥哥卢信实看得清清楚楚……
锦绣说:相公,你别说了好吗?求你,别说了……她的声音在颤抖,一阵阵心惊胆寒。
原来,想不到她竟这么胆小。
卢信良便没有再说什么了。“对不起,霏霏,对不起……”他抱着搂她,又在她额上亲吻了吻。
锦绣知道,就是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吻”,它让她与他的距离,从此化作了零,再没有一丝一毫的隔阂。
她很庆幸自己嫁的人是他,是卢信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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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感到一阵蝴蝶展翅的跳动,在她的肚子里,微微地,奇妙不可言地,颤颤地……原来,这就是胎动。
胎儿在她的肚子里飘浮、跳跃……有可能在皱眉,有可能在舞动四肢。
生命的悸动原来是如此奇妙而不可捉摸。这是她和卢信良所共同孕育的血脉呢!锦绣把那紫晶坠子紧紧拽在手心里,人,站在屋顶的白石台阶上,不敢动,也不敢张嘴说话。因为害怕一动,这种奇特的感觉马上就会消失了一样。春儿不明白小姐精神兮兮木偶似地瞪大着眼睛在干什么?她去问,“小姐,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很紧张的样子。
锦绣:“嘘!不准打岔!我肚子里的孩子她在动呢!”
“真的?!”春儿也想跪下来听,“这么小,就会动了吗?”轻抚着小姐的小腹,她觉得不可思议。
锦绣说,“呵!我看,多半以后上房揭瓦,他什么都干得出来?是啊!这么小,就能动了呢!”
忽然,锦绣觉得有些诧异,马戏团的脑积水大头娃娃曾经一度给她造成不少的心理阴影,她一直不喜欢小孩子,曾经,也一度为了害怕给卢信良怀孩子,甚至悄悄地,她喝过好一些避子汤,这件事情,没有任何人知道,就是最最近亲的丫头春儿,也不知晓。
春台戏院的杜二姐给她说过,“那是你不爱他!他没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所以,你才不想给他生孩子!”
锦绣觉得这事儿足够荒唐,那么,她又是什么时候,又忘记了去喝那苦不拉几的“避子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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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信贞出事了。
卢信良有个贴身小厮,唤青云,也就是那个曾取笑过三小姐“金莲小脚”的小猴儿崽子。
这天,荷塘月色,泉眼细流,连下了好几天的雨终于歇住了,但见涔涔月光,剪剪夜风,空气不是一般的清新和舒爽。卢府花园假山石旁虫声鸣叫,荷塘水面波平如镜,青云办完了相爷吩咐的差,纳得一阵凉后,因憋着股什么,想要环视四周偷偷摸摸小解。忽然,只听“咚”地一声,有人像是纵身湖里一跳——
“来人呐!来人!有人跳湖了!有人跳湖!”
“……”
卢信贞被救捞起来的时候,阖府上下,所有的人全都惊动。
锦绣和卢信良正在窗下赶围棋,那挂在月洞窗下的淫鸟鹦鹉有说起了荤段子,“你还遭得住吗?还遭得住吗?”卢信良面红耳赤,正要起身处置那鸟,锦绣道:“等一等,相公,好像出什么事了,外面吵吵嚷嚷,好像在说你妹妹卢老三……”
卢老太太也惊动了!躺下床,正要歇息,她现在的心思,全扑腾在媳妇锦绣肚里的孙子上,因此,有人说她女儿卢三出事的时候,良久都没回过神。
众人赶到时,卢三已经奄奄一息。脸如白蜡,唇无血色。
唯一的、那点仅存的几缕杳杳呼吸,也在小厮青云不停地救援、嘴对嘴灌气中,还不知救不救得过来。
“老三!老三!——”
刚还清新的空气,立即沉闷焦灼无比。
卢老太太的声音,像喉咙灌进了一把的沙,天空,也要为之颤栗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知道大多读者的点是想看互动,想看甜宠,作者也很想一直写,每天就写两人的互动互恁搞笑日常,最后再加点荤段子,又能水字数,也讨你们的喜。但是,一直这么写,后面完全不知道怎么结文,所以,你们忍一忍吧!既然选择了这个主题,大纲也设定了走向,只能硬着头皮写下去。放心吧!这章是过度,因为我要带出很多情节,包括女主妈的事情。还有以后小包子的出生,这个小包子很搞笑的——顺便剧个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