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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卸甲难归田 第53章

作者:炼狱莲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356 KB · 上传时间:2017-05-17

第53章

  “证据呢!?”

  余氏叉腰上前一步嚷着,“你说我旷工,行,那三天旷工可以从工钱里扣,但是说我偷懒偷吃有什么证据?谁说的,谁看见的,谁干我的活了?站出来我跟她对质!”

  听到这话院子里两个本来就站在不起眼位置上的年轻姑娘又更往后缩了缩,初雪微微皱了皱眉头,她在一开始处理这件事的时候就跟那两个姑娘了解过。她们都是这个余氏的侄女,因为一家人都老实,在家的时候就没少被余氏欺负。所以余氏才敢把活推给她们而不怕她们说出去,自己从来都只在初雪出来巡视的时候才装装样子。

  若不是被别人实在看不过去告诉了初雪,只怕两个侄女还在忍气吞声呢。这样的她们怎么敢跟泼辣的余氏对质?或许一时是解了气,可回家以后不光自己,连老实的爹娘也有得罪受了。

  余氏一见两个侄女不敢出来就更嚣张了,“不敢对质你们就是污蔑!就得把我这个月的工钱补给我!还有我可听说了,过年这阵子来上工给的是加倍的工钱,你们害我不能上工,这些钱照样得赔我!不赔我就让人砸了你这作坊!”

  其他的妇人看不下去,纷纷道:“她们不敢对质,我们可都看见了!”

  余氏嗤笑:“你们都是拿她的钱干活的,当然向着她说话!不是本人出来对质说个屁!”

  她越说越靠前,嚣张得都快比划到初雪鼻子尖上来了。初雪不过就是个连人都没嫁的年轻姑娘,这样的姑娘在村里那都是毫无人权可言的,家里人让干什么就得干什么,爹娘的话得听,爷奶的话得听,叔伯婶子的话也得听。

  所以余氏从来就对她这个管事没什么敬意,不过是拿着人家的钱装装样子。现在既然不给钱,她就连装都不装了。

  初雪讲真是没见过这种泼妇撒泼的,她眉头皱皱,对着眼前手都快比划到她脸上来的余氏实在没什么耐心,一把揪起她脖领子仿佛只是轻轻一推,余氏人就在半空划了个弧线重重摔在十几尺外的地上。

  这一幕每次余氏来闹都会作为结尾发生,所以作坊里的人倒是看惯了。虽然一开始也惊异于初雪这么一个看起来安静纤然的姑娘怎么可能轻轻一扔就把比她粗上一大圈的妇人给扔出去。但看多了也就接受了,想来如果什么本事都没有,程夫人也不可能放心把这么大个作坊交给一个小姑娘去管理而很少再来过问。

  不过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的几个男人却傻眼了,农家人对于武功这种东西的理解,就是用来强身健体变得能打能抗,伴随而来的当然就是一身肌肉,就像李重山那样的。

  所以眼前的情形他们怎么也理解不了,一时傻愣在那里。

  余氏不是没吃过教训,只是没想到自己背后有人撑腰这小妮子也敢摔她!她撞着了尾巴骨疼得一时爬不起来,干脆躺在地上继续撒泼,“哎呀打人了啊!作坊打死人了啊!!”

  一边嚎一边冲那几个男人嚷着:“你们都是吃闲饭的啊!看着我被打也不帮忙!?”

  那几个男人里有她的丈夫和娘家兄弟,丈夫显然是被逼着来的,听到作坊里的人的话满脸的羞愧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但余氏的娘家兄弟显然都跟她是一样的心思,反正讹上作坊就对了,谁管有理没理。

  他们才不会把个女人放在眼里,力气大点又怎么样,他们一起上还怕制服不了吗?

  他们提着锄头耙子就要打要砸,看在初雪眼里就像一群蚊子苍蝇嗡嗡不停烦得很。田妙华虽然吩咐过她在这里不要杀人也不要随便伤人,但又没说不能还手。

  她随手抓住一根耙子,握住木杆往前一送,耙子的另一端顿时杵在对方腹部,痛的人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耙子被她抢在手中一转颠倒过来,横扫一抽,几个人脸上顿时带着血淋淋的耙子齿痕倒了一地。只剩余氏的男人一个人一脸懵逼地两手握锄头站在原地。

  初雪淡淡扫他一眼,这人是要上还是不要上?

  余氏的男人顿时吓得扔了锄头,余氏见自己的兄弟吃了亏丈夫却根本没去帮手,顿时大骂:“你个没用的东西!老娘倒了八辈子霉了怎么就跟了你这个窝囊废!”

  她自觉悲从中来,拍着大腿哭嚎道:“没天理了啊!作坊打人了啊!我要报官!今天你不赔我们所有人看医的银子我就告到官老爷那,让你们吃牢饭!”

  百姓最怕的就是官老爷了,别管大事小事,能找村长族长解决的就绝不会见官,一提见官就算有理都先怵上三分。

  她满心以为这话肯定能震住这么个小妮子,没成想一个悠悠轻笑的声音却从一旁传来——“好啊,那就见官。”

  四周看热闹的人已经渐渐多起来了,大家转头看到程家夫人来了,都自觉地让开路。

  田妙华一派地悠哉,走到作坊门口淡淡扫了余氏一眼,“我也正想问问官老爷,像你这样大白天堵在别人作坊门口喊打喊杀吓坏了我们这么多姑娘婶子耽误了活计,是该让你赔银子呢,还是吃牢饭呢。”

  云岩大鹏李重山都跟着来了,往田妙华身后一站那叫一个气势十足,地上几个满脸是血的男人爬起来也不敢轻举妄动。

  余氏没见过田妙华,但看这情形也知道她就是程家夫人了。她只是一个普通农妇,跟初雪这样给人家做事的小姑娘闹腾是一回事,见了真正的地主夫人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心里怵了怵,自己不过就是想讹上几两银子,这对有钱人家来说不是根本不放在眼里的吗?都是初雪这个贱蹄子,这又不是她家的银子,赶紧赔了不就结了,竟然把程夫人给招来了!

  可是怵归怵,她知道要是这个时候示弱那就什么都白费了,自己的兄弟都已经受伤了,这伤不能白受,否则拿不到好处挑唆他们一起来闹的自己也没好果子吃!

  她爬起来嚷道:“啥?!还想让我们赔钱?受伤的可是我们!看看他们脸上的伤,这脸要是毁了以后还怎么出门?我小弟可还没娶媳妇呢!你得赔他们的误工费还有我小弟娶媳妇的钱!”

  “余氏你给我闭嘴!!”

  一声怒喝从人群里传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扒开人群走过来。他是小郑庄的里正,身后还跟着他的弟弟,也是余氏的公公。

  作坊这里的骚动一传到田妙华那里时她就遣人驾着马车去把小郑庄的里正喊来了,看来赶到的倒也是时候。

  余氏的男人一看见里正和自己的爹来了就慌了,忙喊道:“爹,大伯……”

  他爹朝他后脑勺狠狠地给了一巴掌,“你这个糊涂蛋!放你媳妇出来瞎闹腾什么!”

  他恨儿子不争气,看向儿媳妇自己却也无可奈何,公公总不好跟儿媳妇动手。

  余氏没想到公公和里正会出现在这里,她对公公虽然没什么惧意,但里正却是让她非常忌惮的。

  里正这会儿根本就顾不得管她,匆忙走到田妙华面前赔礼道:“程夫人见谅!那余氏是我的侄媳妇,我知道她人有些混,但是这次她真的跟我保证了找了活她就认真做活好好过日子再也不闹事了我才招了她的……”

  里正生怕因为自己招了这么个泼妇进作坊程夫人会一气之下不再招他们村的人,而且没准儿这都还是小事,现在各村里正都心知肚明程夫人的后台肯定很大,要是得罪了她可怎么好!

  田妙华只不凉不淡地笑了笑,“她是你的侄媳妇,她什么样的人品里正想必不会不清楚。这样的人说她会改,里正便信了?”

  里正顿时头大,他现在是真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心软信了余氏,为了不让余氏连累上他们家,甚至整个小郑庄,他也只能豁出脸皮去自揭家丑道:“夫人您有所不知,其实我这侄子……”

  他尽量压低了声音,但余氏的男人还是一看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即使听不见也还是自卑地低下了头。

  ——里正的这个侄子,腿是有点残疾的。虽然还没有到影响日常生活的地步,但是跛着一条腿又不能出苦力,这让他很难找到媳妇。拖到挺大年纪,媒婆终于给说了一门亲,就是余氏。

  余氏家里兄弟多,苦于凑不出那么多银子娶那么多媳妇,才愿意把余氏嫁给个跛子,开口就要了二十两的聘礼。里正和几个兄弟四处凑钱凑够了聘礼,余氏家便拿着这二十两给她的三个兄弟娶了媳妇。

  余氏从一进门就是个能闹腾的,只是侄子自卑于自己是个跛子,加上知道家里凑二十两不容易,至今家里还欠了一屁股外债,对媳妇也是能迁就就迁就。

  可余氏因此蹬鼻子上脸,动辄就拿和离回娘家威胁里正弟弟一家人。他们一家被折腾的够呛,可实在没钱给他另娶一房媳妇了。

  为了侄子不打光棍,他家里人只能忍着,为了爹娘少替他操心,侄子也只能忍着。忍来忍去,却让余氏蹬鼻子上脸了。

  田妙华听完里正的解释,看看羞愧得快扒条地缝钻进去的里正侄子,看他也不像是个拎不清的,今天会跟着一起来想必又是余氏以和离相逼。

  田妙华冷呵呵地笑了笑,虽说是有苦衷,但男人软弱到这份上,也让她同情不起来。

  她开口道:“这件事的来龙我明白了,但事情总还是要解决的。方才余氏说要见官,里正你觉得呢?”

  “不不不,不必见官,事情都是余氏的不对,但凭夫人处理!”

  “凭什么!?”余氏梗着脖子嚷道:“伤的是我娘家人你们当然不心疼,我们就要见官!”

  “你闭嘴!!”里正和她公公几乎同时吼道,余氏还从来都没见过自己公公这么凶的样子,狠狠瞪着她的那双眼睛里仿佛都带着血丝,看得她心里头微微一咯噔。

  来的路上里正已经跟自己弟弟说过程夫人来头不小,也告诉了他作坊请客那天县太爷来时的情形,听得里正弟弟心里头惶恐不安。

  自己的儿子娶亲是大哥带头帮他凑的钱,现在儿媳妇闯祸又搞不好要连累村里和大哥,里正弟弟心里头那个恨。这么久以来他对这个儿媳忍了又忍,不仅两个长辈在家里毫无威严,甚至两个孙女也经常被余氏欺负,他不是看不见只是没办法。

  可自己家忍耐是一回事,连累上大哥和村里那当真是让他羞愧难当。

  田妙华把这些情形看在眼里,凉凉地开口道:“既然是任凭我处理,那么就让你侄子把这个女人休了吧。他日后要另外说亲,不管对方要多少聘礼,我来出。”

  54|第三十章

  里正和弟弟侄子三人听到田妙华的话都瞠目结舌地仿佛没听懂她说的啥,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倒是余氏,她也顾不得田妙华的身份就睚眦欲裂张牙舞爪地向她扑过去——“你这个黑心肝的毒妇!!”

