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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斗 第140章 浣溪沙

作者:九尾窈窕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581 KB · 上传时间:2017-07-26

第140章 浣溪沙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一张多补了将近2000字,所以有一点结尾部分往后挪了,给大家阅读造成不便,非常抱歉!(づ ̄ 3 ̄)づ


这里皇后说她属水的,就是属加个三点水,等于漏,在骂太后是从她指缝里苟延残喘的漏网之鱼哈哈哈哈


那一年, 皇帝没有上行宫去。次年的春天, 才毫无征兆的驾临千机谷。


遣散了随扈的大队人马,身边仅跟了几个侍从, 他走到了那座坟前,寂静的山谷, 有花有树有瀑布,他俯身撑着坟头, 难过道:“是你吗?里面的人,是不是你?”


再抬起头, 看到飞鸟在山间自由翱翔,他自言自语:“我知道, 你不喜欢被关在宫里, 我便想着, 里面躺着的人若当真的是你, 那你一定喜欢这里, 这里离你的家更近一些。”顿了一顿,又道:“若不是你的话, 虽然朕不知道你是谁, 但此处是个好地方,也不算委屈你。”


他神神叨叨的说完,蹲下来清理坟前的杂草,亲自用手一丛一丛的拔,侍卫们忍不住道:“陛下,此等粗活就由卑职等为陛下代劳吧。”


“不用了。”皇帝挥了挥手, 埋头专心的清理墓碑。


突然发现墓碑脚下有一簇花,要不是他前来踩着了,此刻应当还是崭新的,他捏了一朵花瓣在指尖,瞬间瞳孔放大,高声道:“鹿儿花!是鹿儿花!她来过,她来过这儿!”


“我就知道你还活着!我就知道!”


“除了你没有别人!”


李永邦口中念念有词,发了疯的四处奔跑。


上官露没有想到自己会被他找到痕迹。


皇帝每年秋猎都是惯常的那么几天,她会事先避开,但今次皇帝来的突然,就算凝香不能报信,赵琣琨也该飞鸽传书过来,怎么会一点音讯也无?除非……赵琣琨被控制住了?


上官露捏着一篮子鹿儿花,一时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来人呐——”皇帝喝道,“立刻将此处山头封锁起来。”


“上官露——”他捏着花,“朕一定会找着你的,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将你给找出来!”


这样的天气,晴空万里,视目所及之处没有障碍,上官露差点被追上,情急之下,只得屈身钻进一个山洞里,附近大大小小的山洞五六个,相信他排查也要一段时间。但转念一想,她也是昏了头了,这些年安逸的生活让她丧失了警醒,她但凡还有一点儿警惕,就不该往山洞里躲,那里无处可藏,无处可逃,等同于自投罗网,好像钻进了猎人设好的包围圈,被抓到是迟早的事。


上官露听见侍卫们的声音:“陛下,附近都搜过了。没有人。只有这几个山洞,也不知道山洞里是什么情况,是否有猛禽,卑职以为陛下不宜贸然犯险,放火烟熏最管用,任它里面是人还是动物,都会自己跑出来的。”


随后上官露便听见说话的人被捆了起来,不断抽打耳光的声音。


李永邦恶狠狠道:“放火?真是出的好主意,朕养的都是一群饭桶。”


“若里面的真是皇后,她不愿意见朕的话,你们就是放火烧山,她也不会出来,你们是打算烧死她为止?”


上官露懊恼,真的不想让李永邦找到的话就算前面是悬崖峭壁她也该冲过去,她下意识往山洞里跑,说明她还是贪生怕死。


“露儿……”山洞外想起李永邦温柔的声音,带着一点诱哄的口吻,“露儿,我知道是你,我看见你了,出来吧,跟我回去。”


“我很想你,你知道吗?”


“我就知道你没有死,因为你一次都没有到过我梦里。”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承认,你怨我,恨我,都是应该的。”


李永邦喋喋不休的说着,从细诉衷肠到好言相劝,侍卫们眼睁睁的看着皇帝对着山洞发花痴,像魇住了一样,觉得十分无稽。就这样僵持了三个时辰,天色慢慢暗了下来,上官露知道,他不会死心的,天黑了也没用,与其这样,不如痛痛快快的出去。果然,他的话里开始参杂一些若有似无的威胁。


“露儿,你在这里,就说明当年董耀荣的确收留了你,你也不想牵连他吧?他只是一个大夫,他还要悬壶济世,治病救人,难道你想看着他为你赔上一条命?”


朦胧的山色里,山风裹挟着淅淅沥沥的雨丝吹过来,打湿了皇帝的肩头。侍卫们为皇帝罩上披风,他站在岩下,守着洞口,上官露冷的瑟瑟发抖,咬一咬牙,终于出去。


她穿了一身碧色渐变水蓝的纱裙,篮子里嫩黄色的鹿儿花,出现的那一刻,李永邦晦暗的生命里就像照进了一束光。


他小心翼翼的上前,每走一步都极其缓慢,似乎经过反复的斟酌,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又怕惊着了她,停在半空中不知该收还是该放,只能定定的望着她,突而又像是想起什么,摸了摸自己的鬓边,感慨道:“五年了,露儿。五年!我已经老了,你……还是这么年轻。”


他看到山风吹起她的裙角,没有华服锦缎,没有珠环翠绕,她依然那么美。


美的坦然。


上官露冷着脸,戒备道:“你认错人了,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位贵人,我不过是一届山野村妇。”


李永邦自嘲的一笑:“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也要到此处隐居,甘愿当一个山野民妇,露儿,你当真如此厌恶我吗?”


“你既然出来了,便不要试图否认。你我都心知肚明,露儿,你恨我,我认了。但你以死相逼,甚至让我以为你死了,你以为这样,就可以结束吗?”


上官露侧头轻声道:“算我求你,放过我吧。”


“这些年,你不也过的挺好的嘛,你有了贵妃,朝局又稳固,孩子们都大了,我活着还是死了,跟不跟你回去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他一口道,“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或者,你不为了我,你就当可怜可怜孩子,想想明宣,他是你亲手带大的,你忍心丢下他不顾吗?”


“够了!”上官露高声道,“关我什么事!他又不是我儿子。”她近乎咬牙切齿道,“我替你把孩子带这么大,我能做的都做了,你还要我怎么样?放我一条生路不行吗?”


“那谁又来给我生路?”他一把握住她的手,“明宣这孩子,只有你看着最好,你不在,他前些日子险些就中毒了,你就一点不担心吗?”


上官露的眉头一动,心突突的猛跳,几乎要蹿出嗓子眼,但她装作若无其事道:“他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我不能护他一辈子。明枪还是暗箭,他得学着自己挡。还是说……”上官露冷眼看他,“你要我回去替他当筛子?反正你惯会拿我当盾器的,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直说就是。”


“露儿,你不要故意说话刺我的心。我对不起你,你要杀要剐,我绝不还手。但每个人都有她自己的位置。皇后的宝座从来都是你的,即便你不在皇宫,也无人可以染指。你该知道这里不是你的久留之地,跟我走吧。”他抖了抖她身上的灰,“衣服很好看,可粗布麻衫,配不上你。”


“我的皇后,要天下间最尊贵的东西才能匹配。”


他终于上前紧紧抱住她,上官露干涩的眼睛里噙着泪,为什么,五年了,一切又回到原点。


命运好像一张大网朝她兜头而下,她好不容易从缝隙里逃了出来,紧接着又是一张更密的网,难道她的宿命就是一直要在网中挣扎?她觉得快要窒息了!


李永邦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发顶道:“露儿,人各有执着。你是我的执着,只要我一天还记着你,天上地下,你都不能离开我。”


上官露痛苦的闭上眼,不让泪掉下来。


皇后起驾回宫,本事一件大喜事,但是人还没到京城,谣言已经铺天盖地。


有说这次回来的根本不是皇后本人,皇后已经死了,现在这个是皇后的替身,皇帝他忆妻成狂,逮着一个长得差不多的就往宫里带,其实身份来历不明。也有人说,皇后是真的不假,可流落民间四五年,恐怕早就失贞,这样的人不能为后。


老百姓最喜欢听皇室秘闻,茶余饭后津津乐道,越传越离谱,就这样,卤簿进了皇城耽搁了半个时辰还没进宫门,据说是太后不允。


有大臣直谏,话还没说几句,就被皇帝命人直接拖出午门斩首了,杀一儆百。之后便无人敢阻拦,皇后的大驾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永乐宫。


凝香一早在宫门前跪着了,一壁等着的还有太后及后宫诸人,巴巴的伸着脑袋等着看皇后是否如假包换。


上官露坐在轿子里,手在木围子上轻轻敲了敲,风吹起帘子,露出她半张娴静的脸,顿时叫人屏息。


仪妃第一个激动的语无伦次,拉着谦妃的手道:“是真的吗?谦妃姐姐你倒是掐我一把。”


谦妃吞了吞口水,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皇后要是从没离开过也罢了,偏偏死而复生,山雨欲来风满楼啊。她轻叹一声道:“怕是真的。”


从皇后的轿子停下来,良妃就止不住的浑身发颤,一手揪着帕子捏的死死的,当凝香起身掀开帘子,更是情不自禁的上前半步,最后是看到了绿珠,被她的眼神制止了。


上官露慢慢的走过来,还是那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一如当年初进宫时的淡然和漠视,除此之外,还带了几分难言的深不可测。她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金黄色琉璃瓦,侧过头对太后道:“臣妾参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说着,轻轻一笑,“怎么……太后看见臣妾,好像不是很开心啊?”


“倒是华妃,人逢喜事精神爽,别来无恙啊。”上官露的目光转向华妃,她没有叫贵妃,大家都注意到了,但全都装作没注意到。


华妃强撑着笑,虚伪的用帕子抹了抹眼角,忙不迭的过去扶住皇后的臂膀,亲热道:“皇后娘娘您可回来了,这一路舟车劳顿,身体可都安好?听着陛下的驰报,嫔妾简直不敢置信,这可真是神迹啊,娘娘您没事,是上天庇佑,娘娘您洪福齐天。”


“是啊。洪福齐天。”太后乜了她一眼,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声音对上官露耳语道,“你居然没有死,你属猫的吗?”


上官露像是没听见,抬起手来遮着额角,阳光从指缝里穿过,照的她一双水葱般的柔荑白的发光,她食指和拇指捏成圈,指尖慢慢搓揉着,意味深长道:“岁月弹指间,一眨眼五年过去了。要不是我指缝大,太后以为……”上官露凑近了太后耳边,“我的手下败将,又凭什么苟活五年?所以太后搞错了,我其实是属水的,放跑了漏网之鱼。”


太后气的脸色发白,深吸了几口气才按捺住脾气,朝她怪笑一声,先行回宫了。


上官露在永乐宫升座,众妃又是一叠声的祝贺,连连道:“要不是亲眼看见真是没法相信,做梦一样。”哪知上官露听后,不但没有敷衍,反而曼声道:“是啊,自然有人希望是假的。”


气氛顿时冷凝下来。


但她点到即止,没有细说,早早的让人跪安了。


141.归来兮


皇子们也跟着后妃进宫一起参见皇后, 大人带着孩子, 主子带着下人, 一个个心怀鬼胎,一肚子的算计。


既然无话可说, 话题自然落到了孩子们身上, 上官露望着明恩、明亭和蔼的一笑, 道:“真是……快过来本宫瞧瞧,都长这么大了!”


明恩有些害羞,又唯恐失仪,拘谨的上前,倒是明亭, 一反常态, 活泼道:“母后金安,儿臣天天想,天天盼, 终于把您给盼回来了!……这一下可好, 父皇再也不会思念过甚, 彻夜难眠,想必今后的日子, 有母后陪伴,父皇用饭也用的香一些, 而且有您回来坐镇, 宫里一切又都好了, 各位娘娘们也高兴。”


“哦?”上官露挑眉, “怎么?难道本宫不在的日子,宫里不好吗?”说着有意无意的斜了一眼华妃,“贵妃,你与本宫说说。”


华妃恭谨道:“娘娘,这小孩子不善言辞,叫娘娘您挂心了,承蒙娘娘您凤泽庇佑,宫里一切都好,都好!”


绿珠朝韩婕妤使了个眼色,韩婕妤忙附和道:“是啊,宫里一切都好,贵妃娘娘日理万机,再千头万绪的事,到了她手里也一样迎刃而解。”


仪妃闻言嘴角泛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果然,华妃脸色大变,上官露淡淡道:“哦,本宫今日才知道‘日理万机’这个词原来是这么用的。”


“这……”韩婕妤难堪的打量了一眼华妃,“嫔妾失言。”


上官露扶着额角,浅笑道:“咦?什么时候一个小小的选侍口才也如此卓越了?能言善道,关键是还能堂而皇之的跑到本宫的永乐宫里来了,这是什么时候添的规矩,还是说,韩选侍升了位份,本宫竟不知晓?”


华妃面上一阵尴尬,蹲了半福,谦卑道:“还没来得及向皇后主子您回禀,是臣妾的不是,韩选侍去年已经提了婕妤。”


“父亲是侍郎,女儿却连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不知道!”上官露并不看座下之人。


然而韩婕妤却已吓得径直跪下:“是嫔妾的不是,嫔妾口才拙劣,又无才无德。”


“无才无德都能混个婕妤,看来宫里的日子的确是很好过。”上官露瞥了一眼华妃,“韩氏提升婕妤陛下知道吗?还是说这后宫已经变成了谁人的一言堂了?”


华妃耐着性子周旋:“瞧皇后娘娘说的,后宫诸事皆有迹可循,有法可依,岂能成为个人的一言堂!韩婕妤升品阶的事,是太后的懿旨。臣妾也是听旨办事。但臣妾的确是教导无方。”


上官露长长的‘哦’了一声:“哪里是你的过失呢,你‘日理万机’的,本宫知道你的难处。再说韩婕妤是兰林殿的人,兰林殿的主位是良妃,要说教导无方,也该是良妃的事。贵妃不必过于苛责自己,什么事情都替别人大包大揽。”


良妃回话道:“娘娘教训的是,是嫔妾的过错。”话毕微微抬起头,眼底隐隐泛着泪光,似有许多话想说。


明翔懵懂,还以为母亲无辜受牵连,心中难过不已。


抬起头看皇后,又不觉得皇后对母亲有敌意,威严之中反而透着一股温和和亲近。


上官露稳住情绪道:“罢了。”连句不痛不痒的话都没说,周围的人都明白,裴氏的靠山是皇后,皇后回来了,裴氏以后就不是什么人都能欺负的了。


上官露意味深长道:“你们说这里一切都好,可本宫还是放心不下,没法子,天生操劳的命,难免要多问几句,并没有责怪华妃的意思,华妃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说着,望进良妃的眼睛,“听说你身子不好,眼下可见安了?”


“回娘娘的话,已无大碍了。”裴氏温婉道。


上官露冷冷睇了韩婕妤一眼,韩氏背上一下生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双腿一软,险些就要跪下来。


上官露又道:“可既然一切都好,庆祥宫又怎么会无端端发生中毒事件呢?这就是你们口中的一切都好?”上官露手中的茶碗重重一磕,所有人均心头一颤。


华妃开口道:“娘娘,不是臣妾推诿,实在是宫里的人都是守本分的,娘娘在时用的什么人,而今还是这些个,臣妾一个都不敢动,都是信得过的。可庆祥宫不在后妃居住的内宫之中,臣妾……也不是很方便老往三大殿跑,总有顾忌不到的时候。”


“没错,此事不怪贵妃。”上官露点头,却突然话锋一转,问:“明亭,本宫记得你小时候就很喜欢吃芙蓉糕,对吧?有一年过春节,你把谦妃娘娘给你二哥做的芙蓉糕都给吃了个干净,可有这回事?”


她是笑着说的,但眸中尽是杀意。


裕嫔一下慌了,噗通一声跪下来道:“娘娘明察,明亭还是个孩子,与此事无关啊。”


明亭心中有鬼,立时伏地痛哭道:“母后,儿臣什么都不知道啊……”


华妃用眼神示意,屏退众人,只余下几个有子女的高阶妃嫔在场,其实仪妃和丽妃也想告退,奈何位份摆在那儿,只得硬着头皮坐着看三堂会审。


上官露并不着急,像逗弄猎物一样,慢悠悠道:“你不知道什么?本宫什么都还没说,你就亟不可待的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倒是和本宫说说,你对什么事不知道?”


明亭心中恨毒了皇后,但形势所迫,只得一股脑的扑到裕嫔的怀里哭诉:“母妃,儿臣害怕,儿臣惶恐。”


裕嫔直觉抱了一个烫手山芋,这是一头喂不熟的白眼狼,行事之前瞒着自己,现在倒好,推脱个一干二净,她丢已丢不掉,接了难道以后要和他坐同一条船等着船沉吗?


裕嫔悲戚的望着上官露,求情道:“娘娘,明人不说暗话,嫔妾是什么人娘娘心里最清楚,嫔妾对娘娘绝不敢有半句虚言,更不敢心存不该有的妄念,嫔妾真的一无所知啊。”


上官露容色冷冷,眸如秋日深湖,面似染了深白月霜:“好!那明翔,你过来告诉母后,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明翔有些忐忑,放软了口吻:“好孩子别怕,过来告诉母后,为什么你送到庆祥宫的糕点里会有毒?”


华妃和良妃一齐暗示明翔回话,他才踟蹰道:“唔,回禀皇后娘娘,儿臣其实也……不知道。”


明翔有一双清澈的眼睛,说话直愣愣的与皇后对视一眼,复又默默垂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头瞧。


明宣怕明翔出事,出列道:“母后,此事怪不得四弟的,他也中了毒,


142.延禧怨


太后斜靠在软榻上, 一群长相秀气而阴柔的美少年簇拥着她,其中一个拿起一颗葡萄递到她嘴里, 酸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少年立刻讨好的凑上去用舌尖轻轻的舔走。


太后咯咯的媚笑,眼角眉梢带着得意:“终于下定决心斩草除根了?哼!哀家早就说过,对上官露那样的贱人,绝对不能心慈手软。”


说着, 用手指抬起少年的下巴:“想当初, 你们可都是她送进宫来的,想以此作为要挟我的把柄,现在可好了,你们的主子回来了,还不赶紧通风报信去?!”


那少年面露异样的潮红, 似乎是服用了什么药物,精神处于高度的亢奋中, 一头钻进太后的怀里, 把脸埋在她的胸前, 像个小动物一样蠕动着, 闷声道:“什么主子!她一走了之,把我们这些人送进宫来就任由我们自生自灭, 最后还不是太后您收留了我们, 既往不咎, 还给我们一条生路。太后您对我们的再造之恩, 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弃的!”


“谅你们也不敢!”太后冷声道, 当年那些羞辱过她的人在上官露离开后都被她下令处死了,而今留下的这些个都是胆小怕事的,常年依附于她,再加上药物控制,压根飞不出她的五指山。


她抬脚将绣鞋踢出去,另一个少年立刻匍匐着上前用手捧住她的玉足,完全不顾还有其他人在场,俯身亲吻她的脚背。


太后垂眸问道:“延禧宫那个段氏怎么样?死透了没?”


“不吵不闹,十分痛快。”淑兰道。


“也是。”太后点头,“为了她儿子,也没什么可怨的。”


“天大的委屈,上阎王爷那儿哭诉去吧。”


因为庆祥宫下毒一案水落石出,四皇子李明翔因误食有毒的糕点,而替大皇子挡了箭,不但无过,反而误打误撞的立了功,明宣被皇帝封为亲王,明翔便跟着被封了郡王。等级虽然不如亲王,但却是目下四个皇子中除了大皇子之外,唯一一个有王爵身份的。这个时候,但凡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大吵大闹无济于事,反而会让明亭陷入朝不保夕的境地。还不如干脆背了这个黑锅,给儿子留一线生机。


其实段氏从前为人骄横跋扈,树敌不少,几乎没有人喜欢她,从她进了延禧宫没人来看过她就可见一斑。但落到如斯田地——被苛责生活用度,日日面对申斥,坦白说,就算皇后不下旨杀她,段氏也撑不了多久了。但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出卖……还是十分可怜的。


淑兰长声一叹,宫里权利倾轧,总能逼出一个人心底最可怕的恶。使得骨肉兄弟骨肉相残,父母子女互相计算。


听监刑的太监事后回禀,疯疯癫癫的段氏接到了旨意之后突然静了下来,好像清醒了似的,还朝太监行了个礼道:“请公公容许我换一身干净的衣裳上路。”跟着一个人站在延禧宫的院子里仰头望着天空。行刑的太监上去催了好几次,她都跟没听见似的,毫无反应,口中嘀嘀咕咕的念叨着什么,太监怕她又咒骂皇后,便竖起耳朵留神倾听——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长阴。天若有情天亦老,摇摇幽恨难禁。惆怅旧欢如梦,觉来无处追寻……


而后她痛快的执起紫金壶畅饮,酒液流的她满脸都是,她哈哈大笑,酒壶从手中脱落掉地,她整个人也扑倒在地,腹中绞痛难耐,她便像一条大蛇蜕皮一样扭曲的爬动,脸上的水分不出是酒还是泪,但是在那一刻,她知道自己一点儿都不恨上官露,真的,没想到,最终还是上官露给了她一个痛快。


死讯传到玉芙宫的时候,李明亭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母亲在最终的关头还是替他承担了一切,并没有将他供出来!


他心里五味杂陈,说真的,他已经记不清母亲的长相了,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是美丽的,优雅的。每次进出,都有一群人围着,涎着脸谄媚他和他的母亲,而现在……她死了,一个延禧宫罪妇的死,连基本丧仪都没有,更别提什么规格,薄皮棺材一装草草的了事。与之相对的,是三大殿隆重其事的礼乐声,李明宣和李明翔在万众瞩目中封王,他不但不能去延禧宫看母妃,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去恭贺明宣和明翔两兄弟。


他恨得咬牙切齿,连舌尖都咬破了,都是上官露!


是上官露这个女人毁了他的一切,本来今天的荣耀,所有的一切都该属于他!


封王的是他,坐在凤座上的是她母妃。


他一拳打在墙上,忿声低吼:“李明宣!李明翔!”


“你们以为有她保驾护航就万无一失了吗?”他拿起一把匕首,在手中把玩着,“她保的了你们一时,保的了你们一世?!嗬,现在的朝堂可不是过去的朝堂,我想问问,她泥菩萨过江,谁又来替她保驾护航?”说完,匕首飞出去,朝墙上一打,‘哐当’一声,一只釉彩花瓶落地,粉身碎骨。


他一脚踩在碎瓷片上,死命的碾着,恶声恶气道:“我有耐心和你们斗到底,咱们来日方长!”


