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比窦娥还“冤”的卢相
锦绣和卢信贞首次的“大交锋”, 正是她给卢信良说不想“为他生孩”之后——
锦绣当时睡梦中把话一吐露, 卢信良第二天整个一上午, 脸都黑得吓人难看。
“她说她不想给本相生, 她说她不想生, 她说她……”
“碰”!一声磕响, 惊然整个内阁衙门。卢信良把手中奏折往公务桌前一摔。
整个衙门里头,谁也不敢做声。心想:这卢大相爷的气,难道都还没消吗?不就是女人的“小脚”吗?他还在气?
锦绣却不知这卢大相爷在气什么,今天早上一大起来, 只知就没个好脸色。
“本相今儿晚上不回来用膳了!”
“嗯……”锦绣没心没肺, 口仍打着呵欠,她还在睡,睡得迷迷又糊糊。
“叶锦绣!我说我今儿晚上不回来用晚膳……”
“啊?怎么了?怎么了?相公?……”
卢信良深吸了口气,把呼吸调整了一次, 又调整了一次。现在的锦绣,真的,自从签订了那《夫妻和平相处条约》之后,改,倒还真的是改了很多。语气恭敬多了, 客气多了, 也礼貌温雅多了……他还能说什么?还能指望她一步登天改得个面目全非?……算了吧!卢大相爷打破牙齿和血吞。“夫人,我说我晚上不回来用膳……”竖衣领,黑脸,整袖子, 走出房门把门“碰”地一关,负手而去。
锦绣依旧睡她的囫囵大觉,至始至终,都不知这相爷究竟在闹什么脾气?
马戏团的“大头娃娃”,给锦绣很长一段时日所带来的心理阴影,也许,说出来谁也无法相信,任谁也觉得荒唐而不可思议。“……这脑子有病是吧?”然而,确实如此,人的脑子,有时候奇奇怪怪难以捉摸的东西它就那么搁置在锦绣的脑里,非常令人难以想象。
锦绣怕小孩儿。是的,长到了现在,这种心理隐疾还没有消散。此事也着实怪异。
次日清晨,阳光混合雪光斜斜穿透窗纱。手拿一个小花篮子,春儿在旁咯咯咯直笑个不停。原来,锦绣正在训练她的爱犬“蒙蒙”做一些简单基本的动作技能。
奶白色、胖嘟嘟的宠物松狮犬,锦绣手拿着花篮,花篮里一会儿放几个小银铃彩绸绣球,一会儿放两三朵纱堆的绢花。她让它坐,它就坐,让它趴蹲下就趴蹲下。舌头一直伸出来吐露着,模样有多可爱就有可爱。
“小姐,你再让它衔衔这个试试,你再让它试试……”
春儿边上笑嘻嘻地,主仆两一个逗,一个扔东西,玩得好不快活。
“小姐……”忽然,就在这时,又是一道声音,门上的撒花帘子微微一动,有小丫鬟来报:“东院那边的三姑娘并吴大总管娘子吴嬷嬷来了,说有事找您呢……”
那小丫鬟,也是锦绣从娘家带来的小侍女之一,头梳双螺,身穿苹果绿小夹袄,模样甜美而秀秀气气。
锦绣身子一下僵着不动。嘴,仍咧着微笑嘻嘻地。而手里花篮里的那朵粉色绢花,已不知何时被那爱犬衔住在屋里里转来又跑去。“哇,春儿!你看,你看它终于会了!”她说。
或许,对于她的这位卢三小姑子,锦绣向来就从不把她放在心上。最后,她把地上跑来又转去的爱犬给抱了出去,接着命丫头春儿还是客客气气备好了茶果与点心,这才坐下来,一边拍着膝上的松狮犬,一边微微地一笑:
“三妹妹,看来你今天很是闲呐?”
那意思是,咱们两个,钉是钉,铆是铆,井水不犯河水也就罢了。好端端,你跑我这儿做甚?是来请安?
其实,锦绣这态度也算是好了的。到底是卢信良的妹妹,不看僧面看佛面,再换个人,或许这点子应酬周旋功夫她锦绣也顾不上。
卢信贞今天特意背着卢氏把脸偷偷抹了一层铅粉和胭脂。锦绣装没看见,淡淡地把她一扫,而后眼皮又轻轻垂下,嘴抿着笑。她想:卢老三啊卢老三,你要化妆,好歹来问着点儿我,就你那唱大戏的样,我还以为又走进了杜二娘的春台戏院。
卢三却是把脸板得正经又严肃庄重。
锦绣又想:怎么越看,越有你兄卢信良的架势?不过,也是淡淡地一撇,眼皮又垂下,嘴角噙笑地,继续拍膝弯上的宠物爱犬。
“嗯咳!”卢三终于发话了,她一个字一个字,依旧正经:“二嫂,我可听说,我二哥最近教你的那些子曰圣人的道理您可是受用多了!”
“——嗯?”锦绣挑眉,手仍旧拍她的爱犬,眼皮依旧垂着,没有抬。
“呵!这就对了,不知二嫂有句话,有没有听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一顿:“二嫂,这个道理简单得很,连小姑子我都会背,怎么,二嫂还没学明白?还是说,我二哥还没教你到这儿?”