  可她哪儿有机会接近田妙华,没等碰到她一片衣角初雪就将她一脚踹倒在地,踩在她胸口上不给她爬起来的机会。

  田妙华呵呵一笑,“哦,现在还想行凶。看来压惊费也要加上我的一份。”

  她哪里像是惊到了?如此厚颜无耻的“勒索”让余氏抓狂,可是踩在她胸口的脚如同磐石怎么推也推不动,她只能破口大骂:“我呸!你这个丧尽天良的毒妇!想让我被休还想从我这里讹钱?没门!你这种歹毒的女人下辈子只能投胎当畜生!”

  田妙华嫌她吵,朝初雪递了个眼色,初雪脚下就加了几分力道,余氏顿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更别提说话了。

  “这样你就嫌歹毒了?对你这样的泼妇,其实我还可以更歹毒一点——不如送你和你的兄弟们去衙门打上五十大板?”

  余氏的几个兄弟满脸是血地捂着脸上的伤口,心里不知道把余氏咒骂了多少遍。他们是听余氏说能要到钱才会跟来的,结果现在不但破了相还要被送到衙门。

  田妙华又抬头看向里正和他的弟弟侄子,还是那张温柔甜美的脸,却找不到丝毫往日的善良与和气。

  “你们想好了吗?休?还是不休?”

  里正一咬牙,“休!”

  他转头看向弟弟和侄子希望他们不要这个时候犯糊涂反对,只要休了余氏把她逐出族谱,那么之后就算程夫人把她送官也跟他们家无关了。

  里正的弟弟倒是没有意见,这种儿媳妇他早就不想忍了。侄子迟疑地看了看地上的余氏,被余氏那凶狠的目光一瞪忙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余氏宛若被天雷滚过,怎么也没想到懦弱自卑的丈夫竟然真的会答应休了她。

  这么久以来她在他们家作威作福惯了,哪一次不是搬出和离,一家人就什么都由着她。

  想不到如今和离不成却直接被休,她以后怎么办?回娘家吗?娘家几个破了相的哥哥还有他们的老婆会放过她吗?

  “好了,那么就麻烦里正尽快写好休书,将她的名字踢出族谱,我还等着送他们去衙门呢。”

  “好好,休书我这就写,老幺你现在就赶紧回村通知族长把余氏踢出族谱!”

  他的侄子是不识字的,里正跟作坊借了纸笔,代笔写好休书让侄子来按上手印,自己也落上名字作为见证。

  随后把休书扔给余氏,又再次跟田妙华赔了礼,便不想再跟这事有任何牵扯,拉着侄子赶紧回去了。

  田妙华对初雪道:“初雪,你带人把他们送到衙门,告诉县令他们到作坊来闹事讹钱还扬言要砸作坊,让县令给他们落供画押,看着赏几个板子。”

  “是,夫人。”有外人在初雪不能明着喊姑娘,也是喊夫人的。

  李重山和大鹏这会儿也是暗暗吃惊,初雪虽然不在程府做事,但时常给作坊搬运粮食他们也都认识初雪。以前只知道云岩会功夫,却不知道初雪功夫也这么好,夫人到底是从哪儿招来这么些厉害的下人?

  待余氏和她兄弟被押走,看热闹的也就都散了。

  这种小打小闹的骚动田妙华实在是没往心里放,要不是处在年关上惹人厌烦看着也不好看,田妙华本来完全可以不露面只让初雪处理的。

  不过现在这样也好,就算是杀鸡儆猴,以后也就没人敢在作坊闹事了。

  事情果然很快传开,当地人确实因为这事长了记性,谁也不敢动作坊的歪念。但传出去之后口口相传也就出现了不少偏离,不那么还原了。

  现在十里八乡都知道余氏一家跑去作坊闹事,余氏被休,兄弟被打毁容,还一起被拎到衙门挨了板子。

  余氏兄弟几个脸上都永久地挂着那一毛一样的等宽耙齿伤疤,这让他们变成了一个笑话,也变成了流言的主角,程家和作坊倒成了随口一提的背景。

  不过即使是背景,也还是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比如当一个娘家姓程的妇人说自己是程驰的亲姑姑,在门房等着上门来认亲的时候,田妙华就挺意外的——程驰从来都没有跟田妙华提起过自己的亲人,就连他们成亲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亲戚来吃喜酒。

  田妙华之前倒从未在意过这个问题,因为她是续弦,那些亲戚请不请也没什么可挑理的。加上她跟程驰才新婚第二日就变成了空有形式的临时夫妻,连她自己都刻意避免了让他跟自己的娘家人接触。如此说来,程驰抱有同样的心思大概也没什么奇怪的。

  田妙华虽然这样想着,但还是觉得这里头有什么地方有点说不通。

  她便随口问进来通报的大鹏:“这位姑姑你以前可见过?程驰不常跟她来往吗?”

  然而大鹏一头雾水,“小人从没见过。”

  连身旁的玲珑都不解道:“奴婢也没听说过,将军从来都没提过还有一位姑夫人,如果提过,以前的夫人是一定会来拜见的呀。”

  这倒让田妙华想起来了,成亲不久的时候程驰确实跟她说过自己没有长辈了,玉嬷嬷就如同家里的长辈一样,那么这个姑姑是哪里冒出来的?

  如果他有一个亲姑姑,以前夫人跟他成亲一年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玲珑是从程驰成亲就一直随侍在前夫人身边的,按说家里不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她猜测道:“该不会是哪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趁着将军不在家跑来攀亲戚吧?”

  ——用亲姑姑这种身份来攀亲戚,那胆子也有点太大了,田妙华倒不觉得正常情况下有人会做这种将军一回来就得被打脸的蠢事。她想到还有另一种情况,就是程驰自己不愿意承认自己有一个姑姑。

  程驰那种连非亲非故的玉嬷嬷都能忍得了,还有心给她养老的人,会不认自己的亲姑姑?

  可惜现在程驰不在,不管怎么猜测都得不到求证。

  田妙华只能吩咐大鹏:“把人领进来吧,人家都自报家门了,总得先见见。”

  玲珑也一肚子问号地转去泡茶,很快大鹏便领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进门,她进门之后没有一般农妇的拘谨感,打量着这里的房子,见了田妙华就无比亲切地走过来,热情地喊着:“哎呀侄媳妇,姑姑总算是见到你了!”

  田妙华嘴角微微抽了抽,最近对侄媳妇这个称呼,有点……

  她不着痕迹地躲过妇人要来拉她的手,对方身份未名,还是不要先拉拉扯扯的。

  妇人程氏的手落了空也没有丝毫尴尬的表情,神色如常地道:“瞧我,都忘了自报家门了!我是程驰的姑姑,唯一的亲姑姑!程驰这孩子,去当了这么多年兵光知道打仗了,一点人情世故也不放在心上,成了亲也不知道带你回小程庄看看。”

  她说话说的挺巧妙的,三两句话就把田妙华没见过她的原因推在程驰身上。正常情况下这种时候侄媳妇还不得赶紧招呼着。

  田妙华倒也客气,但并不十分热络地道:“姑母请坐,远路而来先喝杯茶吧。”

  田妙华知道小程庄,那是沧田县周边一个偏僻的小村子,也是程驰的老家。因为那里离程家宅子的所在地比较远,村里没有程家的雇农,田妙华就从来没有关注过。

  玲珑过来上了茶,因为田妙华就算喊了程氏姑母也没像寻常的“侄媳妇”该有的态度,程氏终于有些讪讪的,端起茶杯掩饰了一下。

  乡下的媳妇见了长辈大多都很卑微的,她虽然不知道程驰到底娶了个什么身份的媳妇,但能看上程驰这穷小子的出身想来也不是什么太富贵的人家。她自然就以为田妙华应当嫁鸡随鸡,对她这个姑姑恭顺一些的。

  可现在她完全没有在田妙华身上看到自己预料中的恭顺,便大约有些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侄媳妇跟普通的农家媳妇有些不一样了。

  这样一来自己原来做好的打算好像一下子就白费了,程氏一边喝茶一边寻思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的态度田妙华都看在眼里,不管是伸手拉人落空也不尴尬,还是此时借着低头的遮掩眼珠子乱转,都看得出来这位姑母不是个心思单纯的。

  耗久了没什么意思,事情未明之前田妙华又不打算多耗一会儿留着她吃晚饭,于是便端出谈生意时的笑容客气地问道:“姑母突然远路到访,可是有什么事吗?”

  总算有话茬可以接了,程氏忙放下茶杯道:“没什么事,就是你们成亲这么久了,还没机会见见你这个侄媳妇。我就程驰这么一个侄子,一直都在担心他从边关回来以后生活得怎么样,但是之前地里的农活放不下,这不一有时间就赶紧来看看……”

  田妙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这么说程驰回乡以后,你们还一次都没有见过了?”

  程氏下意识就要点头,突然又顿住——这不是等于承认程驰回乡以后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这个亲姑姑吗?这种只能证明他们姑侄关系不好的话她可不能承认,便忙呵呵笑道:“程驰不是忙吗,又要置办宅子又要娶媳妇,不怪他的不怪他的。”

  她说着又打量着这房子岔开话题道:“哎呦,程驰这娃儿也出息了,能买得起这么大的房子,在军中应该混得不错吧?看他们军饷也没有几个银子,是不是受了赏了?”

  面对她的问题田妙华甜美无辜地歪头一笑,带着几分茫然似的表示她这个小妇道人家可一点也不知道夫君大人的事。

  毕竟,自己的亲侄子都当了将军,这个亲姑姑看起来却也是一点都不知道啊!

  55|第三十章

  现在的田妙华在程氏眼里就是一个不知道哪里的深闺大院养出来的小姐,年轻而且不谙世事。

  虽然不知道这样的小姐怎么会嫁给程驰,不过想想程驰那小子也算挺人模狗样的,家里老爷子在世的时候他回来过几次,整个人已经完全没有了乡下穷小子的黄土味儿,那副相貌与气度确实足够一个不谙世事的深闺小姐一见倾心。

  程氏之前还很奇怪程驰一年就那么几个饷银,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每年的饷银还都送回家里来了,怎么可能短短这么几年就攒出钱来买了这么大的宅子还建了作坊。现在看来这是攀上高枝儿了啊,找个有钱的老婆可不是比什么都强嘛!

  程氏忍不住有点激动,这么有钱又什么都不懂的小媳妇,应该是很好哄的吧!

  她脸上露出愁色叹了口气,“你看姑姑第一次上门本来应该补点结婚贺礼给你们的,可是家里头这两年实在不怎么好过,今年的收成也不怎么好,到现在年货都还没备齐……”

  “哦,那可要赶快了呢,离过年可没几天了。”

  田妙华这副事不关己的口吻让程氏顿时没法接话,难道正常这种时候不是应该主动拿出钱来孝敬一下长辈吗?

