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谁的酸味
卢信良要禁令“妇女缠足”的举措很快惊动弥漫整个朝野。
那天, 内阁衙门一派哗然闹哄。
“嘿!你们都听说了吗?咱们这位首相大人要把女人裹小脚的世风给禁令了!昨儿才上疏了一道折子在陛下跟前儿……现在, 陛下正为这事儿和咱们首相一场对峙呢!”
“对对对!本官也听说了, 是怎么回事儿?——您说, 这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记得以前也是咱们内阁一位陈大人,要给卢相说媒,你们猜, 当时咱们的这位首相大人怎么说的?——嗯咳!”学着卢相良当时的神态动作以及表情,其中一名官员道:“听你说的这女子,好是好, 可惜,却是个天足,没有裹小脚……”
就那样,内阁的官吏们将这事儿夸张渲染, 外加添油添醋, 议论得沸沸扬扬。
卢信良官袍博带, 头戴宰辅粱冠,冠上配貂蝉笼巾。
是的, 确如那些官吏们议论所言, 大内刻漏房才报了寅牌,连早茶都没顾得上喝一口,刚处理好手中紧急朝事,卢信良依旧端着张老气横秋死板脸,也不管那皇帝高不高兴,便煞神爷似地直入皇帝所居的寝宫, 养心殿。
“圣祖训——”
养心殿的金顶琉璃全覆上一层厚厚的白雪,北风呼啦啦地吹,那雪也跟着簌簌飞舞与回旋。
所谓的“圣祖训”,是指新皇继位之后,他的先皇老子下命朝中重要大臣将自己谕旨编纂成书,以示后代时时恪守尊训。
卢信良为这位新皇所最最反感厌恶的缘由便是:一,有事没事儿,这厮吃饱了撑着似的,只要逮着对方稍微地一偷懒,如,睡个懒觉,钓钓鱼,斗斗鸡,玩玩花鸟草虫,或者和他的爱妃们淫/淫乐,捉捉迷藏,欢愉欢愉……卢信良这厮,便就谁当了耳报神似地,身子往跟前儿一站,真个讨厌鬼瘟神爷般,哗啦哗啦,从他的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对,也就是这个《圣祖训》,翻出来,面无表情一朗读,声音洪亮而高亢死板地:
“三皇治世,五帝开疆,即立千载,何以繁昌?盖尊法者,可屹洪荒——”
年轻纨绔的新皇帝实在恨死讨厌死这卢的腐儒古董了!
“阿嚏!阿嚏!”
喷嚏打得直哆嗦横流,这么冷的天儿,刚刚从一个妃子的软玉温香怀里爬起来,衣服都还没来得及穿戴整齐,明黄色的龙衣龙裤还松松斜斜穿戴在身上,没有理整洁,吓得直身子一个哆嗦,跪在养心殿的大门内,赶紧端正了身板认认真真严严肃肃听起来。
是的,就是卢信良从小册子上念道的那一句句——《圣祖训》!
“爱卿啊,你这是和朕有仇是吧?”
终于,念完了,卢信良把那小册一收。年轻纨绔的新皇帝嘴角冷冷地一哼,有太监赶紧过来穿的穿衣,递的递巾帕热茶。
卢信良道:“臣惶恐,不知陛下此言何意……”该行礼行礼,该鞠身鞠身,有板有眼,恪守尽忠。眼看,又要唐僧似大道理成堆。“行了!行了!”皇帝赶紧摆手,问:“这么早过来,有何‘教训’啊?”哼,姓卢的啊姓卢的!朕……朕不是赐了你一个大美人儿吗?卢信良接着再一鞠身:“皇上,臣此番前来,是有一番……”
忽然,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是要事儿,可一个女人的小脚问题,算是么?可是不当回事儿,这么早跑过来?……
“臣……”
他还是说了,义正而言辞,不卑又不亢。“臣想,关于女子缠足的陋习陈规,陛下是不是应该颁布法令给废除了?”
脑子有病……
皇帝的嘴角微微勾起。什么话也没说,轻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的,仅是这么几个字:脑子有病。
是的,这卢的呆儒脑子有病!
