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恩爱
小园秋杀,一点残绿欲尽,叶叶声声是哀愁。今朝零落,可曾惦念,往日春枝头?
若宁站在长廊下,望着满院萧索风景,心头触动,不觉间吟出些哀淡的词句来。
肩上一重,一件牙白云狐连帽披风从后面披到她身上,若宁回头一看,入目的是夫君的那张放大的俊颜。
林昱从背后拥住她,在她肩窝轻声道:“在想什么?”
若宁的双手攀上他的手背,微笑道:“只不过是想些伤春悲秋的词句罢了,让夫君见笑了。”
他在她发间落下一吻,声音里带着好听的鼻音,洋洋盈满她的双耳,“万物有理,四时有序,叶会落,花会残,但曾有一春相聚,已无憾矣。待到来春,又是绿叶满枝,百花繁闹了,娘子不必为此苦恼。”
若宁坦然一笑:“夫君豁达通透,若宁是小女子胸襟了。”
林昱将她转到身前,伸手轻刮一下她的鼻梁,凑到她耳边低语:“为夫就喜欢宁儿的小女子胸襟。”
若宁被他逗得一乐,轻声笑了起来。林昱张开双臂,紧紧将她拥进怀中。
午饭后,若宁在内室歇了午觉,林昱为她掖好被角,在她额头亲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放下帘帐,缓步走了出来。
废苑那件事情之后,他把那个叫小环的丫鬟也撵出了林府,如今挽宁苑中都是些老实本分的下人。
他唤了一个模样文静的小丫鬟去叫若兰到书房中来。
“姐夫叫我何事?”若兰刚跨进书房的门槛,就大声一问。
林昱放下手中书卷,问她:“我看你阿姐最近心情不好,想找你问问,她以前都喜欢些什么。”
若兰哈哈一笑,凑上前嬉皮笑脸道:“姐夫要哄阿姐,当然要问我喽。可是我告诉了你阿姐的喜好,对我有何好处?”
林昱扬起手中书卷,点了点她的脑门。“还要好处?待我书信一封寄往京城,告诉慕容兄你偷懒耍滑,练功懈怠,可好?”
若兰抬起双手挡在面前,连连告饶:“别,别,姐夫,若兰知错了,饶过我吧。”
林昱收了手,把书卷望书案一放,言简意赅道:“说。”
若兰朝他的背影狠瞪了一眼,小嘴撅着,磨了磨牙,才答了他的话。
“大概就这些了,若是不管用,再想别的辙吧。”
林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问你的事不要告诉你阿姐,无事你可以回去了。”
若兰走到门口,又折身回来,嗫喏半晌才细声开口:“姐夫,师父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来扬州,办事情啊?”
林昱看了她一眼,含笑道:“慕容兄家中有些琐事要处理,等他空闲了,就会来扬州的。”
若兰嘿嘿一笑,丢下一句:“我知道了,谢谢姐夫。”说完她就红着脸一溜烟跑出了书房。
林昱看着她飞奔而去的身影,摇头轻笑着。
翌日清晨,林昱起早在厨房忙活半天,熬了一锅补血益气的养生粥,命人端到饭厅,让母亲与若宁姐妹一道食用。
方青岚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吹,送入口中,只觉香浓软糯,香甜可口。
方氏舒服得眯起眼,又吃了一口,对他们道:“星允熬的粥比别人做的好吃多了,快,都来尝尝。”
若宁给若兰盛了一碗,自己也盛了一晚,慢慢吹着吃着。
方氏一碗吃完,要唤丫鬟来添,若宁微笑着接过,为她添了粥,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母亲觉得好吃,一半是夫君做的好,还有一半是夫君加了孝心在这粥里,自然觉得香甜,母亲小心烫口。”
林昱道:“母亲喜欢吃,儿子以后每日都给母亲做来。”
方氏乐开了花,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有这份心就好,我还舍不得你每天早起劳累呢。”
早饭后,二人回了挽宁苑,林昱端来亲手熬制的汤药,若宁接过大口喝下,放下碗时,眉头蹙得紧紧的。
林昱捏了一颗蜜枣放在她嘴边,“来,张嘴。”
若宁张口含住蜜枣,细嚼着咽下,嗔道:“我自己可以拿的,夫君总是拿我当小孩子看。”
林昱伸手抹掉她嘴角的残汁,笑着道:“今日无事,为夫带你去街上逛逛。”
西市大街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喧嚣,商铺鳞次栉比,商品琳琅满目,撩花人眼。
林昱拉着若宁的手,慢慢走在街上,若宁羞赧地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林昱见她心情似乎很好,心中也十分高兴。
两人来到丝线铺子,若宁翻检着看了些,林昱问她要不要买些回去,若宁却对他道:“家中各色丝线齐备,无需采买。”
随后两人又来到绸缎庄,里面各式锦缎布匹,繁复华美,制作精良。林昱在一旁问她可有喜欢的,若宁只答上月家中已买过衣料,冬衣也已缝制妥当,等开春有了新料再看。
若兰说她以前最喜欢逛丝线衣料铺子,难道是骗他不成。
林昱又拉她到首饰铺子里去,若宁看了一圈,也甚是欢喜,以为她会挑上一两件,正准备付钱时,谁料想,她居然朝掌柜点了点头,然后走了出去。
林昱十分不解,便问道:“娘子可有喜欢的物件,为夫为你买来,无需担心银钱。”
若宁攥住他伸过来的手,微笑道:“上回夫君从京城给若宁带了许多首饰回来,样样精美昂贵,阿宁已经觉得羞愧,况且阿宁也用不了那么许多的。”
“只要是娘子喜欢的,为夫都会为你买来。”
若宁摇头道:“夫君此言差矣,若宁出身贫苦人家,自小知道勤俭节约的道理,奢靡浪费是万万不应该的。”
林昱听言只得应声作罢。
走了许久,不觉间已到了晌午,林昱带她到了天香阁,正跟小二吩咐着要一个雅致的包厢,若宁拉住了他的衣袖,“只我们两个人吃饭,包厢太浪费了,我们就在大堂吃吧。”
“好吧,就依娘子。”林昱环视一圈,挑了一个靠窗户的清净些的位置,带她坐下。
“二位要点些什么,我们天香阁菜品繁多,美味佳肴,应有尽有,保准您吃得满意,下回还想来。”小二在一旁恭敬地推荐。
若宁抬头问他:“你们这里可有什么特色菜?”
“要说特色菜,夫人您可找对地方了,本店新请了几个番邦厨子,我们老板结合了异域风味和本土的特色,研制了几道风味独到的菜品,整个扬州城,只此一家,绝无仅有,到这的客人都是慕名前来,夫人您看看菜单。”小二喋喋不休地介绍着,将一本菜谱放在若宁面前。
若宁翻开看了看,尽是些烤全羊,胡辣牛筋,牛乳羊乳之类的菜,再一看价格,她眉头一蹙,将菜单还给了小二。
“麻烦小二哥了,我们还是点些家常菜好了。”
小二略微有些失望的退了下去,林昱道:“怎么了娘子?”
若宁微声道:“妾身吃不惯牛羊乳,总觉得有一股子怪味。”
“娘子不喜欢,那便不要。”
不多时,小二上了菜,二人正温馨吃着,突然大堂内锣鼓一声响,几个戴着红色面纱的番邦女子走到中间的空地上跳起了舞,舞姿婀娜,摇曳生姿,引得客人纷纷侧目鼓掌。
若宁面露诧色,林昱唤小二过来询问,小二甚是骄傲地道:“此乃本店一大特色,来店里吃饭的客人皆交口夸赞,生意也变得十分地好,把对面的行珍堂都给压了下去了呢,不枉我们老板花了重金从西域番邦买了这些舞娘过来。”
若宁面色有些不大好,林昱为她夹了一著菜,细心道:“娘子快些吃,我们吃完饭去别处看看。”
二人在喧闹声中用完了午饭,走到天香阁外面,若宁开口道:“吃饭乃是为了腹中温饱,这饭店的老板居然为了赚钱,想出这样媚俗的法子来招揽客人,大概是忘记身为庖丁的本心了吧。”
林昱看着她,眸光温润,“娘子不喜欢,下次为夫带你去别的地方。”
二人又逛了许久,若宁有些疲累,想回府歇息,林昱说:“难得出来一回,晚上我们逛了西街夜市再回去吧。”
提到西街夜市,若宁儿时与阿兰最盼着阿爹带她们来夜市玩,只是平日里家中有劳务要做,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林昱带她找了一处茶馆喝茶歇息,等到暮色/降下时,便带她来到西街夜市。
扬州夜市热闹非凡,通晓不觉,店铺小摊不可细数。下午还抱怨腿酸疲累的若宁,一看到灯火辉煌的长街,就兴致冲冲地拉着他走进了人流之中。
若宁一边走,一边转身如数家珍地向他介绍这个面人捏的好,那个花灯做的好看,那个玉米粉蒸的的油角果子好吃。
林昱也被她的兴致感染,脸上一直挂着舒畅的笑。二人走过一座石拱桥,来到一个卖血肚羹的小摊前。
若宁拉了长凳带他坐下,对正在忙碌的一个大婶道:“五婶,麻烦来两碗血肚羹。”
宋五婶端来两个大瓷碗放在他们面前,看了一眼林昱,笑呵呵道:“这是你家相公啊,长得真是俊俏!”
“五婶说笑了。”若宁脸色涨红,把一碗羹推到他面前,“这里的血肚羹最是好吃,夫君也尝尝吧,每次我与若兰一道来,她都能吃上两碗。”
有人来要血肚羹,宋五婶笑眯眯地招呼别的客人去了。林昱一向不吃脏肚,但是又不想扫了若宁的兴致,就拿起汤匙吃了一小口,细细嚼之,并没有意想中的腥臊味,反而鲜香味浓,堪比珍馐佳肴。
一碗血肚羹下肚,浑身温暖畅快。若宁正要跟五嫂打包一碗带回府,却被林昱拦下了,“时辰尚早,娘子先随我去个地方,稍后再来买过。”
林昱带她穿过人流,来到一个安静的小摊前,若宁看了看四周,对那老板道:“咦,今日夜市人这么多,老板为何还不开张啊?”
林昱向那老板拱手一礼,老板欢笑着让他们走到屏风后面,“快请。”
若宁坐在前排的座位上时,才恍然大悟,“夫君可是将今晚的皮影戏包下来了?就我们两个看,那别人岂不是没了眼福?”