  算了,对这种不懂人情世故的大小姐不能要求太多,她还是话说明白一点好了。

  “唉,侄媳妇你看,虽然第一次上门就说这个不太好,但是能不能先借姑姑点银子应应急。等什么时候家里收成好了有了余粮,姑姑就把银子还你!”

  ——原来是为了钱来的。这倒并不让田妙华意外,她笑盈盈的问:“姑姑需要多少银子呢?”

  程氏一见田妙华这么毫无防备的模样,高兴地迅速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就一百两好了!”

  “一百两!?”上茶之后就站在一旁没说话的玲珑忍不住惊讶地出了声,以前她可能还不太懂,但跟在田妙华身边她对村里人的生活也渐渐了解了些。在沧田县有二十两银子就够一家子人衣食不缺地过上一年了,这过的什么年需要一百两银子??

  程氏很不满地看了玲珑一眼,这大户人家的丫头不是应该挺有规矩的吗,怎么随便插话呢。可别多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让侄媳妇心里起了戒备。

  她自己心里知道这一百两是狮子大开口,可是看看这房子,想想他们家的田地和作坊,一百两对他们家来说应该根本不算什么吧。侄媳妇又这么不谙世事,一百两她是有把握能要来的,只要这个丫头别多嘴就好了。

  好在侄媳妇并没有追问丫头什么,只是笑着又问:“不知道姑母家里是不是惹上了什么麻烦?是被恶霸抢亲了,还是不小心打死了地主家的狗了?”

  程氏被她给问懵了,“什么?”说的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不然的话,怎么会需要这么多银子来应急呢?”

  程氏顿时被噎住,这侄媳妇怎么跟她想的不太一样?说好的不谙世事呢?瞧这笑得亲切无辜,一句句里头却都透着隐隐的讽刺。

  她不知道这还是田妙华看在她大概是程驰姑母的份上,毕竟程驰不在家什么都没法跟他求证,顶着程家的媳妇这样的身份她是不方便在没搞清楚情况的情形下就跟他的长辈撕破脸的。

  她在心里把程驰暗骂两遍,既然有这样的姑姑就应该提前告诉她,是需要招待还是要赶走至少留个话啊!

  “看来姑母没有遇到什么麻烦,那就好了。既然姑母都开口了,我这里有十两银子就当给姑母的见面礼,应该可以让姑母家撑过半年,届时收成也应该缓过来了。”

  以沧州的风调雨顺,只要用心侍理农田收成就不会太差。

  程氏自知找不到理由反驳,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堵在那里——十两是不少,可是程驰家都这么有钱了,这个侄媳妇就拿十两银子打发她?难道以为在打发要饭的吗?

  她的心思都摆在脸上呢,田妙华看着便在心里呵呵,她这可没当成是在打发要饭的,毕竟她如果给要饭的十两银子,人家还会感恩戴德呢。

  程氏真的很想大骂她抠门,不懂孝道,可是她也不想撕破脸,如果撕破了脸可就连这十两银子也没有了。要知道她坐牛车从村里来这还花了五个铜板呢,可不能空手而归!

  于是她还是压下了心里的不爽,嘴上说着:“这怎么好意思呢!”便伸手把田妙华放在桌上的十两银子揣进了袖袋里。

  银子既已经给了,田妙华便送客道:“虽说姑母远道而来,但夫君外出,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实在忙碌得很,没有时间招待姑母还请见谅。”

  程氏也呵呵赔笑道:“是呢,你们做大事的人总是比较忙的,姑母就不耽误你们了,这就走了啊。”

  田妙华让大鹏送了程氏出门,玲珑忍不住道:“这个姑夫人太让人不舒服了!夫人干嘛要给她银子啊,还十两呢!说好李大哥给我的聘礼才五两……”

  田妙华眼中带笑地看了她一眼,“那我跟李重山多要点?”

  “不要!”玲珑一口否决生怕田妙华多要似的——当地定亲给聘礼通常来说少的七八两,多的十一二两,只给五两银子算是底线了,说出去是有些不太体面的。但这个聘金是田妙华按照李重山家里的现状提出的,就这他还得多攒些日子才能来提亲。若是再多要些,玲珑岂不是要等更久才能嫁。

  田妙华笑看着她那急着嫁出去的样子,跟她打趣完了才道:“你放心吧,这十两银子不是白给的。你们这姑夫人不是个省心的,若是连这十两都不给,怕是日后撕破脸会败坏你们将军的名声。今日给了,日后就算闹到宗族里,我们也是有理的。”

  所以这十两虽是给了程氏,却是用来买程驰的名声。

  玲珑作为沈将军府的家生奴婢虽然对民间的宗族了解的不多,但想想沈家的宗祠,也算是同意了田妙华的说法。

  “玲珑,你告诉云岩去小程庄打听一下这个姑母的情况,再让大鹏找人捎封书信给程驰,问问他这个姑母认是不认。”

  程驰走时就留了书信来往的方法,只是田妙华觉得没有无事寄信问候的必要,一直也没用上。不知这书信要几日才能交到程驰手上,不过云岩那边倒是很快就有了消息。

  程氏确实是程驰的姑姑这倒是无误,他的爷爷只有一儿一女,自程驰的爹去了边关之后程驰就由爷爷抚养,而姑姑嫁在本村,两家人似乎没有什么来往但也没听说有过矛盾。

  只是在程驰也从军的若干年后,独居的爷爷身体开始抱恙,姑姑便带着夫婿住回娘家照看老人,也自然的接管了程驰爷爷家的房子和田地,在老人家过世之后他们也一直居住在那里至今。

  光只是这么听着打听来的消息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一切都挺顺理成章。

  姑姑作为外嫁女跟娘家的关系不亲近这一点于情虽然淡薄了些,但从风俗上来讲也不能挑剔。不管怎么说在程驰的爷爷生病之后,她这个外嫁女能够回娘家伺候倒也算尽孝了。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她分文不花就有房住有田种,他们夫妻也捡了大便宜。

  虽然按理说这房子和田地是轮不到外嫁女来继承的,都应该属于程驰。不过程驰回乡之后皇帝又赐了新的房产和田地,老宅那么偏僻的位置他没有回去收回也不奇怪。

  一切从表面上看都没有任何问题,那程驰为什么从来都不提起这位姑姑也不回老宅,而这姑姑却偏偏挑在程驰不在家的时候才来登门?

  田妙华这般心思细密的人是不会错过防患已经可以预见的麻烦的,她吩咐云岩道:“你备上几份厚一点的年礼,以程驰的名义送去给小程庄的族长和他的旁系长辈。”

  程驰的姑姑有一句话说的倒是没错,程驰在军中待太多年了,人情世故他真是一点都没上心,还得让她这个名义上的媳妇来替他操心。她觉得光是让程驰管吃管住都有点太便宜他了,得收他点报酬才对得起自己费的这么多心思。

  日子倒也安安稳稳地过了几天,作坊也终于放假了。

  初雪忙里忙外了好几天,采购了大量的年货分发给女工们,让这些勤恳的女工能开心地过个好年。年货里除了腊肉和鱼还有每人一套新衣服,算不上很好的料子,但在庄户人家也足够她们回去炫耀一下。

  可以说凭着她们在作坊的月钱,年底赏钱和这些年货,哪一个女工的婆家或未来的婆家都得高看她们一眼。

  ——在这些方面田妙华从不亏待给自己做事的人,只要对方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别给她闹幺蛾子。

  程家这边随着年关将近倒是安静了不少,小全回家之后,大鹏也告假回家乡去了。

  他虽是家奴的身份,十二三岁的时候家里穷得实在过不下去,他自愿跟着牙行的人走,换来一家人活下去的口粮。因为他太老实不懂得讨好,辗转换过两三个主子,直到跟随程驰之后才安定下来。

  程驰对下人自来宽容,当做家人一般相处,以往到了过年的时候都让大鹏回家去跟亲人团聚,田妙华也不想改变这一点。

  加上水榭调过来的人大多都被她遣回去休息,家里头一下子冷清了不少。除了玲珑,就只有初雪和初夏两人轮流在家里帮忙了。

  “姑娘,这是送回您娘家的年礼,您看看还缺点什么?”

  田妙华稍稍扫了一眼初雪拿来的礼单,她现在手头银子足得很,礼品足足备了两马车。

  “挺好,就这样送过去吧。”

  “那姑娘您今年不回娘家过年吗?”初雪想着反正姑爷不在,姑娘又不是那么守规矩的人,就顺便问了一句以防送年货的时候姑娘娘家问起来。

  田妙华这时候却又出奇地守规矩起来,“我一个出嫁的闺女,回娘家过什么年。不回。”

  她躲都来不及呢,会自个儿送回家被娘亲大人百般关怀一下吗?

  以前回家都是催她成亲,现在,呵呵,以她对爹娘的了解猜都不用猜这回肯定要开始催她生娃了——然而她生得出来么?

  56|第三一章

  自从大鹏和云岩都放了假,李重山就每日送一捆劈好的柴火去程家。

  在他眼里大户人家做饭那都费柴的很,就说程家虽然从来不摆有钱人的谱,可在吃食上也一向不省,厨房里的鸡汤骨汤一煨大半天,可不是费柴么。

  而且程家只有三个女人在他心里不放心得很,也算是找个借口每日去看看,有粗活重活就干一干,待一会儿便走。

  自从跟玲珑口头定下亲事就等着他攒钱去提亲,李重山整个人精气神都变了不少,生活除了儿子又多了一个盼头,背着重重一捆柴火都不能影响他轻快的脚步。

  他手里捏着一束小花,那是砍柴的时候在雪地里发现的,难能在冬天见到这破雪而出的小花,他扭捏了半天还是采了一束,一路上捏在手里怕人看见,揣在怀里又怕揉烂了,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跟做贼似的藏着掖着快步来到程家大门外,刚敲了两下门就开了,他一瞅见开门的竟然是夫人,顿时就受宠若惊,“哎夫人,怎么能让您亲自来开门呢!”

  田妙华笑着说:“没事,玲珑和初夏在厨房忙着和面呢,我瞧时候你差不多该来了,不过就是顺手的事。”

  大鹏一走田妙华在家里就自在了很多,反正玲珑也被她荼毒得差不多了,她就不用端什么夫人架子,在家里想干嘛就干嘛随意的很。

  她一眼瞅见李重山手里的小花,浅笑戏谑道:“送给玲珑的?”

  李重山刚刚被夫人开门惊着了,都忘了手里的花,这会儿一提他顿时红了脸,尴尬地语无伦次,“啊,是,是啊,夫人见笑了,要,要不夫人也来一朵?”

  田妙华这回噗嗤一下就笑出声,笑得李重山也更尴尬了——这个还能见者有份没事来一朵的?这是私相授受啊!李重山真想朝着自己的嘴巴搧两下!

  好在田妙华知道他有口无心不会在意,正要开口让他赶紧先进门别总在门口说话,却听啪嗒一声,视线一转便见程驰瞪着眼白着脸牵着追风站在门外不远处,手里的包袱已经惊得掉落在地上。

  ——这是什么情况??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心底深处却在惊恐地薅毛撕喊——他们两个真的走到一起了!?他只是离开不到两个月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噩梦突然就变成现实了啊!!