锦绣大概明白点这卢老三的来意了。
微转过脸,再淡淡地一瞥。可不是……吴家大总管的老婆吴嬷嬷,可不是哈巴狗式地跟着在那儿?
见着了锦绣,鞠三鞠,心不甘,情不愿,脸上陪着笑,笑里,却是恼意十足。
“去把那小丫头带出来吧!”
锦绣倒也不与这两人痴痴纠缠。她没那闲功夫。起身,吩咐了丫头春儿,手,依旧有一下,没一下拍着那爱犬的背脊骨。“哦,乖乖乖,该抱你去吃点东西咯!”……然而,话音未落,还没走两步——
“不,娘,我不回去,娘,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锦绣忽然觉得事情变得无比滑稽起来。
她一直害怕接近“小孩子”,对于小孩儿的恐惧阴影,有一种近乎滑稽诡异的恐惧与搞笑。锦绣把那小孩给带回院以后,给她请大夫治——是的,就是经她老娘吴嬷嬷缠裹过的小而稚嫩的双足。虽然,发了善心,解救了这小女娃一回,到底是“心有疾症”,一直很怕她。但那小女娃儿倒是很喜欢亲近她呢,有事没事给锦绣编花环、折纸鹤送她。有一次,看见锦绣和卢信良两口子在房中恩爱亲热,以为卢信良在欺负锦绣,上前把卢信良一推:“虽然你是相爷,但是奴婢还是要说,你不能这么欺负二少奶奶!不能欺负她!”卢信良哭笑不得,卢信良更是脸板得又尴尬又难看。“你胡说什么!这小孩儿!”是的,那孩子,也就最多五六岁。
锦绣为此哭笑不得。
现在,春儿把小女孩给带出来,死拉活拽,就是抱着锦绣的腿不走:“她们又要给我裹小脚了!呜呜,二少奶奶,我不回去,我怕,我不回去,你不要让她们带我回去……”
卢信贞走上前,一把将那孩子给拽扯过来。“走!”她说:“听你娘老子的话!你不裹,你不裹以后就完蛋了!就不是个‘完整’的女人!”说着,还特意把锦绣看一眼。
锦绣冷笑一声。
其实,这卢信贞倒还真不是为着吴嬷嬷来的。她还没那么好心。大姑娘闲着没事儿,望门寡闲居在娘家,一时心理压抑无聊,又把锦绣恨了个之极,后来,吴嬷嬷在卢老太太那儿求救不成。卢信贞便说:“走!让本姑娘我带你找她去,还怕她不给人不成?!”
卢信贞就这样来了,锦绣倒是愿意给人。然而,现在的问题,现在的问题就是——
“娘,我不走,我不跟你回去!娘,我不走,二少奶奶,二少奶奶——”转而又向锦绣求救。仅仅五岁的小屁娃儿,茄子戳两个眼,用锦绣的话,走路腿脚都还不利索呢!已经知道看人眉眼高低,知道“狗仗人势”、知道自己救自己……
卢信贞道:“怎么就不走?怎么就不走呢?”她难得的好声好气,也不顾大小姐的体面与尊贵,混迹于吴嬷嬷这种势力仆妇的人中间。并慢慢地蹲下来,像是以自己“作则”:“你看,小姐我不也裹了吗?当时,是疼了一些,不过没关系,这长大了,你的脚才好看是不是?”说着,又是一番柔声劝哄。
“不!才不好看!”小女娃又说:“你的那脚,压根儿就不好看!”
“你说什么?你说……不好看?”卢信贞的脸当即板起来。起身,又去看吴嬷嬷。
吴氏吓得扑通一声:“哎哟!三姑娘!你信这死丫头胡说!你信这死丫头!”就这样,又是哭,又是喊,屋子里一片闹腾。
“是的!就是不好看!不好看!”
小女娃儿到底是小女娃儿,一时忘了形,口直而心快:“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而且整个府里的下人都知道,自从咱们府上的相爷在看了您的脚之后,他就一直吐,一直吐,狂吐不直……”说着,还跺着脚,重重补充一句。用一种“你若不信,就去问她”的眼神。
当然,那眼神,是对着锦绣。
卢信贞脑门子“轰”地一下,感觉五雷轰了顶。
“二嫂!”她把脸对着了锦绣。“你,二嫂,你……”
脸色苍白,嘴唇又颤又动。身子微微瑟动着,像风中飘零的梧桐落叶。
卢信贞最后走了。
被锦绣所救下来的那个小女娃娃,本来死拉活拽还是不走。
吴嬷嬷气急,恼极,羞极,恨极,“啪”地一巴掌就要向她女儿小小的脸蛋耍过去。锦绣将她一把拽住:“放肆!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屋子,能由着你这样泼妇似的混打混闹!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身份!”
