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腊月的日头早早就贴近山边, 只留点点余晖。
谢放见夜幕将至,偏头问道:“回去?”
意犹未尽的阿卯也看看天色,点点头。
还未成亲的男女同行一日, 白日尚可, 晚归可就要遭人口舌了。
今日两人去了茶馆,游了湖, 赏了花,逛了各种铺子, 买了许多玩意儿。阿卯觉得自己从没有这样快活过, 原来, 原来和喜欢的人同游,会觉得时辰过得这么快。
快得让她都能想起晨起出门时的那一刻,放佛只是刚过去片刻。
走得再慢, 也到了韩府门口。阿卯稍有迟疑,还是对谢放说道:“管家,下个月你还和我出游么?”
“嗯。”谢放问道,“你想哪一日?”
“元宵可以么?”
谢放笑道:“想去看烟火?”
阿卯摇摇头, 声音略低:“那日是我祖母的忌日。”她看着谢放,坦白又小心,“阿卯想带管家一起去祭拜, 让祖母见见你。”
元宵还未出年,提及祭拜多少会让人顾忌,毕竟非亲非故。可谢放没有那样想,他只知道, 阿卯是真心将他当做了她的良人,是要自己以孙女婿的身份去祭拜那位老人家。
“那就定在元宵。”
阿卯心底的不安和小心一瞬消失,知道谢放真的已经将她当做自家人。
祖母见了,定会很开心,在她离世十年后,有个人真心待她的孙女了。
快进大门,谢放将手上拎了一路的东西给她,都是些脂粉小首饰,姑娘家喜欢的东西。阿卯拿着东西回房,还怕小姐妹们追问。进了丫鬟房,发现大家都在瞧她,时而低语两句,听不真切,但的确是在说她。
阿卯看看她们,她们又突然闭嘴,不说了。
这气氛……怎么有些不对。
她柳眉微拢,还没回到自己的床边,迎面走来一个姑娘,快要从她身边掠过时,轻蔑一笑:“这边勾搭管家,背地勾搭少爷,也是好手段,长得也不像狐媚子,怎么心却跟狐狸似的。”
阿卯一顿,盯看翠蓉:“你说什么?”
“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翠蓉对她有恨,到底没忍住,当面讽刺了她一回,心中顿觉痛快。等出来后,又觉得自己不该逞口舌之快。阿卯要做姨娘了,虽然是二房的姨娘,但也是个主子。
翠蓉觉得心烦,最后还是一甩手,说都说了,又不能回头,后悔什么。
阿卯不知道她莫名其妙说什么,见彩月在房里,过去跟她说话。彩月却不怎么搭理她,一会才禁不住说道:“管家待你这样好,你真是不该……”
她欲言又止,还是说不下去,就要走。阿卯一把将她拉住,微恼:“这话听着不对,我都成负心人了。”
“你就是负了管家呀。”彩月说道,“现在府里上下都知道,三少爷要讨你回房做姨娘。是是是,就算是个妾,也比做管家夫人好,可管家待你好啊,你却……”
阿卯愕然:“三少爷要讨我做妾?什么时候的事?”
“你们出门没多久,房里的下人都听着的,三少爷说你温婉体贴,要将你收进房里。而且要带你去外头,至少要走两年。”
阿卯更是诧异,手上的东西全掉在地上。她以为她于韩易,是可有可无,断不会因为她而舍弃在韩家的利益,谁想韩易竟然要舍弃这些,偏是要她?