待封王大典结束,李明宣按例搬到宫外,庆祥宫于是成了李明翔一个人的地盘。


由于亲王可以不受传召,日日进宫,明宣故此每天都来向上官露请安,一天都不落。只是母子不如从前热络,母后待他分明客气了许多,再没有捏着他的小脸,一口一个‘小胖胖’‘小肥肥’。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最近确实不怎么肥,也许是这个原因,母后觉得他不可爱了,所以远着他。


上官露翻着手中的花名册,抬头睨了他一眼道:“怎么,琉璃厂都快跑烂了还没淘换着好玩意?不是还有其他好玩的嘛,你却日日进宫,这皇宫你待了十几年,就不嫌腻味?”


明宣落寞的扁了扁嘴:“儿臣今日来,是有重要的事情向母后禀报。母后说的儿臣多不务正业似的……”


上官露没忍住,淡淡一笑,阖上了手边的册子,道:“说吧。什么正经事,巴巴的进宫来邀功。”


明宣于是把宫外听到的事一五一十的吐露出来。


近来最大的事莫过于封王大典了,可百姓们不讨论这个,还热衷于皇后的身份不肯换一个话题。


也怪皇帝,那日回宫匆忙杀了一个人,威是立住了,可是老百姓却说皇后是妲己的化身、褒姒的转身,是祸国殃民的害人精,这大覃就要亡在女人手里了!


上官露听了不气也不恼,反而是笑笑道:“这话能是老百姓说的吗?也不想想,这宫里的事情,他们能知道多少?”


“母后的意思是…?”明宣侧头深思,“有人故意放消息?”


“自然是宫里传出去的。”上官露正视他,“母后问你,近日朝中可有废后动议?”


明宣不悦的‘嗯’了一声,上官露又问:“其中最支持这个动议的人是谁?”


明宣道:“苏昀苏大人。”一边说,一边自言自语道,“苏大人一向中立,今次却不知为什么,一直咬着母后您不放,确实古怪。”


上官露道:“那你就去查一查他为什么那么古怪,查不到,就不要进宫了。”


明宣立刻肃穆道:“是。”


数日后,苏昀再一次奏请废后,皇帝勃然大怒,又要杀人,苏昀脱下官帽,梗着脖子道:“陛下,杀完一个又一个,您要杀到何时?您今日杀了微臣,明日杀了别人,可你又怎能杀光天下之人,堵住悠悠众口?微臣知道,您对皇后娘娘一往情深,可是眼前这个,并非昔日母仪天下的皇后啊!她若是的话,知道了您的处境怎会无动于衷?微臣相信以皇后娘娘的为人,恐怕早就自请褪去凤袍。可您看现在,您身边这个是个不折不扣的祸水啊,不但不为您分忧,还蒙昧了您的心智,您为她做了多少不该做的事,与天下人为敌。陛下,她就是个妖孽!您睁开眼睛看一看,好好看一看啊!”


“妖孽?”皇后从勤政殿的珠帘后转出来,定定的望着苏昀道:“苏大学士,别来无恙啊。”


“适才听闻你要陛下睁大眼睛好好看一看,本宫觉得十分有趣,陛下是真龙天子,连陛下都看不出来的妖孽,该是怎样厉害!你们却一个个的都看出来了,都是火眼金睛啊。”


苏昀没想到皇后就在勤政殿的后堂,当即一愣。


上官露在皇帝下首坐下,慢悠悠道:“本宫印象中的苏大人,持身中正,没想到竟也会道听途说,相信这些无稽之谈?!怎么,别人不认得本宫,你也不认得本宫了?你不是让陛下好好看一看吗,那苏卿也睁大眼睛好好看一看,凑近了看,我究竟是不是从前的那个皇后!看看本宫是否是你口中的妖孽,会不会化成狐狸精,还是往本宫身上浇一点雄黄酒,看我现不现出蛇精的真身?”


苏昀被窒的哑口无言。


上官露单手一拍扶臂,厉声道:“还是说苏卿因为王家成了皇亲国戚,从此与王家再不可相提并论,苏卿心里便着急了?其实这种事情是有利有弊的。朝堂上,论权势,苏家固然比不上王家,可论门生,论威势,论号召力,苏大人可谓是一呼百应啊,王家再也不能与苏家相提并论了。本宫说的没错吧,苏大人?尤其是现在的中书令许光霁,就是您曾经的得意门生,只是可惜了,苏家一门清贵,历朝历代,从不涉入党争,难道最后要因为您上了某位权贵的船而晚节不保吗?”


一席话,说的苏昀心惊肉跳。


读书人最喜被人称赞淡泊名利,最怕被人诟病攀附权贵,利欲熏心,苏昀也有这个通病,他一方面不甘心落后于王家,一方面就像上官露说的,唯恐伤及羽毛。


典型的当了表子还要立牌坊。


关于废后的言论,他是支持派的中流砥柱,陛下杀了他,其影响不亚于杀死当年的崔庭筠。


“所以……苏大人今日过来,是专程给陛下出难题来的?陛下如你所愿最好,苏大人以后在朝廷中的威望更盛,拥趸更多。毕竟连陛下都忌惮三分的大臣,岂不要名垂青史?!”皇后的声音虽然淡,却如一把利剑,直直刺入苏昀的要害,“但是本宫并不打算让陛下因为本宫而成为万人唾骂遗臭万年的昏君。”上官露状甚可怜道,“所谓谣言止于智者,苏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又是国之栋梁,陛下器重的大学士,自然是智者。针对本宫的流言,苏大人应该比谁都清楚才是,但是苏大人并没有彻查,还放任自流,由得其甚嚣尘上,究竟是何居心?不过不管是何居心,苏大人一定会说是为国为民,但是为国为民,就要来为难本宫这样一个弱女子?之前大人说,本宫若是德行兼备的皇后,就不该让陛下为难。反之,本宫要是没那么善解人意,就不是德行兼备的皇后,是西贝货,也就是说,本宫只剩下一条路可走,就是大人给本宫指的这条路——退位让贤。本宫尽管心里万分委屈,但诚如大人所料,本宫的确不忍让陛下因为本宫而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便遂了大人的意吧,但是苏大人的行径不免让本宫联想,今日本宫若是不退位的话,苏大人你难道还要逼宫不成?”上官露的话一层叠着一层,如同海浪,直把苏昀打到了岸边上,暴露的彻彻底底。“苏大人殿前出言无状是以下犯上,陛下他宽宏大量,不与苏大人你计较。但是你今日对本宫所作的一切,尤其是逼迫陛下抛弃原配,道德捆绑本宫,必须以退位自证,否则本宫就是假的,这一番作为,相信后世自有评说。”


苏昀手指发颤,这确实是皇后,皇后是个有魄力的女人,刚柔并济,一向十分有手腕,而且擅于诡辩。他之前是听信了宫里的风声,说的言之凿凿,而且皇后自回宫后,几乎很少露面,才让谣言卷土重来,也让他觉得有机可乘,但现在看来,皇后不但是真的,还和从前一样难对付。苏昀抹了把额头的汗,定了定神,反将一军道:“娘娘,微臣和陛下商议朝政,娘娘您介入……似乎多有不妥吧。”


“后宫干政,难免予人留下话柄,有牝鸡司晨之嫌。微臣奉劝娘娘一句,还是谨守本分的好。”


“本宫已经回避了呀。”上官露不以为然道,同时站起来一步步逼近苏昀。


气势迫人,每走近一步,苏昀的头就更低下去一点,只道:“娘娘,微臣……”


“苏大人。”上官露开口道,“苏公子入朝为官数载,听说一直干的不错。”


苏昀吞了吞口水,有些提防的看着上官露道:“犬子顽劣,娘娘谬赞了。他若是当得起大用,当初也不会于殿前败给王烨舟。”


“所以呢?他就有理由自暴自弃从此流连烟花柳巷了?”上官露讥讽道。


苏昀的背不由一僵。


上官露接着道:“本宫也是近来才知道,当年苏鎏在求娶瑰阳公主时,已与一青楼女子珠胎暗结,谁知遇见公主以后,便起了攀龙附凤之心,将那女子弃之不顾。后来得知要在前途和公主中做选择,又立刻与公主划清界限。当了官懂得顾忌声名了,怕昔日的丑事败露,便派人暗中追杀那女子,所幸的是,那女子为人所救,但那女子产下的孩子还是叫苏家的人抱走了。本宫说的对不对?”


上官露轻蔑的看着苏昀:“救下那女子的人正是当今的中书令许光霁许大人,您的门生。”


“真是一个好名字啊。”上官露感叹道,“李光霁,光风霁月,听说就是苏大人您替他改的,师徒情谊令人动容。”


“本宫猜想不错的话,那名女子应当已不再人世了吧。您的儿子为了功名利禄能杀死自己的女人,抛弃自己的儿子,那么苏大人唆使陛下做出抛妻原配废后休妻的事,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都是遗传啊。”


苏昀按下心头的震动,噗通一声跪下道:“陛下开恩,微臣糊涂。”


苏昀将头抵在地上,重重连磕三声:“陛下,是微臣教子不严,令他犯下这等过错,如今他已痛改前非,但往事被人捏在手里当做把柄,微臣也是不得已…..微臣不求陛下开恩,但求陛下留犬子一条性命。”


皇帝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似乎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上官露幽幽道:“苏大人,您是两朝元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今年事已高,也到了该致仕的时候了吧?”


苏昀道:“是,微臣谢陛下与皇后娘娘不杀之恩,微臣愿意辞官故里,从此不问庙堂之事,只求陛下不要连坐小儿。”


“他还需要连坐?”皇帝双眼发青,显然睡得不好,暴躁道:“滚吧。”


苏昀哭丧着脸,刚要退下去,却被上官露叫住他,道:“苏大人,且留步。本宫还有几句话要说。”


苏昀面色灰败,躬身道:“娘娘请讲。”


“苏大人,你的得意门生许光霁,原姓段,是延禧宫罪妇本家段氏一族的养子,因是领养的,故而改姓为许,你替他更名光霁之后,一般人就更不知道他的过往了。但这不代表本宫查不出来……”


苏昀神魂俱震:原来……原来皇后什么都知道!


“人都有七情六欲,本宫理解。您是两朝元老,若是有朝一日成为三朝元老,那更是了不得!只是苏家祖训秉持君子之道,从不涉入党争。还请苏大人不要忘了初心。”说完,轻施一礼:“苏大人,好走不送。”


苏昀羞愧难当,将官帽摆放在地上,朝帝后狠狠叩了三个响头之后,才起身,走之前对上官露道:“皇后娘娘,万事保重。”


上官露一笑置之。


143.不眠夜


事情虽然暂告一个段落, 但皇帝的头疼并没有好转,吃了太医院的药也不见效,这会子被苏昀闹上一闹, 更觉的胸口烦闷,暴躁无比。


上官露缓步走近,用手轻轻揉着他发胀的脑袋, 蜜合色如意纹的袖摆透着一股淡淡的香,沁人心脾,李永邦总算稍稍缓解,舒服的长出了一口气道:“一个个的, 都不省心。”


自上官露回宫后,李永邦就一直住在永乐宫, 除了上朝就是回永乐宫,两点一线, 几个月下来, 未央宫几乎荒废了,上官露倒是不惧宫妃们天天到她这里来请安就为了见上皇帝一眼, 但她现在没有从前好耐性, 懒得应付她们, 便叫皇帝搬回去了。


李永邦一搬回未央宫就日夜的睡不安稳,为此, 上官露还特地把自己宫里的白玉镂空雕花螭龙熏炉送了过来, 里头有华妃特制安神宁心的香料, 然而依旧没什么改善。


这会子闻见了上官露衣襟上不经意透出来的淡淡清香, 他就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略带着几分渴求的眼光望着她,轻声道:“你来我就放心了。你陪着我,我才能睡得踏实。”


皇后留宿未央宫没什么大不了,鸾仪殿就是为皇后准备的,可皇后天生认床,且未央宫太高太大,巍峨壮阔,她说盖得再暖也睡不实沉。


李永邦无可奈何,他没法把她时时带在身边,总是心有戚戚。


上官露伸出手摸了摸轻轻他的眼睛道:“我离宫这几年你竟能把自己生生熬出了一对黑眼圈。奴才们都是怎么照顾你的!还有华妃!推拿,制香都是她的拿手好戏,怎么都不拐用?”


她薄怒微嗔,李永邦心头暖暖的。


“不过我也是在董先生的调理下才勉强得以睡个安稳觉,条件是每天都要喝大杯大杯的苦茶,但是回宫后事务繁杂,哪能样样称心如意,这时候就只能倚仗华妃的熏香了。你别说,华妃的手艺,就是召集了民间的各路高手,她也是丝毫不逊色的。不若再叫太医的人过来给你看看,香料里可要根据你的身体再添加些什么。”


“治标不治本。”皇帝抿了抿唇,小心翼翼的觑了她一眼,道:“只有你在我才能安心,不然我半夜一睁开眼,就觉得你丢下我自己跑了。”


“今晚……”他艰难的开口,“就让我跟你回去吧?”他拽住她袖子,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其实他们同榻而眠,并没有其他举动,但即便是这么简单的要求,他也不敢提,怕她厌恶自己。


上官露不答,只顾左右而言他,道:“孩子们都大了,个个都有主意。今次的事,表面上看着是苏家在兴风作浪,可背后的人是谁,想必你也心里有数。照我说,四个孩子,就该一碗水端平。你看眼下,你器重两个孩子,朝中立刻人心浮动,急不可耐的出来站队,那剩下的,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李永邦忿忿道:“每天张口闭口就是国本、社稷,说穿了就是要要朕立储,父皇在我这个年纪谈都不谈立储,他们倒好,一个个的伸长了脖子,巴巴的盼着我早死。”李永邦哼的一声,“再说,皇帝只有一个,总有剩下来的,难道剩下的就会被屠戮吗?朕看永定就过的就挺滋润,朕何时亏待过他?除了他房里的女人三天两头的自己闹出一点幺蛾子出来,他怕是全天下最惬意的权贵了。”


“那是因为你们乃一母同胞,再亲厚不过的血缘之故。而今不一样了,试想一下,倘若嫡长子名不正言不顺,郡王的生母又地位不高,现在扶持老二和老三便是奇货可居,将来挟天子以令诸侯,做天下权力威望最巅峰之人,这样的诱惑,岂不叫人心动?”


“所以段家才忍不住出手了。”李永邦眼中泛起杀伐之气,“他段家死了一个还嫌不够?想要多添几个!要说这孩子,也真是少见的阴狠,都怪段氏从小将他带偏了,裕嫔这般老实,看来是镇不住他。就说前几日吧,他若是当真去了延禧宫,哪怕是痛哭流涕,朕反而不会怪他,再不好,终归是他的亲娘,人死如灯灭,他去送这最后一程才是人之常情。他倒好,为着怕朕不高兴,丢下他亲娘,心安理得跑去给老大和老四贺喜,还装模作样痛快的吃了一顿酒。这么一个不睇不孝的子孙,对待生母无半分愧疚之心,对待兄弟手足有除之而后快之心,朕胆敢把龙椅交给他,那剩下的几个孩子才是真的坐以待毙。”


上官露长叹一声:“要不然我能劝你一碗水端平?”


“你别说我宽容大度,你知道我不是,他今次动明宣和明翔两个孩子,我是想要惩戒他的。可冤家宜解不宜结,兄弟间有些龃龉不要紧,牙齿和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呢,可怕就怕为了这点事最终闹得反目成仇。如此,投鼠忌器,我反倒不敢拿他怎么样了。再说,我问你,你明知明亭这孩子有问题,可他怎么着都是你的骨血,你还能杀了他不成?”


李永邦单手握拳,是啊,他能杀了儿子吗?再不好,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从小没少教育,可要他取了孩子性命,怎么忍心?!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上官露看他的神情,摇头道:“既不能痛痛快快的除了,留着他就是留一个祖宗,得紧着让他们兄弟和睦。这才让你赶紧分封。你看眼下这局势,你若不一碗水端平的话,不知道还要闹出怎样的风波。而且分封还有一个好处,时间到了便可以让他们就藩去,母愿随子的,就随他们走吧。这也是先帝爷在时就有的恩典。若是不愿意的,那还是继续留在宫里,好好地供养着。”


“可朕就不想那么轻易的如他们的意。”李永邦愤懑道,“小小的年纪已经学会勾朋结党利用朝臣来逼迫朕,往后还了得?!”


上官露剥了一个橘子塞进他嘴里:“你呀,你这是嘴硬心软。你初执大政时也许意气用事,而今,我看你连封地都给他们选好了吧。别告诉我你没有,哼。”


李永邦被当面戳穿,也不恼,只是有点不好意思,把礼部递上来的封号给她看道:“还是你懂我。”


明宣是早就封了敬王,但是明恩和明亭分别是英王和通王,不连在一起读的话还好,若是连在一起,就是金银铜,起名字也起的太随性了。


上官露的嘴角抽了抽,李永邦拳头抵着下巴轻咳一声道:“礼部之前还在为老四的封号发愁……”


金银铜铁,总不能叫明翔‘铁王’?


礼部表示没辙,李永邦于是又想了金银铜锡,觉得甚好,礼部思来想去,差点没把礼部的官员们头发愁白了,可算拟出了一个‘熙王’。


“好在是你,说明翔这孩子从小长得单薄,‘裕’字适合他,当真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李永邦真心实意道。


“亏你想得出。”上官露翻了他一个大白眼,也真苦了礼部的人,给明恩想出了英王,估计是翻了不少典籍,否则银王、淫王的叫,百姓还不得笑死!


李永邦靠在他的肩头疲惫的眯了眯眼,上官露妥协道:“行了,回宫睡去吧,瞧你着急上火的,早替你备下了芦笋金银蛋肉片炖高汤,还有一些时蔬。”


话音刚落,想起提到的金银蛋,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嗤的一声笑出来。


秋高气爽的日子,帝后弃了轿撵,携手步回永乐宫,一路上,凉风飒飒,吹落枝头的凌霄花,终结了夏日里的最后一抹亮色。


永乐宫大而深静,为了遮风,只开了几扇槅门,早早的点起了香炉。


帝后用了简单的饭食,煸尖老鸭汤辅以枸杞、木耳,南边送来的芥菜用水汆了白灼,荠菜鱼片烩菌菇,还有梅菜扣肉里的酱汁十分下饭。


想起她不在的时候,顿顿鲍参翅肚都食不知味,她在身边,哪怕粗茶淡饭也觉得可口。


事后在大殿前后散步消食,没多久回了堂子两人下了一盘棋,杀得难分难解,天昏地暗。李永邦捻了一颗黑子封了上官露的去路道:“这么久以来,你我还是第一次对弈。昔日良妃与我说,你下棋犹如上阵杀敌,气势凌人,锋芒万丈,我本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真是……半分不让。”


“可你还是坚持到现在了不是吗?”上官露眉头微微有一些攒起,这些年,能与她杀到这一步的除了崔先生,也就只有面前的这位仁兄了。


其他诸类,无不早早弃甲投降。


李永邦道:“你招数奇峰突出,下棋之人为你气势所夺,自知没有生路,便心生退却,你因此侥幸得赢。”


“但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扛到如今凭的就是一个死缠烂打。”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上官露耸了耸肩,无所谓道:“既咬死了我不放,那就同归于尽好了。”说着,落下最后一粒白字,双方不分胜负,棋局纠葛难解,成了一场残局。


上官露很久没有杀得那么痛快了,虽是残局,却十分尽兴,只是时间久了,难免有些疲乏,当即抻了抻双臂,由得侍女们替她除服卸簪,去了净房在香柏木和紫铜丝细细箍成的浴桶里泡舒服了才出来,回榻上歇息。


李永邦则去了另一侧净房,回来后小心翼翼的在她身边躺下,半干半湿的头发垂在松黑织锦的雪绫中衣上,映衬着上面金丝绣线的团龙活灵活现。


戌时的梆子一响,各宫各院都相继下钥。李永邦呆呆的望着绣着百子千孙石榴藤蔓的帐子一点儿睡意也无,但是殿中左右各一个青玉镂雕玉兰花香炉,烧着不知名的香花塔子,一阵阵异香扑鼻而来,氤氲的气息中,他开始感到脑袋重重的,身体沉沉的,四肢像被上了枷锁,思绪越来越远……


唯有上官露,长年累月的失眠困扰造就了她今日的百毒不侵,更何况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144.深宫变


她知道, 此时此刻, 她必须要睡着, 起码要做到半寐半醒, 于是她只得闭上眼,用力深呼吸, 任由香气无孔不入的窜进她身体里, 别说,还真有那么一点儿用处。只是外面夜色如墨, 轻纱柔幔的帐子外迅速闪过几条人影, 随后在永乐宫光滑的地砖上匍匐前行, 缓缓的向帝后的床榻靠近。即便是她再想睡,神经还是紧绷的, 没法对窸窸窣窣的轻响装作若无其事。


她瞥了一眼身边的男人,李永邦睡前壮着胆子握住一根她的手指头, 她斟酌再三,没有挣开, 现今, 她可以听见男人沉沉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如同旧时夏日祖母为她躯热打扇的韵律。


说时迟, 那时快, 就在她一个眨眼的瞬间, 十步之内夜明珠昏暗的光圆里, 人影登时窜到了眼前, 手脚麻利的抽出两根白绫,扑上去一下子就套住帝后的脖子,死命的往横向里一勒。


上官露早有准备,在被套住的那一刻,脚下奋力一瞪,拽住她脚的人影被踢出一段距离。李永邦握住的那只手也死命的用指甲掐着他,她一路被拖离他身边,指甲就在他手背上拉出长长的血痕,另一只手挡住自己的喉咙,刚好在白绫和喉舌间格挡出一定的空间以做缓冲,她得以放声大喊道:“来人呐——刺客!有刺客!来人抓——呃……”身后的人骤然发力,收紧了白绫。


她的嘴角泛起一抹奇异的笑,她的确是不如那些粗使下人们力气那么大,可也不是一拧脖子就死的废人,何况她早有准备,殊死挣扎之下,脖子上的白绫又松开一些。


“来人呐……呃,来人!”上官露的呼救声虚弱,断断续续的。


亏得她用指甲奋力的抓他,也亏得他早年行伍,即使卸下了一声风尘,也不会毫无警惕,吃痛之下,再加上白绫勒得他呼吸困难,几乎窒息,求生的本能使得他下意识的睁大了双眼,醒了过来。


一个高头大马的男人,自然引得大部分的人手都集中过去对付他,然而他一脚便踹掉一个,再加上听见了上官露的呼声,心中惊惧万分,不假思索的便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柄金银错的匕首,大手左右一挥,套在他脖子上的白绫立时便断了,负责掣肘他的五个女人一齐仰天倒下。


他眼疾手快,转身去解救上官露,方才还来势汹汹的包围着他们的刺客,此刻见形势不对,一边害怕的尖叫起来,一边抱头鼠窜。


李永邦诧异的发现,居然都是女子。


想想也是,内闱之中,除了宫妃就只有宫女和太监,几乎没有外男,禁军也只在固定的时间巡逻,有严格的规章制度。


上官露获救之后,感到喉头一松,侧头一看,原来李永邦已经迅速发动反攻,大手紧紧的掐在其中一名的宫女的脖子,他双眼迸射出骇人的光芒,那丫头没一会儿便断了气。


李永邦赶忙揽过上官露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特别是她挣扎的过猛,额发都湿了,又受了惊吓,止不住的浑身发抖。李永邦心疼不已,愈加忿恨,顿时杀心四起,捉住其中一个丫头抵在墙上道:“说!谁派你们来的?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若是有武功的杀手潜入,很容易就会被辨认出来,不会轻松得手。可宫女就不一样了,悄悄的携了几根白绫趁帝后熟睡不备,勒死在寝宫里,难度相对低一些,事前也更容易瞒天过海。只是这一连串的动作,背后要说没人指使,策划,谁信?!