林昱执起她的手放在掌心,温和道:“只此一次,娘子就别责怪我了。”
油面小鼓敲起,幕布后张了灯烛,几个羊皮做的精致小人粉墨登场,影子映在幕上,配合绝佳的唱词,一场场灯影戏在二人面前精彩演绎。
若宁嗔了他一眼,头偎在他肩头,默默看着幕布。
马车晃晃悠悠,林昱看着旁边专心摆弄糖人的若宁,笑着道:“这么晚了,你还买油角果子和血肚羹回去,若兰该睡下了。”
若宁把一只鲤鱼形状的糖人放在唇边舔了一下,回道:“夫君放心,只要有好吃的,哪怕是在梦中,她也会爬起来的。”
林昱看着她舔糖人的动作,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他趁她不备,在她唇角突然一吻,看到她大惊失色的神情,有些得意地道:“好甜。”
“你……”若宁见他这般,又好气又好笑。半晌,她才开口道:“今日阿宁好开心,谢谢夫君了。”
“只要宁儿喜欢,为夫日后多带你出来玩。”
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这车夫驾车慢吞吞的,为夫有些迫不及待想回去了。”
59.踢馆
初冬的早晨,阳光和煦, 风清云静。
行珍堂的后院中齐齐摆了两张长桌案,中间整齐码着一排等待切配的食材, 有胡萝卜、胡瓜、冬笋、豆腐等物。桌案前围站着两列穿着一水儿白衣短褐的学徒, 每人面前均放着一张圆木砧板和一把磨得锋利的菜刀。
一把太师椅搬到桌案前方,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负着手走到椅子前坐下,接过旁边的小辈奉上来的阮咸,抱在怀中,翘起二郎腿,伸指拨了几根弦, 试了一下音色,闭着眼道:“开始。”
阮咸声声,从老者的指尖流泻而出, 学徒们整齐划一地拿起了食材放在砧板上,右手持刀, 麻利地切起菜来。
乐声由缓转快,学徒们手下的速度也逐渐加快。一曲终了,学徒们放下手中菜刀, 负手转身面向老者, 齐声道:“师公。”
这位老者是行珍堂的老板陈厚蕴,陈家菜的开创者,经营行珍堂数十载,底下学徒无数,在扬州城的膳食界也享有厚誉。此时,正是行珍堂每月例行的刀工考验。
陈厚蕴站起身绕着他们巡视了一圈,指着一个学徒身上道:“衣服沾上菜汁,不合格,退回洗菜工重来。”
那个学徒带着哭腔道了声是,小跑着退了下去。
陈厚蕴转完一圈又回到太师椅上坐定,抱着阮咸就开始拨弄。学徒们则是换了槐木砧板,从身后的食材框里取出猪后腿肉切丝。
突然“哎呀”一声传来,学徒们停下手中动作,看向一边。陈厚蕴一掌拍在弦上,挑眉张望了一眼,气愤地道:“都练了多久了,还能切到手,退回烧火工,扣一个月的月钱。”
“是。”那个切到手指的学徒低着头退下。
接下来是片鱼。
学徒们将清洗干净的草鱼斩去鱼头和鱼尾,从鱼肚里面下刀,把鱼一剖为二,再顺着鱼骨的方向仔细将鱼肉片开。
这一**家表现得都很好,没有人出错被罚。陈厚蕴虢须微笑道:“常言道,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要想成为一名优秀的庖丁,不但要勤学苦练,还要有悟性。”
他说着瞅向旁边,对一人道:“何壹,这里你的刀工最好,你给他们示范一下扣三丝的切法。”
在一旁垂手而立的何壹走到他面前,行礼道:“是,师父。”
何壹转身走到长案桌前,一名学徒乖觉地给他让出了个位子,他从盘子里取出一块熟火腿肉,放在砧板上,拿起刀细细切了起来。
所谓扣三丝,是将火腿、鸡脯肉、冬笋切丝整齐地排在碗壁的对三角,中间填上三丝压实放入蒸笼,蒸的时候鸡脯肉和冬笋会吸收火腿的咸鲜味,无需加入高汤佐料,蒸透后再将碗倒扣在盘中即可。此菜咸淡适中,味道一绝。
一道上乘的扣三丝,需要把这三种食材切得细如棉线,是极考验刀工的一道菜。何壹功夫到家,手中刀刃平稳且快如闪电,刀工十分精细,成品更是整齐美观,在旁观看的学徒皆睁大双眼,露出一副崇敬膜拜的表情。
一个伙计模样的男子小跑过来,对陈厚蕴说:“当家的,对面天香阁的关老板到咱们行珍堂来,说是要踢馆,此刻他人正在大堂之中。”
“哦?”陈厚蕴虢须道:“就是那个整天花样百出不正经营生的关牧鑫?”
“正是他!”
“哼哼,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也敢大言不惭地来踢馆,不自量力!”陈厚蕴用拐杖戳着地面,不屑地道。
一旁的赵耀上前道:“师父,天香阁最近找了番邦的舞娘来招揽客人,抢走了我们许多生意,待徒弟出去会他一会,保准让他心服口服地滚回对面酒楼去。”
“慢着。”陈厚蕴抬起手阻止了他,吩咐众人道:“你们在这里跟何壹学着,赵耀,你随我过去看看。”
“是。”赵耀高声应下,扶着陈厚蕴的胳膊向前面走去。
身后,何壹的目光从人群中透过来,只一瞬又转身过去,继续向徒弟们讲习刀工的窍门。
陈厚蕴一行人走到酒楼大堂,见正中间立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锦袍披身,圆眼方脸,面容黝黑,正是对面天香阁的老板关牧鑫。
关牧鑫远远地向他躬身行礼,客气地问了一声安:“陈老爷子安好,晚辈关牧鑫在此等候多时了。”
陈厚蕴未理会他,负着手往椅子上一坐,跟随而来的众人整齐地站在他身后。
关牧鑫对于周遭的冷落完全不放在心上,仍向他恭敬垂首,礼数周全。
陈厚蕴掀了掀眼皮,看了他一眼,“不知天香阁的关老板大驾蔽馆,所为何事?你我乃是同行,若是来我这里吃饭就免了吧。”
关牧鑫笑着道:“老爷子说的哪里话,晚辈对行珍堂的厨艺敬佩已久,关谋不才,想与您的爱徒们切磋一下厨艺。”
赵耀指着他大喝道:“哼,你分明是想借我们行珍堂的名气来为你的天香阁增添风头,别以为旁人看不出你打的什么如意算盘。我劝你赶紧滚回对面去,到时丢了脸面又要怪我们人多势众欺压于你。”
关牧鑫敛了笑意,开口道:“关某诚心前来讨教,你们却恶言相向,莫非是怕了我们天香阁不成!”
“你……”赵耀气急,欲上前争执。
陈厚蕴朝身后摆了摆手,扶着椅子把手,慢慢起身道:“关老板只身前来踢馆,勇气可嘉。老朽若不答应,倒是显得我这行珍堂小气了。既然关老板执意相较,那就定个日子比试比试,正好老朽也想看看我这几个徒弟的本领。”
关牧鑫高兴地抱拳行礼,“谢陈老爷子赏脸。冬至将至,日期就定在冬至那一日,您看如何?”
“也好。”陈厚蕴颔首道。
“关某还有个不情之请,咱们光比试,没有裁判不行,关某欲请林知府林大人,和御赐膳祖之名的王源修前辈来担当本次厨艺比试的裁判。”
“我师父答应比试已经给足了你面子,你倒是蹬鼻子上脸了还。”
陈厚蕴虢须思量一刻,抬眼道:“你说的这两位我都有些交情,稍后我会命人送请帖过去。至于比赛场地么,老朽年迈,走不动路,就定在蔽馆的后院吧。”
“一切全听老爷子的安排,关某感激不尽。”
关牧鑫如愿以偿得到了与行珍堂比试的机会,春风得意地走出了行珍堂。
两日后,林府。
林昱正与父亲林正清在书房专志下棋,管家叩了叩房门,“禀告老爷,行珍堂的陈厚蕴托人捎来一封请帖。”
“进来。”林正清撂下一子,在棋案边上摸到茶盅,放到唇边啜了一口,目光仍旧盯着棋面。
林昱从管家手中接过请帖打开,放到林正清眼前,让他过目。
林正清瞄了一眼,就把请帖拨到一边,继续思索棋局。
“去给陈老爷子派来的人回个话,就说比试当天我定然前去。”
“是,老爷。”管家领命退了下去。
又拼杀了几个回合,林正清捻须笑道:“如今你的棋艺见长,为父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父亲谬赞。”林昱捏起食盒里的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对了,父亲,参加厨艺比赛那日可否带上星允和若宁?”
林正清落下一子,“哦?你想去?”
他倒是对这些事毫无兴趣,但若宁应该会欢喜。
“正是,星允平日里对吃食也很上心,行珍堂是扬州城的老字号,举办的厨艺比试肯定精彩非凡,去看一下也可增长见识,还望父亲能捎带上我。”
林正清想起了他时常命人送来的虫草全鸭汤和各式补汤药膳,心头一软,于是微笑颔首道:“所谓君子远庖厨,你倒是喜欢折腾些吃食,行罢,比试那日为父准你一道同行。”
林昱殷勤地为他添茶,“谢父亲。”
“姐夫,你就带我去嘛,求求你啦。”若兰两手托着下巴,咧嘴灿笑,眉眼弯成了一条细缝,好言好语地向林昱苦苦央求着。
“不可。”
若兰撇撇嘴,不依道:“阿姐可以去,为什么我就不能去?姐夫你分明就是偏心,对阿兰一点都不好,我去告诉阿姐去。”
“找你阿姐告状也无用。”林昱淡淡道,“ 你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家,不宜在外抛头露面,你阿姐也不会应允的,还是老实在府中呆着吧。”
说完他就一甩袍袖,兀自走了。
60.厨艺比试(一)
冬至当日, 行珍馆闭门谢客, 两名小二立在大门外,检查受邀之人的请帖。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询问,也有想浑水摸鱼溜进去一看究竟的, 但最后都被冷言轰走。
四顶厚呢暖轿停在外面的路上,林正清、方青岚、林昱,若宁四人从轿中下来,林成上前拜会了请帖, 那两名小二立刻躬身作揖请他们进去。
“哎,林大人,昱哥,你们来得挺早啊。”
几人转身看去, 只见丁武怀抱一把捕快大刀, 晃晃悠悠朝这边走来,在他身后跟着一个身量瘦小的跟班。
丁武向林正清行了礼,林正清与他客气了两句,就携着方青岚一起走进行珍堂内。
“你连胡瓜与萝卜都分不清,怎么也来了?有请帖吗?”林昱打趣道。
丁武冷哼一声, 拍着胸膛颇有气势道:“我丁武好歹也是江南第一神捕, 自然会在受邀之列,再说,本捕想来就来,你管得着吗?”
言罢,丁武便神色不悦地带着小跟班往酒楼内走去。
“且慢!”林昱上前,指着那小跟班道:“这位小兄弟似乎面熟地很呐。”
丁武立刻把那小捕快拦到身后,扯着嘴角结巴道:“你……你说……什……什么?”
“你一紧张心里有鬼就开始结巴,这个毛病从小到大倒是没有变过。”林昱含笑地朝他身后仰了仰脸,“别躲了,出来吧,早看出来是你了。”
小捕快跺了跺脚,一步三挪地从丁武身后绕了出来,头压得低低的,小嘴噘得老高。
“啊,若兰,你怎在这里,还穿成了这个样子?”若宁看着穿着一身粗布短褐梳着男子发髻的若兰,大惊道。
若兰抬起头,朝他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你们,有这么好玩的厨艺比赛都不带我。”
说完她小脸一转,挽着丁武的胳膊就往里走去,“丁武哥哥,我们走。”
林昱看向她满是怒气的身影,摇头失笑。
上方的天井投射进来大片的日光,把室内照得敞亮。行珍堂大堂内摆好了桌椅座位,两边列着两张大长桌,中间一张大案几上摆放着各种新鲜食材,两旁的铁质架子上,刀具、锅铲汤勺、锅盆碗碟陈列其上。正中间垒好锅灶,炉子火苗烧得旺盛。
前来观看比试的宾客依次坐好,丁武的座位在长桌最末,他瞪了一眼身旁的小二道:“就一把椅子,让本捕这跟班坐在何处?还不快搬个凳子来。”
丁武气势凌人,小二也不敢怠慢,唯唯应了声是,就麻溜地在旁边添置了个四脚圆凳。
丁武低头吹了吹凳子上的灰尘,又攥起袖子在上面擦了擦,才道:“来……坐……吧。”
若兰坐下,对他咧嘴一笑,“谢谢丁武哥哥。”
这轻柔似风的声音听得丁武通身舒畅,心旌不由一荡。
最前方的位置上,陈厚蕴与旁边的林正清和王源修道:“二位大人赏脸前来,老朽真是感激不尽。”
王源修拱手道:“陈老爷子这是说的哪里话,您与家师是同门师兄弟,按辈分我该称您一声师叔,师叔的吩咐,王某哪有不敬从的道理。”
一席话让陈厚蕴乐得呵呵笑了起来。
林正清与王源修也互相见礼寒暄。
“林大人两袖清风,刚正不阿,王某早有耳闻,今日有幸与林大人同当裁判,乃是王某人的荣幸。”
林正清谦虚道:“王大人乃是皇上御赐的膳祖,又是御膳房的御聘庖厨,与王大人同坐一席,才是本府之幸。”
将近巳时,陈厚蕴起身,对席间宾客道:“老朽在此感谢诸位应邀前来,时候不早,咱们这就开始吧。”
关牧鑫由身旁小厮伺候着穿上带袖围裙,而后向一旁拱手道:“关某已经准备好了,还请贵馆派出一人与关某一较高下。”
陈厚蕴虢须道:“关老板言重了,今日厨试旨在切磋学习,不必那么在意输赢高低。”他看向身后几个徒弟,指着一人道:“赵耀,这场你去吧。”
赵耀领命走上前去,向关牧鑫一拱手,语言不详道:“关老板可要使出浑身解数来,否则第一回合就输给在下,脸上可就不大好看了。”
“听闻赵师傅对火候掌握得当,刀工却差强人意,赵师傅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吧。”关牧鑫重重朝上首的位子一拱手,“还请陈老爷子和两位大人出个题目。”
三人推让一番,最后林正清站起身,捻须思量道:“冬至食饺,就以饺子为题吧。”
赵耀脸上一讶,问道:“饺子乃寻常吃食,路边的食肆小摊都做得,是否太简单了些?”