阿卯想不通。
但谢放想得通。
韩易为人,谢放接触不多,但的确如他所说,他们两人,有些相像。所以他要做什么,谢放也一眼就看穿了。
韩易自尊自傲,不会言败,前有所谓的夺阿卯之恨,后有毁他在韩老爷面前的信誉之仇,两者加在一起,谢放知道韩易就不会再让他待在韩家。
而阿卯就是韩易这次的棋子,这一步,实则下得有些急了。
谢放觉得韩易的步伐已乱,所以才想出这种对策。看似无论他做什么选择,是点头还是摇头,都是输,实际上,谢放绝不会让自己只有这两个选择。
对手一乱,破绽就多。
那得了韩老爷吩咐来跟他说这件事的下人说道:“管家,事情大概便是这样,老爷说您回来后就去他书房见他。”
“我这就过去。”
韩老爷有他的思量,韩易的手段明显比他的儿子厉害,哪怕是他极力遏制,但韩易归来后,只是在友商面前露了几次面,众人对他评价就颇高。他只怕自己百年归天后,韩光全然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韩易能主动离去,对韩家大房而言,是好事。
但谢放办事面面俱到,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韩老爷并不想失去这管家。如今叫他过来,且看他怎么想。
不过一会谢放就来了,韩老爷唤他过来坐下,还让下人上了茶,说道:“事情我已经让人跟你说了,你有何想法?”
谢放沉默片刻,说道:“身为男子,听了这件事后,不瞒老爷,谢放很气恼。”
这反应着实正常,韩老爷没有多言。
“冷静下来后谢放又想,三少爷为什么偏偏是挑中了阿卯?比阿卯合适的丫鬟,也不见得没有,就算不是丫鬟,外面有那么多好人家的姑娘不要?而且为什么偏偏是先纳妾,而不是娶妻?但凡大户人家的子孙,如果先纳妾,那大户人家的姑娘也不乐意嫁进来。”
韩老爷低眉稍想:“这点我也奇怪,易儿并不是这种不会思虑的人。”
“再有,三少爷真要了阿卯,真会如他所说,离开么?”
韩老爷一顿:“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放面色微冷,是不满,是猜忌,全落入韩老爷眼中。他说道:“府里的人都知道我喜欢阿卯,要娶她做妻,三少爷也不会不知道,但他还是提了这个要求。老爷不曾怀疑过什么?”
“怀疑什么?”
谢放字字道:“离间计。”
韩老爷一愣。
“等三少爷真将阿卯要了去,他未必走,但我与老爷之间的主仆情义,定会有裂痕。谢放再忠诚,也是个男子,如果心仪的姑娘、要娶做妻子的姑娘被老爷送给了别的男人,无论是谢放的面子,还是谢放的忠心,都会被抹去几分。这点谢放不敢欺瞒老爷。”
韩老爷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谢放真对那丫鬟上了心,还为了个丫鬟说出这种话来。他记得自己当初要阿卯做妾时,谢放还无动于衷,没想到短短两三个月,就已经是非她不娶的地步了。
果然还是年轻人,把持不住,将感情放在第一位。
韩老爷觉得谢放成不了大事了,不过也好,就做管家便好。
“三少爷先想支走二少爷,后想支走我,如今一计不成,又来一计,直接要离间我们主仆了。”
见他态度坚决,韩老爷也不好多说,只是谢放说得的确有道理。韩老爷声音已冷:“易儿真是不像话,竟一直算计我。”
“老爷,竟然三少爷生了异心,那定不能让他继续。”
“你有对策?”
“让三少爷娶个好妻子,书香门第出身的最好,不要商户家的女儿,如此没有妻子娘家的助力,至少可以防范他羽翼丰满。”
韩老爷盯着谢放,忽然笑了笑:“管家,你的算盘也打得响亮。”
谢放说道:“是,谢放这次有私心,所以请求老爷给三少爷做主娶妻,让他断了对阿卯的念想。”
他直言自己的私心,韩老爷反倒不好指责他什么,谢放做事,倒是很坦率,比藏着掖着好。韩老爷说道:“娶了妻,便不肯走了。”
“他亲口直言要出远门,只是无人照顾,既寻得上阿卯,那换做别的姑娘,他的承诺也该兑现,否则如何跟老爷交代,到时候只会让他骑虎难下,更失信誉。”
自韩老爷发现韩易有野心后,也不想他留在韩府。但谢放说的话,他还是略有不满:“谢放,你今日说的话,倒是很逼人的。”
谢放微顿,站起身作揖说道:“谢放逾越了,还请老爷恕罪。”
“罢了,我也是男子,不是不懂你的感受,只是往后说话还是得注意分寸。”韩老爷也没太生气,让他先下去。虽然觉得谢放说话冲动了,但韩老爷觉得他此时活得更像是一个人了,倒也是好事。之前的谢放于他的感觉,便是除了钱什么都不爱。如今会爱女人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更好控制了。
到时等他完全放不下阿卯了,他就以阿卯的卖身契为条件,让谢放卖身给韩家二十年,阿卯的卖身契也改成二十年。否则就算他娶了阿卯,阿卯一辈子也是韩府的丫鬟。
等白纸黑字了,就能留谢放二十载。
韩老爷说道:“你先别走,我去让人叫易儿过来。”
一听见谢放阿卯回府了的韩易就知道,很快伯父就会喊自己过去。果不其然,很快就有下人来请。韩易随他过去时,笑问:“谢放听了这件事后,表情如何?”