  “咦,夫君你怎么回来了?”

  田妙华挺意外的,可是程驰这副面如死灰唇无血色,好像天要塌了的模样也没办法回她。

  李重山一见这下糟了,这私相授受一般的场面被程老爷撞见,可得赶紧解释!他忙上前一步道:“程老爷您回来了!小人刚刚那不是故意……”

  “没,没事……”程驰终于挤出一点声音打断他,内心泣血眼神发直地道:“我都明白,你不用解释……反而我应该恭喜你们的……”

  啊啊让你当初说什么各自婚娶互不相干,他现在好悔啊,好恨啊,心在滴血啊!!

  李重山一点也不知道程驰误会了什么,听程驰这么说就放心了,说到恭喜也自然以为夫人已经把他跟玲珑的事书信通知了程老爷,就不好意思地挠头嘿嘿笑了笑,“谢谢老爷,老爷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对她的!”

  这简直就是在程驰心口上戳刀子!

  他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

  他好想咆哮!

  田妙华无语地看着牛头不对马嘴话题完全没搭上的两人,她笑对李重山道:“李大哥你先把柴送去后面吧,玲珑在厨房呢。”

  “哎哎,我这就去!”李重山一听到玲珑心思就飞了,一脸难掩的喜悦,背着柴就往后院走。

  这看在程驰眼里就变成给田妙华做点事就能乐得李重山屁颠屁颠的,可是他好懂,他也好想替田妙华做事,哪怕再小的事做起来也好开心!现在这份开心再也不会有了,只剩下心痛啊!

  他悔啊,他恨啊,他的心在滴血啊!!

  他感觉心里流的血都要化成血泪淌成河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玲珑从后院跑出来,围着围裙,沾着面粉,小蝴蝶一样地迎向了李重山——“李大哥,果然是你来了!”

  “玲,玲珑——”

  两个人虽然发乎情止乎礼,停在两步距离没有扑在一起,但那含羞带怯鲜花传情的气氛让空气里都仿佛带着粉色的泡泡,看得让人晃眼!

  程驰又一次傻住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懵逼得连流了一半的血泪都卡住了!

  田妙华在他旁边不咸不淡地说明道:“我把玲珑许给李重山了,你没意见吧?”

  程驰持续懵逼地摇摇头,都没心思去想家里有程文和大鹏紧着玲珑挑,她怎么会被许给李重山。不过只要李重山手里那束小花不是给田妙华的就怎么都好。

  “那你准备进来了吗?还是在门口再吹会儿风?”

  “啊?不,我进来,进来!”

  程驰慌忙解除石化进门,玲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呀!将军您回来了?”惊讶之后想起自己刚刚跟李重山你侬我侬的模样脸蓦地红了。

  田妙华突然想起来这会儿程小铭该不会还在后院扑腾乱飞,虽然他所谓的飞多半只是在房顶和树枝上来回扑腾,看起来就像一只小肥鸡,但那也不能让程驰看到。

  她吩咐玲珑:“快进去告诉小少爷们将军回来了。”

  “哎!”玲珑借着这个机会慌忙捂脸遁走。

  程驰这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想到刚刚一心往家赶只想快点看到田妙华,一回来却见李重山手拿鲜花田妙华巧笑倩兮,那种打击瞬间都能去了他半条命。现在他的心才放回肚子里,跟摔下去似的,呱唧一下,摔得好一会儿都不会蹦了,整个人虚脱的很。

  没等他好好看看眼前“失而复得”的田妙华,家里两个小子就风风火火地跑出来,喊着:“爹爹”“爹爹”扑进他怀里。

  程驰开心地一手一个抱起来,不禁想起田妙华嫁过来之前两个小子看见他都唯唯诺诺不敢说话的样子,心里真是感慨万千。

  程驰马也不拴了,反正追风通人性的很,一会儿自己就溜达去西园了。他抱着两个儿子大步进屋,田妙华去泡了热腾腾的姜米茶给一路迎风顶雪风的程驰驱驱寒。

  倒好茶她才在旁边坐下,问道:“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边关的战事已经结束了?”

  程驰尴尬地笑笑,“还没。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将胡人赶出关外,他们可算是元气大伤不会这么快有力气反扑。现在只需要守城,没有我在也无妨。皇上那边我已经告了假,陪你们过完年再回去。”

  田妙华默默叹口气,程驰这个傻汉子呦,他就为了陪家里人过年跑回来,皇上心里指不定正在嘀咕是什么样的红颜祸水把他那个一心只有战场的好将军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过人既然已经回来了这些就不提了,田妙华起身道:“一路上奔波你也累了吧,先去洗个澡,我去做几个菜,你早点吃了去休息一下。”

  一听到田妙华做菜程驰眼睛都亮了起来,这两个月在边关当真是天天都在想她做的菜,还有她的人。上阵杀敌的时候还好腾不出那么多心思,可夜里躺在帐篷里满脑子就都是田妙华的一言一笑了。

  现在回到家终于看到她的人,感受到她的温柔,人再往温水里那么一泡,整个人舒服得连毛孔都张开了。

  程小铠和程小铭许久没见到爹爹不肯离开,就跟进屋里似模似样地给他搓背。程驰享受着儿子们的伺候,感觉人生再幸福也不过如此,他这辈子真是值了。

  程驰一回来家里做菜的口味就加重了许多,有玲珑和初夏两个人打下手田妙华做起来也很快。

  口感细嫩的草鱼用黄酒葱姜入味大火煮熟,浇上满满的剁碎过油的野山椒小米椒做成一盘过江鱼。

  猪里脊切薄片,烧好的热油里放入豆瓣炒得油汤红亮,姜蒜沫一加进去就爆得香气四溢院子外面都闻得到。猪肉进锅煮熟盛进碗中倒上花椒辣椒小香葱,再把烧开的油往上一浇,红彤彤油亮亮的水煮肉看得人又想吃又不敢下口。

  家里有现成的盐水鸭和四喜丸子,又做了炸藕合,再用现成的鸡汤取巧做个蘑菇鸡汤,田妙华没用太多时间就做好一桌子菜。

  许久没见夫人这般大显身手的玲珑又一次感受到内心里对夫人澎湃而出的尊敬,田妙华笑看着她,又看一眼院子里正在干粗活的李重山,对她道:“今日将军在家,就让李重山留下一起吃饭吧。反正时间还早,走的时候让他带一些回去给小全就是了。”

  玲珑脸上一喜,应了一声就转身去院子跟李重山说了。

  初夏去后厅烧上暖炉,端好饭菜,请了沐浴更衣完毕的程驰来用餐。

  从打击中恢复过来的程驰就像变了一个人,回边关不到两个月他整个人的气势就被染上了一层肃杀的色彩,那身量挺拔衣带当风步步有力的模样甚至让田妙华恍惚了一下,这还是她那个憨实和气的傻将军么?

  可是这个看起来很威风八面的程驰一落座,看见满桌田妙华做好的饭菜时眼里一阵幽幽绿光闪过,转头咧开白牙冲田妙华一笑,顿时就原形毕露。田妙华暗暗点头,嗯,还是她家的傻将军。

  餐桌上李重山起初有些放不开,不过跟程驰喝上几杯之后,两人都是上过战场的人彼此聊得上话,没一会儿也就自然多了。

  程驰现在知道李重山是跟玲珑相好,就看他哪儿哪儿都顺眼得不得了。又见玲珑坐在他旁边时不时地悄悄夹块肉给他,突然又一阵心酸。

  看看玲珑和李重山,他走到时候还没看出两个人什么苗头呢,现在都已经这么相亲相爱。再想想自己,成亲这都几个月了……他悄悄侧目瞅瞅田妙华,见她大概没有替他夹菜的打算,就略觉失落地埋头苦吃。

  唉,心里苦。

  57|第三一章

  晚上程驰躺在书房里,尽管身体已经因为赶路劳顿疲惫不堪,可就是瞪着眼睛睡不着。

  他是因为思念田妙华而赶回来的,可田妙华在卧房,他却睡书房。多孤单寂寞冷。

  玲珑和初夏一定都已经看出问题来了,有谁家夫妻分别两个月之后好不容易团聚却还是分房而睡的。不过玲珑已经学聪明了不会多问,而初夏本来就不会问。

  他在榻上翻滚了一会儿,觉得这应该睡惯了的床榻竟然有点硌,半晌之后还是起身,走出书房往后院去了。

  田妙华听到敲门声便披上衣服起来开门,看着门外站在小雪中的程驰却没有让他进来,而是站在门口,因为寒风微冷而抱起手臂,笑问:“这么晚找我有事?”

  在程驰眼中田妙华怎么都是美的,尤其月光下雪白的狐裘簇拥着甜美的脸庞,点点小雪落在她的毛领上,头发上,睫毛上……他怔了一会儿,才想起回答她的问题——

  “我……好像,认床了。”

  “……”

  “我的铺盖卷还在吗?”

  “……在,我这就拿给你。”

  “不,我能在这儿睡吗?”

  “……”

  ——在书房打地铺跟在卧房打地铺睡起来有什么不一样吗?

  田妙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程驰厚着脸皮站在门口不动,最终她还是后退了一步让开门,“进来吧。”

  程驰心里一乐,迈进房间的脚步无比轻快。

  他从柜子里搬出熟悉的铺盖,熟练地铺好,躺下,烛光熄灭后的黑暗里传来熟悉的香气,程驰便在这甜香缭绕中无比满足地沉沉睡去。

  (将军你也就这点出息。)

  程驰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睁眼就是年三十。

  他美好的过年生活开启——打开房门在院子里玩耍的两个宝贝儿子就扑过来拉着他一起打拳,田妙华留了她炸的春卷给他作“早饭”,尽管刚吃完“早饭”就紧跟着午饭他也完全有胃口吃得下。

  饭后他看着小铭小铠念书打拳,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两个孩子打起拳来跟以前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一些奇怪的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闪,可是想想两个孩子才四五岁,绝对是他想太多了。

  田妙华早早地就带着玲珑和初夏去准备年夜饭了,她主厨,初夏打下手,玲珑就负责包饺子。

  天刚擦黑远处的村子里就开始响起鞭炮声,再穷的人家都会买上一两挂驱驱邪,有钱人家更是能连放一晚。

  程驰这时候才想到自己匆忙赶回来根本就没想到买鞭炮的事,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人人都赶回家过年哪儿还有地方去买?

  田妙华本人对这种制造噪音的传统兴趣不大,加上本来以为程驰不回来过年她也就乐得清静没有准备。不过现在看程驰一副发愁的样子便吩咐初夏道:“你去钱家借点鞭炮来。”

  “是。”初夏悄悄退下,咻咻地翻过院墙飞走了。

  初夏一身滚着白毛边儿的嫩绿色锦缎棉袄,人水灵,衣裳也葱嫩,只是一落进钱家的院子在前堂大门外站定,就差点吓得新任钱老爷从太师椅上翻下去。

  他现在对这些飞来飞去的人实在是太敏感了!就算不认得脸,也知道这位姑娘是打哪儿来的。于是赶忙从椅子上爬起来迎出屋来,“姑娘突然到访,可是程夫人有什么吩咐?”