林正清摇头,“饺子虽是寻常物,能裹腹来能解愁,能把平常的吃食做的好吃,做得别出心裁,才是考验真功夫。”
“正是。”众人闻言也都扬声赞同。
赵耀不再多言,在食案桌上找了做饺子所用的面粉和肉菜,便专心地揉起面团来。
他手下动作熟练,添水,不停揉搓,不一会儿,便揉好了一个光溜溜的面团。
他把面团放在一旁醒置,动手切菜剁肉馅。馅料调味完成后,他将醒置好的面团放在白案上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再用擀面杖擀成大小相同的面皮,最后再包上馅料,放入热水中煮熟。
关牧鑫这边也差不多制作完毕,不过他选择的是上笼屉蒸制。
两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完成,陈厚蕴让人把二人做好的饺子分成小份,再分给众人品尝。
王源修先夹了赵耀做的饺子,放在唇边吹了吹热气,整只塞进口中,闭目嚼着。
他双目猛然睁开,惊奇赞道:“这饺子瞧着与平常饺子无异,但一口下去,我先是吃到了清爽可口的菜蔬,而后又涌上肉馅的香浓,两种味道,交融互替,口感十分地好。若是我猜得没错,这道菜应该是先包了蔬菜馅,然后再里面包上一层肉馅,此菜的关键在于火候的掌握,若是拿捏不慎,便不能逼出肉汁的鲜美来,赵师傅真是参透了火候之道,真是后生可畏啊!”
赵耀得了王源修这么大的称赞,心中高兴不已,忙拱手谦虚道:“谢王大人赞赏,晚辈还有许多不足之处。”
随后呈上来的是关牧鑫做的饺子,王源修看了一眼,便止不住眼睛一亮,只见那蓝瓷白釉的盘子上躺着几只精巧憨实的蒸饺,饺子底部是晶莹玉泽的白面皮,中间往上却被捏成了菜帮模样,上头是一抹舒服的沁绿,形色如裴翠白菜,勾人食欲。
他夹起一只品尝后,颔首道:“关师傅做的这道蒸饺包的是三鲜馅,鲜香味美,这面皮混入了菠菜汁,绿白莹润,卖相十足,我都要忍不住多吃几只了。”
林昱和若宁尝了两道风格各异的饺子之后,也忍不住赞赏佩服。
由于丁武和若兰位置靠后,饺子传到他那里的时候就没有了,若兰趴在桌上撑着腮帮子,懒懒地说:“丁武哥哥,看来你这个神捕的地位也不怎么样嘛。”
丁武也不想让佳人失望,就拍了拍前面一名男子的肩膀,低声道:“哎,哎,这位老板,你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分几个给兄弟尝尝。”
那人一听他要抢食,就赶紧将盘子拢进怀中,跟藏着宝贝似的,“不好意思啊丁捕头,到我这儿的饺子实在是太少了,还不够我塞牙缝的呢。”说完他赶紧把剩下的两三只饺子胡乱塞进口中,两腮鼓起,似一只凸眼睛的金鱼。
“行吧,您慢慢吃,小心烫口,别噎着您呐。”丁武话音刚落,就听见那人不停打嗝的声音。
“活该。”丁武暗骂了一声,转头对上若兰失望的表情,心里一阵无奈。
身后一个小厮上前,将一个装有五六只饺子的盘子放在若兰面前,对她道:“是林大公子吩咐小的给您送来的。”
若兰向他们那边看去,正好对上阿姐和姐夫对她微笑,她朝他们竖起了大拇指表示感谢,然后往丁武盘子里拨了三只饺子过去,笑嘻嘻道:“丁武哥哥,快吃吧。”
“一个火候精准,一个卖相十足,两人旗鼓相当,该由谁胜出呢?”王源修有些为难,向两旁问道。
三人交首接耳地讨论一番,最后由陈厚蕴起身宣布:“第一回合,双方表现俱佳,平手。”
“我不服!明明我做的比他的更好些,凭什么平局!”赵耀跳出来反驳道。
陈厚蕴不悦道:“赵耀,不得无礼,此结果乃是我和两位大人一同评比得出,公平公正。你下去吧,第二回合让何壹来。”
赵耀心里很不服气,但是不得不强压着心中的邪火,领命道:“是,师父。”
何壹站到场地中间,对关牧鑫行了礼,“关师父,还请多多指教。”
“久仰何师父大名。”关牧鑫回礼道,“还是何师父看起来顺眼些,比刚才那位懂得礼数。”
说罢,他对着那三人道:“话不多说,出题吧。”
王源修起身道:“扬州乃是鱼米之乡,物产丰饶,河鲜山珍遍地,第二回合就以‘鱼米’为题,有菜又有饭,是美事哉!”
此题需做两道菜,或者一饭一菜,单是做平常的白米饭很难出彩,需得对付些心思才行。
二人心里各有了计较,迅速在食案前挑选了食材,就专心地忙活起来。
61.厨艺比试(二)
何壹把稻米装入竹筒, 倒入清水,用香蕉叶将竹筒口封严实。小炉上炭火还未烧旺,他去净了手,准备先做鱼。
他挑选了一只肥美的鳜鱼,拎在手中,右手菜刀飞快在鳜鱼周身闪动, 只是一瞬, 众人眼皮都未眨,那鳜鱼再放下时就已经去好了鳞腮。
“好厉害啊!好……”
若兰腾地一下从圆凳上站起来, 猛拍着巴掌大声叫好。
四周突然沉寂下来, 众人齐刷刷地向她看去,她睨到姐夫投来的警告目光, 就讪讪地打着哈哈坐了回去。
何壹迅速清洗好了去过鳞腮的鳜鱼,从鱼背下刀去刺骨,再改麦穗花刀将鱼肉层层切开,手中菜刀快如闪电,刀身银光乍泄,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若宁凑到林昱耳边, 低声道:“何师傅做的应是松鼠鳜鱼, 需要将鱼身切成大小相同的小方条,入油锅炸至金黄色,再淋上酱汁即可。他的刀法真是出神入化,阿宁眼睛都要看花了。不过一般做这道菜,事先会把鱼头斩掉,何师傅却没有这么做。”
他们的位置离何壹较近,林昱看了眼何壹手中那条正在被千刀万剐,嘴唇却还在一张一合翕动的可怜鳜鱼,压低声音对她道:“听闻何师傅刀功精湛,他手下速度甚快,这道菜完成之时,那条鱼还未死透,嘴巴仍然会动。他这么做,应是为了展露他的刀工。”
“啊,好残忍!”若宁听后立刻抿起了嘴巴,眉头紧紧蹙起,摇着头表示不愿再听。
另一边的关牧鑫先是起了炉灶煮上米饭,再把选好的大鱼放在案上,用刀剖开鱼肚,取出鱼的内脏之后,却将鱼肉放置在一边,把鱼籽和鱼泡挑拣出来清洗干净,放入大瓷碗中腌渍去腥。
他起锅将油烧热,把几块白嫩豆腐煎好,放入盘子,然后将鱼籽鱼泡倒入锅中煎好断生,盛盘。最后再下葱姜爆炒,兑入开水,下入鱼籽鱼泡和豆腐调味闷煮。
“关师傅没有在鱼肉上做文章,而是剑走偏锋烧制这道红烧鱼籽鱼泡,十分地别出心裁,诸位是不是也跟王某人一样期待品尝关师傅的这道菜啊?”王源修接过侍从奉上来的参茶,笑呵呵地赞赏道。
陈厚蕴面上陪着笑,眼睛却直勾勾盯着何壹的动作,只希望他能不负厚望,在这一回合胜出,不然行珍堂败给初出茅庐的天香阁,简直贻笑大方。
此时,灶台锅内热油滚烫,何壹一手攥着鱼头,一手托着鱼身,沿着锅壁滑入滚油内,正炸制中,灶台下方突然窜上来一道火苗,将锅内热油燃起。
何壹略一迟疑,从案上端来一只碗朝锅中倒去,谁知那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酒,这么一来,火苗猛地滋啦滋啦蹿得更旺。
离他最近的厨工忙上前帮忙灭火,折腾一阵后,锅里,案上皆是一片狼藉。
陈厚蕴站起身张望一下,再颓然地坐下,而后一拳头砸在手心。
另一边的关牧鑫扯了扯唇角,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此时,他的那道红烧鱼籽鱼泡已经烧制完成,接着他要制作饭食了。
他将冷却的米饭压成薄片,入油锅炸制成金灿灿的锅巴,再另起锅翻炒肉片和冬笋木耳,倒入蛋液,烹入味汁,用淀粉勾芡收汁,最后再淋在锅巴上,一道色香味俱全的锅巴肉片就做好了。
何壹烹制松鼠鳜鱼失败后,就赶紧收拾锅具重来。食案上的鱼只剩下一条瘦了吧唧的草鱼,他没得选择,只得扬起菜刀飞快处置好鱼身,斩去鱼头,将鱼身切成块,在盘中摆出孔雀开屏的形状,往上面码好葱段姜丝,淋上味汁,放入笼屉蒸制。
在蒸鱼的空档,他把装好稻米的十只竹筒放在炭火上翻烤。
这边关牧鑫已经完成两道菜肴,被行珍堂的小二们将菜肴分成小份,传到众人面前。
王源修夹了一块红烧鱼籽放入口中,细细品尝后赞道:“入口酥醇香浓,回味无穷,毫无腥臊之气,关师傅在味道的处理上也是一把好手啊!”