那宫女把心一横,死命一咬舌尖,李永邦早就料到,张开五指箍住对方的下颚,冷声道:“想自尽?没那么容易!你要死,朕绝对成全你,但背主忘恩,该是这个下场。”说着,匕首狠狠刺入宫女的身体,一!二!三!


每一下都刺穿对方的身体,从正面捅进去,穿过骨肉,再从背后透出来,形成一个窟窿一样的血洞,红色的液体从里面汩汩的流出来,那女子很快成了一具血人,血腥味在空气里肆意蔓延。


同一时间响起的还有皇帝的吼声:“人呢,都死哪儿去了,刺客都近身了,值夜的人都死了不成?朕留着你们还有何用。”


然而偌大的宫殿,无人回应他。


他不放心的望了一眼上官露,想也没想便牵起她的手,带着她一路追杀过去,一路上,李永邦发现丫鬟和太监其实并没有失职或者逃走,他们都在,只是都睡得死死的,怎么叫都叫不醒,他甚至过去踢了他们几脚,也毫无反应。


他心中登时雪亮。


刺杀帝后的人总共有八个,李永邦手持利刃不知不觉已经宰的差不多了,眼看着最后一个要逃出宫去,他意识到必须要留一个活口。而且要是换着平时,他肯定早追上了,奈何眼下他要带着上官露,两个人又都是头重脚轻,晕乎乎的,每一个步子都好像踩在棉花上,上官露跌跌撞撞的,不得已道:“你去追吧,我会拖累你的,你放心,我能照顾自己,没事的。”


“你不怕吗?要是他们还有埋伏,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怎么办?”李永邦沉声问道。


上官露摇头,镇静下来后开口:“你没发现吗?他们是冲着你来的。现下宫内的仆从想是都中招了,没有一个顶用,咱们得赶紧在她逃出永乐宫前逮住她,否则她一旦踏出了这地界,夜那么深,她随便往哪个巷子里一钻一藏,你再想要去找她,可就是大海捞针了。且还不知外头是否还有人接应她,要说危险,你孤身一个,比我更危险!……这样吧,你把刀留给我便是!”她从他手里接过那把金银错的匕首,这把刀本来就是她送给他的,她双手紧紧握着刀柄:“我自己的东西,我知道怎么用它,你去吧!去截住她!”


李永邦觉得有理,实在是不宜再浪费时间了,当下点头道:“好,那你等着我,我去去就回。有什么事,记得大声叫唤。”


复又抬头望了一眼那唯一一个活口,身影已经在他们交谈的间隙逐渐接近宫门,他心中火起,恨不能见对方碎尸万段,但脑袋晕眩的厉害,他使劲摇了摇头,干脆一咬牙,一头扎进了院子里的水缸,水凉浸浸的,他立刻醒神大半,快步追了上去。


女子转头一望,登时魂不附体,一不留神脚下一绊,扑倒在地上。


李永邦乘胜追击,女子口中尖叫着,望着卸掉闸的宫门,感觉胜利在望,只要跨过这道槛——只要跨过这道槛,她就能逃出升天!女子用尽浑身的力气在地上爬,往门口爬去。


待要接近大门时,女子恨不能有异能穿墙而逃,可惜,门打开了,


145.六月雪


韩婕妤疼的满头大汗, 几次昏死过去之后又叫多顺一桶冷水泼醒, 接着打。


与此同时, 其他人也不闲着,禁卫军将永乐宫里凶手的尸体一一拖了出来, 在地上拉出长长的血痕。


华妃在一旁瞧着, 胆战心惊,道:“陛下,臣妾检查过,当中确实有王采芳、向娘子还有其他一干钟粹宫昔日中选秀女, 似乎……与韩婕妤的说法,哦不, 韩氏的说法不谋而合。”


皇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华妃便不再说话了。


之后, 良妃、仪妃也闻讯赶来,皇后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华妃于是又召集了谦妃, 丽妃、裕嫔、恬贵人等,来齐了都惊的面无人色, 见到了皇后也顾不上请安,有的扶她坐好,端热茶给她喝, 有的一个劲安慰她, 还有的取来毛毯盖在她身上, 倒也有条不紊。


又派人去请了太后。


至于永乐宫服侍的宫人,好像值夜的凝香、折柳,抱厦里的珊瑚、珍珠,守门的福全,宝檀,角门上的多闻,还有宝琛等等,都教人一桶桶的冷水兜头浇下去,冷的浑身发抖,彻底醒了。


一个个张着茫然的大眼,聚到大殿之前,不知发生了何事。


皇帝看上官露那惊惧过度的模样,冷着脸吩咐下去,将尸体全都挂到了树藤上去,倒掉着,因为大覃开过几百年来,还从没有发生过宫女和宫妃合谋刺杀帝后的事情,是以这一手法专程用以震慑宫人。


深夜树影婆娑,鲜血从藤上顺着尸首滴滴滚落,无论走近了看,还是远远的望去,都像一只只硕大的蝙蝠,缩起了翅膀,悬挂在那里,流干了血后,干瘪瘪的。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韩婕妤终于禁不住刑罚,招了,被人抬进永乐宫里。


皇帝在宝座上俯视她,问道:“想清楚了?是谁指使你的?”


韩婕妤此时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她趴在地上,双手费力的支撑着身体,抬了抬眼皮,扫视阖宫的妃嫔,从皇后到贵妃、谦妃、仪妃、良妃、丽妃、裕嫔、恬贵人,乃至才人蒋氏和程氏等,她默了默道:“陛下,适才说的话可还作数?此事不牵扯我一家老小,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且我是受那人教唆,身不由己,事到如今,我生不如死,不敢求陛下开恩放我性命,只求能让我戴罪立功。条件是,一旦我咬出那幕后真凶,陛下不食言即可。”


“好。”李永邦掷地有声道,“凭她是多大的人物,你尽管说,朕一定给你一个痛快,绝不牵连你家人,可你要是扯了谎——”


“谁会拿自家人性命开玩笑!”韩婕妤虚弱道,“我以我阖家的性命发誓,句句属实。”


“好。”


韩婕妤的头慢慢转向谦妃她们所在的位置,谦妃吓出一身冷汗,她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干,这无妄之灾!但是旋即发现,韩婕妤看的不是她,而是——良妃!


韩婕妤指着良妃,眼中饱含着深刻的毒意,凄厉道:“是她!就是她!裴令婉!是裴氏这个贱人要我杀了皇后和陛下,她仗着自己是兰林殿的主位,这些年来处处与我为难,且她一直谄媚于皇后,我数次欲与皇后禀明真相,皇后非但不理睬,还偏听裴氏谎言。”


“没有,我没有。”良妃不知所措的站起来直摆手,“不是我,我不会害皇后娘娘的。”


“看!她就是这样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才一直蒙蔽了你们。”韩婕妤说着,吐了一口血。


李永邦看着裴令婉,良妃一向温婉,平时又好礼佛,连只鸡都不敢杀,何谈杀人,当即蹙眉道:“韩氏,朕警告你,不要随意攀咬,你最好乖乖的说实话,死到临头还要扯谎对你并没什么好处,可你家里人却是实打实的,一旦诛九族,就是几百口人,你好好想清楚了。”


韩婕妤以头抢地,砰砰作响:“陛下要我说实话,我都说了,为何陛下又不信!”


李永邦目色沉沉:“良妃秉性柔顺,对皇后更是忠心耿耿,朕实在没法相信她是用心歹毒之人,你告诉朕,这当中可有什么理由?你口说无凭,总要有证据!”


“证据?!”韩婕妤指着自己,“我难道不就是最好的证据?”


“裴氏说过,只要皇后娘娘倒台,敬王殿下愈加名不正言不顺,地位岌岌可危,而英王、通王不得圣心,唯有裕王,因为救过敬王的命,陛下会另眼相看,到时候龙座就属于四皇子了。她母凭子贵,他朝一定登顶太后宝座。”


“你——你胡说!”裴令婉被她这些诛心的话吓得捂住心口,连连后退,眸中含泪道,“你,你竟这样污蔑于我!韩氏,一直以来,我对你不薄,你三番四次的陷我于险境,我都忍了,你——你如今谋逆的大罪也敢胡乱朝我头上扣,欺人太甚了!”说着,朝李永邦跪下哭道,“求陛下明察,韩氏胡乱栽赃,攀咬臣妾,臣妾可以对天发誓,绝对不敢背后妄议皇子,请陛下明鉴啊!”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众人都犯了难。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裴令婉是个老好人,干不出那心狠手辣的勾当,韩氏倒是个不要脸的,可韩氏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她总不会拿阖家的性命做赌注,就为了栽赃陷害裴氏吧?所以谁知道良妃是不是装的呢,谁知道她会不会为了儿子铤而走险呢,宫里的人实在说不清啊!


就在大家伙都面色各异的时候,华妃突然‘噗通’一声跪下,抿了抿唇,似乎是隐忍了许久,犹豫了许久才抬起头来,正色道:“陛下,臣妾有话要说。”


“贵妃有什么想法?”李永邦用手撑着头,他的头还是切切作痛,“贵妃心思敏捷,总是有很多想法的,不妨直言。”


华妃像是完全听不懂李永邦语气里的戏谑,深吸了口气,道:“陛下,不知您可还记得发生在大铭王朝的‘壬寅宫变’?”


李永邦脸色骤变,华妃装作没看见,继续道:“大铭王朝世宗皇帝脾气乖张暴力,时常殴打宫妃宫女,又迷信长生道术,拿少女性命炼丹,时间久了,宫中女子难以忍受,有一日夜里,宁嫔王氏便纠结数十位宫女趁着世宗皇帝在曹端妃处过夜,意图勒死皇帝。所幸天佑世宗,行刺过程中,两个死结打在一起,世宗逃过一劫。事后方皇后又及时赶到,终于救下世宗皇帝。这件事,史称‘壬寅宫变’。”


皇帝居高临下的望着华妃道:“贵妃,你想说什么?”


“难不成,你是在暗示朕,朕之所以被行刺是朕咎由自取?朕是和世宗一样的混账?”皇帝转了一圈手上的玉扳指,“只是朕何时殴打过宫女又或者宫妃了?又何曾迷信方术,草菅他人性命?”


“陛下是明君,自然不曾。”华妃不卑不亢道,“臣妾没有拿陛下比作铭世宗的意思,也许是臣妾口才不好,词不达意,但臣妾的出发点是好的,臣妾是想提醒陛下,虽然陛下没有亲自对宫妃和宫女动手,可陛下的不作为——这些年来,陛下视后宫如无物,几不踏足,后宫女眷犹如在寺庙庵堂中修行,有儿有女的宫妃尚且有安稳的生活,可其他人呢?其他人一年到头见不到陛下一次,几年说不上一句话。像韩婕妤这样的不在少数,她们受到宫妃们颐指气使的对待难道不是陛下对她们不闻不问造成的?”


李永邦‘嗤’的一笑,反诘道:“贵妃,皇后离宫休养身心的这些年,后宫由你打理,太后还时常夸赞你,说你将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那朕就十分好奇了,如果韩婕妤当真受了天大的委屈,那应当在你的辖理范围之内,为何你一直视若无睹,由着这个祸头憋到今日才发作,反而还成了朕的不是?”他轻轻松松把球又抛回给了华妃。


华妃被窒的语塞,怔楞道:“这…….是臣妾的失职,可……”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李永邦抢白道,“你要说后宫形同虚设才是真正的祸源,对吧?可朕是天子,难不成要对你们每个人负责?进宫来,是你们自己的选择,能不能得到宠幸,看你们自己的本事。朕还非得宠幸你们不可?不宠幸就要死要活,还要杀了朕?真是天大的笑话!朕想宠幸谁就宠幸谁,谁人管的着!古往今来,从没听说过哪个天子被强迫着去宠幸宫妃就怕宫妃想不开的。既然你们都那么容易想不开,还选什么秀,早早的婚配嫁人不就得了!”


华妃一击不中,酝酿了一会儿又开口道:“是,陛下乃真龙天子,臣妾等得陛下垂青,是皇恩浩荡,不敢心存怨怼。只是臣妾真正要说的是,‘壬寅宫变’中,要不是方皇后来的及时,世宗皇帝就一命呜呼了。而怎么会那么巧,宁嫔王氏和其他宫女行刺的时候,曹端妃刚好不在,去沐浴了呢?”


“又为什么不在别处动手,非得在曹端妃的翊坤宫动手不可?”


上官露微眯着眼睛,淡淡的看了华妃一眼:终于来了。


华妃叩首道:“陛下,有些问题,您就不曾深想吗?是你没有想到,还是不愿深想?”


“诚如您所说,良妃与皇后交好,对皇后别无二心,那么假如整件事并非良妃策划,而是背后还有人,那人欺骗良妃,许诺说只要除掉了陛下您,就扶良妃的儿子登基,到时候……”华妃打量李永邦的神色,“我大覃也并非没有过两宫太后并立的情况。”


话音一落,李永邦盛怒,大手一扫桌案上的茶盏,热水洒了一地。


“好一个能言善辩,信口雌黄的华贵妃,你到底要暗示什么?”李永邦质问道,“你不如直接说你怀疑皇后才是安排刺杀朕的主谋。”


良妃吓得三魂去了七魄,不住的辩解道:“陛下,皇后娘娘没有谋划过什么,天地可鉴,皇后娘娘也没有许诺过臣妾会扶四皇子登基这样的荒唐话,这一切都是华贵妃的猜测啊,陛下!猜测岂能作数?皇后娘娘已经受了那么大的惊吓,眼下还要蒙受污蔑吗……”


华妃却昂着脑袋,正义凛然的望着皇后道:“皇后娘娘请勿见怪,臣妾只是把心中所想全都说出来,并无对娘娘不敬的意思,娘娘若是无辜的,臣妾自当赔罪。只是事情发生娘娘的永乐宫,而不是仪妃的长春宫,裕嫔的玉芙宫,又或者皇宫的任何哪一处,既然如此,皇后娘娘自然要给个说法。”


说完,楚楚可怜的望着皇帝:“向来忠言逆耳,臣妾就是拼着不要这贵妃的头衔,也要陛下彻查此事,嫔妾所作这一切,都是为了陛下您的安危着想啊。”


“就是。良妃算什么。”才人蒋氏站出来附和,“妾身说句大不敬的话,谁会那么准确的知道陛下何时会去永乐宫呢,除了皇后还有谁?就像陛下说的,您爱宠幸谁就宠幸谁,那么您当晚在哪里留宿,只有您自己知道。大家还靠猜的不成?总不能那些刺客也是刚好猜到陛下会到皇后娘娘宫里吧?总得有人通风报信才行。”


李永邦‘嗬’的一声冷笑,揽着皇后,轻轻拨开她的手,露出她的颈项,只见白嫩如藕的脖子上一条青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皇后自事发后就用手捂住脖子,此刻缓过一口气来,对华妃道:“华妃问的确实是关键所在,只是……”她轻轻一哂,“我若杀人,还需要分场合地点吗?”


她的喉咙被勒伤,声音沙哑了许多,但语气里的肃杀犹如秋日的风,席卷阖宫内外。


“按照你的说法,我要杀一个人,还得确定他留宿在哪儿,那这个杀手也太婆妈了,杀就杀吧,何必畏首畏尾,退一万步说,就当本宫真的要行凶好了,本宫也不至于蠢到把陛下专门引到本宫的地盘上再动手吧,这岂不是变相的昭告全天下,人是本宫杀得?!”她微微侧头,“本宫看上去有那么蠢?”


“也……也许是苦肉计呢?”程才人收到蒋才人的眼风,出列道:“陛下福星高照,才没有叫坏人奸计得逞,可要是得手了的话,届时,唔,那什么……就可以说自己差一点也死在贼人手里,九死一生的逃出来,既能博同情,还能撇个一干二净。”


146.七月霜


正争执不休,外头守门的太监忙打了帘子, 瑞秋扶着太后趾高气昂的进来。


太后嘴里碎碎念:“怎么闹出那么大的事情, 皇帝可有大碍?”说着,向李永邦投去关切的眼神。


皇帝淡淡道:“劳烦太后挂心, 朕龙体无碍,倒是皇后,受了重伤, 还惊吓不小。”


太后的眼神只从皇后头顶扫过,便道:“事儿是发生在永乐宫的,可见永乐宫的奴才伺候主子不力,全部给哀家拉住去杖毙。”


皇帝蹙眉道:“杖毙?他们一个个都是人证, 朕还没有审到他们,太后就要拉出去杖毙,到时候怎么个说法?”


太后气闷道:“那皇帝便说说,审到哪里了。”


华妃立即道:“回太后的话, 正审到良妃,行刺者中逮住一个活口,是兰林殿的韩婕妤, 她一口咬出是良妃命令她做的, 说是良妃准备等谋杀了陛下之后,推四皇子登基帝位。但是良妃一概不认。”


“臣妾又说到昔日‘壬寅宫变’,世宗在曹端妃处险些被害, 曹端妃虽不是主谋, 却是知情的, 最后曹端妃,王宁嫔以及同谋的宫人一并被世宗处以极刑,那么永乐宫这里,对于良妃的所作所为,皇后娘娘到底知情还是不知情?”


“知不知情都是罪过。”太后广袖一拂,柳眉倒竖,“涉嫌谋逆是罪过,护驾不力是罪过,擅房专宠是罪过。桩桩件件,都是罪过。”


上官露垂头,并不言语,看起来懦弱又无能的样子。


瑞秋见状,立刻上前狠狠扇了韩婕妤一个巴掌道:“贱婢!呆会儿有你的好看!”转过身去又踹了良妃一脚,“太后在此,还不老实交代。”


良妃哭的不能自已,抬起头来泪眼朦胧的望着李永邦,眼底有深深地痛楚,哀求道:“陛下,臣妾真的没有做过,臣妾什么都不知道。”


“臣妾是罪臣之女,得蒙陛下恩信,家父才得以平反,臣妾感激不尽。但臣妾族中早已无人可以依靠,臣妾岂敢心存非分之想。”说着,一个劲的磕头,“陛下,陛下,求您相信臣妾,给臣妾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谋害您很娘娘。何况娘娘于臣妾还有救命之恩。”


李永邦无奈的叹了口气,上官露却直言道:“本宫信她。”


哪里料到太后冷冷觑上官露一眼,道:“皇后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裴令婉只觉得四面楚歌,头晕目眩,她自问在宫里从不与人争执,吃了亏也从不声张,在太后跟前伏低做小,在华妃身后亦步亦趋,可今时今日落到这个田地,除了皇后,从上到下,连一个站出来为她说句公道的话人都没有,最关键的是,她的生死于他——裴令婉抬头望向皇帝,泪眼朦胧中,皇帝的面色十分淡漠,她顿时心灰意冷,她的死,对他根本不重要啊!


假如,假如她的死可以保住皇后的话……皇帝应该会毫不犹豫的舍弃她的吧?!


那个宝座上的男人不要心爱的女人再卷进任何风波里了,不要她再担惊受怕,不要她再被陷害栽赃……想到这些,她的身躯难以控制的抖动,面上泪水四溢。


既然如此,她的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竟有几分决绝,道:“好,我说。”


“这就对了。”华妃长出一口气,容色志在必得:“你官家出身,真要是送进了慎行司动大刑,你脸上难看,陛下脸上也难看。”斜了一眼上官露,“皇后娘娘的脸上想必更不好看。所以何不干干净净的撂个痛快,求个恩典。”


良妃死死的咬住嘴唇,只听华妃得意洋洋的声音:“招了吧,是谁授意你纠集宫女谋害陛下的?”华妃一边说,一边绕着良妃跪地的身子走了一圈,阴冷道:“良妃,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四皇子而今正是万众瞩目的时候,要是有你这么一个母亲拖他的后腿,以后他的前程——”华妃啧啧嘴,“恐怕就要黯淡了。”


又拿儿子威胁她!!!


良妃抬头凶狠的盯着华妃,华妃一愣,裴令婉这辈子任人搓圆捏扁,何曾有过这样的眼神?但华妃不怕,凭她怎么闹腾,四皇子就是她的紧箍咒,她不从也要从!


华妃理所当然的等着良妃交待。


谁知良妃突然起身一把扑向华妃,将华妃扑倒在地,哭喊道:“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你这个毒妇,你还我儿子!”


“快把她拉开,成何体统。这哪里是宫妃,都成市井泼妇了!”太后示意身边的淑兰,让宫人们动作,可良妃死死揪住华妃,竟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谁拉都没有用,震的众人目瞪口呆。


“是你!明明是你!”良妃指着华妃,脸上泪水汹涌,“什么都是你让我干的,是你让我找得韩婕妤和王采芳,是你说会让我的儿子登上帝位,是你说只要我指认一切都是皇后的主意,你就会留我一条性命!是你是你都是你!如今你却反咬一口,要借刀杀人,要灭了我和韩婕妤,等我和韩婕妤都死了,死无对证,你想怎么说都行。真是好阴毒的计策,你也不怕有报应,肖氏!我告诉你,当年你让韩氏往我的汤药里下毒致我重病,从而夺走我的儿子,我一时一刻都没有忘记,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说完,良妃‘蹭’的起身,对皇帝道:“该说的嫔妾都说了,没错,是嫔妾教唆韩婕妤谋害陛下和皇后娘娘,人人都说皇后娘娘待我好,可她何曾将陛下的恩遇分一星半点于我?没有,并没有!皇后对嫔妾,就像可怜一条狗,一只猫,给个有瓦遮头的场所,施舍一点饭食罢了。嫔妾对皇后并没有那么忠心,但也谈不上恨。倒是华妃——”良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头上拔出一根金钗,“你将我逼到这个地步,我也绝对不让你好过。”伴随着话音,金钗扑哧一声刺入华妃的手臂,华妃‘啊’的一声尖利哀嚎起来,良妃则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朝柱子冲了过去,众人只听到‘砰’的一声,像什么东西从天上重重坠落,再看裴令婉,她已卧在地上,奄奄一息。


“令婉——!”上官露惊叫一声,张慌失措的,忙扑过去抱起裴令婉的身子:“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傻!”