下人稍稍迟疑,还是说道:“很生气。”
“生气?”韩易皱眉,“哪种生气?暴跳如雷了?”
“也不是,就是气恼,说了许多话。”下人怕他细问,自己可是谁都不想得罪的,慌忙补了一句,“但小的在外面站着,没听清楚。”
韩易也不管他是真没听见还是假没听见,不过谢放的第一反应竟是生气,这似乎……有些不对。
因为谢放不是个冲动的人。
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第四十九章
屋里气氛略不同以往, 韩老爷坐着,韩易和谢放都站在他面前。他看着这两个年轻人,身材修长样貌俊美, 再看自己, 也不得不感慨自己上岁数,比不得年轻人了。有再多钱, 也不能变得年轻。
他微微感慨了下,就道:“易儿, 伯父上午没有答应你阿卯的事, 是因为阿卯是管家心仪的人, 而今管家不愿意,所以伯父想,那丫鬟是无福做韩家人的。”
韩易看看谢放, 旁人脸色沉冷,看起来的确是在生气。他说道:“管家跟主子抢女人,这好像过了。”
谢放说道:“不是抢,而是我与阿卯本就是两情相悦。”
“哦?”韩易似笑非笑地看他, “那你是不是要娶阿卯,何时?”
“很快。”
“有我想娶她的心思快?”
谢放抬眉看他,韩易又在逼问了。就算他说明日就娶阿卯, 他也会有别的说辞来辩驳他。韩易针对的目的不是在于阿卯何时嫁他,而是在于如何让他“原形毕露”。
“娶妻不在快,在于诚。三少爷素日对阿卯无婚娶之意,为何如今这么急迫, 甚至在知道我和阿卯两情相悦的情况下,还执意要娶?”谢放冷眸相向,“而且老爷如果真将阿卯许配给你,那我必然会心生怨恨,三少爷是个明白人,难道想不到这点?我看三少爷,是想离间老爷与我的主仆情义吧。”
韩易微微瞪大了眼,蓦地一笑:“不过是要个丫鬟进房,也能牵扯到离间这样重的问题上?”