林正清尝了一口锅巴,也连连赞道:“这锅巴酥脆爽口,味道甚好,王大人尝了一块,剩下的都留给本府吧。”
那二人品地欢畅,陈厚蕴心中却五味陈杂,十分地不是滋味。
赵耀朝他们拱手一礼,自谦道:“平常人家做鱼都会把鱼籽鱼泡扔掉,乃是极大的浪费,食材无论贵贱,都应珍惜,赵某烹制此菜的目的,就是为了告诉大家,这扔掉的部分也能做成美味。”
林正清捋须颔首,“赵师傅此举利于民生,值得敬仰。”
众人品尝赞赏完毕,何壹那边还未完成,王源修道:“何师傅之前做的松树鳜鱼很是不错,就是半途发生了点意外,可惜了。时辰已到,我们倒数三声,何师傅就停下手中动作,把菜肴呈上前来品尝吧。”
林正清点头,“可。”
两人齐声倒数。
三。
何壹将烤焦的竹筒用火钳从炭火中捡起,扔向半空,手中菜刀挽了几个翻花,将一个个竹筒凌空劈成两半,掉落在地上的簸箕内,两旁的小二上前将簸箕抬走,依次往下分去。
二。
何壹将蒸笼内的鱼取出,此时鱼已经蒸熟,但鱼身似乎太小了些,盘子周围留出好大的空白。何壹灵机一动,从食案上取了一只青嫩胡瓜,放在案上利落切成一串蓑衣胡瓜。何壹迅速将蓑衣胡瓜摆在鱼肉外侧,浇上热油,又抓起一只胡萝卜放在掌心,刀身在胡萝卜周围飞转,眨眼间便被雕刻成了四朵精致的橙黄色小花。
他把胡萝卜雕花摆在盘中,恰好听到王源修和林正清同时数到最后一个数。
一。
当何壹的这道孔雀开屏鱼呈到他二人面前时,陈厚蕴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惊艳之色。
王源修和林正清同时下著,品尝后皆拍手称赞。
“何师傅不但刀工出色,连味道也是一等一的好,本府今日真是不虚此行啊!”
王源修伸筷夹了一口竹筒里面的米饭,眯眼嚼了半晌,才道:“何师傅用竹筒烤的米饭清香芬芳,别出心裁。这孔雀开屏鱼,鱼肉紧实鲜美,不瘫软嚼劲十足,虽然平凡了些,但何师傅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将这两道饭菜做好,还有这雕花神技出神入化,连王某人这个烹饪多年的人都自叹弗如啊。王某认为,这一回合该由何师傅胜出。”
林正清道:“本府十分赞赏关师傅的那道红烧鱼籽鱼泡,觉得此回合该由关师傅胜出。”
两人争执不下,最后由陈厚蕴起身宣布:“二人各有千秋,不分伯仲,这一回合还是打平。”
关牧鑫这次没有跳出来反驳不公,反而向何壹谦恭一礼,“何师傅技艺非凡,关某佩服不已。”
何壹淡笑:“关师傅过谦了。”
这场精彩绝伦的厨艺比试完毕,在场的宾客纷纷上前向三位参赛的师傅称赞讨教。
林昱领着若宁行至关牧鑫面前,互相见了礼。林昱道:“关师傅厨艺高深,在下与拙荆都佩服不已。拙荆非要托我一问,关师傅第一回合的翡翠白菜蒸饺是何做法?方才我二人都未看清,还请关师傅不吝相告。”
关牧鑫道:“久闻大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关某所做的蒸饺,乃是用菠菜汁做成绿色面粉和面,搓成面皮,中间裹上由白色面团搓成的长条,再切成小团,擀成面皮包上馅料就可。如此雕虫小技,只是图个样子好看,不足挂齿。”
林昱听后连连颔首,温和道:“关师傅心思巧妙,在下受教了。”
又寒暄了几句,二人走到何壹面前,拱手见礼道:“何师傅的厨艺真是令人大开眼界,拙荆方才对我说,一定要来拜会一下何师傅才行。”
“哪里哪里,大公子抬举何某了。”何壹站在对面,目光却并未看向他们,只不温不火地回了一句。
林昱又问道:“在下见何师傅用竹筒烧饭,觉得此法甚妙,在下不才,请问何师傅是哪里人士?”
“在下家在九曲之南,离扬州城远的很。哦,何某还有事,就不奉陪了。”何壹向远处张望了一下,匆匆丢下一句,就转身走开了。
林昱抿了下唇,转身对若宁道:“娘子,我们回家吧。”
“昱哥。”丁武从后面叫住了他们,领着若兰晃晃悠悠地走近。
林昱让若宁带着若兰先行回府,对丁武道:“数日未见,你怎么摇身一变,成了丁武哥哥了?”
丁武朝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眉头飞扬地上挑,贼笑着:“昱哥,这若兰姑娘,嗯,可曾说好人家了?”
林昱眸色一暗,看向他道:“还未,不过……”
丁武一把搭在他的肩头,压得他身子一沉,“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兄弟这么一表人才,你不给兄弟啊,撮合撮合?”
林昱拍开他的胳膊,害他差点朝前摔了个跟头。
林昱轻笑道:“我想你应该没有机会了。”
62.厨艺比试(三)
这场由天香阁的老板关牧鑫踢馆挑起的厨艺比试以平局结束, 很快成为扬州城百姓茶余饭后的绝佳谈资。人们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没到两日,关牧鑫就到驿馆扬言挑衅,非要与御赐膳祖之名的王源修一较高下。
王源修本不想理会, 打算耗过这几日就离开扬州城, 摆脱这些糟心的是非。但关牧鑫是个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主, 竟然在驿馆前面站了一天一夜,逼得他不得不应承下来。
于是, 行珍堂再次闭门谢客, 又请了原班宾客前来品鉴。
这次若兰没有扮作丁武的小捕快跟班, 而是大大方方地跟随着林昱若宁一起步入行珍堂。
宾客已经到齐,陈厚蕴起身开口道:“今日劳烦大家到这里来,是为了关老板挑战王大人的事情, 还望大家不要厌烦才是。”
宾客们对前几日的厨艺比试意犹未尽,没想到天上又降下这样的美事来, 纷纷客气道:“能被再次受邀前来,我等求之不得。”
关牧鑫此时已经准备就绪,站在了场地正中, 但没见王源修的影子。众人正小声议论纷纷时, 王源修从后堂转了过来,向两旁致歉道:“方才随从弄丢了围裙,四下也未寻到,鄙人就借了其中一位师傅的,去后面换了下来,耽误了时辰,望大家见谅。”
陈厚蕴向中间两人摊了瘫手,“两位都已准备停当,时候不早,就赶紧开始吧。”
关牧鑫向王源修躬身行礼道:“多谢王大人给关某这么大的面子,关某有个不情之请,今日比试的题目可否让关某来出?”
“既是关老板相邀,由关老板出题,也未尝不可。”王源修向他摊手,“请。”
关牧鑫道:“前几日,关某已经与行珍堂的何师傅和赵师傅比试过刀工火候,今日你我比试甜点。听闻王大人当年是以三道甜点博得龙颜大悦,得到御赐膳祖的称誉,希望王大人不吝赐教,关某与众位宾客都想大开眼界。”
“不过虚名而已,关老板言重了。”
行珍堂的小二们抬着制作甜点的材料上来,整齐地摆放在他们中间的食案上。
关牧鑫挑了两只橙亮的橘子,放在手中抛了两下,“入冬时节,此处竟然有贮藏如此新鲜的柑橘,实在是打着灯笼也难得。”
陈厚蕴道:“只是本馆的一个简单的贮藏秘方罢了,关老板可是要用它来做橘子冻?”
关牧鑫冲他抱了抱拳头,“正是。”
说罢,他便清洗柑橘外皮,揉出果肉,到入开水锅中,加入糖粉、甘草粉细细搅动熬煮,不一会儿,整个行珍堂内便漂浮着橘子的清甜香味。
若兰伸着脖子,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锅内的橘子膏浆,坐在她旁边的若宁不时地听到她吞咽口水的声音。
这边的王源修却擀制酥皮,包上豆沙馅,手指灵活翻转,捏成层叠的花瓣,入油锅温炸,再用饧糖糖浆在盘中涂上树枝树叶做盘饰,把炸熟的海棠酥摆在枝叶间,形似一树盛开的海棠花。
当橘子冻与海棠酥同时端到众人面前时,四周隐约听到几声咽口水的声音。
若兰双手齐下,一手抓一个海棠酥,填入嘴巴里狼吞虎咽起来。
“阿姐,这个太好吃了,你快尝尝。”若兰伸出油乎乎的手捏起一只海棠酥,递给若宁,含糊不清地道,“我还要那个橘子冻。”
若宁按下她的胳膊,轻声道:“阿兰,大庭广众之下注意些分寸。”
“哦。”若兰点着头,卯足了劲将口中的海棠酥努力咽了下去。
面前的橘子冻清香扑鼻,晶莹玉润,林正清用调羹挖了一块送入口中,眯起眼道:“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关师傅的这道橘子冻清甜甘醇,香气扑鼻,吃上一口,仿佛让人置身于硕果累累的橘园内,有身临其境之感。”
陈厚蕴则是对着那道海棠酥品评道:“此酥使用的是大包酥的手法,对水油面团和火候方面非常有讲究,王师傅真是参透了面点的真谛,才会做出口感上佳的海棠酥来。”
除了他两人的对话之外,四周静谧非常,只有浅浅的窸窣吃东西的声音。
二人商议片刻,还是决定此局以平局结束。
第二回合,关牧鑫与王源修重新挑选了食材,在各自的案边忙活起来。
关牧鑫将去过皮的荸荠斩碎,挤出汁水,加入生牛乳慢慢搅动煮开,再加上蜂蜜、杏仁碎以及肉桂粉,放在青花大碗中静置。
另外一边的王源修用蜂蜜、麝香和米粉调制成糊,灌入莲藕的小孔内,上笼屉蒸制。
当那道荸荠牛乳膏呈到若宁面前时,牛乳的味道迎面飘来,她立刻用手捂住口鼻,头偏在一侧,干呕了两声。
大夫人见此情景,喜上眉梢道:“是不是……呵呵呵……”
林昱唤过小二将牛乳膏端走,捉住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按压她的虎口穴,小声对她道:“下面的灌藕娘子也不要试吃,王大人在里面加了麝香粉。”
“嗯。”若宁掩帕吐纳了数次,胃中的不适才有所缓和。
宾客品尝着美味的甜点,脸上皆露出沉醉的表情。
突然一位宾客在食盘上方挥了挥手,惊讶道:“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蜜蜂啊,好生奇怪。”
周围的宾客皆未留意,继续吃着盘中甜品。
不多时,一阵嗡嗡的声音传来,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只见一大团蜜蜂似狂风暴雨般,从上方的天井不断涌进大堂内。
“是蜜蜂,会蜇人的蜜蜂,大家快点逃啊!”
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众人立刻四散逃开,碗盘摔碎的声音,脚绊倒桌椅的声音,众人的尖叫声,刹那间如开了封的锣鼓,如雷震耳,大堂内顿时乱作一团。
林昱来不及多想,忙脱掉外袍护住身旁的若宁,让周围的人蹲着从后门离开。
奇怪的是,那黑压压的蜂群没有攻击众人,而是似一根粗实的巨柱涌动着,往王源修身上扑去,眨眼的功夫,他全身都被蜜蜂包裹住了。
“快救王大人。”林昱叫上紧随而来的丁武,一起向中间的场地走去。
王源修的脸部、身上,全都被蜜蜂盯满了,他哀嚎着挥舞着四肢,双手去抠盯在脸上的蜜蜂,但是剥落一层,立刻又有蜜蜂紧贴上去,让人心惊胆寒。
林昱丁武二人还未跑到近前,有几个人已经七手八脚地在围着扑打王源修身上的蜜蜂了,忙活好大一阵,蜂群才四散飞走,王源修气息奄奄地躺在地上。
林昱伸手探其鼻息,已经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他转身喊道:“快去城中寻擅治蜂毒的大夫来,再找些马齿苋、夏枯草或野菊,捣烂了端来。”
他与丁武合力把王源修抬入后院的厢房中,用细针挑着蜂刺,吩咐旁人去取来酸醋涂抹患处。无奈蜂刺太多太密,他正愁眉不展时,丁武架了一个老大夫走了进来。
他与大夫一起将王源修身上的蜂刺全部挑出,用醋擦拭一遍后,敷上捣烂的马齿苋,再用纱布缠住全身。待这一切做完,窗外夜幕已经降下了。
林昱让丁武遣了几个得力的衙差守在王源修的房门外。
林府前厅灯火一片,林正清在厅中来回踱步。方青岚在行珍堂受到了惊吓,此时已经喝过安神汤歇下,由若兰和若宁一起守着。
他一见林昱和丁武回来,就急着问道:“王大人怎么样了?”