养心殿的气氛颇为安静和肃然微妙。
那天,卢信良要求的皇帝下令禁止女子缠足一事,皇帝的态度到底是个什么样,没有人知道。就在走出养心殿大门的时候,卢信良同样微微含笑地,向来死板的脸忽然绽出一抹奇特怪异的表情。他的嘴角稍稍地搐了搐,然后,告诉了皇帝一句话,他说——
“皇上,玩多了那样的脚,你确定,你真的不会想吐?”
……嗯?
他用那样的表情看着他。讥讽地,高冷地。皇帝一愣。
怕对方听不懂,听不仔细,进一步地,他又上前,嗯咳一声,摇了摇头,叹口气,说:“皇上,恕微臣冒犯失礼,微臣可曾听说,当今的孝钦宣太后娘娘早年隐忍负重,尚处冷宫之时,她曾养育过一个‘小女娃’,而那个小女娃……”
而那个小女娃,如果微臣没有记错的话,皇上,就是您吧?那个小女娃,为了证实其确实乃“货真价实”的“女娃”身份,她曾被一个嬷嬷,手拿明矾药膏及布条……卢信良不再说了。
“放肆!放肆!卢信良,你好大的胆子!你放肆!”
皇帝气得发抖。
后来,卢信良和皇帝的交谈到底怎么样?
那个气得发抖的皇帝到底有没有恩准卢信良的请求……谁也无法知晓,没有人知晓。
这天,锦绣兴之所起,要找卢大寡妇孟静娴学习针线。卢大寡妇孟静娴,锦绣虽算不得与其称得上“交好”,但却是她最喜欢、也最愿意与其说话唠嗑喝茶闲聊的女人——当然,卢家大宅的里女人。
寡妇问:“为什么想起要学这个?”
锦绣自然不会坦诚相告,说,那天卢信良教她读到《礼记》中有一段:“ 黼黻文绣之美,疏布之尚,反女功之始。”然后卢信良就量视她,说,夫人你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这些!并且还说,你拿过针吗?捻过线吗?你身上的那些穿的怎么来的,知道吗?还说,本相我也量视你这辈子肯定都不会给丈夫我绣一双袜子或者荷包之类……锦绣当然知道这话有激将之意。也是当然当然,却不知道她这卢大相爷话里的意思——你叶锦绣,这辈子也不可能绣一双袜子或者荷包香囊送给本相,看,本相多可怜,想出去显摆一下,证明证明咱们夫妻两确实琴瑟和谐也没那证据……如此这般,锦绣心想:不就是绣个东西吗?这有何难!于是拐弯抹角,偷偷摸摸,摸到了寡妇孟静娴的厢房院落。
孟静娴又说:“其实啊,这个也不难,弟妹你这么聪明,真要学起来,也挺容易……”锦绣点点头,笑容清爽地。接着,孟静娴就开始在厢房里寻找绷子并绣线。
适逢午后阳光淡淡,孟静娴坐在南窗漏开的一侧暖炕,锦绣坐在另一端。孟静娴穿了一件半新不旧耦荷色交领小袄,头上也只简单朴素挽了个随云髻,珠钗少得可怜,脂粉几乎未施。脸,白得匀净秀气,皮肤仍旧光滑莹润,吹弹可破,细细嫩嫩。她一边绣,一边轻言细语温文尔雅地教锦绣初步的针法。锦绣听得认真。一会儿,孟静娴手拿着绣绷,绣针刮刮鬓角——
“其实,要说这女红绣功,在这府里,三姑娘算是很好的了。屋里太太房里的大丫鬟月珠也是相当不错……可是,我来卢家这么些年,要说真有能比得过我妹妹静若的,几乎没有……”
“哦?你还有一个妹妹,都是一个母亲生的吗?”锦绣问。
“是啊!我这个妹妹……”
她一边绣,一边目光温和专注地看着绣绷上刚做的一瓣桃花,像是欣赏,又像是叹息,或者应该是惋惜。
“我这个妹妹啊,哪哪都好……”
她一顿,接着又说,依旧自言自语地,“早些年,到咱们府上住过一段时日,当时,她和二叔叔时不时还见过几次面。当然,那时候都太小,也没个忌讳,两个人还比较谈得拢……所以,明的不说,但不管是我娘家的母亲,还是婆婆,都在私下暗想,将来真能让他两成就了一段姻缘,倒是美事儿一桩,哎,可惜了……”
锦绣一愣。
孟静娴忽然“呀”地一声,“弟妹!你的手!”锦绣的手,被针不甚给刺到了。孟静娴赶紧搁下绣绷,又是唤丫鬟拿药膏,又是轻捉起锦绣的手说要察看。锦绣,却是恍恍惚惚。“哦!”她说了一声,“——是宫中的容妃娘娘吧?”并终于想起回忆起什么似的。
孟静娴脸色大变。
唇色发白,甚至连个身子都抖起来了!