  他在心里暗暗叫糟,大年三十的程夫人突然派人来,该不会是嫌他没给年礼吧?可那三千两银子和两百亩良田已经掏得他囊中空虚,给不起更多像样的年礼了啊!

  水灵水灵葱嫩葱嫩的初夏檀口一张,“夫人遣我来跟钱老爷借些鞭炮。”

  钱老爷有点懵——鞭炮?就鞭炮??这东西随便吩咐一声他立马就可以派人双手奉上门去,不需要飞檐走壁来摧残他已经饱受惊吓的神经吧!

  他刚忙应着:“有有,我这就派人跟姑娘一起把鞭炮送去程家!”

  “不用,给我就好。”

  “哪儿敢劳动姑娘一个人……”

  “你们太慢,我自己走还快些。”

  “……”

  ——被人强行借鞭炮还要遭嫌弃!

  晚上程家一家人就把宴席摆在前厅,开着门赏着雪,还能看到门口程驰带着两个娃一起噼里啪啦放鞭炮。

  玉嬷嬷也难得的坐在席上,看着这样欢喜的场面悄悄抹了抹眼泪。

  这样多好啊,父慈子孝,一家人开开心心,想必这才是小姐希望看到的场面。她以前到底是着了什么魔非要让将军和少爷疏远成那样,一个家没有个家样。小姐泉下有知,都该责怪她老婆子了。

  而改变了这些,让她老婆子清醒过来的,却是她一直不喜欢还各种刁难的新夫人。

  她看着夫人嘴角带笑望着大门口的恬静模样,似乎从她进门那一日起便是这样,任何时候都波澜不惊悠然自得的模样。只是太悠然了,让人不禁看不透她的心。

  这或许也是除了偏见之外她不喜欢田妙华的原因之一,可事实又是如何,她待程家人如何待她这个惹人厌的老婆子又如何,几个月下来还不够她看清楚想清楚么。

  如今这个家若是没了田妙华,可还成什么样子?

  玉嬷嬷想着,不禁深深叹了口气。田妙华听到这声叹气看向她,眉眼一弯柔柔笑道:“嬷嬷,今晚做的年夜饭油水重些,若不合口味你多吃点饺子。”

  玉嬷嬷略有点尴尬地笑道:“挺好的,我吃的挺好的。”她只当田妙华以为自己觉得饭菜不合口味才叹气,被她关心着便觉得不好意思。哪知这些关心的话于田妙华来说不过是顺口就来,又需要几分心呢。

  程家的鞭炮声也一直响到两个小的开始犯困,吃过年夜饭收拾好席面,田妙华给玲珑和初夏每人多发了一个红包,大家便各自回房去休息了。

  程驰一言不发地紧跟在田妙华身后回房,田妙华无语地转头看了他一眼,这人怎么去了边关两个月,回来脸皮都变厚了?

  程驰秉承着厚脸皮者可得天下,坚决若无其事地赖在房间里不走,田妙华也就随他了。

  只是今日她没有点香,以往若是知道程驰没有休息好太过疲劳,或是夜里初雪等人要来不想他知道的时候她都会点了香让他沉沉睡上一觉。今日没有什么必要也就不点了,于是程驰睡不着了。

  黑夜里没有了浓沉甜腻的香气,只剩下田妙华身上淡淡甜甜说不清是花香还是果香的味道,勾得他气血浮躁心里头骚动成一团。

  方才散席时玉嬷嬷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将军娶了个好媳妇,我老婆子可以彻底放心了。”他懂这句话的意思,他比谁都明白田妙华给这个家带来的改变,更明白这个家已经离不开田妙华了。

  离家两个月,对田妙华的思念在疯长,想要留下她的念头也在疯长。

  如果这一次战事结束,他顺利回到家之后一切都还相安无事,也许他可以跟田妙华好好谈谈。他想田妙华并不是对他没有感情的,即使一些敏感的真相不能随便说出来,但她若理解他有苦衷的话也许会原谅他呢,也许他们可以忘记那劳什子的鬼约定,当一对寻常夫妻好好过下去呢。

  田妙华一直以来的温柔和善解人意给了他很大的希cuo望jue,他越想越是激动,恨不得今晚就飞回边关把胡人给平了,明日就跟皇上述职还乡,再跟田妙华坦白一切请求她的原谅。

  他夜里甚至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大捷归来踏着七色云彩,再一次敲锣打鼓迎娶田妙华。美得他差点笑醒好几回。

  初一一早田妙华穿了一身喜庆的妃色衣裳,拿出之前程驰买给她的金钗戴好,红珊瑚的珠子与这一身倒正相配。

  程驰睡的太晚起的也稍晚了些,看到已经打扮妥当的美艳“娇妻”和她头上的金钗,心里乐的跟百花开似的。

  今日要去给沈老将军和将军夫人拜年,按程驰说的,他这边就只有沈老将军一家需要去,没有其他的长辈要拜了。田妙华发现自己让人寄过去的那封信程驰似乎错过了根本就没有收到,那倒也罢了,大过年的喜庆日子程驰难得回来休息几天就别给他添堵,不过就是过完年他要走的时候再顺便问上一句的事儿。

  让田妙华真正觉得麻烦的是,要去沈将军府上就不得不回娘家了。

  毕竟两家就在一个镇子上,单去沈府拜年却过娘家门而不入,那就怎么都说不过去了。田妙华已经有种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觉悟了。

  为了节省些赶路的时间两人共骑了一匹马,载上礼品。

  田妙华坐在前面摸了摸追风的马鬃道:“咱们家倒是真该再买匹马了,不然出趟远门追风都要累坏了。”

  程驰也心疼追风,但他知道追风的能耐,而且两人同骑软玉温香在怀,他怎么舍得这样的机会。于是便昧着良心道:“没事的,追风可没那么弱,在边关比这重得多的人和物资他也驮惯了。”

  程驰不想提以前的事,他记忆最深的便是曾经追风驮着他和两个兄弟的尸体突破重围一刻不停地跑了一夜。

  两人策马疾驰费了一个多时辰赶到沈老将军府上,管家竟然一早就在门口等着他们呢,见了他们慌忙迎上来,“程将军程夫人你们来了!将军和夫人一直念叨你们呢!快请进!”

  程驰也不客气,把带来的年礼递过去,仿佛很顺手地拉起田妙华就大步走进屋内。

  一进屋田妙华就有了扶额的冲动,身旁的程驰却很高兴地拜见道:“岳父岳母,您二老也在!”

  “我们在家无事,来找将军和沈夫人聊聊天!刚刚还在说起你们呢!”田母开心地说着,从刚刚一见程驰拉着田妙华的手进门心里就欢喜得不行,看来这小两口的感情是真的不错!

  田妙华却在心里吐槽哪儿有大年初一跑人家家里唠嗑的,这不明摆着在这等他们吗。俩人都跑这里来了,家里上门拜年的客人要怎么办?

  不过既然被逮了正着,她也就只能乖顺地一一见礼。沈夫人见她比上回还娇艳的样子也是欢喜得不行,沈老将军这还是第一次看见田妙华的模样,连连对田家爹娘夸赞:“你们可真是养了个漂亮闺女啊!”说着便一手拍着程驰哈哈大笑起来。

  程驰和田妙华分别被拉着落座,从在沈夫人和田家娘一侧坐下时田妙华就已经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没扯上两句话田母就直奔主题道:“瞧你们小两口这么恩爱,准备什么时候让我抱上外孙呀?”

  这句话一说四双眼睛不是盯着田妙华就是盯着程驰,沈老将军虽然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但一直拿程驰当自己儿子一般看待自然也不算外人,对这个问题同样关心的很。

  田妙华假装羞怯地刚开口道:“这事又不急……”

  田母立刻就打断了她,自己的闺女自己还不知道吗,跟这装什么,“你都三十了怎么不急,孩子越早生越好,不然年纪大了可就不好生了!”

  连沈老将军也拍着程驰的肩道:“别觉得自己已经有儿子了就不急,儿子不嫌多,趁年轻多生几个,谁知道将来哪一个才能继承你的衣钵呢!”

  沈老将军说得掏心肺腑,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不是没儿子,他有儿子,可偏偏跟他志不同道不合还嫌弃他是个武夫——拓嘛的臭小子也不想想没有他这个武夫驱除外敌,哪儿来他的安稳日子!

  58|第三一章

  程驰很尴尬,经验不足的他第一次知道面对长辈的关怀是一件这么难熬的事。

  尤其他完全不擅长在长辈面前说谎或者掩饰,面对沈老将军和岳父大人的目光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暂时还没有孩子或许是件很寻常的事,但他不自然的神情顿时引起了田家爹娘的注意。

  “怎么了,你们两个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我,我们……”

  他越吞吞吐吐越显得可疑,田妙华对他这股实诚劲儿实在无可奈何,赶紧开口道:“程驰现在已经回边关了,还不知要多久才能打完仗回来。”

  这事田家爹娘虽然是第一次听说,但沈老将军却是知道的。他虽然告老还乡了但人脉还在,已经从别人那里听说了这件事。而且他也清楚过去程驰没能在妻子怀孕生产时陪在身边以致后来出了那种事,这一直是他的心结。

  他体谅地拍拍程驰,对田家爹娘点点头证实这件事,“是我疏忽了没同你们提起这件事,皇上已经将程驰召回边关,他们小两口怕是聚少离多了。”

  看来沈老将军还不知道程驰跟皇上约定这一次只要完全击退胡人就放他还乡,当然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会主动说出来。

  田家娘脸上露出愁色,听说自己家的闺女不能跟夫婿守在一起还不能赶紧生娃哪个当娘的不愁?虽然她很想说就算程驰不能常常在家也不耽误生娃啊,没事多回来几趟不就得了。

  田家爹打了个圆场,对田母劝道:“既然是皇帝御召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程驰还年轻嘛,多出去奔几年也没什么不好。而且你闺女现在是将军夫人了,你该开心才是。”

  田家娘心里头还是不舒服,她又没想让闺女当将军夫人,就想早点抱外孙子。可是女婿是她挑的,又是在沈老将军面前她也不好多说什么,此事只能带过不谈。

  在沈老将军家里吃过午饭,又在娘家住了一夜,田妙华在被娘亲拉着促膝长谈到半夜之后,一大早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一路上耳边都仿佛萦绕着:生孩子,生孩子,上战场不耽误生孩子,多回来几趟多恩爱几次就能生孩子……

  一直回到沧田县看见熟悉的农田景象她才一下子轻松起来,耳边也仿佛终于清净了,满心感慨还是在沧田县过得舒服啊!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到程家瘫倒在她的软塌上,让玲珑初夏伺候着彻底地放松上几天,好好治愈一下自己刚被摧残过的心灵。

  程驰看着她归心似箭的样子满眼笑意,这说明她是真的把程家宅子当成自己的家了是么——如果田妙华知道他这种想法,大概也不会反对。只不过把“家”换成“地盘”更合适一些。

  她现在不仅觉得程家是她的地盘,整个沧田县她都觉得是自己的地盘。

  当地主婆的感觉真好啊!