林昱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地叹了口气,“所幸救治及时,蜂毒未至心脉,但王大人原本旧疾在身,恐怕凶多吉少。”
林正清听言亦沉重道:“依你之见,这蜜蜂是何人所为?”
“这大冬天的蜜蜂都在冬眠了,突然冒出那么大一群出来,还偏偏去蛰王大人,真是邪了门了。”丁武抢着道。
“确实。”林昱望向外面的茫茫夜色,沉声道:“今日比试的两道甜点中,王大人均用了蜜糖和蜂蜜,但这不足以招引数量如此之多的蜜蜂,定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
丁武听后一拍巴掌,恍然大悟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那个天香阁的关师傅做的两道甜点里,就没有加入蜂蜜,而且这次比试还是由他挑起来的,是否可以说明……”
“你是怀疑关牧鑫关师傅?”林正清问道。
林昱道:“谁是始作俑者,现在还不好说,待我明日去山上的蜂农问一问,再从长计议。”
林正清与丁武皆颔首赞同。
63.蜜蜂伤人之谜(上)
次日一早,林昱与丁武策马来到青柠山脚下的村落旁。
丁武看着眼前一排排低矮的农舍, 对他道:“昱哥,这卢家村祖祖辈辈都是蜂农, 养蜂历史悠久, 一定可以给你想要的答案。”
林昱颔首, 向旁边经过的一个少年问了里正家的住址,就将马拴在路旁,向村里走去。
里正家的大门敞开着, 丁武叩了叩门上的铁环,高声喊了一句:“里正在家吗?在下扬州府衙捕头丁武,有事前来拜见。”
里正慌张地从里面走出来, 把大门朝里拉得大一些, 向他们拱手道:“小人卢家村里正卢四, 不知二位大人驾临,实在是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丁武扬了扬手, 阔步走了进去。
院里收拾的干净整洁, 土墙上的绳子上串着腊肉腌鱼, 院角搭了个棚子, 下面摞着许多木头箱子。
林昱环视一圈,向里正问起:“听说卢家村多是养蜂割蜜的能人,在下有些事情想要请问卢里正,还请您帮忙解答。”
卢四憨厚一笑,客气道:“不过是养家糊口的家什罢了,这位公子有什么要问的,小人一定尽力相告。”
“请问卢里正,这个季节可还有蜜蜂出箱采蜜?”
卢四道:“蜜蜂大都在春夏季节出行采蜜,入冬之前会躲进蜂箱过冬,待来年开春才会出来。”
林昱微微颔首,又问道:“若是在此初冬时节,将大量蜜蜂出来,会有何后果”
卢四想了想,答道:“冬天强行让蜂群采蜜,无异于杀鸡取卵,一般放出一百群,至少要折损一半以上。我们卢家村世代与蜜蜂打交道,早把蜜蜂当成亲人一样看待,虽然冬蜜价格昂贵,但极少有蜂农愿意如此伤害蜜蜂。”
丁武在院子里溜达一圈,随手掀开一只木箱,朝里面瞧了瞧,立刻松开了盖子,惊慌着跳开老远,“妈呀,这里头全是蜜蜂,那么多聚在一起,好吓人。”
林昱摇了摇头,揶揄道:“多大的人了,还一惊一乍的。方才卢里正已经说了,蜜蜂现下已经冬眠,不会飞出来蜇人的。”
卢四瞧着震掉在地上的木箱,眉头皱起,走过去把那一箱蜜蜂拢好,取出一块爬满蜜蜂的蜂板,用手探了探冷热,而后从身后的案桌上端来一碗清水,用嘴巴含了一口,往蜂窝上喷去。
丁武在一丈开外看着卢四的动作,不禁好奇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卢四放下碗,盖好箱笼,回道:“方才蜂箱颤动,里面的蜜蜂受到惊扰就会变得狂躁,小人往里面喷些水,可使他们安然下来。”
林昱道:“请问卢里正,蜜蜂采百花酿蜜,也爱蜇人,蜂农养蜂,是否有控蜂之术?”
卢四呵呵一笑:“这位公子有所不知,其实蜜蜂并不会轻易伤人,除非出现攸关整个蜂群安危的大事。”
“哦?”林昱眉间一动,摊了摊手道:“还请里正详细说来。”
卢四手伸向小木箱里一阵翻找,最后取出了一片蜂板,拨了一层圆滚滚的蜜蜂下去,指着角落一只体型稍微肥大的蜜蜂说:“公子请看,这只是蜂王,有它在,蜂群便安安稳稳地繁衍生息。”
丁武刚要走上前去,被卢四抬手阻拦,“这位官爷穿着黑色衣服,极易招惹蜜蜂攻击,虽然冬天蜜蜂懒倦,但为以防万一,官爷还请切勿靠近。”
“还有这样的事!”丁武扯着身上的衣衫,吃惊地朝后又退了两步。
林昱看向蜂巢,若有所思,“里正如此说,若是有人将蜂王拿走,蜂群便会攻击取走蜂王的人,可是这样?”
卢四将蜂王取出,关在一只小笼子里,交给林昱,“这是‘王笼’,是用来装蜂王的。如果无端将蜂王转走,蜂群躁动,便会四下寻找蜂王,也极有可能叮咬取走蜂王的人。一般蜂农移箱的时候会戴上面罩手套,便可防止被蛰伤。”
林昱看了看那只黑褐色身形肥硕的蜜蜂,将它还给卢四,从自己带来的小包里取出一只木盒,里面有一只死掉的黑蜂。
“卢里正请看一看,这种蜜蜂哪里可以寻到?”
卢四拿起那只黑蜂端详半晌,抬眼道:“这种蜜蜂只有在悬崖上才能寻到,这种野蜂酿的蜜价值千金,村里每年也有人上山寻这种野蜂的蜂巢,不过这种黑锋极为凶猛,毒性厉害,若是不留神被它蛰上一口,足够疼上好几日的。”
林昱向卢四道了谢,跟他买了几罐上好的桂花蜜,到村头牵了马匹,策马返回了扬州城。
他们二人没有回林府,而是赶去了行珍堂。
由于出了蜜蜂伤人那件怪异的事情,王源修至今昏迷,生死未卜。虽然林知府顾念陈厚蕴的脸面的行珍堂的名声,命人封锁消息,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当日前来品尝美食的宾客众多,难保有那么一两个嘴巴漏风的。
于是,刚一天过去,这件事情就沸沸扬扬地传遍了扬州城的大街小巷,茶肆里的说书先生连夜编排了一套话本,添油加醋地讲起了这场闻蜂色变的传奇事件。
所以此刻,行珍堂大门紧闭,门口竖了一块歇业修整的木牌。
林昱与丁武从后门走了进去,由一个小二引着向里走去。
经过后院时,林昱向那小二问道:“这位小二哥如何称呼?你们陈老爷子现在可还安好?”
小二转身答道:“小人贱名难入大公子和丁捕头的贵耳,昨个那事一闹,我们当家的一夜未合眼,刚刚才歇下。”
林昱点了点头,正欲相问,却听见前面厨房外面一角传来一阵打骂声。
“好你个臭章鱼,又在偷吃厨房的菜,真是屡教不改,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兄弟几个给我一起上,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害群之马。”
几个年轻力壮的庖工正围着一个身量矮小的少年一阵拳打脚踢,丁武正欲上前,却见何壹出现在那里,他拉开打架的几人,训斥了几句,把那少年从地上拉起来。
那少年委屈地拂袖哭着,何壹在旁边说着什么,似是些安慰的话。
小二机灵地道:“被打的那个人名叫章云,因来这里不久,人又老实,不会来事儿,故而经常受些欺负。何师傅脾气好,待人宽和,在我们行珍馆人缘很好。”
林昱问道:“何壹师傅和赵耀师傅厨艺超群,在下已经见识过了。”
小二道:“我们当家的手底下共有七名弟子,其中就数何师傅和赵师傅最合当家的意。”说着,他压低了声音,“听说,当家的要从这两位师傅中间挑选出一位继承咱们行珍堂的当家之位呢。不过赵师傅性子太烈,马屁倒是拍得溜,没有何师傅人实诚,小的还是希望何师傅能接任。”
林昱与丁武来到当日举行厨艺比试的大堂,那里早被人打扫过了,一丝有用的线索也难寻到。
因王源修受伤过重,不易挪动,就一直被安置在后面的一处厢房内。林昱去看望一番,吩咐小二给陈老爷子留个话,就与丁武一道回了林府。
众人都在前厅等候,林昱刚跨进门槛,若兰就上前询问:“姐夫,丁武哥哥,你们查得如何了?”
丁武伸臂把林昱朝后一拨,抢先道:“有本捕头出马,当然事半功倍。”
“那你快说说,查到了哪些线索?”
“查到了昨日叮咬王大人的蜜蜂是来自山崖边的野蜂。”
“还有呢,还有呢?”若兰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急切地问道。
丁武话语一噎,走到椅子旁坐下,端起桌上茶杯猛灌几口,顾左右而言他:“查了一天了,口干舌燥的,我先喝口水润润嗓子。昱哥,你来说说。”
若兰转向林昱问道:“姐夫,为何昨日为出现那么多蜜蜂,还一股脑地全扑向王大人身上?”
若宁也道:“是啊,夫君,此事太过诡异,听管家说外头已经流言四起,须得早日找出源头,才可使流言不攻自破。”
“我今日与丁武去卢家村拜访了里正卢四,从他的言语中推断,昨日王大人被蜂群袭击,很大可能是有人把装有蜂王的王笼放在了他的身上,并不单单是因为被制作甜点的蜂蜜吸引。”
林正清颔首虢须道:“如此说来,是有人故意为之,想置王大人于死地。”
林昱点头,“昨日王大人被救下后,我与大夫为他换了衣衫,并未发现王笼,我猜想,王大人身上的蜂王在那之前就被人拿走了。”
“我想起来了!”若兰灵机一动道,“在蜜蜂飞走之前,我记得有几个人去扑王大人身上的蜜蜂,他们最有机会下这个手。”
林昱看向她,“哦?那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围在王大人周围的是那几个人?”
若兰竖着手指点了下额头,回想了一阵,道:“有赵耀,何壹两位师傅,两个小二,还有一个我说不上来。”
“那你可还记得那三人的样貌?若是那几人站在你身前,能否认得出?”
若兰回道:“应该可以。”
64.蜜蜂伤人之谜(下)
次日, 林昱让丁武召集了那日身在现场的所有男子, 纠集到行珍堂的大堂内并列站作两排, 让若兰挨个指认。
“你,出来。”若兰伸一下指头, 丁武就扬声让那人出列。
所有人指认完毕, 何壹,宾客刘锦常,店小二阿昊和张青站了出来。
“还缺一个。”丁武边数边念叨,突然眉头一扬, 问道:“赵耀, 他在哪里?”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阿昊说:“今儿个一早就没看见赵师傅, 平时他都是很早就起身的。”
丁武对几个衙差小声交代了几句,那几个衙差就应声朝里走去。
丁武抱拳道:“对不起了几位,因公事需要, 本捕要搜查一下几位的房间,刘老板的家里我也命人前去查看了。”
语毕, 除了何壹较从容镇定之外, 其余几人脸上的神色皆是精彩, 但迫于丁武这个江南第一神捕的威严,只得吞声不言。
衙差回来之后,向丁武禀报:“头儿,何壹、阿昊和张青的房间都已仔细搜查过,未发现任何异样。但属下从赵耀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特来请示头儿。”
丁武看到衙差手中的一只装有蜜蜂的王笼,惊叫出声:“那蜜蜂是赵耀捣的鬼,都随本捕过去看看。”
众人来到赵耀房间,再次仔细搜寻之后,从他床底的铁箱内翻出了一个粗瓷罐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的居然是蜂蜜。
丁武扬声道:“赵耀现在人在何处?你们几个速去通知府衙,全城缉捕疑犯赵耀。”
“是。”
几名衙差刚刚躬身领命,两脚还未迈出一步,就见一个捕快从身后火急火燎地赶来,“头儿,不好了,有百姓在城西的水渠中发现一具尸体,经人打捞辨认之后,确定为行珍堂的庖厨赵耀。”
“啊!”众人心头皆是一凛,丁武吩咐几人看守房间,就带着人呼啦啦赶去了城西。
水渠旁植着一排垂柳,冷风瑟瑟,霜袭敝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似凝着一层糖霜。
衙差搡开围观的百姓,为丁武和林昱开出一条道。
赵耀的尸身躺在人群中间的空地上,面色发白,眼皮半张,肚皮鼓胀,因为是溺水而亡,所以躯体看起来比常大了一些。
丁武向四下问起:“是谁最先发现尸首的,报官的人何在?”