“三少爷之前答应老爷要去茶山,转眼就去劝服琴姨娘,随即让她劝动二少爷去茶山。如今又劝老爷将我送去取酒方,谢放实在想不明白,三少爷这么做的目的。”
他说得声音不大,也不刺耳,却像针一样扎在韩易耳朵上,刺得他发疼。更疼的是,他的伯父一句话也没有说,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
也就是说,这些话,都是他这伯父默许的了,而且也都同意谢放所要说的意思。
他在韩家,无论日后再做什么努力,都无法立足,只能完完全全靠自己,无法从大房那里得到他们二房应得的东西了。
韩易盯着谢放说道:“谢放,你惊怕我去查你的身世,所以急于重击我。”
谢放轻轻叹了一口气,看向韩老爷。他再继续说,韩易也会继续抖出他的疑虑。像韩有功这样多疑的人,他不能让韩易有这个机会。
韩老爷说道:“易儿,你是韩家的少爷,本就不该跟管家争抢一个下人,你早就该到了娶妻的年纪,如今没有先纳妾的说法。伯父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的,那高先生家的姑娘便合适,书香门第,温婉大方。”
韩易微顿:“伯父,易儿的婚事我爹娘会操办。”
“我已经让人去知会你爹娘,他们一会就过来。”
这婚事商讨得太快,韩易已经知道今日他是一定会让自己点头答应的,否则撕破脸皮,大房就要彻底抛弃二房,他们二房所住的房子,所有的吃喝用度,大房都会无情断绝——韩有功是不会让任何一个反抗他的人,过好日子的。
韩易紧盯谢放,那张脸,似乎永远是那样带着嘲讽,让人看了便觉气恼。
韩家二房夫妻过来时,见儿子和谢放都在,韩有焕没多想,上前就跟自家兄长问好。梅氏一瞧,就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只怕是想讨阿卯做丫鬟的事不顺利。
她暗觉可笑,自己的儿子要讨个丫鬟做妾,又不是揽过去蓄婢,也讨不过来,真是……丢脸,韩有功真是半点面子都不给二房啊。
“大哥叫我们过来什么事?”韩二老爷笑着问,一点也没察觉到房里的无形风暴。
韩老爷说道:“便是易儿要讨个丫鬟做妾的事,你也真是,易儿尚未娶妻,却答应他纳妾,这样传出去,哪里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进来。”
韩二老爷当即说道:“可不是,我也这样劝了,可易儿不听。”他还想说都是他娘答应的,可一看妻子的眼神,就吓得把后半句给咽了回去。
韩老爷蹙眉说道:“所以我寻思着,让媒婆去跟高家,把高大姑娘说给易儿。”
韩二老爷问道:“可是那书香世家高家的嫡出长女?”
“对,正是她。”
韩二老爷还没来得及欢喜兄长愿亲自出面给他儿子说媒,突然就听见妻子尖锐插话:“大伯,易儿的婚事我们夫妻会做主,就不用您操心了。”
韩老爷知道他这弟妹向来说话刻薄,也不气:“弟妹,你都操心了这么多年,还没个结果,我这做大伯的不忍心。更何况他想纳妾,我出面给他娶妻,就连聘礼、酒席,我都会一并出钱。”
梅氏微顿,人过久了穷日子,突然有人将儿子今生最大的花费都包了,不用她这做娘的出一分钱,这实在是……令人不能抗拒。
只是她性子骄傲,没有立刻答应。倒是韩有焕听了笑道:“大哥不要骗我们。”
韩老爷冷脸道:“我怎么会开这种玩笑。”
他们三老说得几乎事成,当事人却只能听着,看着。韩易觉得自己连一个管家都比不上,他处处受制,但这管家,却能随时潇洒离去。哪怕是为了个丫鬟,也能争得腰杆挺直,不必低头。
他和谢放一样有自豪的资本,但是他的资本,却被消耗在了这狭隘的韩家。
抬不起来的头,只要在韩府一日,就一日都抬不起。
那还留在韩府做什么,带着爹娘一起离开,才是上策,何必留下来争一口气。
“伯父。”韩易突然开口,“侄儿愿意听您的安排,只是侄儿的确是真心喜欢阿卯,所以侄儿有一事相求,如果您答应,谢管家答应,侄儿便听您的。”
韩老爷见他松嘴,面色当即温和下来,说道:“你说。”
韩易盯向谢放,缓声:“如果侄儿与高家姑娘喜结良缘,那管家三年内,不许迎娶阿卯。”
谢放没想到他会提这个要求,他看向韩易,在他的眼里捕捉他心底的打算。
韩老爷多疑,往后也不会再信任韩易,所以韩易不如离开,才可能有一番作为。但是他提出这个要求,真是为了阿卯三年不能嫁?