锦绣的威仪就在这一刻统统拿出来了。倒没有十分的动怒,只是微微地一挑眉。
吴嬷嬷吓傻了。“可是,可是二少奶奶,你,你也不能就此害了我的女儿啊……”说着再也憋不住地嚎啕大哭。她的哭声愤懑而委屈,当然,还是那个她女儿“裹小脚”的问题,天下慈母心,这一刻的真情倒是显露无疑。
最后,又发生了什么。锦绣都不记得。约莫对吴嬷嬷说了一句:“总之,你不能再逼着你女儿裹脚!”吴嬷嬷当场就傻眼了。“可是,可是她的将来呢……”她仍旧流泪满面。锦绣便没有说话,走过去,终于以一种难得“不怕”小孩的心态,弯下身来,对那个小小的仅有五岁的女娃儿说:“回去吧!到底是你母亲,不管怎么样,她都是为了你好……”
吴嬷嬷不说话。
小女娃儿终究给带回去了。
回去还会不会继续给她的女儿裹脚?锦绣,也只能这样了。她用她的少奶奶身份:“如果,下一次我看见她的脚是残的!到时候——”此话包含的内容太多。吴嬷嬷磕头,只能把女儿一拽:“死丫头!走!”
锦绣冷笑一声。弯了弯嘴。忽然,她想起什么——
“春儿!”
卢信贞走的时候,是的,锦绣怎么也忘不了她走之前看自己的那种眼神儿。如淋冰水,如坠冷窖,如斯哀凉的恨意……锦绣,她忘不了!
“春儿!春儿!”
……
晚上,卢信良从朝部疲惫十足回来,锦绣现在约莫对这男人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奇特复杂”感情。命一些丫鬟备了参汤,想着他白日劳累也不容易。最后,丫鬟奉来汤,锦绣端起碗用勺子舀起吹了几口,“你尝尝!”她笑:“这是我特意让丫头们熬的,里面加了些果仁,胡桃肉、松子,还有福果……这是我娘家的一个老嬷嬷教我的,又叫‘清泉白石茶’,对你的睡眠很有益处……”
卢信良看怪物似地打量锦绣。手把茶接过来。“嗯……”轻抿了一口。
“怎么样?”锦绣问:“我说味道……怎么样?”
屋外又融融飘起了零零细雪。锦绣最后还是被卢信良一把扯抱进了怀里。口咬舌吮,鬓发斯磨,就跟发泄似地,吻了起来。
这男人心里有气,到现在都还“余怒”未消。
锦绣最后又被这男人动作野蛮而粗鲁抱到了床上。
华彩如如七宝琉璃的梅花帐帘,帘子上,细细密密的纹路,映着烛台上幽黄的烛火。
锦绣的一只腿被卢信良高高举过肩颈。他真的有气!“哎呀,好疼!……”好痛!真的真的好疼!
锦绣想骂脏话。
其实,现在的锦绣,颇有点心不在焉。有一点儿“身在曹营心在汉”。
男人的手,丝绸羽毛一样游移过她的腰,她的腿,她的足踝以及挺立傲人胸部,并一下一下,便着蕴藏在身体里波涛汹涌般猛烈的撞击。然而,锦绣却“身在曹营心在汉”始终想到的,是卢三姑子今天早上来了最后又走看着她的那双眼睛。
是的,她就那么看着她——“二嫂,你,你……”
锦绣越想越火大。“哎哟!”又是一阵猛烈而巨大的撞击。锦绣再次吃疼。“唉哟!我不要了!相公,我不要了,停下来,快停下来……”吃了炸药是怎么着?!男人终于停了下来。俯身,他看着她,同样地大汗淋漓,喘息不停。一双眼睛,乌黑幽沉。烛光里清澈透亮。“你,不想给我生孩子?……”那意思是,你又想给谁生呢?嗯?然后,面红脖子粗,发泄发狠又是一幢。
锦绣感觉被这男人撞得魂都要崩裂四散了。
“诶,我问你,相公……”
锦绣这辈子最大的“狼心狗肺”,就在于永远没有一颗善解人意之心。昨天晚上,自己说了什么,俨然是卖豆芽的抖搂筐,忘得干净又利索。男人早上走的时候,板拉着脸,她觉得那是一种习惯。晚上回到了院子厢房,接了锦绣的茶,淡淡啜一口,有没有那里不对劲儿?眼神有没有不对劲?床上这般激动动作发泄报仇似地对付她,锦绣,还真的是“狼心狗肺”,也不去猜猜这是为什么?
“诶!”她又说:“你妹妹卢信贞的那事儿,是你拿去到处说的,嗯?”
这狗/日的卢信良,要真是他拿出去四处宣扬,见人就倒,锦绣说实在的,她会看不起他!
真的,她这个人也着实奇怪,那个卢信贞不是她死对头吗?她一直看锦绣不顺眼吗?
然而……要是这事儿真的被卢信良拿出去四处宣扬,说,我卢大相爷,自从看了妹妹那畸形怪状犹如尖笋猪蹄儿的脚后……回到他老婆屋里又是如何如何吐的……那么,她锦绣,绝对绝对会看不上他!
……绝对!
作者有话要说: 卢相:格老子,心里的那个气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