一名捕快带着一个老农上前,老农拢了拢袖子道:“是小人早上下田干活,途经此处,发现有个人趴在水渠边,就立刻报了官。”
“当时此处可发现可疑之人。”
“没有。”
林昱双手在赵耀腹部按了几下,有几丝黄色诞液沿他的嘴角流了出来。
林昱凑近闻了闻,转身对丁武道:“丁捕头,请即刻派人去城中饭堂酒肆询问,看看赵耀昨日是在何处吃的酒。”
“大公子的话听到没有,尔等速速查来。”
“是。”衙差应声离开,林昱让人将赵耀的尸身抬回衙门,随后叫了仵作过来一同验尸。
用酒醋洗检后,尸身上仅有磕擦损伤,无致命痕损。
这时,前去调查的衙差也复命回来,向丁武道:“属下已查出昨夜赵耀是在城南老邢酒铺里买的酒,那掌柜老邢已被我带来。”
“快把人带上来,本捕有话要问。”
很快一名上了年纪的老者被带到跟前,丁武给他行了一礼,“本捕不知老丈年纪,让您走了老长的一段路,心里实在惭愧。”
老邢被这架势吓得一愣,颤巍巍地就要下跪,被丁武扶住了胳膊拦下。
“昨日赵师傅是在我店中买了酒,但是他的死与老朽无关,请大人明察。”
林昱道:“请问老丈,赵师傅是在什么时候到您店中吃的酒,可还记得确切的时辰?”
老邢望了一下天,眨巴了下泛黄浑浊的双眼,回想道:“赵师傅是我店里的老客,时常来我店中打陈年酿制的黄酒喝。我记得昨儿个他好像是戌时来到店中,似乎心情很好,直喝到亥时才离开,至于他离开之后发生了何事,老朽一概不知。老朽一直在店中忙着生意,一直到子时才打烊,来我店中吃酒的几位客官可为老朽作证。”
林昱抬手道:“我等并未怀疑老丈,稍后在下会让人抬轿送您回去。”说完又向他一礼,“多谢老丈坦言相告。”
老邢走后,丁武立刻就问:“赵耀昨晚亥时离开酒铺,那他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亥时之后,是否是他喝多了酒不小心跌进水渠中溺死的?那老邢酒铺在城南,他的尸身是在城西的沟渠被发现的,这两个地方距离甚远,想要从此处搜寻线索恐怕不太容易。”
林昱道:“赵师傅的尸身上确实没有人为或者重物击打的致命伤痕,若说成是他醉酒不小心跌倒水渠溺毙也是说得通的。但是你有没有觉得奇怪,我记得昨日行珍堂那个为我们带路的小二说赵耀最擅奉承拍马,他的师傅陈老爷子正为蜜蜂伤人之事烦忧,这个时候赵耀没有伺候在近旁,反而是心情愉快地跑去喝酒,而且喝了至少一个时辰才离开,这里似乎不太对。”
“说得也是。照你所言,这中间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使得赵耀跑去酒铺吃酒,然后半路跌到水渠中溺死。夜里天寒地冻的,他又喝得烂醉,若是掉进冷水中无人相救,铁定一命呜呼了。”丁武一边说着,一边甩手示意手下离开。
没有属下在场,不用提着捕头的威仪,丁武心中的疑问像炸了锅似的,一股脑地全倒腾出来。
“昱哥,你说放出蜜蜂伤害王大人的人是不是赵耀?”
“若赵耀的死是他杀,那害他的凶手是否也与蜜蜂之事有关?”
林昱定神站在原地,双眼望着前方,但瞳目中却是一片虚无。丁武退后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咋了,昱哥,神游啦?”
林昱被惊了一下,回神道:“我有些事情想不通,还想去行珍堂去看一看。”
“好,我陪你去。”
二人到了行珍堂,林昱将何壹、赵耀、阿昊和张青的房间都查看了一遍,在阿昊和张青的房间里发现了掺杂□□的灭鼠药。他问起因由,他们只答房内最近常有老鼠流窜,管事买了灭鼠药分给他们。
稍后,他们来到王源修住的厢房,随侍书墨正在一旁撑着腮帮打瞌睡,听见声响就猛地一个激灵霍然起身。
“丁捕头,大公子。”
林昱说了声免礼,在王源修床前坐下,为他把了脉,问向书墨:“王大人素有心疾,平时可有吃过什么药?”
书墨道:“大人这病是祖上遗传,御医都说无法根治,不过大人他每日练拳舞剑,强身健体,到现在身子还挺硬朗,平时也吃些参茶补品滋养补生,极少犯病。”
书墨说着不禁叹气,“我们大人奉旨搜寻民间食方,途径扬州,本想过来拜访几位故友就离开,谁曾想蒙遭如此大难。”
林昱把王源修的手臂塞入棉被之下,紧紧掖好,对书墨道:“在下为大人把了脉,大人体内的毒素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不日就可醒转。”
“太好了,大人终于转危为安了,书墨代大人和夫人谢过大公子。”书墨高兴不已,忙跪下磕了几个头。
林昱扶他起身,叮嘱道:“汤药还需按时为王大人灌下,否则前功尽弃。”
“是,书墨记下了。”
夜半,一道黑影从窗户爬进王源修的房间,那人稳了下身形,就扬起手中握着的一把菜刀,向床边走去。
不料,突然从那人身后闪现一人,一招便擒住他的臂膀,手滑向他握着菜刀的那只手,咯吱一声脆响把他的手腕扭转,菜刀应声掉落在地。
“终于抓住你了。”
丁武话音一落,四周火光亮起,丁武板过那人瘦弱的身子,拉下面罩一看,竟是那日在厨房门口被人欺负的学徒章云。
“怎么是你!”丁武大惊。
章云也是一愣,随即手足舞蹈地大声喊叫:“我要杀人,让你们都欺负我,你们都得死!”
“带下去,严加审问。”
章云被两名衙差架着胳膊往外拖去,口中依然骂骂咧咧。
林府。
“我看那章云多半是疯了,刑具都上了,还是不肯招供,只一个劲地胡言乱语。”丁武抱臂而立,忧心道,“昱哥,是不是你猜错了,真凶并不是你说的那个人,没有真凭实据咱们怎么抓人呢?”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那边多派几个人手盯紧些。另外,命人把王大人抬进府内,由我亲自照料。”
“好吧,听你的。”
林昱垂下眼眸,淡淡道:“让我静一静。”
暮霭将昏,灿烂的余晖染红了半掩半开的镂花纱窗,透过缝隙倾洒在人身上。
林昱临窗阖目,脑中思绪纷杂。
关牧鑫与王源修二人的厨艺比试上,王大人被突然涌进大堂的野蜂所伤。他受养蜂人的启发,推断出凶手是借着帮王大人驱赶蜜蜂的时机,把藏在王大人身上的王笼取走,他们沿着这一线索,锁定了五名嫌疑人士。
衙差从赵耀的房间内搜出了装有野蜂蜂王的王笼,寻到赵耀时,他人却已经溺死在水渠中。
而后,他有意放出王大人即将苏醒的消息,本也不指望凶手会在风口浪尖的当口,再次对王大人痛下杀手,却没想到凭空出现了个装疯卖傻的章云。
凶手的目标应该只是王大人才对,凶手杀赵耀是为了让他背黑锅,或者还有别的缘由。
退一万步讲,杀害一个人的方法有千万种,凶手却选择了极易暴露身份的方式。
若是,这两场厨艺比试原本就是凶手事先密谋好的呢?那天香阁的关牧鑫在此案中又是扮演着什么角色!
这其中必有情弊。
林昱睁开双目,眼底是一望无际的清明。
65.骗局
“押大押小,各位客官,买定离手了哦!”
“我押大!”
“我要押小!”
鬼市中一个隐蔽的赌坊内,聚集了许多赌徒。
场内空气浑浊,呼喝声、掷骰声不绝于耳, 赢者吐气扬眉, 拜谢财神庇护;输者垂头丧气, 自叹时运不济。
关牧鑫正夹在人群堆里, 将眼前的一堆筹码推到桌子的正中间, “全押了!”
手执竹筒的庄家朱六在对面道:“哎,关老板,这可是你的全部家当,若是这把输了, 加上之前的赌债, 您只有拿天香阁抵押了。”
关牧鑫沉着一张黑峻方脸, 锁着两道关公粗眉, 拳头握得死紧,瘪着嘴道:“若赢, 那店子安闲我手中, 若输,最多赔了重来。庄家,休要啰嗦,摇骰子吧。”
朱六一拍桌面,手中竹筒唰地一扫,将弹震起来的骰子收入筒内,轻车熟路地晃动起来。
众人的目光都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手中的竹筒上。关牧鑫把腰上的貔貅玉坠解下来放在桌上,头部对着庄家的位置摆放,而后屈起一条腿,踩在板凳上,身子朝前倾着,上半身几乎全压在了桌子上。
竹筒在空中飞快翻转,骰子触在筒壁,发出清脆的声音。一通翻晃后,朱六突然将竹筒倒扣在了桌子上。
“开大,开大!”气氛骤然变得紧张,关牧鑫汗流满面,心也突突地跳得更烈。
竹筒缓缓移开,两只骰子刚刚露头,关牧鑫就一拳砸在桌面上。
“唉,今天的手气真是背到家了!”
朱六贼笑着,双臂拢成一个圈,把筹码拔拉到自己跟前,“愿赌服输,关老板,咱们什么时候去立字据,将你那天香阁抵给我啊?”
关牧鑫的眼中精光一闪,霍地一下从桌子前窜起身,转身就往外跑,还未跑到赌坊门口,就被两个身强力壮的打手给拦下了,
朱六转到他面前,揪住他的衣领,讥笑道:“好你个关老黑,赌输了就想跑,哪有那么便宜的事!”然后他向两旁吩咐:“给我收拾一顿,直到他愿意立字据为止。”
话刚落下,那两个打手就抡起拳头向他身上招呼过去。
突然,“砰!”地一声,赌坊的大门被人猛然踹开,走进来数名腰别长刀的捕快。
丁武跨进赌坊,扬起手中令牌,高声道:“有人报案,说此处私设赌局,聚众赌博,这赌坊归何人所管,坊主何在,速速出来面见本捕!”
朱六连忙跑到他跟前,作揖道:“丁捕头大驾光临,小人有失远迎,小人朱六,是这里的坊主,本坊并非私自设立,乃是有府衙签立的文书。”
朱六接过随从拿过来的文书,呈给丁武,“丁捕头请过目。”
丁武撇了一眼文书,未理会他,悠悠转到中间的圆桌上,捏起上面的一枚骰子,两指用力一捏,那骰子裂作两半,有黑色汁液从里面流出。
“ 水银!”