谢放眼底充满探究,绝对不是这样。
韩易还有后手。
韩易不惧他的探究,更不惧他看出他的探究。
谢放突然明白过来,韩易这是要两败俱伤——韩易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娶阿卯的,哪怕是纳她做妾,她的心也不在了,所以他便通通放手。但是放手的前提是,他不会让阿卯嫁给他,他甚至要让阿卯知道一件事——我为了利益放弃你,谢放跟我是同一类人,他也会为了利益利用你,所以他宁可舍弃和你的三年姻缘,也要送走我。
而今,谢放只要点点头,韩易就会真的走。但让他走的前提是,三年内不娶阿卯。
一旦他做出这个决定,阿卯就可能会因此觉得,他为了达到目的,不折手段,甚至两人的感情,也能拿来做赌的筹码。
韩老爷没有强人所难,他不知谢放跟韩易的恩怨,只觉得这两个年轻人,都年轻气盛,做事不周全。
韩易走是最好的,但他不走,韩老爷也不会再让他占到半点便宜,所以谢放不答应也无妨。但他答应的话,就证明了一件事——谢放于他的忠诚,日月可鉴。宁可葬了三年姻缘,也要为他送走这个后患。
一屋五人,各有心思,使得这屋里的气氛,更加诡异。
谢放还在深思,阿卯会如何作想。
她那样聪慧灵巧,应该会信他日后所说。阿卯,我们之间不需要三年,因为我绝不会在韩家待三年,再给我半年,便能带你走。
可阿卯会不会信?
会不会在听见这件事之后,怨恨他拿了她来做交易的筹码?
哪怕他从来没想过,但世上最难揣度的,就是人心。
阿卯会信他的,信他离开这间房子,对她所说的话。谢放知道这是送走韩易的转机,韩易也是在逼他做这个决定。
韩家对韩易而言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但他仍可以为了摧毁自己而留下来。如今韩易在很清楚地告诉他——你只要点头,我就走,不会将你的过往挖出来。
谢放沉思许久,终于点了点头:“我答应你,在韩府的三年内,不会娶阿卯。”
他说完这话,像是说了什么天大的赌约,他只赌一点,阿卯会信他,信他没有将她当做赌注。
谢放一点头,似乎全部事情都解决了。韩老爷也更加赞许信任地看着他,又对弟弟一家说道:“那我这就去请媒婆,尽早将婚事定下来。”
三人已在说请哪个媒婆的事,谢放和韩易前后脚离开这令人压抑的屋子,方才还争锋相对的两人,此时却没有人说话。
许久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输了。”
“你输了。”
都输了,没有赢家。
谁都不是赢家。
谁都是落魄的败者。
☆、第五十章
那在门口等了很久的下人竖起耳朵听了半日, 此时见两人出来,又听了一会,听得门外几人都觉得事情意外得让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韩府的消息传得快,一个传一个, 等传到丫鬟房的时候,也不过才过了一个时辰。
那丫鬟们一听, 也是诧异, 最后有性急的丫鬟气道:“管家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说三年内都不娶阿卯?”
“应该说少爷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又要娶高家姑娘了。”
“不对不对, 应该说,现在……哎呀,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们讨论不清楚, 当局者迷的阿卯更是想不通。今日谢放还答应她,等年后元宵时, 就陪她去给她祖母上香,以孙女婿的身份。可现在突然又来了个三年之约……阿卯抱膝坐在床边,不知怎的觉得有些冷。她如今的年纪不算大,但三年过后, 就是老姑娘了。
他们在房里到底说了什么,谢放为什么会说出三年不娶的话?
他有什么苦衷么?
阿卯心乱,听她们讨论这些, 更是心乱。正好彩月和桃花回来,听完这事,彩月没忍住, 气道:“管家过分了,方才我和桃花都在那的,听了大半,你们东拼西凑的错了大半!管家为什么答应三年内不娶阿卯?因为三少爷说,他答应娶妻,娶妻后还会立刻离开,但条件只有一个。”
一个丫鬟瞪大了眼:“难道就是三年内不娶阿卯?”
“对啊!”彩月是旁人,可还是气得不轻,“管家就是想赶走也喜欢阿卯的三少爷,所以不惜以三年来做交易。过分了啊!他当阿卯是什么了?”