她都已经安排好了呀!


绿珠,福禄,铃铛儿,他们将会一一粉墨登场,她只要再坚持一会儿,一切就会真相大白,为什么要自寻死路?


为什么?


上官露的泪水从眼眶里滑落,双手紧紧抱住裴令婉,抽噎道:“令婉,令婉……你为什么要做傻事!令婉……”


147.黄蜂针


华妃求饶道:“陛下, 裴氏污蔑臣妾,臣妾没——”


李永邦伸手打住:“你有没有朕心里很清楚。”


“起码有一件事裴氏说的没错,当年要不是她病重,你能轻易的把孩子要过去?”


“要过去以后你没有一天尽过教养的责任,还阻挠他们母子相见, 这些朕都知道, 但怎么也没有想到你会恶毒至斯——以明翔的性命为要挟,要她构陷皇后, 皇后一死, 后宫就是你的天下了,至于前朝, 嗬,你没有料朕会活下来,所以……还要朕继续说下去吗?”


华妃的身体止不住颤抖,一边捂住流血的伤口,一边强撑着不倒下去。


“你们适才说皇后的伤是苦肉计。”李永邦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蒋氏和程氏, “你们自己看看, 皇后都被勒成这样了,几乎送了命。就因为她活着, 就必须得承受你们的怀疑,被你们说成是谋杀朕的祸首,要朕效仿世宗皇帝磔杀曹端妃, 这就是你们的目的。可你们只知其一, 不知其二。‘壬寅宫变’后来查明, 宁嫔王氏是主谋,曹端妃压根不知情,是被冤枉的,世宗的后半生一直在后悔。倒是那个救驾及时的方皇后,明明事前有个侍女向她禀报过是夜将会有人刺杀世宗,那么方皇后为何不及早提醒世宗,反而和华妃一样,都那么巧,当朕死里逃生的时候,准时的出现在永乐宫大门口呢?”


“华妃可能予朕解惑?”


华妃急忙道:“陛下明鉴,臣妾惶恐。臣妾住在重华宫,就在娘娘寝殿的右侧,听到了动静,臣妾才往这里赶。”


“是啊,就你住的近,良妃的兰林殿不近?仪妃的长春宫不近?唯独你最近,你不但自己赶来,你连兵丁都准备好了,简直神速啊!而且华妃你人在重华宫居然能知道永乐宫里发生了什么,并且一上来就要将唯一的活口韩婕妤就地□□,好厉害的华妃,朕要活口,你要灭口,还当着朕的面,脸不红气不喘的进行,当朕是睁眼瞎吗?”


“跟着命内侍监用布塞住她的嘴,不让韩氏说话,最关键的是,你们对于朕在永乐宫里被行刺咬住不放,可事实上,只要是人,都知道朕如果回内宫,必定只会在永乐宫。其实什么时候动手都一样。但为了钉死皇后,让她百口莫辩,你们需要一个确切的时间点,那朕什么时候会回永乐宫呢?”李永邦环视众人,“事实上,连皇后都不知道朕什么时候会回永乐宫,只有华妃你知道。因为宫里只有你调的一手好香,没有你的香,皇后睡不着,没有你的香,朕头疼的厉害。今天白日里,你差人往皇后宫里送过新的香,皇后上勤政殿的时候,朕闻见了,顿觉精神倍爽,便随皇后回了永乐宫。这件事,问你重华宫的侍女就一清二楚了,都不消送慎行司相信她们就会实话实说。或者我们现在就来问皇后宫里的人也一样,折柳!”皇帝喊道,折柳合身出列,皇帝问:“今日来给皇后娘娘送熏香的是谁?”


折柳指着华妃身后一躲再躲都要瑟缩到角落里的人道:“就是那个,叫紫鹃的,一个哑巴。每次来永乐宫送香料都是她。听说她是华妃娘娘的陪嫁丫头,从肖家带来的家生子。”


皇帝‘嗯’了一声:“拜你的熏香所赐,朕和皇后两个人,几乎睡死过去,因此被人勒住,险些无力反抗,永乐宫里的其他人也是陷入昏睡,无人救驾,若不是朕一直有佩刀的习惯,今日就要交待在你们手里了。你若还要狡辩,那朕可以把太医都请来,太医会明白无误的说出这熏香里,是否被加重了**香。”


华妃闻言,彻底无语,颓然在当场。


“一一都是你们的计划,做的□□无缝,唯一的意外是,你们压根没有想到朕会活下来,所以计划打乱了,可即便如此,你们还是灵活机变。”李永邦不可思议的看着华妃,“朕从前小瞧你了啊,华妃。你当真是女中诸葛,放在后宫,太屈才了。”


“臣妾冤枉啊。”华妃垂死挣扎道,“臣妾知道陛下与娘娘鹣鲽情深,臣妾也没有说一定就是皇后娘娘在背后谋划的,臣妾只是晓以厉害,请陛下以史为鉴,明察而已。”


“明察?那查出了什么?”皇后抱着良妃的尸首不放手,幽幽道:“查出了良妃天性纯良,受苦受难这许多年?”


“娘娘……”华妃伏地赔不是,“良妃的事是嫔妾的过错,嫔妾也是为了捉拿凶手,一时情急。再说良妃也不冤,她自己都说了……”


“情急就可以逼死人?”上官露伤心欲绝道,“四皇子聪明伶俐,良妃一向规行矩步,今日被屈打成招,怎会不冤?敢问华妃一句,本宫现在很伤心,本宫就可以逼你去死,好让我解气吗?”


“太后也是英明。”上官露转头看向宝座的另一侧。


“是啊。”皇帝点头,“太后英明,儿臣本以为太后担心儿臣的伤势第一时间赶过来,结果太后早不来,晚不来,刚好审到良妃,双方胶着不下的时候,您就来了。”


太后闻言,端坐在黄花梨木的椅子上微微动了动身子。


韩婕妤眼巴巴的看着铁板钉钉的事都能被推翻,当即不知所措的看向华妃,华妃心里千头万绪的,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了她,韩婕妤再也坚持不住了,爬到华妃身边道:“娘娘,贵妃娘娘您要救我啊,您答应我的,您答应我的,咱们是一条船上的,您一定要救我啊——是您把我推到这个地步的,你一定要救我啊!”


“你浑说什么!”华妃怒斥,“还不赶紧把她带下去打死,她千方百计的谋害陛下,还诬陷良妃,以至良妃今日冤死,本宫也替良妃不值。”说着,低声道,“陛下,臣妾识人不明,中了韩婕妤的圈套,现下内心十分愧疚,皇后娘娘教训的是,良妃的死,臣妾有一定的责任,皇后娘娘要打要骂,要嫔妾死,妾身也不敢有一句怨言。”话毕,掉了两滴泪,楚楚可怜的样子。


仪妃瞧不惯她做作,撇了撇嘴道:“主子行凶,下面的奴才一定知道,方才无证无据的情况下,太后都要拿永乐宫的人全部发送到慎行司杖毙,现在证据逐渐浮出水面,重华宫的人自然免不了去慎行司走一趟吧。一查就水落石出了呗。”


凝香淡淡的望了绿珠一眼,绿珠忙到皇后跟前跪下,哭求道:“皇后娘娘容禀,华妃娘娘犯的事,奴婢一概不知啊。不信您看——”绿珠抬起下巴,只见一条狰狞的疤痕在绿珠的脖子间蜿蜒,绿珠哽咽道:“请皇后娘娘垂怜,奴才是内侍局拨给华妃娘娘使的,可不知道为什么,


148.天理彰


李永邦唾弃道:“死不悔改。”转头喝问瑞秋:“还有你口中的紫鹃,她现下人在何处?!”


紫鹃弓着背颤巍巍的上前, 连手指也在发抖, 张了张嘴,只发出‘啊啊啊啊’的声音, 皇帝道:“还真是个哑巴,可朕不记得华妃身边有过哑巴服侍她。”


瑞秋忙道:“紫鹃不是一开始就哑的,她是进了宫之后才哑的, 准确的说是谦妃娘娘滑胎之后。因为华妃娘娘的事, 紫鹃知道的最多, 可她老仗着自己是华妃娘娘的心腹逞威风,好几次差点说漏了嘴, 娘娘便罚她跪碎瓷片, 还是绿珠姐姐和大伙儿一起求的情,但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回头还是一样嘴上不把门,华妃娘娘唯恐紫鹃连累了自己, 就派人给她灌了哑药, 哪知哑药也不顶用,嗓子废了,话还是能说,最后只得叫人在重华宫的后院,生生的把她的舌头给绞了, 就怕她把夹竹桃的事给泄露出去。”


众人听的心惊, 裕嫔吓得拍胸口, 直呼阿弥陀佛:“真是罪过!”


“命也太大了,居然没活活疼死!”丽妃咋舌。


她们说的每一句,都是在往华妃身上落井下石。


皇帝指着瑞秋问紫鹃道:“她说的——可都是事实?”


紫鹃想到自身,不由悲从中来,两行眼泪顺着脸颊簌簌落下,点头‘唔唔’两声,又比手画脚了一通,不知想说什么。


皇帝叹息道:“可认得字?”


紫鹃踌躇一下,略一颔首,其实她勉强认得几个,要说真的会写长篇大论,也不见得。


皇帝命人将笔墨纸砚送到紫鹃面前,紫鹃拿起笔就她知道的事情能写的都写出来,不会写的地方用画的,皇帝很有耐心的等着。


期间,有人给宝琛递话,宝琛面露一丝惊讶,旋即转过头去和皇帝耳语几句,皇帝点头同意,宝琛便悄没声的从一边出去了。


等紫鹃把供认状写完并画押,交上去的时候,皇帝看过,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大致能看懂,皇帝将那一纸供认状丢到华妃脚下道:“你自己看看,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这些可都是你自己的人交待的,没人冤枉你。”


华妃被良妃那一簪子戳的疼歪了嘴,痛苦的直抽气:“臣妾无话可说,臣妾只是觉得奇怪,绿珠也说了,瑞秋常往来于永寿宫和重华宫之间,怎么就见的她是我的人呢,而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你——!”太后气的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哀家今日估计是最后一次叫你‘贵妃’了,你纠结党羽,残害宫嫔,污蔑皇后,还阴谋布局暗杀陛下,你就是凌迟车裂都不过分。但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打算把哀家也一道扯进去,简直是如蛇蝎一样歹毒的女人,见人就咬。”


皇帝看她们狗咬狗,懒得废话,喊来侍卫,“将贵妃押回重华宫,听候发落。”


华妃本来面上还装的硬气,但听到凌迟和车裂两大酷刑,登时吓得走不动路了,侍卫们只得用手夹住她的腋下,一路拖出去。


只是还没拖到门口,便见到宝琛从外头匆匆赶了进来,路过华妃的身旁,一脸的悲怆,华妃猛一抬头,赫然见到永乐宫外还跪着两个宫女,她心头疑窦从生,可转瞬又想明白了什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太后,眼底意味不明。


太后被她望的心里也是疑惑,可思来想去,又摸不着头脑。


宝琛跌跌撞撞的进了大殿,行至皇帝跟前,噗通一声跪下,满含着热泪道:“陛下,师父他……师父他先头去了。”


“什么?”皇帝一惊,“福禄他……走了?他不是一直好端端的,怎么……”


宝琛摇头道:“奴才也不知道,奴才只晓得师父这几年来心内郁结难舒,方才师父托人来叫奴才去见最后一面,要交待奴才几句,尤其是这样东西——”宝琛将一块碎瓷片送到皇帝眼下,道:“师父嘱咐奴才一定要交到主子您手上,他说他这一生忠君不二,唯有这件事上愧对了主子您,死后……”宝琛忍着哭道,“死后不入恩济庄。”


当太监的基本上都是背井离乡,所以死后都是由皇家养老,统一安葬在皇家建造的恩济庄里,对于太监来说,这也是一种恩宠,能进恩济庄的,必定不是一般的小太监,都是有来头的。福禄作为未央宫曾经的一把手,进恩济庄是毫无疑问的事。可他临终前竟然说不入恩济庄!皇帝狐疑,他又没做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犯得上死后仅有孤坟一座,那么凄凉吗?但是随着视线在瓷片上的掠过,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深,他不敢置信,拿起瓷片在眼前瞧了又瞧,半晌,双颊狠狠的鼓起,众人心中悚然一惊,这咬牙切齿的模样,是又要出事的节奏。


然而事关皇家秘闻,皇帝还是定了定心神,闭眼良久,才睁开,一字一顿道:“也请太后回永寿宫歇息吧,宫里繁琐事务甚多,就不劳太后事必躬亲了。”


太后‘蹭’的从椅子上直起身子:“什么叫宫里琐事?谋逆这样动摇国本的大事也叫琐事?你以为哀家很愿意来蹚你后宫这趟浑水?哀家虽然在宫里算不上一言九鼎,但好歹也是大覃的太后,皇帝清理内闱,居然要哀家回避?!哀家敢说一句,自古以来还没有太后不能管束后宫的道理。”


皇帝的眼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直勾勾的盯着太后,大声道:“好!太后执意呆在这里,朕岂有不从的道理!横竖事情摊开来,丢丑的又不是朕。那就谨遵太后的懿旨了,请您与朕和皇后一道捋一捋这后宫千百罪恶的源头究竟在哪儿。”


言毕,问宝琛:“不是说宫外还有两个人跪着等召见?”


“是。”宝琛道,“净乐堂的丁香姑姑,还有……”他觑了一眼太后,“还有丁香姑姑手底下的一个宫女。”


“宣!”皇帝大手一挥。


俄顷,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宫女带了一个宫娥进来,两人都衣着朴素,净乐堂是个清水衙门,寻常人嫌晦气都不愿到她们那里去,有时候路过都要绕着走,她们没有油水捞,衣裳鞋袜都是旧的,缝缝补补,看着十分寒酸。


丁香礼数周全的跪下叩拜,道:“净乐堂掌事宫女丁香参见太后、陛下、皇后娘娘。祝太后、陛下和皇后娘娘寿康安宁,奴婢和身边的小丫儿已经沐浴焚香,清理过后才敢来觐见,绝不会污了皇后娘娘的宝地。”


“丁香姑姑说的哪里话。”皇后脸上犹带着泪痕,“天底下再没有比您更菩萨心肠的人了,


149.待破晓


“闲杂人等都走了, 太后可以放心了。” 皇帝向铃铛儿道:“你继续。”


“为什么你会失踪,延禧宫的苓子怎么会淹死在井里头?”


铃铛儿吞了吞口水,朝座上的皇帝看了一眼,又看了皇后一眼, 再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丁香才怯生生道:“奴婢是没法子逃走的,因……因为……”说着哭了起来, “因为太后逼迫奴婢给湘依人灌红花归尾,奴婢无计可施, 只得顺从。可是走到延禧宫门前,想起从前和彩娥的种种, 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屋檐下共事那么久的……奴婢实在下不去手, 可太后说了,湘依人腹中的胎儿不死,湘依人就死, 湘依人不死,奴婢就得死,可……可奴婢实在下不去手啊,好不容易到了延禧宫又折回头, 宫里那么大,奴婢无处可去, 太后要是知道了奴婢没有下手, 一定会杀了奴婢。奴婢无计可施, 脑中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躲进净乐堂。那儿是宫里的义庄, 犯了错被处置的宫女和病死的都要被送进去, 太后就是要找我,天罗地网的搜捕,也想不到去义庄的死人堆里搜。”说着,手背抹了把眼泪,“义庄虽然可怕,却是奴婢唯一的生路,便恬不知耻的上门去求了丁香姑姑,丁香姑姑心慈,知道收留我并不合规矩,可一想到我性命堪虞,最终还是应承了下来,一直收留到如今。”


皇帝默默地听,没有找到什么矛盾的地方,但还是十分谨慎的问:“既然躲到了今天,为何又突然冒出来呢?还有苓子,你还没说关于苓子的死,你知道多少?”


铃铛儿痛哭流涕:“奴婢……奴婢是受了福禄公公所托。”


“福禄公公临死前找过奴婢,想知道湘依人是怎么死的,奴婢不知道湘依人何故突然暴毙,那时候奴婢已经逃去了净乐堂,获悉了湘依人惨死自然躲得愈发严实,不敢露头。但是奴婢把湘依人生前的事,差不多都告诉了福禄公公。至于苓子的死,奴婢也是猜的,并没有十成的把握。因为奴婢没有给湘依人灌药,太后眼看着湘依人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再加上奴婢下落不明,太后一定知道是奴婢逃了。奴婢还记得去看湘依人的时候,她整个人瘦的不成样子,照这样下去,等孩子足月了,生不生的下来都成问题。可见湘依人当时的膳食上应该是叫人做了手脚,估摸着……总归是她身边的人吧!之后苓子便死了。”


“福禄公公想让奴婢出面指证,可奴婢不敢,奴婢是蝼蚁一样卑贱的人,活着已是不易,更何况,苓子的死,当中有什么弯弯绕绕,奴婢没有确凿的证据,哪里敢胡说一气。福禄公公是个大好人,他知道奴婢的苦处,也没有强迫奴婢,更没有把奴婢揪出来问罪,还替奴婢隐瞒,奴婢才得以苟活至今。本来,有些事情,奴婢是打定了主意要让他们一辈子烂在肚子里的,谁知道……”铃铛儿哭的伤心,“谁知道福禄公公去了,公公于奴婢有恩,奴婢要是再压着不说,公公就死的太冤了。”


宝琛着急的问:“你知道什么?我师父怎么死的?”


铃铛儿答道:“宝琛公公,你师父……”她猛的停住,似乎是有天大的难言之隐,很久之后才又开口道:“很多事虽然奴婢没有亲眼目睹,但也略知一二。”


她望了一眼皇帝,小声问道:“敢问陛下可还记得四皇子降生那一年,正是农月里霜降,宫里宫外都说是不祥之兆,连太皇太后也病倒了。”


皇帝没有说话,可嘴唇微微翕动。


“福禄公公说,那时候他就怀疑有人暗地里做了手脚。老祖宗身体康健,怎么会平白无故的病倒,还专门在那个当口上病了!”


“你胡说!”太后气急败坏大手一拍扶臂,“你说,你受了谁的指使?”


“太后这么急做什么。”皇帝语气冰冷,眼神锋利的射向太后。


“我……我哪里急……”不祥的预感笼罩着太后,她都语无伦次了,陷在黄花梨木圈椅里的身子不安的扭动。


皇帝死死的摁着手上的扳指,几乎要把翠玉给摁碎了:“朕适才请太后回宫,太后您非要留在这里,眼下又不叫人把话说完,看把铃铛儿吓得……要是一会儿说错了可怎么好!而且太后说铃铛儿是假冒的,但朕瞧着是真的。太后说铃铛儿受人指使,湘嫔又确实如她所说产下明恩后即死于非命,太后当年也果真大肆搜捕过铃铛儿,太皇太后的病,更是十分蹊跷。是以,为什么不让她说?”皇帝看向铃铛儿,“你知道什么都说出来,就当你戴罪立功。特别是你知道的,关于太皇太后的,朕是宁可杀错,绝不放过。”


“懒得听你们胡说八道。”太后心慌意乱,起身就要走,却被侍卫拦住了,太后回头,一脸的愠怒:“你什么意思?”


皇帝冷着脸不答,皇后慢悠悠的开口了:“太后别误会,不是太后说的嘛,内闱之事就没有太后不可管束的道理,那么太后就算杀了湘嫔,也有太后的道理,陛下对太后一片拳拳孝心,想来也不会忤逆太后。只是为何提到了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太后就急着要走?事关老祖宗,太后不能当做没事发生吧?!起码在陛下和臣妾的眼里,那是与今天的刺杀一样严重的事。臣妾斗胆说一句,就算太后与老祖宗谈不上情分有多深,孝义礼法可还搁在那儿呢,所以太后还是留在这儿和陛下、臣妾一道查清楚比较好。”


太后脚下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才在淑兰的搀扶下,悻悻的回到座位上。


她恨恨的瞪了一眼上官露,发现后者根本不看她,就像她不存在。


铃铛儿壮着胆子继续道:“福禄公公说,此后他一直暗中留意,再加上皇后娘娘和陛下又在慈宁宫加派了人手,太皇太后的身体便再没有出过大碍,直到宏文六年,奴婢记得清楚,就在瑰阳公主大婚之后不久,太皇太后终于是出事了。”


“没错。”宝琛接口,“老祖宗是宏文六年驾鹤西去的。”


铃铛儿道:“福禄公公受到了牵连,离开了未央宫,此后整个人跟变了一样,奴婢有时候偷偷的去排云殿探望他,就见他盯着一块瓷片发呆,一看能看上几个时辰,痴痴傻傻的,有时候还说是自己害死了太皇太后,奴婢听得心里发憷,不敢再听。”


宝琛红着眼睛道:“太皇太后这件事,师父一直自责,因当时侍奉在老祖宗身边的就是师父,总是说自己的不当,是自己的错,要是自己能再尽心尽力一点,老祖宗也不会去。为了这个,大半夜的喝得酩酊大醉,痛哭流涕是常有的事。”


150.贴加官


曲终人散的永乐宫, 终于只剩下帝后二人。


皇后始终不让人碰良妃的尸首。


她扶起裴令婉的身体,轻轻的捋着她的头发,从自己的发髻上抽出九尾凤簪,再夹在了良妃的发间, 让她保持一个皇妃该有的尊贵体面的模样。


李永邦握住她的手,只感到掌心冰凉,他望着良妃愧疚道:“露儿,放手吧。她已经去了。”


上官露抿着唇,眼眶里再次蓄满了泪水, 她缓缓侧过头来,看着李永邦, 双目怔忡的问:“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死吗?”