一旁的关牧鑫抬手指着朱六,歇斯底里地惨声大叫:“原来你们是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坑骗银钱,好你个遭雷劈的朱六,还我钱来!”
丁武竖起两指,在空中挥了挥,“都给本捕带走!”
此事一出,赌坊被封,处没资产,朱六及坊中众人皆被带到府衙审讯,打了十几大棍之后,勒令坊主朱六在三日内补上罚金,否则刑责入狱。
傍晚时分,铅云低垂,天边几声闷雷滚过,天空飘起了雨丝,到了掌灯时分,竟下起了密集的雪粒子。
天寒地冻,在行珍堂外看守的衙差纷纷躲进屋内烤火取暖。一人从酒窖里讨来了几坛好酒,倒入炭火上方架着的铁壶内,屋内顿时酒香四溢,划拳行令声回荡在寒冷的雪夜中。
行珍堂的后门被缓缓推开,一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的男子拉低帽檐,向四下环顾之后,转身关上木门,匆匆离开。
一个狭窄的巷弄里,朱六攥着冻得通红的双手,放在嘴边哈着气,边跺着脚边朝外头张望着。
等了许久,双腿冻得有些麻,正失望中,忽见一道人影闪了进来。
朱六某种燃起光亮,对那人道:“我以为你不来了呢,你不知道,府衙的板子滋味有多不好受。”说着他揉了一下被打得红肿的臀部,嘶嘶哎吆了两声,“银子带来了吗?”
那人抛了一个沉甸甸的小包过去,“这些先拿去应急,不够我再想办法。”
朱六接过银子,一瘸一拐地向外面走去。身后那人手中突然亮出一把利刃,在雪夜的映衬下,闪着森冷的寒光。
那人反握利刃就要朝前刺去,突然斜刺里飞出一把匕首将他手中利刃打落。
朱六听到响动转身一看,失声问道:“你,你想杀我,为什么?”
巷口火光大亮,丁武与林昱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名手持火把的衙差。
丁武高声道:“何壹,本捕早就猜出你就是放出蜜蜂伤害王大人和杀害赵耀的凶手,如今你怙恶不悛,持刀杀人,被本捕当场拿获,你还有何话说,还不快束手就擒。”
何壹缓缓转过身,沉郁的双眸在火光的照耀下明灭不定。受伤的手腕鲜血淋漓,但他仍一脸镇定,恍若未觉。
鹅毛大雪飘洒了一夜,翌日天色放晴,屋檐上积起的一层薄雪慢慢消融。
知府衙门。
林正清端坐堂上,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威严道:“堂下所跪何人,报上名来。”
朱六朝堂上磕了个头,“草民朱六,叩见大人。”
何壹跪在地上,半晌才抬起缠着纱布的手,拱手道:“草民何壹,叩见大人。”
“案犯何壹,你为何设计放出毒蜂伤害王大人,又为何将你的同门师兄赵耀推入水渠,使其溺毙,还有昨夜,你向朱六持刀行凶未遂,因由种种,你且从实招来。”
何壹向堂上望了一眼,漠然道:“我与朱六有些私人恩怨,昨日只是一个误会,并非想要杀他。”
“堂下朱六,本府问你,何壹所言可有虚假?”
朱六看了跪在旁边的何壹一眼,支吾道:“是,是真的。”
“丁捕头!”林正清脸转向一旁,“人是你拿的,若有证据还请呈上来。”
丁武出列,向堂上行了一礼,看向何壹道:“关牧鑫和王源修的那场厨艺比试中,你借机将装有王笼的野蜂王放在王大人身上,在王大人烧制甜品的时候把事先准备好的野蜂放出来。蜂群寻到蜂王的踪迹,便一股脑地往王大人身上扑去,你算准时辰出现在大堂,在帮助王大人扑打身上的蜜蜂的时候,趁机将王笼取走。后来我们在赵耀的房中发现蜂王和蜂蜜,也是你做的手脚。”
“哈哈哈……”何壹狂笑起来,平日里的斯文全化作张狂不羁。
“丁捕头编故事的能耐非同一般,若是哪日不做捕头,在城中开个茶铺,每日说说评书定然座无虚席。”
“你……”丁武气结,深深吸了两口气,正色道:“何师傅不但手段高明,嘴皮子功夫也是一等一的厉害。”
顿了顿,他继续道:“赵师傅觉察出你的杀人之事,威胁于你,你许了他什么好处,他就帮你隐瞒。赵师傅得到好处,兴奋之余去城南酒铺中喝到烂醉,在回去的路上被你推到水渠中溺死。第二日,他的尸身漂到城西,才被人发现。”
何壹面色不改,镇定道:“这一切只是你的片面之词,何壹敢问丁捕头,除了昨日我与朱六之事被你们撞见之外,其他的事情还请拿出确凿证据,否则,您堂堂江南第一神捕,林大人也是出了名地公正廉洁,你们随意把罪名扣在何某的头上,任谁也要喊一声冤枉的。”
“事实摆在眼前,还喊冤枉,你心里愧不愧啊!”丁武正有些招架不住,转身向府衙外头望了望,心里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
他心里念道,昱哥啊昱哥,快点过来,救救兄弟,再审下去,只能退堂了。
陈厚蕴立在一旁,拄着一把红木拐杖,咳嗽声中带着颤音。林正清吩咐衙差添了一把椅子给他。
陈厚蕴落了坐,问他:“何壹,做人就像切菜,不偏不倚,堂堂正正,成品才会好看。你有什么过错,还是诚实交代吧,师傅这把老骨头,还是受得住的。”
“我没有!”何壹不看他,身子挺得板直。
“禀告大人,草民林昱,有证物呈上。”林昱出现在人群中,拱手向堂上一礼。
“太好了,昱哥,你终于来了。”丁武兴奋不已,但想到此时是在堂上,于是收敛神色,转身向林正清道:“启禀大人,小人派林昱去取证物,如今他人已到此,还请大人准他进来。”
林正清摆了摆手,“本府准了。”
66.揭秘
次日,林昱让丁武召集了那日身在现场的所有男子,纠集到行珍堂的大堂内并列站作两排,让若兰挨个指认。
“你,出来。”若兰伸一下指头, 丁武就扬声让那人出列。
所有人指认完毕, 何壹, 宾客刘锦常, 店小二阿昊和张青站了出来。
“还缺一个。”丁武边数边念叨, 突然眉头一扬,问道:“赵耀,他在哪里?”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阿昊说:“今儿个一早就没看见赵师傅, 平时他都是很早就起身的。”
丁武对几个衙差小声交代了几句, 那几个衙差就应声朝里走去。
丁武抱拳道:“对不起了几位, 因公事需要, 本捕要搜查一下几位的房间,刘老板的家里我也命人前去查看了。”
语毕, 除了何壹较从容镇定之外, 其余几人脸上的神色皆是精彩,但迫于丁武这个江南第一神捕的威严,只得吞声不言。
衙差回来之后,向丁武禀报:“头儿,何壹、阿昊和张青的房间都已仔细搜查过,未发现任何异样。但属下从赵耀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特来请示头儿。”
丁武看到衙差手中的一只装有蜜蜂的王笼,惊叫出声:“那蜜蜂是赵耀捣的鬼,都随本捕过去看看。”
众人来到赵耀房间,再次仔细搜寻之后,从他床底的铁箱内翻出了一个粗瓷罐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的居然是蜂蜜。
丁武扬声道:“赵耀现在人在何处?你们几个速去通知府衙,全城缉捕疑犯赵耀。”
“是。”
几名衙差刚刚躬身领命,两脚还未迈出一步,就见一个捕快从身后火急火燎地赶来,“头儿,不好了,有百姓在城西的水渠中发现一具尸体,经人打捞辨认之后,确定为行珍堂的庖厨赵耀。”
“啊!”众人心头皆是一凛,丁武吩咐几人看守房间,就带着人呼啦啦赶去了城西。
水渠旁植着一排垂柳,冷风瑟瑟,霜袭敝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似凝着一层糖霜。
衙差搡开围观的百姓,为丁武和林昱开出一条道。
赵耀的尸身躺在人群中间的空地上,面色发白,眼皮半张,肚皮鼓胀,因为是溺水而亡,所以躯体看起来比常大了一些。
丁武向四下问起:“是谁最先发现尸首的,报官的人何在?”
一名捕快带着一个老农上前,老农拢了拢袖子道:“是小人早上下田干活,途经此处,发现有个人趴在水渠边,就立刻报了官。”
“当时此处可发现可疑之人。”
“没有。”
林昱双手在赵耀腹部按了几下,有几丝黄色诞液沿他的嘴角流了出来。
林昱凑近闻了闻,转身对丁武道:“丁捕头,请即刻派人去城中饭堂酒肆询问,查查赵耀昨日是在何处吃的酒。”
“大公子的话听到没有,尔等速速查来。”
“是。”衙差应声离开,林昱让人将赵耀的尸身抬回衙门,随后叫了仵作过来一同验尸。
用酒醋洗检后,尸身上仅有磕擦损伤,无致命痕损。
这时,前去调查的衙差也复命回来,向丁武道:“属下已查出昨夜赵耀是在城南老邢酒铺里买的酒,那掌柜老邢已被我带来。”
“快把人带上来,本捕有话要问。”
很快一名上了年纪的老者被带到跟前,丁武给他行了一礼,“本捕不知老丈年纪,让您走了老长的一段路,心里实在惭愧。”
老邢被这架势吓得一愣,颤巍巍地就要下跪,被丁武扶住了胳膊拦下。
“昨日赵师傅是在我店中买了酒,但是他的死与老朽无关,请大人明察。”
林昱道:“请问老丈,赵师傅是在什么时候到您店中吃的酒,可还记得确切的时辰?”
老邢望了一下天,眨巴了下泛黄浑浊的双眼,回想道:“赵师傅是我店里的老客,时常来我店中打陈年酿制的黄酒喝。我记得昨儿个他好像是戌时来到店中,似乎心情很好,直喝到亥时才离开,至于他离开之后发生了何事,老朽一概不知。老朽一直在店中忙着生意,一直到子时才打烊,来我店中吃酒的几位客官可为老朽作证。”
林昱抬手道:“我等并未怀疑老丈,稍后在下会让人抬轿送您回去。”说完又向他一礼,“多谢老丈坦言相告。”
老邢走后,丁武立刻就问:“赵耀昨晚亥时离开酒铺,那他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亥时之后,是否是他喝多了酒不小心跌进水渠中溺死的?那老邢酒铺在城南,他的尸身是在城西的沟渠被发现的,这两个地方距离甚远,想要从此处搜寻线索恐怕不太容易。”
林昱道:“赵师傅的尸身上确实没有人为或者重物击打的致命伤痕,若说成是他醉酒不小心跌倒水渠溺毙也是说得通的。但是你有没有觉得奇怪,我记得昨日行珍堂那个为我们带路的小二说赵耀最擅奉承拍马,他的师傅陈老爷子正为蜜蜂伤人之事烦忧,这个时候赵耀没有伺候在近旁,反而是心情愉快地跑去喝酒,而且喝了至少一个时辰才离开,这里似乎不太对。”
“说得也是。照你所言,这中间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使得赵耀跑去酒铺吃酒,然后半路跌到水渠中溺死。夜里天寒地冻的,他又喝得烂醉,若是掉进冷水中无人相救,铁定一命呜呼了。”丁武一边说着,一边甩手示意手下离开。
没有属下在场,不用提着捕头的威仪,丁武心中的疑问像炸了锅似的,一股脑地全倒腾出来。
“昱哥,你说放出蜜蜂伤害王大人的人是不是赵耀?”
“若赵耀的死是他杀,那害他的凶手是否也与蜜蜂之事有关?”