  两人走到家门口刚拍了门,让她无比亲切的玲珑便急急地把门打开道:“夫人,家里有您的客人!”

  “客人?谁啊?”

  玲珑有点羞愧,她知道这些她都应该先问清楚的,只是……

  “奴婢……还没问。他说是您的熟人,可是看起来太怕人了,奴婢不敢多问。”

  ——怕人?田妙华怎么不知道自己有个长相吓人的熟人呢?

  她想让程驰先去拴马自己去看看,但程驰听到玲珑这么说哪儿肯让她自己一个人去,也跟着她一起走进院子。

  此时的院子里,一个身姿俊逸黑衣劲装的人正站在前堂门口等候。他手中提着一把薄细长剑,即使隔着剑鞘都仿佛能够感受到刀身的冰冷寒意。

  田妙华脚下一顿,带着几分意外唤道:“寒水?”

  那人回过头来,不知为何程驰心里顿时如同警钟大作战鼓雷鸣——也许是因为他那如同冰刀雕刻过的凛冽眉眼,也许因为那仿若无情的眉眼在看到田妙华的一瞬间便散去了寒气变得平和下来。

  他,凭着自己野性的第六感,讨厌这个男人!

  田妙华在稍稍诧异过后便露出笑容走过去,站在那人面前问道:“你怎么会来这儿的?”

  “听说你成亲了,来看看你。”黑衣凛冽的男人没有什么表情,在程驰眼中如同面瘫。

  田妙华只是笑笑,但程驰从没有如此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笑容里仿佛有那么一丝丝不自然——绝对不是他的错觉!田妙华那从来都无懈可击的笑容竟然会透出不自然!

  他突然觉得什么李重山什么林灿,简直想不明白自己以前有什么好在意他们的,当眼前这个男人站在面前,他才知道什么叫做危机。

  田妙华这时转身替他们介绍道:“这是我夫君程驰,这一位是寒水月,我们替同一位东家做事的。”

  程驰理所当然地当做是“以前”替同一位东家做事,那么现在田妙华嫁了人不再替东家做事了,他们两人自然也就不会再有关系了。

  他挺了挺腰板,拿出他威风八面的将军霸气,抱拳道:“那么,应该叫寒公子?”

  其实怎么叫都好,反正哪一个字也不是姓氏。

  寒水月没有反对,就只是不凉不淡地扫了他一眼。程驰微微一愣,这种不凉不淡的感觉似乎偶尔也会出现在田妙华身上,只不过这个人的眼睛更冷更没有温度。但是这种细微的相似的感觉只有经年累月在一起的人才会有,那是一种长久的习惯和互相影响。

  程驰心中越发凝重起来,紧绷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开始蔓延。

  田妙华不是没感觉到气氛的异常,可她现在很想装装瞎顺便装个死,即使是以往面对任何情况都从容不迫的她也是很蛋疼看到这种场面的。

  打破这诡异气氛的却是刚刚进门的小初夏,呆萌如她方一进门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有什么异常,道了一声:“夫人将军你们回来了——呀,寒水公子也来了吗,奴婢见过寒水公子,奴婢这就去泡茶!”

  水榭的小姑娘们对寒水月都是很崇拜的,毕竟门主身边的大红人,武功好,长得帅,门主之外只怕水榭里已经没人是他的对手。

  程驰看她这个样子心里又堵上几分,这个寒水月一定是很受未婚姑娘们的喜爱的吧——重点,未婚!

  虽不知他身家如何,但这人哪怕身无分文,光是本人往这里一站也就足够有威胁力了。相貌,身材,看他的兵器和气质想必武艺也是不凡。程驰暗暗比较了一下发现似乎自己只有年龄能胜过他,既然如此自己就得拿出成熟男人的气度来!

  “寒公子请里面坐,既是内人的旧、识,在下当好好招待才是。”——是旧识,是旧的,是过去的!

  “不必劳烦,在下只是来跟旧识叙叙旧。”——旧识就旧识,旧了正好叙叙,没人要你来招待。

  “……”田妙华觉得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吧,这里是不是开始有点硝烟弥漫了?这两个人能不能别闹?一个根本就没成事的前那什么,一个虽然成了亲却根本就不是夫妻的现那什么,这有什么好那什么的?

  田妙华无语望天,但还是得振作一下精神撇开那些尴尬的感觉——反正让她尴尬的又不是他们两个人的见面,这俩人都不是她的谁,见就见呗。

  她只是,从跟寒水两人分道扬镳之后再见面难免有些不自在,索性这几年都在各忙各的,见面的时候不是太多,即使见了也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是想想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现在自己还成了亲,以前的事情早该放下了,何必还在意呢。

  “寒水我们去里面聊吧,夫君可以让我们单独聊一会儿吗?”

  她那张笑容一旦恢复了平日的无懈可击,就让程驰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只能看着田妙华带寒水月去客厅里坐,心里跟猫挠一样却没法跟上去。

  如果是在更早之前田妙华身边出现这样一个人,他就算吐着血也会成全他们祝福他们,但现在,他不愿意!他才刚刚开始考虑跟田妙华的未来,怎么能让他看着她跟别人双宿双栖?老天不带这么玩人的!

  他在院子里踱来踱去的闹心,又不敢凑到门口去看——那种行为实在是太丢脸了!

  忽然他看到去客厅里送茶的初夏,就赶忙在她回厨房的路上等着——初夏既然是田妙华从以前的东家那里挖来的丫头,那对于田妙华和寒水月的事情也一定了解了!

  初夏从屋里出来就突然被他拽到一边,她茫然地瞪着大眼睛问:“将军有事吗?”

  程驰又急切又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随便问问的样子,“咳,那个,初夏啊,妙华跟寒公子,他们,很熟吗?”他其实更想直接问他们是什么关系,但那就显得太直白了。

  可惜呆萌如初夏根本就没明白程驰的心情,瞪着那双无辜又茫然的大眼睛回了一句:“熟啊。”——字面上的问题字面上回答,很好。

  程驰心里这个吐血,“他们,认识很久了吗?”

  “久啊。”

  “……”程驰的嘴角在抽搐,感觉自己脸上的表情都快装不住了。

  而初夏眨巴眨巴眼睛,只觉得将军今天好奇怪哦。

  可是真不怪她不懂,她年纪小,进水榭进的晚。锦地罗姑娘跟寒水月公子那段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连十岁都不到呢。水榭门人又不敢多嘴多舌的去议论上面人的事,所以在她眼里“上面的人”,包括锦地罗姑娘和寒水月公子在内,他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自然不一般。

  所以她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哪儿就会懂程驰的心情了。

  59|第三二章

  客厅里田妙华已然决定放下往事,跟寒水月当回一对相亲相爱的小伙伴,便笑容如常地跟他寒暄着:“水榭今年回去过年的人多么?才初二你就跑到我这里来,可已经回家去拜过年了?”

  “没有。”寒水月端起茶杯灌了一口,“不想回。”

  田妙华想要给他添茶的手顿了顿,意识到自己似乎选错话题了。寒水月今年二十八,也是个被家里催婚催得到处躲的娃。而且最窘的是当初她若是同意嫁给他,这娃现在也就解脱了。

  ——不,不对!这种诡异的愧疚感是不对的!她从来都没有想要嫁给他呀!为什么要为没有给他当催婚的挡箭牌而愧疚?

  她跟寒水月之间,大概也算一桩打不清的官司了。

  寒水月是家中独子,被家里催婚催得比她还早,在她还毫无压力地悠闲度日时他就已经被家里定下一门未婚妻。可是同时他还有一位倒追数年死缠不放的表妹,两个女人虽然性格截然不同,但却都是寒水月愁于见到的类型。

  田妙华就算只是路过看个热闹都还深刻地记得当时闹得鸡飞狗跳的场面,寒水月饶是剑下鬼魂无数杀人都不皱一下眉头,却愣是被那两个女人闹得对于除了跟他一起长大的水榭女孩子之外的女人都起了深深的抵触。也不知他怎么就得出了水榭之外的女人不能娶的定论来了。

  可当时的情况是,除了田妙华之外,跟他一起长大的女孩子们都已经名花有主准备嫁人了。

  田妙华发誓当时她真的只是路过,她甚至都没有跟别人一起没良心地凑热闹看好戏。

  可偏偏面对家里人勒令他要么跟未婚妻完婚要么退婚娶表妹总之必须要成亲的场面,寒水月却当着家人的面宣布他要娶她??

  还可以让她好好的当个过路人吗??

  田妙华很肯定,那时她与寒水月之间是没有丝毫男女之情的。甚至比起朋友还更像是姐弟,所以她觉得寒水月当时一定是被逼得狗急跳墙乱投医了。

  他只是在抓挡箭牌,而她是他当时唯一能抓的挡箭牌。田妙华很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所处的位置,所以她是拒绝的,她一点都不想去承受两个不理智的女人的妒火。

  可惜寒水月似乎越来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好极了,甚至连他的家里人都眼光灼亮地盯着她,发现这个意外的人选远比前两个更适合当他们家的儿媳妇。而且这件事情也以飞快的速度传进了她爹娘的耳中,对于寒水月来当家里的女婿,爹娘是一点意见都没有的。

  如此,从双方的家族到水榭的众人,无一不看好他们这一对。

  而且从某些方面来说她能安逸地度过三十岁之前的日子,爹娘没有早早地就开始催婚,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们一直以为田妙华和寒水月应当是能成事的。

  但唯一的问题是,她对着寒水月是真的找不到一点男女之间的心动。而且她很肯定寒水月也是一样的,娶她不是因为感情,是因为考量。

  这大概就是风水轮流转,如今她也不得不因为考量而嫁给程驰,也终于体会到当初寒水月想要崩溃又不能崩溃的心情——好吧,他至今也还是如此。

  所以她也是蛮过意不去的,当初若是她答应了,两个人就都会轻松很多。

  然而她宁可嫁给自己并不了解的程驰,也没办法想象跟当年尿了被子她来洗哭了鼻子她擦鼻涕的男人睡一张床!

  她并不是没有试过,两人也算纠纠缠缠当断难断地度过了那么两三年,可终于在她把心一横尝试接受他的时候,一个灾难般的初吻就让她崩溃了。

  那种简直在搞乱|伦似的感觉让她完全接受不了!她也才清醒过来不能再勉强下去,有些事再勉强也勉强不来!所以在那之后她就以强硬的姿态跟寒水月断了个干净。

  尽管双方的家族一度以为两人还是会和好的,因此没有马上开始新一轮的催婚。但时间一久他们大概也就明白过来,那就是田妙华灾难的开始。

  现在她嫁了程驰大概算是解脱了,但寒水月依然还在水深火热之中呢。

  回忆起往事田妙华一愣,这家伙该不会因为她自己先逃出火坑了就心里不平衡地跑来找她吧?她悄悄地打量着寒水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疑心,怎么好像真的在他那万年冰雕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怨念呢?