一向镇定的人不镇定了,一向急躁的桃花,此刻却没有炸起来。等她们七嘴八舌讨伐得差不多了,她才难受地说道:“管家不是那种人呀……我看他是真的喜欢阿卯的……”
彩月说道:“真喜欢会拿阿卯来做交易吗?他就是想赶走三少爷,否则为什么要答应,不答应又能怎么了,老爷都没有要答应三少爷的意思。谢放真怕阿卯被抢了,现在就拉她去官府拿婚书,不行么?”
桃花也说不出辩解的话来,但她还是觉得,谢放是很喜欢阿卯的。
阿卯一直没有吭声,别的姐妹也发现了,这才反应过来其实阿卯是最难堪最难受的人,她们讨伐谢放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剜阿卯的心呀。
她们已经不说话了,偏翠蓉在旁边冷笑一声:“真是被人卖了也不知道,我原以为,谢放很喜欢你呢。”
桃花突然跳了起来,气道:“就算管家真的不喜欢阿卯,也不会喜欢你!”
翠蓉脸色一变,甩下手中正绣着的帕子就骂道:“要你多嘴,你算什么东西,你是谢放的一条狗吗?还是阿卯的一条狗?”
“你……”桃花向来老实,连怎么骂人都不会,被她一骂,脑子都乱了,没想出骂人的话来。可她又气不过,随手拿了东西朝她扔。扔出的只是一个香囊,软绵绵的砸不痛人。
但翠蓉不依不饶,上前就去捉她头发,狠狠扯她的发,扯得桃花大叫起来。其他丫鬟纷纷劝架,可转眼就被翠蓉给吓得退离三尺。
翠蓉得势,顿时得意,正要好好教训她,突然就看见一个人影朝她冲来,捉了她的手用力一拽,把她推开,几乎吓了她一跳。谁想得到平时说话都轻声细语的人,动起手来力气这样大。
阿卯一手护着桃花,对翠蓉厌烦道:“不许再欺负桃花!否则我撕碎你!”
众人讶然,阿卯怎么变得这样厉害了?她们几乎是齐齐想,对啊,阿卯受了情郎刺激,难免失控。
翠蓉知道她没了韩易没了谢放撑腰,不再怕她,起身就和她打斗。桃花见状,也叫嚷着上前撕她的脸。
屋里的丫鬟都吓傻了,等三人打得狼狈不堪时,才想起劝架,急忙冒死上前分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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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放再看见阿卯时,阿卯的脸上脖子上手上都是伤,看样子,像是被人抓伤的。她的脸色很难看,眼里好似随时要掉下眼泪来。
“跟谁打架了?”
腊月刚至,月亮也隐遁了,只有廊道那远远灯火还在寒风中摇曳,为园中的男女映着一点光芒。谢放几乎是凑得很近,才看清她的脸。
阿卯埋着头,沙哑着嗓子说道:“翠蓉。”
谢放面色一沉:“她又欺负你了?”
“我和桃花一起打的,她伤得更重,我没吃亏。”
“脸都花了。”谢放俯身把她抱住,用宽长的披风把她裹入怀中,低头说道,“我会把翠蓉送离韩府。”
听到这话,阿卯竟一点都不觉得开心,她怔怔问道:“是不是每个你讨厌的人,你都会送走?比如小六,比如三姑娘,比如三少爷?”
声音在微微发抖,听得谢放一愣,松开她看着她的双眼问道:“你是不是已经听见了三年之约的事?”
阿卯咬着发白的唇,点了点头。
谢放摇摇头:“我没有利用你送走三少爷。”
“那三年之约是不是真的?”
“是。”
阿卯听他亲口承认,忽然笑了笑,脸色白得让看者惊心:“管家是不是觉得,阿卯是一定会嫁你的?”
谢放知道她是真的难过了,认真说道:“我不会在韩家。”
“可阿卯一辈子都是韩家的丫鬟。”
“你也不会是。”
阿卯怔然看他,她只是突然发现了一件事,谢放还是不懂得要怎么喜欢一个姑娘。她想要得到他的尊重——哪怕她知道他没有将她当做赌约,可她觉得,这种三年之约,是他和她两个人的事。可他却一个人答应了,那有没有问过她?