林昱定神站在原地,双眼望着前方,但瞳目中却是一片虚无。丁武退后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咋了,昱哥,神游啦?”
林昱被惊了一下,回神道:“我有些事情想不通,还想去行珍堂去看一看。”
“好,我陪你去。”
二人到了行珍堂,林昱将何壹、赵耀、阿昊和张青的房间都查看了一遍,在阿昊和张青的房间里发现了掺杂□□的灭鼠药。他问起因由,他们只答房内最近常有老鼠流窜,管事买了灭鼠药分给他们。
稍后,他们来到王源修住的厢房,随侍书墨正在一旁撑着腮帮打瞌睡,听见声响就猛地一个激灵霍然起身。
“丁捕头,大公子。”
林昱说了声免礼,在王源修床前坐下,为他把了脉,问向书墨:“王大人素有心疾,平时可有吃过什么药?”
书墨道:“大人这病是祖上遗传,御医都说无法根治,不过大人他每日练拳舞剑,强身健体,到现在身子还挺硬朗,平时也吃些参茶补品滋养补生,极少犯病。”
书墨说着不禁叹气,“我们大人奉旨搜寻民间食方,途径扬州,本想过来拜访几位故友就离开,谁曾想蒙遭如此大难。”
林昱把王源修的手臂塞入棉被之下,紧紧掖好,对书墨道:“在下为大人把了脉,大人体内的毒素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不日就可醒转。”
“太好了,大人终于转危为安了,书墨代大人和夫人谢过大公子。”书墨高兴不已,忙跪下磕了几个头。
林昱扶他起身,叮嘱道:“汤药还需按时为王大人灌下,否则前功尽弃。”
“是,书墨记下了。”
夜半,一道黑影从窗户爬进王源修的房间,那人稳了下身形,就扬起手中握着的一把菜刀,向床边走去。
不料,突然从那人身后闪现一人,一招便擒住他的臂膀,手滑向他握着菜刀的那只手,咯吱一声脆响把他的手腕扭转,菜刀应声掉落在地。
“终于抓住你了。”
丁武话音一落,四周火光亮起,丁武板过那人瘦弱的身子,拉下面罩一看,竟是那日在厨房门口被人欺负的学徒章云。
“怎么是你!”丁武大惊。
章云也是一愣,随即手足舞蹈地大声喊叫:“我要杀人,让你们都欺负我,你们都得死!”
“带下去,严加审问。”
章云被两名衙差架着胳膊往外拖去,口中依然骂骂咧咧。
林府。
“我看那章云多半是疯了,刑具都上了,还是不肯招供,只一个劲地胡言乱语。”丁武抱臂而立,忧心道,“昱哥,是不是你猜错了,真凶并不是你说的那个人,没有真凭实据咱们怎么抓人呢?”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那边多派几个人手盯紧些。另外,命人把王大人抬进府内,由我亲自照料。”
“好吧,听你的。”
林昱垂下眼眸,淡淡道:“让我静一静。”
暮霭将昏,灿烂的余晖染红了半掩半开的镂花纱窗,透过缝隙倾洒在人身上。
林昱临窗阖目,脑中思绪纷杂。
关牧鑫与王源修二人的厨艺比试上,王大人被突然涌进大堂的野蜂所伤。他受养蜂人的启发,推断出凶手是借着帮王大人驱赶蜜蜂的时机,把藏在王大人身上的王笼取走,他们沿着这一线索,锁定了五名嫌疑人士。
67.惊变
数日前,汴京皇宫, 武德殿。
廷泽刚歇下不久, 睡梦朦胧中似听见一大片嘈杂的喊叫声,他一个激灵睁开了双眼,掀背下床,随手抓了一件外袍披在身上,就急匆匆地朝外走去。
刚跨过殿门,就见萧然飞快地向他走来, “殿下,大事不好了,福宁宫走水了, 皇后, 和太子, 都在里面。”
“啊!”廷泽朝远处一望,果然见福宁宫的上方火光大作,随即脸色大变,脚步也猛然加快, “快随我去救人!”
“走水啦,快来救人啊!”福宁宫外提水的, 喊人的,拿衣裳扑火的宫人早已乱作一团。
廷泽抓过一个宫人,急急问道:“还有谁在里面?皇后和太子呢?”
那宦侍早就吓得魂飞魄散,被廷泽一问,连话也说不全了,“皇后娘娘,太子,都在里面,怕是,怕是……”
“滚开!”廷泽一把甩开那个宦侍的衣领,从一个人的手中夺过木桶,哗啦啦往头上一浇,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大火之中。
“皇后,皇儿……”皇帝也闻讯赶来,衣服结带凌乱,应该也是被人从梦中扯醒,他大声问道:“人呢,都救出来了吗?”
四周乱成一锅粥,皇帝怒气冲天,“谁来回答朕!”
一个趴在地上的宫人哭天抢地道:“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都被困在里面,方才二皇子殿下也冲进去了……”
“都愣着干什么,快救人啊,禁卫军呢?”
片刻,禁军统领韩芳带领两个侍卫匆匆走来,跪下道:“启禀陛下,卑职接到福宁宫走水的消息后就立刻命人前来救火,但火势太大,前去救人的几个侍卫都没出来,只能求上天庇佑了!”
“啊!”皇帝眼前突然一黑,双腿一软,险些倒了下去,御前总管王选扶住了他,劝慰道:“陛下保重龙体啊,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还有二皇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无事的。”
皇帝一言不发地望着后方,心知已经凶多吉少,但是心中仍存着一点期盼。
等了许久,一个浑身是火的人从里面进来,旁边提桶的宫人赶紧往那人身上一泼,火苗被悉数泼灭,身上腾起阵阵青烟。
皇帝走上近前,拨开他面前的湿发,急问道:“廷泽,你怎么样了!”
“儿臣无能,没能救出母后和大哥,请父皇责罚。”躺在地上的廷泽痛心疾首地哭泣道。
说话间,众人身后的福宁宫屋脊轰地一声坍塌下去,一瞬间火势大盛,房梁木料燃烧的声音噼啵作响,窜出来的火焰将旁边泼水救火的人也烧着了,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的扑打哀呜。
“朕的皇后,太子,廷琰,吾儿……”皇帝抬起双掌,双眼空洞地望着被大火吞噬的福宁宫,哭声震天,“苍天啊,朕是作了什么孽,你要如此惩罚朕!”
言罢,皇上牙关一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天明十分,廷泽拖泽疲倦的身子步入帘翠宫。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被火噬过的外袍,有好几处布条外翻,显得破烂不堪,肩膀上有一条寸长的伤口,上面的血液已经凝固。
他额前发丝凌乱,脸色冰冷,双目空洞无神,木讷地似一具行尸走肉。
云妃看见他,过来拉着他的手臂问道:“阿泽,你没事吧?”
“我无事,母妃不用担心。”声音也寒冽似冰。
“我好像听见福宁宫那边闹哄哄的,说什么走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廷泽转过头,眼中涌着泪,艰难地开口:“母妃,福宁宫起火,皇后和大哥都未救出,父皇急火攻心病倒了。”
“啊!”云妃眼中哀痛一刻,转色道:“阿泽,皇后和太子突然薨逝,你我没了依靠,只能另谋出路了。”
廷泽大惊,面上却仍旧冰冷,“哦?依母妃之意,该当如何!”
云妃垂眸思虑一刻,握住他的手臂,道:“皇上子嗣不多,众皇子中只有太子,你和瑞王三人年纪适当,如今太子已死,应相和应贵妃绝不会放过我们母子,母妃之见,只有你去争那九五之位……”
“母妃!”廷泽骤然打断她的话,双眸似一万望不到底的寒潭,“大哥命葬火海,尸骨无存,起火原因还未查明,母妃你就这么着急想好了出路!廷泽与大哥兄弟情厚,请恕儿臣,做不到!”
他冷冷地说完,就拂开云妃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阿泽,阿泽,母妃都是为了你好……”云妃扶着殿门,对着他远去的身影呼喊着。
瑞王府。
瑞王赵廷宣面色悲戚地向应相质问道:“舅父,你答应过我,他日大业得成,会放皇后和大哥一条生路,你为何言而无信,命人一把火烧了福宁宫?”
“哼!还不是被他们所逼!”应相负着手,漠然道:“前阵子试子被杀一事,不得已送了天机道长出去顶罪,让我折损不少上阳观的势力,皇上也因此对我心存芥蒂。原本以为此事就这样压了下去,谁料皇后竟然暗中找到了我与天机秘密往来的证据,还欲到皇上那里参老夫一本,若不是福宁宫有我视线安插的眼线,让我洞悉了此事,先一步结果了他们,现在死的可就是你我!”
“舅父,大哥可是我的亲兄弟啊,我与他,身上流的是一样的血。”瑞王泣不成声,面色突然变得坚决,“请恕侄儿不孝,阿宣要去面见父皇,负荆请罪。”
“廷宣!你敢!”应相冷喝一声,叫住他,“难道你不在乎恒儿的性命了吗?”
“恒儿,舅父,你把恒儿怎么样了?他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孩啊!”廷宣瞳目一缩,猛然转身向他着急问道。
“恒儿被我安置在别处,有细心的人照料,你不用担心。毕竟恒儿是我的亲侄孙,老夫不会怠慢他的,只要你安分守己,他自然无恙。”应相靠近他,慢慢道,“莫要忘了,你的身上也流着一半应家的血,你为了亲情大义向皇上坦言,可是会让整个应氏家族陪葬,其中厉害,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
说罢应相拂袖而去,只余一脸哀伤的瑞王瘫坐在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瑞王起身走出书房,还未穿过庭院,突然从屋顶上方飞下一个人影,快速闪到近前,抬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廷宣看清了来人,就放弃了挣扎,双手也向下滑落。
廷泽看着他,双目猩红,目呲欲裂,“我以为,你勾结应相做了那么多,只是为了争夺帝位,没想到你连大哥的性命也不放过,我要杀了你,为大哥报仇!”
手上的力气在加重,甚至能听到骨头折损的声音。瑞王慢慢闭上眼,似是想要迎接这突如其来的死亡。
廷泽看着他,心中一钝,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咳咳……”久违的空气入喉,廷宣双手攥着喉咙,蹲在地上,大声地咳嗽着。
平复半晌,廷宣缓缓起身,沙哑道:“你今日不杀了我,我还会继续走我的路,二哥若是无心帝位,那廷宣就当仁不让了。”
廷泽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他的衣领,话里似淬着冰渣,“大哥刚被你们害死,你就急着抢夺大哥的东西,那个狗屁帝位真的那么重要,权力荣宠让你的心也变得冷硬了吗?廷宣,你的良心呢!”
“哈哈哈哈……”廷宣仰头大笑着,戏谑般地道:“九五之尊,权倾天下,是何等的荣耀!这泼天的富贵,谁人不想要!也只有二哥你那么傻,甘心当皇后与大哥的棋子,你怎知他们在背后没有提防着你呢?从小到大,什么都要以长为尊,以大哥为尊,难道就因为大哥比你我早生了几年吗?我不甘心,凭什么大哥能得到的,我赵廷宣就得不到!”
廷泽猛地松开抓着他衣领的手,怒道:“你疯了!”
廷宣被他推得往后一退,他唇角勾着,绝美的面庞在暗夜中异常妖冶,“我是疯了,怎么,二哥,你要奈我这个疯癫之人何?”
廷泽放在身侧的拳头紧握,骨骼吱吱作响,他看向廷宣,冷声道:“哪怕拼了性命不要,本宫也要与你一争到底,绝不会让你与应相的奸计得逞!瑞王殿下,日后可要小心着些了。”
廷宣看着他离开时寂寥落寞的背影,不由心上一痛。
二哥,要怨就怨你我都生在这无情悲凉的帝王家吧,这是命,你我都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