  寒水月一杯茶喝光发现田妙华完全忘记给他添茶,微微默然原来被抛弃的男人是这种待遇吗——他的确是在怨念,怨念分了手田妙华就连被茶水也不给他添。

  不过他还是主动友好地对田妙华表示了关心,“你现在过的好吗?”

  田妙华犹豫了一下,她现在当然过的再好不过,但她也知道寒水月问的不是这个意思,他应该是想问她跟程驰过的好不好。

  那她应该说好还是不好?说好的话会不会让寒水心里更不舒坦?说不好的话他会不会让她休夫改嫁?

  啊,好难。

  见她不说话寒水月竟然也没追问,这人以前就老冷着一张脸跟个冰雕似的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好像越发难懂了。

  “我在你这里住几日。”

  “啊?”田妙华有点愣,他们两人这么尴尬的关系住在她这里不好吧?

  “你不用回水榭吗?”

  “放假。”

  “可是怎么会想要住在我这里……”

  “躲人。”

  ——哦,好,她懂了。感情寒水是跑她这儿避难来了。

  也是,是个人都想不到他居然能躲到她这儿来。

  田妙华刚放松下来准备让初夏去给他准备客房,寒水又补上一句:“还想你做的饭菜了。”

  ……这应该是一句挺普通的话对吧?应该没有什么多余的暧昧的意思,对吧?

  程驰在午饭桌上看见寒水月还在的时候就已经很堵了,等听到他还要在自己家里住几天,他都能嘎嘣嘎嘣把自己的牙嚼了。

  可他不愿意让田妙华觉得他小气吃飞醋,关键是自己还没有吃醋的立场。也不愿意让寒水月觉得自己跟田妙华感情不稳觉得他是个威胁——对,感情稳固的夫妻才不会在意这点小事!

  “寒公子在这里不用客气,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

  他僵硬地摆出一脸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可是手里捏着的筷子却发出咔咔的断裂声。

  寒水月就跟听不到多余的声音似的,不冷不热又不失规矩地回了一句:“将军客气了。”

  锦地罗的夫君他还是给面子的,不然他根本看都不带看一眼的。

  吃饱了饭程驰就光着膀子在院子里打拳,打得是虎虎生风喝声震天,很快身上就出了一层薄汗。看着他,简直让人怀疑现在到底是不是冬天。

  不过不得不说程驰的身材还是很有看头的,不同于寒水月的修长俊逸,他身上肌理分明,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力量感和爆发感,却又不会太过。它们运动着紧绷着,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汗水,看着也是养眼得很。

  程小铭和程小铠很快就发现了爹爹的锻炼活动,虽然很奇怪现在又不是练拳的时间,不过还是愉快地加入进去站在爹爹一左一右跟着打拳。

  作为被展示的目标观众,靠在后堂门边上的寒水月却根本没有把目光落在程驰身上,只是一直盯着程小铠和程小铭。毕竟是内行人,一看就察觉到了什么,看了一会儿又放弃程小铠,专门研究起程小铭来了。

  “你要把这个孩子收进水榭吗?”

  “资质怎么样?”

  “太胖。”

  田妙华略囧,“是让你看根骨不是看身材!”

  “身材也是资质的一部分。”

  “他还小呢,长大会好的……吧。”

  听她的话田妙华其实已经有了决定了,寒水月也就不说多余的话惹她不高兴了。反正只要不砸了水榭轻功独步天下的招牌就好。

  ——很多年以后程小铭倒是没有辜负田妙华的期望,他的确没有砸了水榭的招牌。

  不过说的是轻功,不是身材。

  ……

  程驰开始发现寒水月住在这里的日子其实倒也不是那么难熬,因为他很少会在你眼前晃来晃去——虽然偶尔一抬头可能会不小心发现他躺在树上或者房顶小憩,但大部分吃饭以外的时间是不会见到他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没有毫无顾忌地跟别人的老婆单独相处,除了第一日初来时两人谈了一会儿,之后就没有说过太多话的样子。好像他真的只是打算在这里休息放松几日似的,到了饭点儿就出现,田妙华做了其他的点心小食也都冲高处喊一声,跟喊猫狗吃饭一样,不管寒水在家里还是在外面闲逛一会儿就会出现。

  这么不麻烦的客人程驰还是第一次遇到。

  而麻烦的客人却在大年初四就登了门。

  田妙华听到初夏的通报来到前厅看到程氏,似笑非笑道:“姑母怎么大过年的又跑这么远的路来了?是又有什么事吗?”

  “哎呦没事没事,侄媳妇你上次给了银子姑姑都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田妙华只笑着没搭话,这么些日子才想起来谢,这反应也真是慢出花儿来了。

  程氏大约是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回也就不客套太多了,大过年的她也想早点回家呢,这时候的牛车可不好搭。

  “侄媳妇,村里都在夸你呢!听说你给族长和几位长辈都送了年礼?大家都在说程驰是个好样的,自己发达了也不忘本!”

  年礼虽然是以程驰的名义送的,但只要知道程驰不在家的人也都能想到是他的夫人安排的。

  程氏一想到几位长辈收到的那些礼,又是礼品又是银子的。本来就觉得自己只拿了十两银子不满足,脑子一转就想到自己也可以来要点礼品呀!那些隔了好几层血缘的长辈都给了,她这个亲姑来要点又不过分!

  只是嘴刚一张,身后就传来一声压抑的怒喝:“程氏!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程氏一回头看见程驰气势骇人地大步走进来吓得脸色都变了,不是说他打仗去了吗?怎么突然又回来了?

  不过她也不是白活四十年的,很快就调整了表情,“哎呦程驰瞧你说的什么话,咱们姑侄很久没见了,姑姑担心你呐,过来看看你。”不同于跟田妙华说话的时候那做作的亲昵,程氏根本就不敢太靠近程驰。

  “你担心我?”程驰带着浓浓的讽刺,压抑着直接把她扔出去的冲动。如今家里不光有田妙华还有个“客人”在,他不想把场面弄的太难看被人看笑话。

  “需要我提醒你吗?我们已经断亲了!”

  “程驰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可是亲姑侄,打断骨头连着筋!当初你一时意气用事说的话,姑姑不会放在心上。”

  60|第三二章

  有那么一瞬间,程驰仿佛真的要暴怒了。

  他牙关紧咬拳头攥得白筋浮凸,程氏吓得咽了咽口水往后退了一步,“程驰,你可不能打我,我是你的长辈!”

  “不想挨打就马上从我家里滚出去!否则我就是打了你又怎么样,别忘记我爷是怎么死的!”

  程氏心里虚的很,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你爷,你爷生病那又不是我的错,谁没有个生老病死啊!”

  “你闭嘴!我每年的饷银全部都交给你让你给我爷看病,可是你竟然连大夫都不请!?”

  “那,那是……那一大家子人要吃要喝的,你表弟还要去学堂交束脩,我那不是没腾出银子来吗!我有打算再过几天就请的,谁知道你爷没熬住啊……”

  “我给你银子是给爷看病不是给你儿子上学堂的!!那是你亲爹,他的命还没有你儿子迟一年念书重要吗!?”

  程驰越说就越愤怒,田妙华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程驰打小就是爷爷带大的,对他来说世上没有比爷爷更重要的亲人了。

  当年听闻爷爷生病,他心急火燎地往回赶。那时战事吃紧,要不是身为上司的林灿帮他兜着,恐怕他早已经因为擅离战场被砍了头了。

  他回到家时见姑姑一家搬到了爷爷家里,还以为有姑姑照顾爷爷就放下心来,毕竟自己不能久留必须马上赶回边关。他把自己带来的银子全部给了姑姑,只不过那时他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一年也没有多少饷银,还是林灿借给了他一些应急。

  当时爷爷的病还没有很重,心思淳朴的他满心以为有这些银子好好看看大夫爷爷就会康复了。哪知回边关之后战事越发激烈一连两年没能回去,只能每次一发饷银就托人送回乡里。

  待两年后他终于能够回家,才知道爷爷已经去世一年多了。

  一年多的时间里,程氏没有托人给他带去爷爷去世的只言片语,还心安理得的收着他的饷银。程驰甚至没能赶回来给爷爷发丧。

  那时的他还太单纯根本没有多想,只以为他在打仗也许姑姑怕爷爷去世的消息影响到他才没有通知他,或者觉得边关兵荒马乱消息不好送达。

  直到后来村里有人告诉他姑姑根本没有给爷爷请大夫,连姑姑搬回娘家来也是因为婆家分了家,她想省下盖房子的钱。

  ——这是他的亲姑,是爷爷的亲闺女。

  本来以程驰的为人,只要爷爷的病治好了,让他继续把饷银交给姑姑让表弟去上学他也会答应的。这对表弟而言不过就是晚个一年入学的事,就算他从小就知道这个姑姑跟他们不亲,也没想到爷爷的亲闺女能这样对他。

  要不是她身上也流着爷爷的血,他可能真的会跟一个女性长辈动手。

  当时气极之下的程驰丢下断亲的话就走了,抱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多年没再回来。但断亲并不是一句话的事儿,那必须要宗族里的长辈来见证并且记入族谱的。所以现在就算程驰单方面跟程氏断了亲,在宗族里来说两人却依然还是姑侄。

  田妙华在一瞬间就猜到了这一点,程驰本来人就实诚,又是一气之下做的决定必然不会想那么周全。她倒是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已经给小程庄的老人和族长送了年礼,找机会这亲是一定要回去断个干净的。

  如果程氏多少有些悔过之心,程驰也许还不会这么愤怒,可她偏偏还要嘴硬道:“可是你爷也说别耽误你表弟念书的……”

  程驰忍不住爆发出的怒火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厚实的木桌咔嚓嚓地裂开,程氏的脸一下子就白了,“那个,我,我还是先回去了。一家人别那么大火气啊,消消气,消消气……”边说边忙不迭地跑出门去。

  她本来只是想着趁程驰不在家从不了解情况的侄媳妇那里赶紧捞一笔,谁知道会程驰就回来了,捞不到好处是小可别真被他打一顿!

  程驰的手按在碎裂的桌子上半天没有动一下,田妙华走过去轻抚他的后背安慰道:“都过去了。”

  程驰半天才“嗯”一声,转过身来抱住田妙华,像要从她那里找到一点安慰和支撑似的把身体的重量压下来,脸埋进她颈间汲取一点让他贪恋的温度。

  田妙华友好地拍拍他的背,越过他的肩膀看到寒水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一脸让人看不懂的表情。

  程驰过了好一会儿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仿佛习惯似的抬起头用额头抵着田妙华的额头,这个熟悉的动作一下子让他想起某个醉酒的晚上,同样的动作接下来发生的事。

  他脸上顿时一热,身上也像一把火烧起来似的。理智上想放开她,却又不舍得。

  田妙华见他没事了还抱着占她便宜,脸上堆起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大白天的,你是想在这儿搂搂抱抱给人看着笑话么?”