别人逼迫她,她可以死咬着不承认, 在那么容易被攻破的证据面前, 在她早就做好了一系列的安排后,她却选择当着他们的面自尽。“你知道为什么吗?”她的嗓子又干又疼,肩膀因为痛苦而微微抖动。


李永邦难过的喉头哽咽。


上官露的眼睛望着不知名的方向, 声音飘飘的:“这后宫里人人都有一颗金刚心,唯独她,心里盛满了一腔柔情。”她用手捂住眼睛,“而这一腔柔情全都给了你。”


“你若问我这宫里谁人对你最真心, 我敢说没有一个人比的上她。她只是压在心底不说。她以为她可以守得云开见月明, 等到你真正愿意瞧她一眼了, 但是你直到最后都没有。哀莫大过于心死。”她一把拽住他袖子, “你哪怕是曾经给过她一点帮助,给过她一丝温暖,她也不至于不想活了啊……”


这才是裴令婉求死的真正原因,她永远得不到心上人的垂青。


没有爱的女人,活着没有希望。


“对不起。”李永邦抚着她的背,“没能给她及时的救助,是我的疏忽。因为当年你怪我施恩于湘依人,我觉得你没有怪错,感情里是不能有怜悯的,有怜悯的,不是感情,所以裴令婉于我……要我给她爱,我真的,办不到。”


上官露哀声道:“我知道我很烦,我告诉过你,世事两难全,想要左右逢源,是不可能的。我要你没有条件的爱我,站在我这一边,可是当你真的做到了,我又禁不住想,你根本不是无情的人,你对所有人都很好。如果不是我,让你变得不像你,你一定不会忽视裴令婉,放任肖氏、韩氏对她为所欲为。假如我要的爱,是以伤害别人、牺牲别人为代价,那这样的爱会不会太自私?究竟,究竟什么样的感情才是对的……”


李永邦深吸了一口气,“露儿,世上最可悲之事,莫过于人不能有感情。既然选择要做天底下最尊贵人的,天子,要站在这个位置,就要付出常人不能付出的代价,感情。我做天子,便不该有感情。倘若我生出了感情,那我就站错了位置。”他深深望进她的眼睛,“在你离开的那段日子,我一直在想,当年被陆燕背叛,我没想到过死;抱着连翘尸首的时候,我也没到过死;只有在你跳下桥的那一刻,我脑中唯一想着的,就是这漫漫余生,我要如何度过?我用了近乎一辈子的时间,才学会了一件事,就是爱你。所以现在的我,已经不配再当一个帝王了……”


“我知道你内疚,你觉得是你,是我,剥夺了良妃生的希望。可你别跟我说你觉得自己错了。我们的感情,我没法分裂,割舍给其他人,这世上原来真的没有两全其美,我这一路磕磕绊绊,终于明白这道理。”


上官露一头闷在李永邦怀里,闷声啜泣着,李永邦沉默的无声叹息,陪她一起伤怀,良久后,上官露才缓过来,道:“我想问你要一个人。”


他知道是谁,点点头道:“随你处置。”


上官露勉强振作起来,她心里如今悲痛交加,一刻都等不及,天还没亮,便着人打点良妃的丧仪事务。


天亮后,明翔请旨赶来内宫,跪在皇帝跟前哭了许久,皇帝明旨道良妃将以贵妃仪制下葬,谥温良贵妃,暂时停灵在兰林殿。


出殡当天,皇帝亲自写了挽诗哀悼,皇后一直送棺椁出了太平门。


重华宫里的华妃听到哀乐,一路从正殿奔向内院,发了疯一样的呼喊:“人呢?人呢?绿珠你个小贱蹄子,你出卖我!出卖我!……瑞秋,瑞秋你不是要顶替绿珠吗?还有紫鹃,你是从小陪着本宫一起长大的呀,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本宫去死!”但是无人应她。


华妃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宫里的仆人都散了,重华宫顷刻间成了一座豪华的冷宫。


不多时,张德全带了寥寥几个小太监进来,都是他的心腹。


一上来就把她的嘴塞住了,拖到了重华宫后院的一座给宫女住的抱厦里,选了一件不大不小的厢房,吩咐底下的人道:“把手脚给捆住了,捆结实了,咱家可不想这节骨眼上再出什么事。”


华妃呜呜的不停挣扎,


张德全叹了口气道:“娘娘,奴才最后叫您一声华妃娘娘,奴才斗胆,给您遮上眼睛吧,遮住了,您就不怕了。一路上走的安生。”


说话间,华妃的视线就被一根布条挡住了,四下里登时一片漆黑,她好像跌进了无底深潭,快要溺毙了。


因为目不能视,宫外的哀乐仿佛愈加响了起来,直往她心里钻,懊悔的眼泪终于从她的眼缝里往外淌。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突然吱呀一声,被轻轻的推开了。


来者道:“张公公,你倒好心,还替她把眼睛遮上。”


华妃听到这如柳条一般细柔的声音,吓得浑身痉挛,要强的她,认定了自己比段氏强,即便是死,也一定比段氏体面。但此刻她身体不受控制,连尿出来了都不知道,一股子腥骚气满屋子弥漫开来。


“这……”张德全尴尬道:“此地污秽,娘娘不妨回避。”


上官露挥了挥手,示意不打紧。


张德全在宫里行走几十年,手里也有性命官司,午夜梦回时,总有那些人的影子,来来回回的在梦里蹒跚。上了年纪以后,越来越胆小,总想为自己积点阴德。


“现在才想着积德,太晚了。”皇后曼声道。


张德全心慌:这位煞神连他心里想什么都知道……


上官露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幽幽道:“肖氏,今天良妃出殡。哦不,是良贵妃,虽然陛下下令辍朝五日,阖宫缟素、成服,哀荣极致,但是本宫还是觉得让她一个人走,未免太寂寞了。不如你下去陪陪她吧。”上官露垂头抚弄着金护甲,缓缓道:“即便是罪妇段氏,本宫亦赏了她一个痛快。但是你——”上官露突然眯起眼,狠狠盯住华妃:“却不能。”


“咱们的账要从什么时候算起呢?”上官露用手托着下巴,“你大概以为我不知道,对吧?!那我来提醒你,从你给我送龙眼,荔枝开始。”


上官露的眼底流露出一抹沧桑,叹息道:“遥想当年,那个时候,我从那么远的地方嫁过来,心里是很惶恐的,我一个朋友也没有,怕大家不喜欢我,是真的一门心思想要和你们大家好好相处的。除了裴令婉,只有你在陛下和我不睦的时候,偷偷的送一些东西来给我。我谅解你的难处,但心里是记念你这份关怀的。所以那些龙眼、荔枝我毫不怀疑的通通吞进了肚子。”说到这儿,上官露咬牙切齿道,“幸亏后来我被逼的搬出府去,没有继续吃你送的那些鬼东西,虽然生孩子的时候往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但是我,最终还是活着从鬼门关里回来了。”


“一个从阎王手里把命夺回来的人,你觉得我会有多良善?”


“你以为我的孩子死了,以为我对此始终一无所知,那么好吧,我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么些年,大家心照不宣,认定我的孩子是连翘和陛下的私生子,只是过继到我名下而已。所以即便他为长,你们也不放在眼里,认为他明不正言不顺。只要弄死我,他没有了靠山,将来绝对没可能登上大宝。”上官露轻笑一声,“谢谢你啊,因为如此,我的孩子在你们的爪牙之下长得很好,很活泼,很健康。”


华妃被上官露的一席话震惊了,上官露唇角微勾:“怎么,你和太后关系这么亲密,她竟没有告诉你吗?我在多年前就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了,她早就知道明宣是我的孩子,嘁,只是恐怕,她不敢说出来罢了。”


华妃消化了这秘密,又开始剧烈挣扎,上官露示意太监们拿掉她嘴里的东西,华妃松了口气,狠狠喘息两口,哭丧道:“娘娘,我知道错了,我当年糊涂,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我自愿去掖庭,我给宫里所有的人洗衣服赎罪,求娘娘饶我一条贱命。”


“你就想说这个?”上官露蹙眉。


“你居然还不如段氏有骨气。”她一抬下巴,小太监又拿脏东西把华妃的嘴填满了。


华妃不住的哭闹,双腿乱蹬。


上官露摇头:“没用的。不要做徒劳无功的挣扎,本宫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主。怪只怪你谁不去害,偏偏害死了对你毫无威胁的裴令婉。本宫不喜欢。只要是本宫不喜欢的,本宫统统让他们去死。”


“棉桑纸准备好了吗?”上官露问道。


“准备好了。”张德全弓着背回答。


华妃明白过来等待她的是什么,眼泪就像开了闸一般疯狂的往外涌,嘴里唔唔个不停。


上官露道:“肖氏,你要勒死陛下和本宫,那么本宫也让你尝尝窒息的味道。怎么样,龙王拜寿伺候你,也算是阖宫的独一份了。”说完,轻笑两声,像孩童在恶作剧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张德全得令,将华妃眼上的布一扯,华妃惊恐的双目圆睁,只见上官露一张风华绝代又冷酷到极致的脸,面上有若有似无的嘲笑,和睥睨众生的冷傲,惊鸿一瞥。


下一刻,小太监便将一张纸覆盖在华妃脸上,透过棉桑纸,华妃看到上官露影影绰绰的影子,但很快,一口烧刀子喷在棉桑纸上,棉桑纸受潮发软,顺着她脸蛋的形状紧紧贴合,她呼吸困难,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接着,第二片纸又覆上去,这一次,不是酒,而是水,上官露握着一只红地开光珐琅彩的文君竹茶杯,将里面的茶水一点一滴的倒出来,浇在华妃的脸上,华妃‘啊——’的一声,低沉又哑闷,旋即水渗透了棉桑纸,直往她的鼻孔里钻。


华妃拼命张大了嘴,像离开水的鱼,连带着胸膛也起伏不定。


上官露道:“华妃,这只杯子,是裴令婉生前最喜欢的,经常烹茶给本宫喝。咦?你嘴张那么大,你很渴啊?那咱们换大一点儿的。”上官露从漆盘上接过云纹龙嘴白玉茶壶,提的高高的,向下瞄准……


张德全缩着肩道:“娘娘,这等事还是由奴才代劳吧,娘娘信得过奴才,一旁坐着便是,别污糟了自己的手。”


虐+杀华妃,上官露心中其实并没有痛快可言,因为裴令婉死了,人死不能复生,她有的只有失去挚友后漫长而无尽的痛苦,无处诉说。反正她的双手沾满鲜血,她不介意再多一点。


她漠然道:“不打紧。做都做了,还差这一点儿吗?!”


接着,第三张棉桑纸贴上去,源源不断的如溪流般的水从半空中往下。华妃发出杀猪一般的嘶吼,上官露才把茶壶还给张德全道:“没意思了,你来吧。记得事后把东西规整好,都是良贵妃的遗物。”


张德全赶紧道了声‘是’,一茶壶的水时缓时急,一点一滴的渗透进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棉桑纸……直到华妃的脸被厚厚的棉桑纸团团包裹住,她的呼吸终于彻底停止,周身一动不动,且挣扎太猛的缘故,肩膀、膝盖等四肢上有多处骨折,骨碎。


与当年那条被上官露用金护甲戳死的蛇一般无二。


事毕后,张德全上永乐宫复命,上官露道:“福禄死了,不入恩济庄,你知道吗?”


张德全双眼一直,上官露面不改色道:“本来这件事有人提议你来做,但是本宫念你有家有口,且掌管内侍局多年,便让福禄替了你。”


张德全懵了一下,跪下磕头道:“娘娘——娘娘的大恩大德,奴才……”


“你也不必谢恩。”上官露无谓道:“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但还是嘱咐:“既然他是替你去的,以后逢年过节,记得给他上炷香,备点像样的祭品。”


“是。”张德全满口答应。


151.跳加官


华妃‘猝死’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 因为与良贵妃的死, 前后只差了一天,出殡自然也是紧挨着一起, 只是华妃生前是贵妃, 照理说应该风光大葬, 可与良贵妃高规格的丧仪相比, 仅晚了一天死的华贵妃, 灵堂前吊唁的妃嫔也没有几个, 皇帝不但收缴了华贵妃、华妃和莹嫔共三份册宝夹纸, 更下令内侍局以嫔位的标准来办理华妃丧事,等于不废而废。并且之后也没有为华妃单独建陵, 而是葬在妃园寝内,一个小小的角落, 十分不起眼。


朝臣们心里狐疑,兼之宫里也有流言传出来,虽然得到了一定的控制, 但还是引得议论纷纷,有人说良妃是被华妃害死的, 所以良妃才会受抬举。也有人说, 良妃身体一直不好,病死是自然, 倒是华妃, 死的蹊跷, 丧仪规格不如良妃可能是因为良妃与皇后交好的关系。各种说法都有, 莫衷一是,渐渐地,有些人便按捺不住,把矛头指向了皇后。好比成惜凡,自从殿试摘了三甲探花之后,在朝中一直没有太大的作为,他琢磨着这是一个施展的机会,便与几位御史一道上书,言,华贵妃之事处理欠妥,首先贵妃不能比妃子的规制要低,即便良妃追封为贵妃,她生前的位份仍是低于华贵妃。其次,华妃的丧仪取消了大臣、公主和命妇等的举哀、行礼等活动,于礼不和,且全部花费不超过两百俩,未免太过寒酸。请皇帝为华贵妃写挽诗一首,重塑陵寝,以示公允,不枉贵妃操持后宫数年,并册封华贵妃家中仅剩下的老父老母为一等公和一品夫人,以表安慰……


皇帝怒斥:“自秋发,黄河流域阴雨不止,沿岸民居被河流冲垮数千,尔等不思如何赈济灾民,疏通河道,还嫌二百俩少?难道要两万俩朕才算对得住她?”说完,将成惜凡革职锁拏,发往边戍不毛之地。其余御史也分言辞轻重分别被革职或者降罪。


自此,再无人敢为华贵妃‘伸张正义’了。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入了冬,太后自打那日回了永寿宫就没有出来过,宫里的人虽然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未央宫和永乐宫的人都守口如瓶,但太后连腊八都没有和帝后及宫妃们一起过,可见是禁瓮了不假。


仪妃和谦妃怕丽妃犯蠢,特地送了一把扇子给她,上面书了四个大字‘难得糊涂’,丽妃心里一紧,嘱咐下面人不要胡乱打听,裕嫔也管着恬贵人,到了小年那一天,宫里张灯结彩的,人尽管不多,但因着孩子们活泼蹦跶,倒也十分热闹。皇后觉得恬贵人入宫年久,提出年后请升为嫔,到披香殿做主位去,周依人和韩婕妤、向娘子她们一道入宫,但罕见的没有参与到事件中,也请皇帝赏她一个贵人,至于裕嫔,抚育明亭有功,也是时候晋升妃位了,且裕字和四皇子相同,眼看着明翔一天天大起来,不宜再拖。


皇帝点头应了,三人一齐跪下谢恩。


到了春节当日,太后终于是露了一回老脸,开席的时候,四个皇子并排,一人负责做一句诗,念给皇帝听,合起来刚好完整,以示兄友弟恭。皇帝勉强满意,点了点头道:“望你们以后一直这样才好。”之后,两个可爱的公主,娇滴滴的一口一个‘父皇’‘母后’,伸出肉肉的小拳头,递上绣好的荷包和香囊,皇帝终于一扫数月来的阴霾,脸上有了笑意。


太后冷眼瞧着,不多时便借着酒醉之名自行回了永寿宫。


以后再也不用看华妃的脸色,太后又偃旗息鼓,丽妃瞬时爽朗了许多,抱着庄柔公主不停说着戏话讨皇帝开心,李永邦难得的多喝了几杯。


上官露喝得是果酒,看起来不打紧,但一杯接着一杯,后劲十足,待酒意冲上脑门,便在凝香的搀扶下到大殿的廊下站一会儿,吹吹风醒个神。


淳亲王带着妻眷敬完了一轮酒,缓缓踱步到门边,与上官露一道看了会儿雪景,斟酌再三,还是道:“皇嫂,你为什么要回来?”


语气里有惋惜,有无奈,有不解,还有一丝埋怨。


今日的李永定已非昔日的孩童,没那么好糊弄。


上官露淡淡道:“老天爷是放晴还是下雪,怎由得了我们做主?本宫**凡胎,难道还能逆天而行?王爷不会也认为禁宫风波迭起皆是我之过?”


李永定摇头:“臣弟……臣弟只是希望皇嫂能够远离纷争,活的逍遥自在一些。毕竟……”如今宫外市井流言纷纷,直呼她是‘妖后’,只因她回宫后,先是韩婕妤死了,卖相十分难堪的丢在宫门外,接着良妃、华妃,没有一个有好下场。好事者坚信这是皇后在铲除异己。兼之上官明楼位居吏部尚书,上官大人是乌溪都护,皇后的野心简直昭然若揭。李永定却敏锐的觉察出一丝异样,太平盛世下仿佛正酝酿着一股微微的波动。他张了张口,还是把话吞下,道:“毕竟流言伤人。”


上官露回头朝他感激一笑,眸中有淡淡苦意。


雪珠子被风吹得东飘西散,正如世事无常,她伸出手接了一撮雪珠,看它们在掌心慢慢融化,低声道:“世人若那么容易摆脱樊笼,便没有佛家七苦之说了。”


*


年后,依皇后之言,实行了册封大礼,裕嫔为平妃,迁至毓秀宫;恬贵人晋为恬嫔,周依人点为嘉贵人,从恬嫔一起留在玉芙宫。


日子过得有条不紊,直到清明前,都是一派祥和气息。


随着天气愈来愈热,宫里人渐渐熬不住了,人心开始浮动,一双双眼睛都巴巴的盯着永寿宫,忖着怎么至今都没有动静,五毒月里,宫里四洒清扫,到了正端阳,重华宫里搭了戏台子,宫妃们摇着凤梧牡丹宫扇一个个入座,看升平署的人准备的跳钟馗。


跳钟馗又叫跳加官,表演时钟馗面涂紫金,口带长髯,头顶乌纱,足蹬朝靴,身着大红、黄色或绿色解袍,手执‘天官赐福’、‘富贵长春’等字样的条幅。和着场面鼓乐的节奏,身法夸张的边舞边“跳”,向台下逐一展示条幅上的吉祥词语。


但是她们看的跳加官显然是经过改良的,台上的钟馗不但没有登场,出来的反而是一个旦角,身段窈窕抽长,脸上覆盖层层白纱,跌跌撞撞的走着步子,如泣如诉的唱道:“一身荣华在人间,转眼冤魂到黄泉。黄泉路上无人怜,叹奸佞报应何时显,何时显!”


“啊!”有人低呼一声:“贴加官!”


贴加官其实就是龙王拜寿。


这种酷刑因‘跳加官’而得名,不过跳加官戴的是钟馗面具,贴加官戴的是要人命的纸面具。


大热天的,这出戏让人生生看出一身冷汗。


偷偷地觑皇后,发现她唇角含笑,仿若无事发生,手指还搭在扶臂上,随着鼓点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敲着,一出戏看的津津有味,末了还率先鼓掌。


妃嫔们也只得跟着,掌声此起彼落。


回宫的路上,迎着一点一点下沉的夕阳,上官露嗤笑道:“都谢幕了,还要掀开帷布让观众看她重头来过,岂不知观众早厌了她那一套。”上官露无奈摇头,“不安分的人始终是不安分,非要做跳梁小丑,你说这是何苦来哉!”


凝香有些愤懑,忍不住问道:“娘娘,宫里积年的鼠患,尤以永寿宫最厉害,何不趁着端阳节这么好的日子好好清理?要不然等到什么时候?!”


上官露道:“宫里最是干净了,犄角旮旯都叫小宫女小太监擦得锃亮,未央宫的地砖都能倒映出人影来,哪有那么多蛇虫鼠蚁,充其量,也就是夏天到了,御花园里多花多草,湖里飞出几只蠓虫,不会要人命的,就是烦了些。我想着,天贶节还要给陛下晒龙袍,永寿宫要是清洗的太干净,到时候满宫白花花的一片,接下去几个月大家又得吃斋念佛,清汤寡水的,还过不过了。”


凝香心想也是,反正这件事上最煎熬的是太后,旁的人都是乐得看笑话,不由的佩服上官露思虑周全


那一天之后,戏台子的事也闹开了,张德全明白,知道华妃死因的只有皇后、他、和他手下几个小徒弟,捅出去的无非是他们中的一个。


他是聪明人,懂得进退。


夏至未至,便请求告老还乡,然后去各宫各院吃了辞路饭,领了赏,谢了恩,背上包袱独自一人寂寥的出了宫。至于他手底下的几个小太监,则莫名的不知去向。


内侍局管着宫里一大摊子事,宝琛于是被调离未央宫,接管了内侍局一应事务,福禄是他师父,他待人和气,又麻利能干,内侍局的许多老人都不在了,彼此倒也客客气气的,他走马上任一段时间,差事当得很不错。


没有了克扣用度的事情,钟粹宫的低等妃嫔夏日里多了几件凉衫,还发了象牙丝编织的雀上枝头团扇,各色时兴宫花和鹅黄,南边解暑的凉茶等。


娘子们欢喜地什么似的,请钟粹宫的掌事宫女锦葵去永乐宫谢恩。


锦葵回来的路上,听闻永寿宫两个伺候的太监莫名其妙的病倒了,高热不退,太医诊断后怀疑是鼠疫,问平日里跟谁接触过,那两个太监支支吾吾的,终于道出,说太后爱听戏,他们便跟升平署的人学过两天戏,是张德全的两个徒弟安排认识的。


是日,皇帝便下令封锁永寿宫。


太后自然不肯,要求搬去善和行宫。皇帝没答应。太后唯有跟禁军摆派头,可没人吃她这一套。


无奈之下,只得关起门来检查,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直接打死用土埋了。


宫里也人心惶惶,妃嫔们不敢串门了,都闭户各扫门前雪,唯恐沾染了晦气。


六月六天贶节,阳光灿烂,上官露起了个大早为皇帝整理好龙袍和一应常服,及平时的一堆手抄经文,全都放在大太阳底下晒,忙碌了一整天之后,接着又歇息了几天养足精神,才请钦天监为她算了一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等后宫妃嫔请安毕,又用了一些茶点,睡了个午觉,于申时正点整,启程去了永寿宫。


临出发前,她一再叮嘱凝香:“你看我进去以后,一炷香的时间内我没出来,你就立刻去未央宫通知陛下,记住,一分一秒都不能耽搁,清楚了?”


凝香用力点头。


上官露搭着珊瑚的手,抬头挺胸的进了永寿宫的大门。


152.金乌沉


“你终于来了。”


这是太后看到上官露说的第一句话, 她的声音嘶哑,嘴角下垂, 脸上毫无神采,鬓边甚至生出了几缕华发, 仿佛是一夜一夜的活活磋磨出了老态。


上官露清声道:“给太后请安,自年后一别,臣妾也不知道太后过得怎么样,是以来探望。”


太后‘嗤’的一笑:“树倒猢狲散,这时候谁还会记得哀家?你来看我?说的好听!”太后不耐道:“你根本是来看我的笑话!来看我究竟落魄到了什么地步。现下你称心如意了?上官露,没想到, 你手段挺厉害的。”


上官露以手抚着袖口精致的蔷薇花纹,漫不经心道:“太后谬赞了, 论手段, 臣妾可比不上太后和华妃。臣妾不过就是仗着自己的胆子够大, 不怕死, 不像你们有那么挂碍。”


“挂碍?”太后讥讽道:“皇后近日参悟起佛经了?可就算你念再多佛经, 念一千遍一万遍, 都难消你的罪孽。”


“罪孽?我有罪孽,太后便没有吗?”上官露反问,“都在人世中涤荡, 谁比谁干净?!就我所见到的,你手上的第一条人命就是赵庶人, 但也只是我见到的, 也许更早的还有。之后, 又要毒死与你患难与共过的湘依人,只不过没有得逞罢了。所以太后怎么好意思论我的罪孽?说到草菅人命,太后可是其中高手。我跟您请教还来不及呢!”