她是个下人,也知道韩老爷韩易都将自己当做玩物当做猫儿,她不恨他们,因为她并不喜欢他们。可谢放的三年之约,确实是伤了她。
她的情郎,她喜欢的男子,在两个人的事情上,单独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这样的男子,在日后,也会一人裁决,不会问她的意见。
他说不会待在韩府三年,可他凭什么这么空口跟她说?
“阿卯。”谢放猛然察觉到阿卯压抑的痛苦,突然就明白过来他做错了,他当时至少应该说一句“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要问过阿卯”,可他理所当然地觉得,阿卯会懂他。
对,阿卯懂了,可他却忽略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在两人的缘分中,阿卯也有决定权。
谢放的心已慌,他握了阿卯的肩头,说道:“我告诉你一切,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日后我再不会隐瞒你。”
这句话如果是在两个时辰前,阿卯会很开心,毕竟不久之前,她还因为谢放肯告诉她一句“十五年前”,她就欢喜了一天。
可现在,全都变了。
阿卯强忍着泪,抬头看他,哪怕是要落泪,还是要看着他,哽声:“以前阿卯的确很希望知道管家你的一切,但如今,阿卯不想知道了,因为,阿卯不在乎你了,以后也不会在乎了。阿卯喜欢你,很喜欢。但现在,不喜欢了。”
谢放怔神。
阿卯抬手要松开他的手,但谢放没有放。阿卯又试图松开,他还是没放。她终于忍不住,气得落泪:“阿卯想知道管家你的一切,可阿卯知道你不会轻易告诉别人,所以我不逼你,因为阿卯喜欢你!我甚至想过,哪怕你要借我的手去做什么事,我也会借的,会替你去做,因为我喜欢你,阿卯喜欢你!相信你!”
但谢放没有懂她的心意。
谢放的心底,还是自私的。
阿卯突然累了,她谨慎小心了十余年,她不想在自己的缘分中,也那样弱小。
只愿她的良人,能尊重她。
谢放没有做到。他太聪明了,聪明得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诚然他和三少爷的三年之约没有错,是对的,但他忽视了她的感受。
他若来商议,哪怕只跟她提一句,她都会答应。无论姐妹们如何嘲笑她被三少爷被管家抛弃,她的心里都不苦。
可谢放亲手摧毁了她对他的喜欢和信任。
将自己的心冰封了十五年的谢放,以为被阿卯暖化,但现在看着眼前姑娘的指责,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被暖化,他的心,还是自私的。
“阿卯……”谢放的头已经在嗡嗡直叫,他没有松手,只因这一松开,两人就真的没有办法回头了,“这次是我错了,你让我松手,我不愿松开。”
阿卯偏头没有看他:“兴许阿卯今生再遇不上像管家这样聪明的人了,可如今阿卯觉得,遇见个老实人,未尝不是好事。”
她猛地一个后退,挣脱了他握住的双肩。谢放怔了怔,伸手要将她重新拉回来,可阿卯躲得很快,转眼入了寒风中,只留了个决然的眼神给他,告诉他,这一次,她是真的决意断了藕丝。
“阿卯……”
再唤几遍这名字,那姑娘,都不会回头了。
立身冷风中的谢放,再一次感受到了腊月天的冰冷无情。
阿卯几乎是埋头跑回了房中,推开门也没有关,径直跑到床上拿被子捂紧自己。被冷醒的丫鬟忙去关门,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问。
彩月还在气愤当中,见她这个模样,便道:“阿卯,你去见管家了?”
“嗯。”阿卯沉默了半日,才道,“今后我和他,再没有瓜葛。”
傍晚大家都还义愤填膺管家不是人,可这会听见他们真断了情分,不知怎的,很是唏嘘感慨。
唯有一人在被窝中冷笑,没有半分可惜,那便是翠蓉。
她微微睁眼,一双眼睛在眼眶里直转,满脸的伤痕让她转溜的双眼在夜里看起来十分恐怖。
阿卯没有了靠山?
那……她是不是可以尽情地报复她了?
看来是可以了。
☆、第五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