“弟妹,我,我,我——”
其实,她不是故意的。
那天的锦绣,回到屋子后,其实并没什么过多的反应。眉头四平八稳,其实连皱都未曾皱过一下。孟静娴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没有心思去猜测?或许,应该是无心的,寡妇的生活犹如死水,所有的情感情绪全都储藏在枯井里,遇见锦绣这样的话唠,终于,一时嘴快没个忌讳了,失了体统,其实想想也很正常。人无完人嘛。但是,锦绣的肚子里好像多了些什么东西,感觉酸酸的,像喝了一勺子的陈年醋。不,或者说,是喝了一瓶的老坛酸醋。
那个孟静若,是的,也就是孟静娴的妹妹,嫡亲妹妹,传说中和卢信良差点就凑成一对儿,后来又给她那臭皇帝表弟给生生搅乱的那个女人,宫里的宠妃,容妃娘娘……
锦绣终于想起这茬了!
孟静娴不说,也许,这一辈子都不会想起,想起这个让她会如喝一大瓶老酸醋的女人。是的,当时她之所以会和卢信良走在一起,结为夫妻,不是全拜这个女人所赐吗?
……锦绣的心情,是复杂而难言。
下午到卢氏那里去请安,一阵吵吵嚷嚷声音传来。“妈,我怕,妈,我怕,我不要,妈——”
是个小女孩儿的声音,哭天喊地,哭爹求娘。
锦绣却没有心思去过问围墙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想:或许,这卢信良和那寡妇大嫂家的妹妹孟静若,也就是容妃,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你看,这卢信良心里的标准贤妇,不就是那容妃的样子吗?孟静娴说,她妹妹长得如何温婉秀礼,举止文雅,又兼弱质纤纤,哼,卢信良啊卢信良,你倒了八辈子的霉吧?放着这样的好女人好媳妇没能娶,偏让她那狗皇帝表弟捷足先登,卢信良,你捶胸顿足吧你!哼!她又想:如今让你栽在我叶锦绣的手里,也算是你上辈子没积福,不知干了什么缺德事儿?那么好的女人……是啊,那么好的一个女人,锦绣又酸又高傲地冷吸一口气:总之,卢信良,你就是个没福的!你活该!栽在我锦绣的头上,你活该!
是的,锦绣应该是见过那个叫孟静若的女人的。若非没有见过,可能心中的那酸味还能减低一些……
就这么,一路想着想着,院墙之外,那吵嚷的小女娃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狂放悲惨。
锦绣瘪瘪嘴,又在想:哼,叶锦绣,你算个什么回事儿?你在吃醋?——啊呸!吃什么,也不能吃醋啊!尤其,吃这姓卢的醋!……酸!太酸!
气运丹田,把头一扭,正要走,然而就在这时,扑通一声,有什么跪倒在地:“二少奶奶,二少奶奶,救我,求你救救我——”
锦绣吃地一吓。
奶声奶气的女娃娃,锦绣循着声音的方向来源一看——“吴嬷嬷?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眼睛一会儿瞟瞟跪在地上向她求救不断的小女童,一会儿又瞟瞟干瞪着一双死鱼眼珠的五十多岁老妇。
着黄紬子袄儿,勒翠蓝销金汗巾,手拿白布条,并身后跟三四个小丫头。
是的,这老妇,正是卢府大宅的吴大总管之妻,吴家嬷嬷。
作者有话要说: 加更呐,最近每章都是两千字,觉得对不起大家,熬夜再加点~看我好不好,好不好?
小剧场——
男主:谁是孟静若?啊?谁是?让我想一想……
女主:你就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