“是,是。”太后咳了一声道:“哀家最毒,哀家也是自不量力,明知道你不但手段厉害,嘴皮子更厉害,居然还和你斗嘴,真是活该给自己找不痛快!”


“太后这回算是明白了。”上官露冲太后稚气的一笑,还露出两颗白牙。


太后气的两眼一翻,深呼吸几次后才平复道:“华妃对哀家说,要我认命。”


“皇后你说,我认,还是不认?”


上官露默了默,道:“其实你和我,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起码在建章宫的事之前,你没有对我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说穿了,你是被华妃挑唆,嫉妒心作祟,一次又一次的来找我麻烦,但凡你清醒一点,也不至于沦为华妃的扯线傀儡。”


“我才不是傀儡。”太后高声道。


“你是。”上官露肯定道,“你和华妃,从来不是你以为的你在利用她,而是她牵着你的鼻子走。就好比刺杀陛下这件事,我敢肯定华妃才是主谋,但我还是搞不懂,太后您不是口口声声爱着陛下吗,你怎么舍得杀他?”


太后的眼底涌起一股哀伤:“他如果从来不曾对我好过,我自然能做到心平气和。可我们曾经那么要好,他怎么能那么快就将我忘记,对我视若无睹!先是连翘那个贱人,后来又是你——我们之间明明没有了阻碍,他反而舍弃了我。”


上官露道:“我适才已经说了,太后和华妃一样,有太多挂碍,人太贪心,总会失去最初的东西。”


太后嗤之以鼻:“好笑,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身为后宫女子,哪一个不为家族筹谋?我们可以依靠男人吗?他会为了你弃江山于不顾吗?”太后伤感的摇头:“不会的。男人都是贪新忘旧的东西,我姑母一辈子深深爱着一个男人,结果呢?从万人敬仰的皇后,跌到了尘埃里,还是输给了一个下贱的宫女!”太后咬着牙,“最后病怏怏的死在了冷宫里。”


“我的家族从那一日起,权柄旁落,爵位被削,我们受尽了冷嘲热讽。我是家里唯一的希望,我不想办法,陆家就彻底完了,彼时我们已经是一个空壳。可那是孝慎皇后的娘家啊,一个皇后的娘家怎能落魄式微至斯!你知道我从小到大背地里受过多少白眼和耻笑吗?我没有办法啊,只能步步钻营!不想让悲剧再一次在我身上重演,我就要为自己争取。”太后回忆起往昔,流露出踌躇满志的神色:“我被困在兰林殿,终日不见天,可能就这样孤独的老去——这事搁谁身上,谁都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坐困愁城,无计可施吧?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我陆燕走到今天,靠的全是自己。谁为我分担过一点半点?没错,我是借了陛下的东风,成功从兰林殿脱身。接着,又拜你们几个女人内斗所赐,登上了太后之位。”太后说到这里,冲上官露哂笑道:“其实我们两个有很多共同点啊,上官露,你不觉得吗?我的感受,你应该最为理解。可是为什么,你总要和我对着干呢?”太后‘嘁’了一声,“搞得自己多清高似的,你不也一直在为了上官明楼铺路吗?”


“你错了。”上官露漠然道,“我没有。”


“少来这一套。”太后眄了她一眼,“如果不是你,上官明楼能到江南盐道上去?那可是个肥缺!如今还当上吏部尚书?你唬谁呢!”


上官露耸耸肩:“信不信随你。”


“而且我觉得你搞错了,我们不一样。”上官露正视她,视线分毫不让,坚定道:“我们一点都不像。”


“有的事情你知道,有的事情你不知道。”


“比如说,你提到孝慎皇后走的凄惨,这其中的内情你明明都知道,身为皇后,她残害妃嫔,又放火烧延禧宫,太皇太后在那场大火里险些烧死,你口中的那个下贱宫女,也因此而难产,陛下几乎闷死在娘胎里。敢问太后,如果那时候那个宫女真的死于大火,也就意味着不会有而今的陛下了。那么太后您到底是希望你姑母得逞,继续当荣耀无匹的皇后,护佑你的家族,还是你的姑母失败,让陛下来到这个世上?”


太后闻言,眼里满是迷惘。


是啊,到底怎样好呢?


是姑母活着好,还是姑母死了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后终于回过神来,讶异的望着上官露,道:“有区别吗?”


“是啊,有区别吗。”上官露淡淡一笑,“不管孝慎皇后是得手了还是没得手,杀了先帝的宠妃和皇子,陆家的前途都止步于此了。或者我们压根就当没有过这档子事,我敢说一句,只要先帝不是真的爱着孝慎皇后,陆家也好不到哪里去。”


“既然是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就该以命抵命,你对孝慎皇后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但你依然动辄指责先帝,为孝慎皇后鸣不平,你这就是是非不分。”


“没错,先帝在位时,上官家也受到了很大打击,可陆家想着的,是东山再起,我上官家却很清楚的知道,先帝对上官家已是法外开恩,因为真的要株连——你、我,我们不但进不了宫,连庶民都当不了,不是发到边戍干苦力活活累死,就是沦落风尘。你能想象自己在市井里受尽凌辱的场景吗?而且先帝生前也没有废黜孝慎皇后,还肯成全她的名节,并让她的神牌放在宫里受后世香火,你们陆家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明明就是贪婪又虚荣,偏偏死不认账,要把罪责推卸到别人头上。”上官露道,“你运气好,碰着陛下也是个仁慈的,始终记念着孝慎皇后的好,哪怕明知先皇后利用他,明知你也利用他,他还是一意孤行,要补偿你们,让陆家再享辉煌。于是你顺理成章的当上了太后。可就像我说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陆家失势时,不思自己的过错,只一味怨天尤人,陆家得势了,也不想想到底是谁给你们的恩宠,你父亲私吞国库,甚至侵吞陵墓里的陪葬品,这些事,你都知道,但你阻止过吗?你只顾着享受你的荣华富贵,而且要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荣华富贵,一旦得不到了,就是别人的错,这不是是非不分是什么?你陆家到今天这步田地,是自己种下的祸根,怪得了别人吗?!陛下够厚待你们得了,你们却一次次让他失望,你父亲的行径,哪一条犯的不是死罪,可陛下饶过他一次又一次,直到最后也没有要他的性命,而是流放。你说我跟你一样,说我跟你有共同点。”上官露气的笑了,“你简直是在侮辱我!”


“我知道你们都说我毒辣,可我何曾像你姑母那样害过陛下的子嗣?他的孩子哪一个不是平平安安来到这个世上?如果你非要说肖氏、段氏和韩氏,那是她们罪有应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上官露一字一顿道,“我上官露够宽容的了。”


“至于你说我为家族筹谋,我不敢说我大公无私,但我上官露当皇后的每一天,我家里从上到下没有人动过公帑一分。我父亲在任上,十几年不进京,乌溪风沙扬尘,异族繁多,动辄有兵戈之争,你们陆家有谁能代他受一天的,我就收回我今天收的话!”上官露质问道,“有吗?啊?!”


“你们陆家的男人只知道斗鸡遛鸟,吃喝嫖赌,上官明楼却是实打实的十年寒窗,两榜进士出身。”上官露望向的太后的眼神里有明显的不屑,“太后,你们陆家出过举人吗?哪怕是一个!”


太后被问得哑然良久,面色涨的通红。


“接下去,我要说你不知道的。”上官露看了一眼太后手边的鹿鹤同春低漏刻壶,一炷香早就过去,时间差不多了。


“你说我保护上官明楼,没错,我是在保护他,但那是因为他和陛下有血亲。”


太后瞠目结舌:“你说什么?”


“他是先帝淑妃上官柳的儿子!”上官露道,“所以就算我什么都不做,陛下也不会亏待上官明楼的,你懂了吗?”


太后沉吟良久:“皇后果然好辩才。”


“我说的是事实。”上官露其实很想告诉太后天机营的事,李永邦不是总想着铲除天机营吗,可要不是天机营,哪里来那么多的情报?情报越有价值,得到的信息越多,越能处于优势位置。


太后努着嘴道:“好一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那么哀家就要问问你了,哀家就算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可并没有伤你性命,你能当上陛下的正妃,也是我的提议,你怎能恩将仇报!”


“你居然栽赃我谋害太皇太后,这等罪名!!!”太后闭了闭眼,十分丧气的叹息道:“哀家这回是翻不了身了。”


“不错,太皇太后这件事是我和老祖宗一起设计的。”上官露毫不避讳的承认,“但是太后您说您没害过我?”上官露干笑一声,“太后是真的上了年纪不记得了?那我鞋子里的那根针……”上官露不禁喉头一哽。


太后怔住:“你……”


上官露苦笑:“太后是不懂为什么我明明早就发现了那根针却又放回去是吗?”上官露突然大声,捂着心口道:“你知道我拔出那根针,又把针放回去,来来回回那么多次,我有多煎熬!你没害过我?嗬,可笑,我的孩子,是个成形的小公主,出娘胎的时候,两个小拳头握的紧紧地,浑身发紫。”一滴眼泪顺着眼眶落下,上官露心头大恸:“我何尝要她死,我何尝舍得!你能体会我把针又放回去那一刻的心情吗?你胆敢说你没有害过我!”


太后也尖声道,“所以你就让那些腌臜的下等人来羞辱我是吗?”太后的手狠狠的拍着一旁的几案:“可哀家是太后,堂堂大覃的太后,金尊玉贵,怎能任人随意践踏!上官露,你让我在遂意面前抬不起头来,你让我痛不欲生,我恨不得将你剥皮抽筋,丢入无间地狱!”说着,用尖利的手指指向上官露:“当时我就发誓,这个仇,我一定要报。你失踪那几年,我一直在想,你千万别死,因为我也要让你尝尝同样的滋味。”


上官露一步步逼近太后,目中毫无惧色:“来啊,你有本事就让我知道你的厉害。还有你说你对我有提携之恩?没有你,我就当不了大覃的皇后,但是!”上官露恨声道,“你当我很稀罕当他的正妃?我很稀罕当他的皇后?!”


“你…….”太后简直不可思议,“你做了那么多事,你……你不爱他吗?你不爱他,你为什么要霸占他?!”太后像个孩子一样愤怒的揪住上官露的衣领,“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上官露冷冷一笑:“你休想。他的心在我这儿,随我搓圆揉扁,你奈我何!”


太后阴鸷的望着上官露,将她狠狠一推,上官露踉跄一步,跌倒在地,太后道:“皇后既然进了我这闹鼠疫的永寿宫,就该知道自己出不去了吧?”


“什么鼠疫?”上官露拍拍手,掸掉身上的灰,却不整理被太后揪乱的衣襟,道:“不过是我传出去吓吓你们的。”


“你——!”太后龇牙道:“哀家还是小瞧了你!没想到,你会是那群蠢妾中笑到最后的一个。”


上官露淡定从容,一如往昔:“太后想说,不知道你和我之间,谁又是笑到最后那一个,是吗?”


太后再难忍受上官露那副目空一切的模样,对着旁边侍立的太监,暴喝道:“还不快去!抓住她!给我把她的衣服撕烂了,我要你们折磨她到死,要她颜面丧尽,要她体无完肤!要她再不能出现在哀家的眼前!!!”


上官露环视两旁的太监,见他们惴惴的模样,似乎是不敢上前。


太后又吼道:“上啊,还不上!活生生的女人白给你们玩,一个两个都傻了不成。”


上官露对太后道:“他们不傻,是您傻。太后,他们要真的做了,我大不了自尽,他们也难逃一死,为了一时痛快丢掉性命,何必呢?再说……”上官露挑衅的睨了周围一眼,“敢吗?”


太后阴测测一笑,道:“看吧,她瞧不起你们,你们就算是假阉人,皇后娘娘都瞧不上你们,有本事的,现在就站出来,拿出看家本领,好好伺候伺候她,叫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男人雄风。”


两个太监被说动了,有点跃跃欲试,试图上前拽住上官露,但是上官露往门口奔去,才跑了几步,就被一个太监懒腰抱住,上官露奋力用脚蹬,她依稀听到殿外似乎有点骚动,嘴角微微一勾,放声喊道:“遂意!遂意!救我——”


然后回过头去看了太后一眼,镇定道:“兵临城下了,太后,终于到了你我决一死战的时候。你,准备好了吗?”


太后心神巨震,手微微的发抖,但嘴上仍不住道:“动手,动手!快动手,给哀家撕烂她的衣裳!要她从此无脸见人!”


李永邦是时已经进了永寿宫,正大步流星的往里冲。


听见了上官露的呼救声,更是肝胆俱裂,干脆一路小跑进去。


适才在未央宫,凝香突然闯了进来,跪地就哭:“陛下,求您快点去救皇后娘娘,太后宫里来人,说他们那儿死了一个又一个,您又封宫不让太后出去,太后觉得自己只怕要死了,请娘娘过去见最后一面,有几句话要交待。娘娘说要向您请旨,可几个侍卫冷言冷语的说娘娘不去就是不孝,拖拉硬拽的把娘娘给带走了,奴才拼了命的才跑出来找您求救,您快去永寿宫看看,奴婢怕娘娘出事。”


李永邦闻言,‘蹭’的一下从龙椅上跳起来,一边往门外冲,一边吩咐道:“叫赵琣琨到永寿宫来护驾,不得有误!”


“是!”侍卫们齐声领命,兵分两路,大队人马跟随皇帝去永寿宫,另外几个人去城门上喊赵琣琨。


皇帝到了永寿宫,守宫的侍卫自然不敢阻拦,齐齐跪下行礼:“卑职参见陛下。”他蹙了蹙眉,现在没时间追究到底是谁带皇后到永寿宫来的,但下令道:“朕的口谕,呆会儿赵统领过来,直接放行。”


侍卫们咸道‘是’,皇帝一进宫门,刚刚绕过影璧,就听见皇后的呼声,猝不及防的撞入耳膜。


皇帝身后带了一队禁卫,刀剑钺矛撞击发出的声响,使得永寿宫上下都吓坏了,全部跪下,把头压的低低的,特别是那些住在抱厦里,经年供太后玩乐的假太监,吓得大气不敢一喘。


殿内,太后也有些慌张,李永邦怎么那么快来了?


不过不要紧,让他亲眼看见自己的女人不干不净,凭她对他的了解,他是决计不会再要的。太后愈加疯狂的命令道:“快啊,快动手!一个脏了的女人,哀家几乎能看到你被弃若敝履的下场……”太后放声大笑起来。


两个太监对视一眼,觉得今日不会得手,且还会丢了性命,都停了下来,正打算放开皇后,孰料,皇后竟然把钗子拔了下来,而后飞快的扎进其中一人的腿上。那人痛呼一声,半跪了下来,另外一个只得赶忙去扶。就在他们手忙脚乱的时候,皇后又镇定自若的朝门口瞄了一眼,继而自己把裙摆撕开一个口子,用金钗抵住自己的喉咙,高声道:“我今天就是死在这里,也不会让你们碰我一下的。”边喊,边手持金钗不停挥舞,嚷道:“走开——走开!”


另一个太监伸出手去,正欲开口说:“娘娘,您别激动,先把钗子放下。”顺便再把金钗夺过来。


但是还没开口,伸出去的手甚至没有碰到皇后的袖子,就叫人一剑斩断,他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的手掌掉落在地,惊诧过后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手,顿时尖叫起来。


皇帝骂了一句:“畜生。”


反手又是一剑,割了那人的头。


没有头的人,半截身体杵在那儿,诡异的停滞了片刻,砰的一声倒地。


腿上有伤的那个仰躺在地上,见皇帝双目赤红,吓的用手肘支撑着身体,不停往后挪,皇帝怪笑一声,一剑刺入他腹中,那人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皇后已飞扑到皇帝怀里,‘哇’一声嚎啕大哭。


皇帝搂着皇后轻声安慰道:“别怕,别怕。”


侧头看太后,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


太后张口结舌道:“没有,不是,我没把她怎么样,是她设的局,我真的没把她怎么样。”


李永邦抱着躲在他怀里发抖,抽泣着的妻子道:“朕受够了,真的受够了,你在自己的宫里下流无耻,朕便帮你将宫殿围的水泄不通,因为你不要脸,朕还要脸,但是无耻贱妇,你将我大覃列祖列宗的脸面置于何地!朕对你的容忍,已经到了极限。”


上官露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腰,李永邦听见身后亟亟进来的靴子声,下令道:“赵琣琨,三尺上梁。”


“遵命。”赵琣琨答应道,旋即迅速的抽出三尺白绫,抬手一个飞掷,白绫越过房梁,赵琣琨手执一端,太后见状,意欲逃跑,同时嚷道:“我是太后!你们敢!谁敢碰我——呃!”赵琣琨拿白绫对准太后的脖子迅速绕了两圈,而另一端……他抬头望了一眼皇帝,李永邦一只手摁住上官露的脑袋,轻轻摸了摸,一边摊开自己的左手,目露凶光,赵琣琨点头,将白绫朝皇帝抛了过去,太后费力的嘶吼道:“不——不要——遂意,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李永邦大手将白绫于手掌中转了几圈,而后与赵琣琨同时发力,太后的身体便被一点点拉高,双脚离开地面,太后瞪大了眼睛,两手死命的抠住喉咙,但是眼睛还是逐渐往外凸了出来,嘴角的涎水也毫无知觉的向外溢,她眼睁睁的看着李永邦对上官露轻声呵慰道:“没事的,不要看,别看。”上官露‘唔’了一声,像个小雏鸟一样,听话的伏在他胸前,下巴抵着他的肩头。


她的心很痛,很痛,比脖子被折断了还要痛,她感到呼吸困难,泪水顺着眼角滑落至嘴角,太咸了!


她终于明白,原来不是没爱过他,而是在权力面前,没有那么爱!


然后,在她还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上官露貌似不经意的侧头,对她意味深长的一笑,用嘴型无声的说:你完蛋了!


153.禁宫乱


按着皇帝的旨意, 永寿宫鼠疫严重,为免祸及宫中其他各处, 患了病的宫人一律处置,因此那一天的永寿宫, 在一片厮杀声、叫喊声中,映着残阳如血, 一具具尸体倒在地上,触目惊心。而且太后也因鼠疫殁了, 这些奴仆, 就当为太后陪葬, 以免太后地下‘无人照顾’。


天气又热又闷, 地上满满的血迹, 浓郁又粘腻的血腥味久久挥之不去。


次日清晨, 专程派了宫人去清洗永寿宫,据说场景差点没把人给吓疯,后来还是老天爷开恩, 飘了一阵细细的小雨, 总算冲淡了这场戾气。


太后的丧仪也比想象中的隆重而浩大, 梓宫停在永寿宫偏殿, 皇帝率众成服, 初祭、大祭、月祭、百日祭,王公大臣二次番哭, 并停嫁娶, 辍音乐, 军民摘冠缨,命妇去装饰,只是君臣上下皆不截发,并再追谥太皇太后为孝庄仁恭敦肃太皇太后,而太后,则依旧是慈恩太后,以致于后世史书上很多人都觉得这一段颇值得玩味。且因先帝在世时,太后并不是皇后,故而太后的棺椁没有入昭陵主大殿的道理,方便起见,只象征性的在昭陵旁边侧路上的一个陪陵里,建了一座看似华丽的宝冢。


其他时候,宫里宫外也做足了表面功夫,一直为太后守丧到除夕,直到翌日元旦,才算是揭过了。


人有七情六欲,自然就有喜怒哀乐。人吃五谷杂粮,自然就会有病痛损伤。


太后的死其实算不上特别的事,但是宫里接二连三的死人,难免风声鹤唳。更何况连太后都难逃鼠疫噩运,民间就更不用说了。


自太后封宫之日起,全国各地就相继爆发时疫,时疫是跟着洪涝而来的,时疫之后就是旱灾,大旱之后,便是饥荒。


眼下四处都是流民,都跑到了京城来。天子脚下,乱象横生,皇帝只得下了罪己诏,可也免不了妖后一说再度风行。


毕竟连太后都能克死的妖后,绝对不是一般的妖后。


茶楼里的人最爱评头论足,将时事拆解开来,又合起来,得出一个结论:“从前大旱,皇后为百姓祈雨,天降甘露,五谷丰登,而今皇后不闻不问,只怕宫里传出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此皇后非彼皇后。”


一长须老头儿叹道:“看来陛下是把鱼眼睛当成珍珠了。唉。”


李永定坐在靠窗的位置,将杯盏一搁,起身走人。


时局不稳,人心一动,就会有人趁机闹事。


这是自古以来颠扑不破的真理。


于是全国各地零零碎碎的有一些哗变,说大不大,李永定奉召赶过去,稍加安抚马上便平息,也要个别地区异常激愤的,镇压之后亦不再起涟漪。唯独一件事,让李永定比较在意,就是突然凭空冒出来一个清莲教,广收门徒,说是喝了他们的符水便可消除百病。


如果说相对蒙昧的百姓盲目风从也就罢了,但这清莲教不知通过何种手段竟渗透到了京城里,京城的很多女眷,尤以达官贵人家的夫人、小姐也信以为真,固执的跑去求平安。


如此,便不能再掉以轻心了。


李永定装作香客亲自去喝过,不过就是加了黄连、柴胡等中药熬制的汤剂,吃不坏,也吃不好,拉拉肚子,泻火排毒什么的,要说有神奇疗效,可治百病,那绝对是胡扯。


情势的好转还是在于朝廷一直不断的投入人力物力在赈灾,又是施药,又是放粥,谁知功劳最后却被这个所谓的清莲教给截去,偏偏清莲教又没有作奸犯科,只是收一些门徒念经,朝廷也无可奈何。


朝中的部分大臣也认为清莲教不具规模,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淳亲王却不同意:“不具规模?等到清莲教真的坐大,那时候再酌情想法子,岂不难以应付?只有将苗子扼死在萌芽里,才不至于酿成大祸。”


李永邦表面上不置可否,暗地里却叮嘱李永定继续调查,然而等永定带兵和清莲教几个周旋下来,发现他们不但私下里拥兵,而且还懂得战术,一直跟他打游击。一会儿出现在晏州,一会儿又出现在漳州,还有同党在青州……李永定疲于奔命,一时间也找不到彻底剿灭的法子,只得无功而返。


李永邦得知后,疏懒道:“哼,散兵游勇,终归难成气候。我大覃江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业,他们想要颠覆,也不是那么容易。且再看看吧。”


转眼又是一年的盛夏,御花园的石榴开的如火如荼,橘红色的凌霄花借气生根,从墙上蔓下来,金灿灿的蝶盏兰吐出中间的蕊,万物丰盛而美丽,唯独酷热难当,热的人快要背过去,连湖里的鱼也争先恐后的浮出水面,张大了嘴想要透一口气。


皇帝午后用了一碗莲子芡实汤,正在批阅奏章,骤然听闻外间喧哗,烦躁的用手捏了捏眼头,随意的问:“外头闹什么呢?”


多闻亟亟踏出宫门想要一探究竟,但一个身穿城门护军衣裳的人赶到了廊下,禀告道:“陛下!不好了,反贼!反贼冲进宫里了!”


皇帝莫名:“反贼?哪里来的反贼?”


侍卫回道:“就是清莲教!他们带着几千门徒正在闯宫门。”


“几千?”李永邦蹙眉,颇感意外。


几千人就敢闯禁宫,这个清莲教的首领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先不说数千禁军各个骁勇善战,撇开宫里的禁军不谈,皇城里的兵马司数十万,收到风声也会很快赶到过来勤王,到时候清莲教被一网打尽是肯定的事,那这个清莲教主到底图什么?


大覃皇宫一日游之后午门斩首?


皇帝问道:“城门戒备森严,他们是怎么闯进来的?”


侍卫道:“角楼上的五凤楼彩漆斑驳,陛下不是嘱咐造办处与钦安殿一道修缮嘛,那清莲教中的几个人便趁着这当口冒名顶替混了进来,然后里应外合,杀了我们几个弟兄,现在城门那里一团乱,大统领恐怕分身乏术,没那么快过来护驾,所以属下赶紧过来通禀,请陛下速速撤离……”


李永邦没待他把最后的话说完,便伸手打住:“朕哪儿也不去。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老祖宗的规矩。”说着,转头问:“皇后呢?皇后人在哪里?”心急之情,溢于言表。


多闻是永乐宫出来的,忙道:“娘娘现时应该是去了绘意堂,听说想挑几幅字画。”


绘意堂在天街景运门的边上,地处内宫与外朝的接壤处,他悬着的心稍稍松了一些:“城门那里没那么容易攻破,就算赵琣琨再不济,也还有其他人,一时半会的乱不到眼前来。只一件事最要紧,必须抓住那几个躲在宫里的奸细……”


像是为了讽刺他似的,他才说乱不到眼前,便听见‘嗡’一声暗响,带着绵长的尾音,一支箭直直的钉在书有‘未央宫’三个大字的牌匾上,宫人们立时都慌了,嚷道:“陛下,不好了,贼人们真的闯进来了,快撤吧。”


李永邦诧异道:“怎么可能?!”


禁军们围着未央宫,各个把手按在刀上,随时随地拔刀拼杀。


面对的,是一群身穿道袍的人,其中还夹杂了一些光膀子的彪悍之人,像是屠夫,有的则是衣衫褴褛,多半是乞丐。


他们越过金水桥,冲过太和广场,朝未央宫蜂拥过来,禁军不得不步步后退,反贼中有人高声喊道:“擒贼擒王,谁砍了皇帝老儿的人头,回头教主有赏。”


一言既出,群情奋勇。


李永邦提刀要战,被多闻死死的抱住大腿,哭求道:“陛下,寡不敌众啊,宫里虽然有禁军,可此刻都四散在宫里各个角落,要赶来需要一定的时间,皇城兵马司更是要从外头过来,眼下守着未央宫的护卫就那么多,陛下您切以龙体为上,而且……而且我们还要找到娘娘啊,宫里那么乱……”


这话戳中了他的死穴。


李永邦心中一凛,手腕一转,刀背灵活的抵在身后,带着一群近侍从侧门匆忙往绘意堂去。


侍卫中的几个人眼见李永邦身影一闪而过,其中一个对另外几个的道:“走吧,不要忘记主上吩咐,办正事要紧。”


几人对视一眼,重重点头,紧追着李永邦的脚步,企图赶在他之前到达绘意堂。


李永邦出勤政殿的时候,看到与尚书房比邻的庆祥宫,尚书房里文渊阁和文华阁的大学士们都是文臣,只怕死伤惨重,至于庆祥宫……他忍不住问道:“小殿下可在庆祥宫?情况如何了?”


后来赶到的宝柱接口道:“裕王殿下勇猛,拿匕首刺死了两个歹人,之后跟着飞鹰队撤离。”


知道皇帝担心大殿下,宝柱又补充道:“今日是太皇太后的生忌,敬王殿下在慈宁宫祭奠老祖宗。陛下您放心,怎么打也打不到那儿。”就算是真的打到那儿了,李明宣也有足够的时间从神武门逃走。溜之大吉。


“让人锁紧了顺贞门。”李永邦紧着嗓子道,顺贞门是通往内廷的大门,里头都是孩子和女眷,要是贼人进去了,后果不堪设想,他心急如焚,脚下不由飞快,得赶紧找到上官露。


与此同时,绘意堂的火自角落里蹿起来,很快蔓延到四周的每一扇门,堵住了逃出绘意堂的任何一个出口。


那两人只比李永邦早一步抵达,他们是趁着李永邦担心明翔,在庆祥宫门前逗留的那须臾的瞬间,反超过去,径直来到绘意堂前。


皇后正在绘意堂内坐着,垂首看着手上的卷轴,看到他们来了,只静静抬眸望了一眼,神态镇定自若。


绘意堂里的宫人已被她全部遣散。


那两个侍卫到的时候,绘意堂里除了皇后,空无一人,偌大的书画馆,她身在其中,就像画中的女人,一动不动的定格在那里。


要不是那一双眼睛,在看到他们的时候,迸发出一种摄人的光芒,他们几乎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一丝活气。


那两个人三下五除二的脱掉身上的侍卫服,露出里面的道袍。


接着,朝绘意堂里的皇后神情复杂的望去,上官露竟还朝他们淡淡一笑,起身朝他们福了一福。


那两人眼睛一红,猛的跪倒在地,冲里面的人磕了三个响头。随后把心一横,明火执仗的点燃了绘意堂四处角落。


夏日天干物燥,绘意堂没多久便火光冲天,上官露一个人站在火场里,望着火苗从地底顺着柱子爬到房顶,眼底竟有一丝欣慰,她阖了阖眼,脸上是认命而解脱的表情。


李永邦到的时候就看到那二人行凶,他身边带着武曲、七杀、贪狼、破军共四组亲卫,每一组四人,共十六人,尽管那两人负隅顽抗,口中着了魔似的不断嚷嚷着‘清莲教万岁,清尘世,除妖后,还天下太平’的口号,但很快,还是被七杀队的人砍成了血窟窿。


李永邦心如刀绞的站在与她一墙之隔的火场外,悲痛的与她面对面,他终于明白过来,几千人怎么能闯得了禁宫?


赵琣琨是她的人,只有她的命令,赵琣琨才会不抵抗,亲自开了城门把这群所谓的暴民放进来。


他冲着她大喊:“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总想着离开我,我还有哪里做的不好?——他是真的迷惘了,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眼睛看着脚尖,固执、倔强,还有当年初入府时的任性。


她一直都是任性的,是他把她的性情磨得像块河底的鹅卵石,每天无悲无喜,日子得过且过。


他想起那一年也是这个时节,她刚刚嫁过来,初来乍到,每天看什么都新鲜,蹦蹦跳跳的,活泼的像只小喜鹊。


京城里办簪花大会,她吵着要去,他便给她簪花,可别人家夫人、小姐簪的蔷薇、芍药和月季,只有他,故意戏耍她,知道她不懂京城风物,让她顶了一头丝瓜花出去。被人好一通嘲笑。


大火侵蚀了樑柱,她可以容身的空间越来越小,她只得缩成一团,坐在地上,他的眼睛湿润,不死心的朝她大喊:“你还记不记得?”


“我答应过你。”他的嗓子哑然,“我答应过你,要给你簪花!牡丹花!”


“我要替你簪牡丹花……”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哽咽了。


因为他食言了。


他看到上官露的肩膀抖了一抖,然后站起来,背过身去,热浪吹起她的裙角,火焰将要向她扑过去。


“派人调了水龙过来没有?”李永邦急的声音都变了调。


“回陛下,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多闻的掌心都是汗。


和其他人一起,拿就近的水缸拼命往绘意堂上浇,可惜杯水车薪,起不到任何作用。


“好。”李永邦决绝道,一边命人取了披风来,把披风全部浸入到水桶里,湿透了之后,顶在头上。


周围的人见势,忙围住他道:“陛下,使不得啊!使不得!”


“滚开!”李永邦怒喝着推开他们。


贪狼一把抢过披风道:“陛下,臣等有责任保护娘娘,陛下龙体要紧,还是由臣去……”


话没说完,李永邦一掌打在七杀的心口,将他生生推出去两步远,沉声道:“我的女人,我自己救。”


他目光直直的盯着火场,脸上也露出了释然的表情,无谓道:“你们只记得,如果朕出不来了,让淳亲王到建章宫取了玉玺便是。”


说完,湿的披风裹在身上,飞一般的撞到绘意堂岌岌可危的门上,‘哐当’一声,火星四溅,皇帝扑倒在上官露脚下,抬起头,看到她眼里闪过的那一抹惊诧,他来不及擦脸上的灰,只冲她潇洒一笑,一如当年坐在她窗下凭栏喝酒。


三分不羁,七分洒脱,随口问道:今日月朗清风,对岸有一树白琼枝,脚下有一汪星辰水,姑娘何故那么想不开要轻生啊?不如下来同饮一杯,畅谈人生?”


154.绘意堂


“啪——!”


一个耳光。


上官露扬手, 毫不犹豫的扇在李永邦脸上,打得他头一偏。


“你来干什么!……谁要你来的!”她咬紧牙关。


李永邦半蹲在那里,不顾形象的抱住她道:“有什么话, 我们出去说, 好不好?”


“还说什么。”她试图掰开他的手, “全天下都容不下我了,你为什么还要咬住我不放!”


“你究竟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李永邦, 我真的搞不懂你。”她挣脱他的束缚, 不可置信的摇头,“你不是讨厌我吗?你我本就并非属意彼此, 大婚前,你来找我要退婚, 你还记得吗?大婚后…..”她的眼眶情不自禁泛起湿意,往事历历在目,她还记得他为难又嫌弃的样子:“你并无心于我,却因木已成舟,只得认命, 翌日, 你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 我……”她哽咽了一下, 强忍着泪意道:“我是个女孩子,只能硬着头皮装作没事发生。”


“不是这样的!”李永邦解释道, “不是这样的。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呢, 我若无心与你, 我就不会从乌溪回来,我大可以一走了之,谁都逮不着我。我是为了你,为了和你成婚,才回京城的。”


“没有人勉强我,只有我自己知道。”李永邦紧紧拽住她的手,“让你受委屈,是我的错。当时年少,很多话不敢说出口,觉得那样的情况下,你不情不愿,心里有崔先生,我却是清醒的,我顺水推舟,我明知故犯,着实是没脸面对你,不是嫌弃你。你想到哪里去了。”


“哦?是吗?竟是我想岔了?”上官露的眼角有一滴泪,欲坠未坠,“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你跟我说过很多话,就像你刚才喊得,你说要给我簪花,可你忘了。你还对我承诺,你说,你虽然不喜欢我,但是一定会照顾我,会敬我、重我、保护我,不让我受一丁儿的委屈。”说到后面,上官露用手捂住眼睛:“可你做到了吗?”


“我每每都告诉我自己,不要相信他,不要放在心上,他只是随口一说,可你带我去市集买糖人的时候,哪怕你是为了看我笑话,让我顶了一头丝瓜花出门的时候,这些话也无孔不入的直往我心里钻。”


“我控制不了我自己。”上官露无力道,“不由自主的去想,未来的有一天,你会不会也有一点点可能会喜欢上我?控制不了我自己站在门口等你回来。我只能侥幸的盼着,你会对我好的。可事实呢?事实是,事与愿违,你恨不得死,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你只是没有找到机会而已,怪我命硬。”


“你说你喜欢我……”上官露不解的望着他,“试问这世上有人是这样对待心爱女子的吗?我才入宫一天,你就为了赵庶人打得我爬不起来。更何况是连翘……”上官露绽出一个苦笑,“李永邦,你对我,还有连翘,到底了解多少?”


“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从鬼门关里活着回来的?”上官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没错,我是让崔先生杀了连翘,可我不是出于嫉妒,我只是想你好,我也没有让人虐杀她,这一切都是她的阴谋,是她自己做的,崔先生的人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根本就没有人在她死后将她开膛剖肚,亦没有人偷走她的孩子。”


“她根本没有孩子。”上官露撕心裂肺的喊出来,然后脱力一般跌坐在地上,“她腹中的什么树皮草根,通通是用来蒙蔽你的假象。”


“你说什么?”李永邦不可思议的看着上官露,脑中电光火石,他猛的想起良妃临死前的只字片语,良妃不住的念叨着皇后,他便以为良妃是担心皇后的处境,现在想起来,良妃不会无缘无故提到明宣,所以……


“她是骗你的!”上官露泪流满面,“她根本没有怀孕。从头到尾,她都在骗你。”


“我和她的赌局,终究是我输了。”她痛苦的拍着心口,胸腔里的某个位置因为陈年往事的泛滥而绞着发疼:“她说你一定会为了她和她的孩子弃我于不顾,我不信,我始终不信,可你确实如她说的那般做了。你抛弃了我,抢走我的孩子,什么敬我、重我,保护我,不让我受一点儿委屈,都是骗人的话。你骗了我!”


上官露用手攒拳,奋力的捶着李永邦:“明宣是我的孩子!我的!”


生平第一次,那么肆无忌惮的高声说出这个事实。


明明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却成了掩埋多年的秘密。


就因为怕他不喜欢。


如果让他知道明宣是她的孩子,搞不好明宣连性命都不保。毕竟一看到明宣的脸,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就会随时随地的联想到连翘是怎么死的,死的有多惨,还有连翘肚子里没能出世的孩子,对比之下,明宣能有好日子过?!


绘意堂里都是书画,一点就着,全是易燃的,火势越来越大,等永定和明宣赶到的时候,绘意堂前两丈之内已不能站人,但皇后的声音还是从里面传来,凄厉而幽怨,一声一声的哭诉道:“明宣是我的孩子,我的!”


“我煎熬了足足两天两夜,流了四大盆血,昏过去无数次,才把他生出来。”上官露啜泣道,“因为崔先生的死,我淋雨受寒,这个孩子早产,再加上之前中毒体弱,这孩子先天不足,落地的时候才七个月大,个头只有手臂大小…….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亲自喂养他,时时带在身边,才把他养的好些,你却跑来将他夺走,你怒气冲冲的,不由分说的问我要孩子。”


上官露闭上眼睛,泪如雨帘:“但是你从来不知道我有过孩子。”


“连翘的死,你迁怒于我,我被关在府里无人问津。”上官露道,“那时候我每天都很害怕,我躲在角落里,不敢出来,我怕你凶我,怕你不要我了,我在京城里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我只有一个侍女叫巧玲,一个授业恩师叫崔庭筠……”


上官露的眼神黯淡无光:“他们最后都被你杀了。”


“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无依无靠。我不敢告诉你我有了身孕,反正你也不来看我,但是华妃看出来了,她偷偷给我送了很多东西,我不知情,还以为她好心。”上官露‘嗬’的一声,“她叫我吃了好大的苦头呀。孩子生下来就见红,大夫说我没救了,失血过多,只有等死吧,我想这样也好,终于结束了。”她深吸一口气,结果浓烟呛到,不住的咳嗽,咳出了更多泪花:“是裴令婉。是她拉住我的手,一边哭,一边一声声的喊着我的名字,她说‘大妃,你快看看孩子,你看看他,他的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还有耳朵后的那粒痣,都跟你一模一样,你快看看呀,大妃,你不能死,你死了,孩子可怎么办?殿下能容得下他吗?他该何去何从呀!他若没有母亲,谁来做他的母亲,谁会真心对他好,我平庸无能,自顾不暇。又怎么护他周全?!大妃,你一定得好好活着,你想想孩子,他没有你,没有父亲的疼爱,这一生算是完了……’她一直在我耳旁念叨,可我是真想死啊,你用剑指着我的时候,你用手勒住我喉咙不断收紧的时候,你威胁我的时候,每一个场景,都在我脑中不停闪现。来来回回的,像看一出永不落幕的戏。我知道你是真的想要我的命,我也想遂了你的意。可我舍不下这孩子,我的孩子——”她痛哭流涕,“谁来照顾我的孩子?我只能咬紧牙关,再跟老天爷赌一次,你知道满身是血是怎样的体验吗?浑身浸在血海里,我一辈子都没法忘记。你知道不停的的往嘴里灌苦药是什么滋味吗?喝了吐,吐了喝,我喝到舌头都麻木了,还要一天一天的往身上扎针,少说小半年,才能下床而已,还不能走路。你那个时候在哪儿?”她质问他,“你但凡来看过我一次,就不会不知道我有了你的骨肉。你但凡来看过我一次,我也不至于在吃食上被华妃动了手脚而不自知。所以我特别能理解裴令婉的感受,我告诉她不要爱你,你这温柔多情的性子,是要害人的。可她还是一意孤行。你果然害了她。如果不是裴令婉,我今天不会还活着,是她天天衣不解带的照顾我,不顾王府里的百般刁难,日日到我跟前侍奉汤药,鼓励我,开解我。而那时,你眠花宿柳,醉生梦死,迫不及待的将侧妃赵氏迎进了门。”


“我心灰意冷,你还不断地来挑衅,今天要了这个戏子,明天在歌舞坊一掷千金,我沦为满京城的笑柄。堂堂一个王妃,被赶出来别府而居不算,还要替你收拾烂摊子。我为了什么?人人都说我是为了等你登基,好坐实皇后之位。只有我只自己知道,在这世上,我只剩下我的孩子了。可就连他,你也要夺走。我连看一眼都难,你找人里三层外三层的看顾着,唯恐我靠近,唯恐我将他毒死似的,嗬,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毒妇!难道不是吗?可我只有忍,那么多人保护他也好,哪怕他这一辈子都不知道我是他亲娘都无所谓,只要他能好好地,能快活的长大,我这点牺牲又算的了什么。我这辈子没享受娘的疼爱,我绝不能让我的孩子和我一样孤苦无依。那时候,我终于下定决心——”上官露突然开心一笑,脸上有一种得逞的快感,“我告诉自己,我要你李永邦爱上我,彻头彻尾的爱上我,爱到不能自拔,然后……”她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貌似深情,眼底却一片冰凉:“再狠狠地抛弃你。”


“母后——”绘意堂外响起明宣的哭声,明宣不小了,幼时时常听到有人非议他的身世,还和她抱怨过,他不知道,原来母后为了他,竟然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他难过极了,一群宫人拦着他不让他上前,他只能拼了命的的叫唤:“母后——母后,儿臣在这里等你,水龙来了,母后你要平安无事,儿臣给你……儿臣以后孝顺你。”他哽咽道,“儿臣孝顺母后,母后你出来,你和父皇都要平安出来。”


明宣的声音传进绘意堂,使得上官露有一瞬间的怔忡,她木木的站在那里好半晌,才轻声道:“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言毕,回头去看李永邦,哂笑道:“你居然还以为我有要挟子临朝的想法。”上官露双臂一挥“我可没有那么大的志向,李永邦。”


“什么权倾天下——”她长出一口气,“我活着的每一天,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折磨你。”


“我要让你体会我的痛苦,我要你眼睁睁的看着你的所拥有的东西一样一样失去。我才不会像崔先生那样愚忠,他总教我说女子要三从四德,不能善妒,我都照他的吩咐做了,可那又怎样?你相信过我吗?在你眼里,我是全天下最恶毒的女人,你说我心如蛇蝎,阴狠歹毒,字字句句都刻在我心里,没错,我现在就是这样的女人,我名副其实了。”


她的口吻带着几分恶意的顽劣,道:“首先华妃我第一个不会放过。”


“华妃死有余辜。”李永邦道,“你不必……”


“她确实是死的不冤,她想要我的命,要不是她,我不会产后出血,落下积年病根。她害死令婉,我就是将她枭首示众,都不为过。当然了,她最大的罪状是谋逆,她要杀你,我早就知道,讽刺的是,你不是最看不起人刀吗?绿珠却是我安插在她身边的人刀,她的一举一动,我都了如指掌。我想,那就让她杀好了。反正你是死是活我不在意,你若活,我有活着整治她的法子,你若死,我更会叫她自取灭亡。至于绿珠,她的任务完成,我便安排她出宫去过寻常人的生活了。”


李永邦面上并无意外之色,上官露蹙眉:“你知道?”


他轻轻‘嗯’了一声,心疼的望着她:“我知道。”


“所以别再说什么你害死她的话了,是我让你处置她的。”


“那太后呢?”上官露挑眉,“你在意过的女人!我毁了她的骄傲,毁了她的尊严,让她堕落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她直勾勾的盯着皇帝,“让你亲手杀了你爱过的女人,她死的时候,那么绝望,李永邦,你心疼吗?”


皇帝不言语,只试图去拉她的手,但被她狠狠甩开,“别碰我。”


用力过猛,火星沾染到她的袖摆,一眨眼的功夫,袖口上的蔷薇花在火焰的吞噬下化作虚无,李永邦骇然,忙扑上去用身体护住她,一边用手捏着她的袖子,死命的揉,又用胳膊肘碾压,她袖子上的火好不容易灭了,他的双手却被烫的全是火泡,手背的皮也被烧掉了一块,他疼的发出微弱的呻吟。


上官露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敛眉沉思道:“你都知道?”


“你都知道,你还纵容我这样做?”


“那就说件你不知道的事吧。”上官露绽出一个残忍的笑,丝毫不顾及他的伤势,“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也是我杀的。”


“没有人栽赃,没有人嫁祸,华妃说的没有错,是我干的,我指使福禄干的。”


“别说了。”他像一个孩子一样祈求她,“别再说了。求你了。”


“为什么不说?”上官露负气道,“我还讨厌湘依人。”


“我明知道大家都欺负她,可我就懒得管她。后来太后给她下毒,我也知道,直到太后派了铃铛儿去杀她,我才出手相助,好取得她的信任。接着,我把织成裙送给她,让她取悦于你,我明知你不喜欢别人穿它,但我还是送给了她。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送她织成裙吗?”


她悲愤的咬着唇,“因为穿上织成裙的皇后,根本不是皇后,不过是裹着一件羽衣供你赏玩摆弄的女人罢了。我恨你,也恨我自己。我养过各种小动物,我就是不养鸟,我受够了被你囚禁在宫中的日子,你给我打造了一个牢笼,我撞得头破血流,都飞不出去。”


“你有那么多心爱的女人,她们一个一个都死了,我却还活着,我究竟要熬到什么时候!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啊?”她朝着他又是一巴掌,兜头下去,用尽了全力,“你应该更恨我才对啊,我做了这么多阴损的事,当初连翘死的时候,你恨不得杀了我,现在为什么无动于衷。”


“你知道的。”他抬头深深的望着她,张开双手试图抱她,依旧被她无情的推开。


“我、不、知、道!”上官露靠在一个没有起火的书架上,拿起上面的书一本一本朝李永邦丢去,“你不要过来,我不想看到你,你知道吗,我嫁给你的十六年,每一天都是痛苦,而今被你逼到走投无路,但求一死,这样都不行吗?你为什么还要跟进来!”


话音刚落,一根横梁再也支撑不住火势的侵袭,轰然倒塌,发出沉重的低鸣,向上官露的方向压过去。


“露儿——”他高声唤她,那一个瞬间,猛然记起他们有一次下棋,他说他之所以能和她一直走下去,无非就是一个死缠烂打,她说,那就只能同归于尽了。


火焰熏的他眼睛生疼,他大喊着,毫不犹豫的朝她扑了过去。


上官露双手抵着书架,一边用脚奋力瞪着李永邦,左支右绌,没留意,柱子最后落下的时候,一个边角敲在她后脑上,她两眼一黑,纤弱的身躯缓缓地往下滑,李永邦在同一时间扑到她身上,将她搂在怀里。


书架只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本来正在缓缓转开,李永邦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由于他的用力一扑,再加上一根横梁的重量,书架转到一半,卡住了。


李永邦低头,发现书架底下有一条通往倾斜向下的台阶。


“还是被你发现了。”李永邦的身后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为什么你的运气总是那么好?”


李永邦回头,不出意料,是赵琣琨。


李永邦气急败坏:“都什么时候了,快过来救人。你能进来,自然有办法带她出去。”


赵琣琨摇头:“我进来就没再想过出去。”


他的脚边躺着一具女尸,身穿皇后的冠服,可见是早就准备好的,身后是漫天大火,肆无忌惮的如妖魔鬼怪一般乱窜。


火光里,赵琣琨苦涩道:“人生总有很多个意外,我也没想到,那一年施计想要为皇后娘娘所用,图的只是一个前程,结果却不知不觉的自此把她记挂在了心上。”


“陛下,善和行宫的时候,你对我说,你为了皇后娘娘,可以连命都不要,然后你纵身一跃,跳下了木桥。”


“可是陛下,除了你,我也可以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但我不是为了和情敌赌气。”火已经烧到了赵琣琨的后背,赵琣琨忍着痛道,“陛下,带她走吧。”说着,手中的长刀出鞘,用力击打在书架已经凹进去的一角,李永邦也拼命发力,书架下面的通道终于显露无疑。


赵琣琨道:“我为了她,不是为了逞一时意气,而是成全她。”


说完这一句,大火吞没了赵琣琨,但他的声音依旧从火中传来,有一些扭曲,却听得分明,他说:“照顾好她。”


李永邦咬了咬牙,火势已悬在头顶,他抱着昏迷的上官露钻入了地道。


站在绘意堂的外面看,绘意堂早已摇摇欲坠,在一根巨大的横梁倒下之后,整个绘意堂付之一炬,士兵们拼命压着水龙,也没能救出火中的帝后,只看到男人高大的身影,抱着女子安静的坐在一个角落,窗木条框,都成了焦黑,明宣握着腰间的玉佩,跪地抱头痛哭。


155.白梅坞


最后明宣是被人给抬走的。


李永定望着周围受伤的士兵, 被杀或者投降的反贼,一片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多闻在他来的时候就说了:“陛下有旨,请淳亲王接旨。”


李永定心知肚明,一点都不意外, 他带进来的皇城兵马司都是跟随他多年的亲兵, 听了难免有些压抑不住的雀跃。唯独李永定沉着一张脸,在水龙灭了绘意堂的全部火星后,亲自踏了进去。


满地的狼藉,每走一步,都踩出断木腐朽碎裂的声音。


他看着角落里被烧成炭, 却紧握双手的两具身骨,眼泛泪光。


他痛心疾首,但不知为什么,心底深处还是觉得皇兄并没有死, 眼前这具肉身就身形来说, 与皇兄的确相似度极高。可就是哪里不对劲, 然而事到如今,肌理肤肉都被烧了个干净, 还能怎么求证?


他叹了口气, 旋身欲出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倒下的书架, 那个书架也难逃焚毁, 可却以一种奇异的完整的形状姿态压在那里, 他挥了挥手, 示意身边的人退去。


一个人在那里费力许久,终于把书架移开,露出下面的一块铁板,掀开铁板,一条幽深而狭长的通道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不由的轻笑出声,有喜悦,有侥幸,万般情绪,难以形容。


他定了定神,吩咐人把绘意堂封了起来,不许一个人靠近,理由是敬王殿下可能随时会来凭吊,众人都觉得怪异,却也不敢多问,毕竟不出意外的话,这位将是新帝,一切百废待兴,大乱之后必有大治。


之后,李永定安排了一批靠得住的人手翻新绘意堂,封了那个出入口,当然在那之前,他派人下去追查过,只是……


为时已晚!


那条通道仅够一个人逃生,李永邦带着上官露一道前行十分吃力。上官露始终没有醒来,而他又不知道通道的出口在何方,只有坚持爬出去才有一线希望,便拼命的爬,不停的爬,手上的伤也顾不上,不知道爬了多久,终于闻见了湿润的气息。


没有了刺鼻的浓烟,他深深的吸了两口,但很快……潮水就向他涌来。


他意识到,他和她还在地下。


他用力的拍打她的脸颊,又按压了她的人中,上官露始终毫无知觉,潮水冲进来的时候几乎将他们淹没,他只得将她坨在背上,慢慢的匍匐。


眼耳口鼻,都是泥水。


处境狼狈至极。


好几次他忍不住想,可能他和她这一次真的难逃一死,要交待在这里了,但他并不觉得和她一起死是件好事,他希望她能活着,她不是一直希望在宫外自在逍遥,无拘无束的生活吗?连赵琣琨都懂得成全他,他不能、也不舍得再束缚她了。因此,他抱起她来,再一次缓慢艰辛的前行。


甬道里的水渐渐退了,估计是外面不再下雨,他越爬越顺,钻出洞口的那一瞬间,他几乎想放声大喊,几天几夜的憋屈,可算逃出生天了。


他仰躺在草皮山,抬头望天,一望无际的湛蓝,空气里有淡淡的青草香,鸟儿追逐嬉戏发出的啾鸣,原来外面的世界真的要比宫里好的多,这一刻,他真切的感受到自由的美好。


他深深深呼吸,但是头上、身上、从皮肤到骨头,哪哪儿都很痛,他再也坚持不住,阖上眼睛眯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睛,心头忍不住一慌,下意识去找上官露,还好,上官露还在他身边,但当他翻了个身,伸手欲揽过上官露的手,‘啪’的一声,一根鞭子不偏不倚的抽在他那只受伤的手上,他‘嘶’的一声回头,只见凝香一身男装骑在一匹马上,冷淡的开口道:“陛下万安。”


他的瞳孔一缩:“凝香?”


凝香并没有回答他,而是翻身下马,快步向他们走来。


李永邦知道她的意图,下意识的挡在上官露身前,凝香看着李永邦近乎虚脱,嘴角开裂的惨烈模样,叹了口气道:“陛下这是何苦呢。”


“朕不许你带走她。”李永邦低吼,犹作困兽之斗。


但大火时为了救上官露被柱子压伤的背,被书架撞断的肋骨,还有数日来在地底里水米不进,早令他的身体受不住了。凝香轻轻松松的就将上官露给接了过来,凝香道:“主子吩咐,奴婢必须带她走。”


李永邦怒气冲冲道:“朕竟不知道你除了朕,还有别的主子。”


凝香淡淡道:“陛下,不对,您已经不是了。新帝登基,改元宏景,您是大行皇帝了,您和皇后娘娘的梓宫入葬昌陵。已然昭告天下。”


“我的主子是天机营的尊主,从前是崔先生,后来是娘娘,以后,会是大覃的皇帝。”说完,颇带几分怜悯的看着他,“陛下,您保重,或许,后会有期……”言毕,把上官露交给身后套马车的人,几个人训练有素的将上官露安置好。她纵身上马,绝尘而去。


马车在山道上咕噜咕噜的行驶,离他越来越远……


这是他听见的最后的声音。


*


宏景元年,新帝登基,祭告天地,册封英国公之女秦氏为后。


同年,葬宏文帝于昌陵,谥孝贞显皇后为孝圣和贞显皇后,帝后同陵。尊谦妃为谦贵太妃,仪妃为仪贵太妃,与丽太妃、平太妃,及其他太嫔居碧霄宫和景祺宫。文帝四子,敬王、英王自建府邸,奉召入宫。通王和裕王依旧在庆祥宫,直至成年为止。


宏景三年,信州的新田来了一个外乡人,面容姣好,为人温和,信州是民风淳朴之地,看他文质彬彬,颇通文采的样子,便请他为村里的孩子教书习字,愿意奉上束脩。


该男子自称姓木,名遂意,不收束脩,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请大家帮助他寻找他失散多年的娘子。


信州百姓没见过这样的好人,自然一百个愿意,他于是向众人描述他娘子的外貌,但是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只剩半口牙的老太太抢白了一通,老太太说的方言,他听不懂,只得求助于当地的里正。


里正道:“郭婆婆的意思,大伙儿都知道。您要找的那位妇人我们大概见过,她年前还在这里小住,喏,不信你可以问黄三,那位夫人喜欢饮茶,问黄三买了一批大红袍。不瞒你说,我们这里,外乡人少,您这样的风度百里挑一,那位娘子举手投足也叫人过目不忘。她和您一样,人好的紧,给村里的孩子们送书,绣了香囊和手帕送邻里,回头我与几位女眷去问问,看能打听出什么……就是…….”里正不好意思问出口,既然是夫妻,有什么话不能说,非得千里迢迢,兴师动众的来找?


男人脸上露出伤感的神色:“孩子殇了,她心里难过。”


里正知道不该继续打听,可就是忍不住:“小哥儿还是……”


“闺女。”男人答道。


里正‘哦’了一声,安慰道:“老朽记得您家夫人瞧着还年轻,以后会有的,当务之急,还是找到她的人比较好。”


男人面色戚戚:“怕她不肯见我,她生产时,我并不在旁,我……在外,咳!我是个没出息的,自以为文人雅士,便成天与人吟风弄月,不知归家,结果妻子难产都不知道……所以里长见着她,先别惊动她,待我先求得她的原谅。”


“难怪……”里正欷歔道,文人都有这个臭毛病,逛花楼喝花酒,美其名曰风流,实际上就是票宿,一时对他有了几轻鄙,又有点同情,哪个男人这上头没点小毛病?偏这位趁着老婆大肚子的时候出去玩,孩子正巧没了,无怪乎妻子怨怼。里正原本对他妻子无故离家出走的一点疑惑也没有了。否则按他们信州的规矩,妻子离家出走是可以休了的。


凝香对李永邦维护上官露的举动有点动容,跟在他身后道:“算您还有点良心,不枉娘娘为您吃了那么多苦。”


李永邦颓废的走着:“我知道。她说她害死了湘依人,我不信。她说她害死了太皇太后,我也不信。”


只是时至今日,他再说自己一百个相信她,她也不信他了。


凝香低低‘嗯’了一声,抿了抿唇道:“湘依人是福禄杀的,不关娘娘什么事。太皇太后……”凝香为难的长叹一声,“那也是叫老祖宗逼得。老祖宗说您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陆家生出那么多事端,后宫风波不断,您还是没狠下心肠将她了结,太皇太后那时候已是病入膏肓,便嘱咐娘娘找个信得过的人给她进参汤,好让她走的痛快一些。咱们娘娘瞧着厉害,其实色厉内荏,再心软不过的,哪里下的去手,哭哭啼啼了好几日,才找上了福禄。就连那日绘意堂……”凝香打量他脸色,“娘娘骂你,不让你进去也是不想你送死,她自己不想活了,虽是安排了地道,但不知能不能成,谁知道你还是冲进火场,娘娘怕是急坏了才打的你。”


李永邦埋头走着,一路情绪低落的走到住的地方:“十几年的夫妻,她刀子嘴豆腐心,我还是知道的。”


凝香福了一福,转身告辞了,待下回皇帝有什么话要她传给这个前任过气皇帝,她再来吧。


后来黄三也来打包票,把胸脯拍的啪啪响,说道:“那位夫人十分喜欢吾家的茶,她不喜欢青茶,说是吃了睡不着觉,吾家的红汤适合她,她买了不少,不出意外的话,明年采茶的时候,她还会再来。说定了的。”


结果到了明年,上官露并没有出现。


李永邦背对着凝香,负手站在山顶,望着不远处的茶山道:“出了宫才知道时间过得这样快,一辈子用来爱一个人都不够。”


“她这次不来,以后便不会来了。”


山岚上的风吹起他的袍角,已经是宏景四年了。


离开信州,继续南下,凝香去他租住的小木屋里探望,他一见她就着急的问:“有消息了吗?”


凝香摇头:“从那日送出京城,娘娘醒来后就独自离去了,此后再没有动用过天机营的任何力量、部署,而今陛下也在帮着您追查,可说来容易,天下之大,无异于大海捞针。”


李永邦瓮声瓮气的埋怨她道:“你当时就不该把她送走。”


“那时她是我主子。”凝香一板一眼的纠正他道。


“你主子可真多。”李永邦讽刺她,“现在谁又是你主子了?”


凝香毫不犹豫的回答:“当今陛下!奴婢说过,谁是天机营的尊主,谁就是我的主子。您在位时,立主消灭天机营,天机营自然以娘娘为尊,此举得太上皇授意,奴婢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但是当今陛下就不同了,陛下他知人善用。”凝香不甘示弱的回呛。


李永邦轻轻的笑了,点头道:“对,他最厉害,他最好,他比我强。知道你最喜欢他了。”


凝香急的脸都红了:“呐,您可不能这样说,娘娘教我,我们人刀也是有尊严的。”


“再说了…….”凝香嘀咕道,“陛下是我主子,我不能犯上。”


李永邦意味深长的望了她一眼:“关键是他后宫充裕,用不上你。”


凝香真的生气了,双手抱胸,“您这么说就没意思了,下回我不来了,也不给您带消息了。陛下要是还有话带给您,我让他找别的人来,哼。”


李永邦笑着留她喝茶道:“好了,不与你取笑了。”


又过了三年,期间李永邦去了平州,听说那里有一座碧水江汀阁,阁主是个奇人,号称是大夫,但从不给人把脉,只给人看心病。


他见了阁主,阁主什么都没说,只给了他一面镜子,那不是一面完整的镜子,只是一张镜子的碎片,说是能望见前世今生,过去未来,但只有有缘人才能望见。


他心里已不抱希望,觉得这多半是江湖术士用以糊口的伎俩,虚张声势。


但是他夜里留宿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宣武年间的时候,他还在乌溪,他没有穿绫罗绸缎,身上也没有带太多银两,只有一柄剑最值钱,用布包着背在身后,行走江湖。


父皇说要他娶一个世家女,他决定今夜去找那个女的谈判。


然后就看到那个‘即将被他娶回家的世家女’从窗户里抛出一条白布,白布在窗户上打了结,她两手死死的扒着,小脸吓得煞白煞白的,但还是壮着胆子往下爬。


他突然起了兴致:打趣道:“姑娘你何故这么想不开,要自尽啊?!”


那女孩儿回头,望着他笑的心无城府,果不其然,一咕噜摔了下来。


在她即将脸朝地的时候,为了防止她毁容,他很好心的拉了她一把,她结结实实的跌在了他怀里,他把她往马屁股上一搁,两腿一夹马腹,狂奔而去。


她吐了一路,但下了马还是豪气干云的请他喝酒,她双手托着下巴,郁闷的对他说:“听说殿下脾气不好,我很担心我嫁给他,他会天天打我呀。”


他嘴角抽了抽,有想拧她脸蛋儿的冲动。


这真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


喝醉了非要人背,否则不肯回家。


还吵着要跳舞给他看,坚持问他好不好看。说不好看就一直跳下去,他只能违心道:“好看好看。”


其实他压根没注意看,因为他光顾着担心她可能会掉到河里去。


她冒冒失失的,真的差点栽到河里去,他将她捞上来的时候,月亮很白,明晃晃的,他看见她忽闪忽闪的睫毛,张着大大的眼睛看他,突然就捧起她的小脸蛋,埋头吻了她。


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在他吻她的时候居然还打了几个小呼噜,事后还吐了他一身,他真的很无奈啊,明明是个浪漫的夜晚,琉璃河畔,琼花飞舞,杨柳风轻。


他一直以为她是不记得的,但是在这个梦里,不知道是不是镜子起了作用,他发现,她竟然始终都是清醒的,她知道他吻了她,她的心砰砰直跳,两只手捂着胸口,还踮了脚尖。


她害羞的紧,才故意装作不省人事,在他背上打呼噜,然后甩着两条小细腿,有意无意的问他:“喜不喜欢露儿啊?是不是最喜欢露儿啊?”


………


醒来的时候,他眼角湿湿的,碧水江汀阁里空无一人,他大梦一场,无人来收拾他的心房。


阁主在给他镜子前说过,有的人恨成了执念,有的人爱成了执念,世间万千事态,不肯放下的都是执念,执念是不好收场的劫。


他听不懂,梦醒了之后,他明白不管是恨也好,爱也好,有个人成了他的执念,所以他嘱咐凝香道:“我知道你骗我,你知道她在哪儿,否则不会在我一赶到那里之前,她总能那么巧的先我一步离开。凝香,就当我求你,让我见见她,哪怕只一眼,我只跟她说一句话。”他站在珞珈山上,从这个方向可以看到昌陵,他遥遥指着那里,难过道:“我这辈子到这里差不多是快完了。我愿她后半生逍遥自在,但是可不可以,请她死后与我同穴?我不想孤零零一个人,躺在昌陵里。她说我夺走了她的全部,但其实,我除了她,也是什么都没有的。”


白瓷湖环绕着珞珈山,河面波光粼粼,凝香沉默良久后道:“我试试。”


宏景十年的时候,他搬到了永州,在白梅坞落脚。


这里一年四季都是冬天,盛开着各色梅花,白梅如雪,红梅如血,绿梅如茵,黄梅如金。


他在山脚下搭了一座小房子,陈设十分简单:古琴,焚香,观音像。


在这里,没有锦衣华服,没有玉食珍馐,没有仆从成群,他每天自己打柴煮饭,自己去河里叉鱼熬汤,自给自己,过得清贫。


人到了这个境地,才懂得什么是寂寞,什么是被隔离,什么是被抛弃。


凝香在某一个晴朗的天气造访,看他一脸病容,行动举止也不如从前灵活,忍不住道:“陛下,您就没想过找一个人服侍吗?”她俯身为他梳头,动作温柔细致。手指捋过他的脖颈,刻意的停留。


他面无表情,半晌,不轻不重的拨开她的手,冷淡道:“没有她的消息吗?”


凝香努了努嘴,从身后的筒子里抽出一样东西给他。


他接过的时候,颤着双手。


画卷缓缓展开,是一幅残画。


画作被人用利器割得四分五裂,但是事后又修补好了。


他望着画中在大王莲上翩翩起舞的少女,琉璃河上的花灯,止不住的喉头一哽,问道:“她可有什么话带给我?”


凝香默了默,斟酌着开口道:“她问您——这一生,你辜负我,可曾后悔吗?”


这一生,你辜负我,可曾后悔吗?


李永邦在心头默念一遍,一口鲜血冲口而出,尽数喷在了画上,正如屋外开的无知无觉的红梅。


他再无力气支撑,趴在桌案上,重重的喘气,手一刻不停的抚摸着画卷。


须臾,眼角渗出一滴泪来,落在画卷上,氤开了黑色的墨,红色的血,他对凝香道:“后悔,这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请你告诉她……”他重重的咳嗽起来,仰天靠在椅背上,虚弱道:“请你告诉她,没能履行最初的承诺,没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好好保护她,请她无论如何不要原谅我。我不值得被原谅。”


说完,他的瞳孔渐渐放大,呼吸越来越慢。


望着头顶上的虚空,他好像看见了她的脸,他情不自禁的伸出手,然而就在他的手快要无力的垂下时,一只手犹犹豫豫的靠近他,最终,食指点在了他的手背。


手上的伤疤是大火烧出的痕迹,十分可怖。


女子细腻柔滑的食指顺着那狰狞的伤痕慢慢滑过,轻轻摩挲,李永邦周身一震,他用尽了最后一口气,微微侧过头,就见到凝香的脸,可是……那不是凝香的眼睛!!!


凝香的手因为练武,掌心有薄茧。


这双手却没有,光滑的皮肤,纤长的手指,还有手腕间淡淡的栀子花和茉莉的香气。


她终于还是来见他了!——他回光返照一般,激动的一把握住她的手,但是张了张口,没能说出半个字。


那只手任他握着,也没有说话。


不原谅你,不会原谅你,我只是来送你最后一程。


她看着他涣散的瞳孔,泪水不由自主的夺眶而出。


她的脸上带着□□,再好的面具,也禁不起泪水的侵袭,那张面具渐渐的泡起,浮起,终至滑落在地,露出一张下颚尖尖的鹅蛋脸。


她瘦了。


他心疼的握住她的手,她瘦了……不知道有没有吃苦,不知道……他的思绪越来越远,身体越来越沉,最终,认命的闭上了眼。


上官露默默地流着泪,没有撕心裂肺的控诉,她蹲在他身边,看着他苍老的脸,饱经风霜,一点不似一个帝王。


她难过的抚着心口,头慢慢的垂下,慢慢的垂下……


白梅坞是很偏远的地方,几乎杳无人烟。


这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不会有人察觉。


但是那一天之后,这幢小木屋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消失了,里面的两具尸体也跟着不翼而飞,好像这世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幢木屋,没有过这两个人。


消息传回京城,李永定心上的包袱终于卸了下来。


李永邦在临终前给他的书信上说,有机会的话,再给他的皇后上谥吧。


她是一个好女人,可惜他辜负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和她总是阴差阳错。


也请永定善待上官露的家人,不要为难他们。


永定在后期对皇嫂多少是有点怨恨的,为了她,皇兄放逐自己,惩罚自己,活的行尸走肉,大丈夫立于天地,更何况一个皇帝,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连自我都抛弃。


可皇兄这么说了,他只能照办,毕竟,长嫂如母,上官露也教养过他一段时间,还是有感情的,只是作为一个帝王——李永定摇了摇头,皇兄啊……


刚好,敬事房的太监来递牌子,他在一水的绿头牌上扫了一眼,皇兄的事情告诫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当皇帝,还是六亲不认的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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