  程驰悻悻地放开她,心道在自己家里又没人笑话。

  放开田妙华之后看到那张被自己砸碎的桌子,程驰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还看什么,不赶紧把桌子搬出去。”田妙华赶紧打断他不让他继续想那些惹人不快的事,程驰一声不吭地搬了桌子出去,他出去的时候寒水月显然是不在门口的,但是当田妙华也走出来的时候寒水月便又出现在了那里。

  他双手环胸靠在门边,侧目瞄着她,“为什么嫁到这么麻烦的人家来?”

  “这个嘛,倒也不是故意的……”田妙华要怎么让他明白家长理短也是人生和婚姻的一部分?

  寒水月是不会明白的,他完完全全不能理解锦地罗把自己送进麻烦堆里的行为。所以尽管在田妙华成亲之后他没有去破坏人家婚姻的打算,还是耿直的指出:“嫁给我不比嫁给这么麻烦的男人好吗?”

  田妙华干笑一下,“这个……很难说的清楚。”

  ……

  程驰留在家的日子有限,田妙华就打算趁他回边关之前赶紧回小程庄去把断亲的事情办了。跟程氏那种人能少当一天亲戚何必多当一天。

  程驰这才知道原来断亲还这么麻烦呢,他是不想回去的,一来不愿意见到程氏,也不想看到老宅触景伤情。二来家丑不可外扬这种观念不管在哪里都是一样的,若是他当时不是抱着这种念头一走了之而是把事情闹大,如今程氏在小程庄也早已经人人唾弃没有立足之地了。

  他现在若要回去断亲,必定得将当年的原委告诉族长和村里的老人。那不但是把这件家丑张扬开来,更是在揭他的伤疤。

  田妙华见着他犹豫的样子,难得她这好脾气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走过去杵杵他,“程氏这种人占着老宅和田地这么多年,现在还占便宜占到门上来了,你就这么当包子让人欺负?之前面对程氏时的脾气呢?”

  程驰坐在椅子上不抬头,“老宅的房子和地我也已经用不着了,回去闹腾起来又让人心烦……”

  “所以你这就是想放弃老宅图个息事宁人?只要眼不见心不烦你就满足了?亏你还是个征战沙场的将军呢,你杀敌的时候想来也没手软过吧?还是对上敌人你也这么得过且过?”

  “那不一样……那是敌人,可程氏是……”

  程驰的眉头拧得都能夹死苍蝇,姑姑这两个字若是叫出口,他自己都能被怄死吧。

  田妙华隐隐叹口气,她知道世上并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她挺喜欢程驰心里那些从农家带出来的善良憨厚的东西,但善良的人就容易优柔寡断,你不能一边期望他的善良一边又要求他冷血无情。

  可田妙华是不会留下程氏的,她当一天家就做一天主,这种良心都已经烂透了的亲戚留着还不知道能闹腾出什么花样幺蛾子。

  她斩钉截铁地告诉程驰:“现在程氏就是敌人!”

  虽然庄户人家大多数都是小病扛着大病听天由命,因为没钱看医而病死的例子不胜繁举。但程氏明明有钱却昧下给程驰爷爷看病的银子由着他病情恶化,这跟亲手杀人有什么区别?

  哪怕她当初也许并没有想到程驰的爷爷真的会死,只是想昧点银子,只是想让程驰爷爷自个儿扛一扛也许就熬过去了。但人已经死了这是事实,她却毫无悔过之意,这种人田妙华还留她性命就已经是开恩了。

  程驰对她手软是念着一脉同宗,孝道这种东西在老百姓的脑子里根深蒂固,但她可不会客气。

  “若都如你这般心慈手软,岂不是做了坏事的人都不必付出代价。明明做错了事却还占着便宜,谁还需要去反省?程氏至今执迷不悟,又有几分是你的纵容?”

  程驰的身体隐约微微一震,田妙华知道他听进去了,便不容置疑道:“做错了事就应当受到惩罚,不受惩罚还能得便宜,是没有这种道理的。”

  程驰是当将军的,手下三军将士,如何不懂田妙华所说的话。倘若军中将士犯错,哪怕无心,哪怕有苦衷,为了军纪军令他都不得不下重手处罚。因为人必须知道,犯错是有代价的。否则将没有人在乎,人人都可以做坏事然后被原谅。

  怪他一直都把家里和军中分得太清,竟然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想明白!

  他心中是明白了,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心中三分痛七分装,摆出一副痛苦不堪的神色道:“我知道了,我会回去的。可是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太痛苦了,可不可以多给我一点支撑,让我有力气去面对这些?”

  他嘴上说着,就已经伸手把田妙华往跟前拉,想要做什么实在是太一目了然。

  田妙华多希望他演技好一点,哪怕骗不了她能将信将疑也行,别一眼就让人看穿了,却不好意思拆穿他,自己眼睁睁把自己送上门的感觉一点也不好。

  程驰坐在椅子上抱着站在他面前的田妙华简直心荡神驰不能更满足。田妙华很无语地低头看他偷笑还得假装没看到,这人脸皮怎么就厚成这样了呢,以前不挺实诚的一个人吗。

  而且,她干嘛要这么惯着他呢。素手放在他高绑的发辫上似有意似无意的摸摸,没办法,也是她乐意惯着吧。

  只是她手上一顿,目光一转便见到寒水月又环胸站在门口,又带着他那有些费解的神情在观察——被观察的目标物之一的田妙华无语望天,寒水这是要变成偷窥狂的节奏吗?

  61|第三三章

  偷窥水榭大总管可不是没有代价的。

  光明正大的看也一样。

  田妙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推开程驰,“现在云岩和大鹏都不在家,我们得带个拳脚好的人去才行。”

  程驰抬起头,“我去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带人?”——他当然还是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自己家那些丑事的。

  “万一到时候起了一些拳脚冲突,你要当着族长和村里老人的面跟姑姑姑丈动手吗?”

  程驰一顿,不得不赞同那绝对不是个好主意。可是她说的也对,云岩和大鹏都回家了,这时候还能找谁?李重山吗?别说他不愿意自己家这些事被李重山见笑,就说大过年的,也不好拿这些破事把别人卷进来给人添堵。

  田妙华微微侧目看向门外,“这里不有个现成的么。”

  寒水月几乎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用手不确定地指了一下自己。

  田妙华微笑地点一下头,寒水月立刻就板着脸摇头——别的事都好说,这些家长里短的麻烦事他不干!

  田妙华慢慢向他走过来,摆出大姐姐的温柔微笑道:“吃了我这么多顿饭,总得回报一下吧?”

  “……”

  锦地罗姐姐是不可违抗的。

  不然永远都别想再吃到她做的饭。

  寒水月沉默了半晌似乎终于妥协了。

  程驰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看,他不怎么愿意让寒水月跟他回老家去看到他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但是该看见该听见的寒水月也都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现在避着他似乎也迟了,还真是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小程庄因为地处偏僻交通不便,比沧田县其他的村子还要穷一些,程家的马车一进村就十分的惹人注意。

  寒水驾着马车接受着沿路各户人家伸头神脑的注视打量,他那面无表情一身冷冽的样子看着着实有些吓人,都不知道这是打哪儿来的煞神。

  马车直接赶到程家宗族族长家院子外面程驰才下了马车,左邻右舍瞧见他这才纷纷从院子里出来,热情地寒暄道:“哎呀这不是大驰子嘛,早听说你发了财都开上作坊了,你说你也不多回来看看!”

  “哎呦,这是你媳妇吧?长的可真美!是哪里的大家闺秀吧?看着就是跟村里的不一样!”

  程驰是地主这事儿虽然没刻意隐瞒但也不是太高调,小程庄地处偏僻消息没有传到这里。他在这里出名完全是因为余氏在作坊闹事那件事,不过单是开作坊这事也足够村里人对他另眼相看,态度自然十分热情。

  族长也忙从屋里迎出来,“大驰子回来了!快进屋坐进屋坐!”

  程驰自从得知爷爷去世之后就再没回过村里,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只是个小当兵的时村人对他的态度。如今乍一见到这么多以前相熟和不相熟的同村如此热情得他都有点招架不住。

  进了屋族长的老婆和闺女又是端茶又是倒水,族长看着他笑得满脸都是褶子,“大驰子可真是有出息呀,咱村这么些年,就没有比你更能干的后生!给咱村长脸!”

  “大爷爷过奖了,”程驰被夸得受之有愧,他为人实诚,就实话实说道:“这都是我媳妇的功劳。”

  族长也挺欢喜地看了看田妙华,随口夸了句:“是个好媳妇!”不过只当程驰是谦虚,并未把他的话当真。毕竟在农户人家眼里,女人家家的能干什么。要说功劳顶多也就是出身好嫁妆丰厚吧。

  程驰出息了是件给村里长脸的事儿,族长自然希望把功劳归到程驰身上,那比他靠着老婆飞黄腾达要好听得多。

  “大驰子既然回来了就多住几天,就住大爷爷家,别跟大爷爷客气!”

  “不了,大爷爷。我这次回来是有点事情想要麻烦您老人家。”

  “哎呦客气啥,有啥事你就说!”

  “麻烦大爷爷帮我找几个族里的老人作证,我要跟我姑姑程氏断亲。”

  族长一愣,怎么这程驰好多年不回来,一回来就要断亲?他虽然跟程驰是隔了一层的亲戚,要追溯到他爷爷那辈才跟程驰的太爷爷是兄弟,但都在一个村里住着,程驰也算是他从小看到大的。程驰这后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都看在眼里,不是那种飞黄腾达了就连个亲姑姑都容不下想要一脚踹开的人啊。再说一个嫁出去的姑姑又碍不着他什么。

  “大驰啊,这断亲可不是小事,不能闹点矛盾就意气用事啊,你跟你姑姑之间……?”

  说到这里族长突然顿了顿,忽然就想起几年前的一些传言来了。再一联想程驰这么多年都没有回过家,猛然间就有点琢磨过味儿来。可这种话不能乱说,他就试探性地改了口,“你姑她,是不是干了什么不地道的事儿了?”

  这种话题要再提起对程驰来说是有点艰难的,他尽量三言两语地说完,虽然不够详尽,但足够证实以前那些流言了。

  族长拿起旱烟点着,闷声不吭地抽了两口。

  这种拿了侄子给亲爹看病的银子去供自己儿子上学的事,传出去简直丢整个小程庄的脸。

  这些流言以前确实传过一阵,但事关重大又没人证实,村里人就是私下里传传谁也不会公开来说。时间久了,人们自然也就忘了。

  现在过了这么些年程驰突然提起这一遭,族长下意识地有些担心连累小程庄的名声。可是如今程驰出息了,自己还收了人家丰厚的年礼,连这种事都不给撑腰那是说不过去的。

  他几口抽完烟丝,把烟袋锅子里的灰一磕,“行,我这就让儿子去请人,这事儿大爷爷给你做主。”

  族长正要开口喊儿子,田妙华便乖巧甜美地笑着打断道:“大爷爷,还有一事。”

  一见田妙华那甜美的笑容族长也不自觉地跟着笑起来,“哦?侄媳妇还有什么事?”

  “程驰老家的宅子和田地,我们也一并要要回来。”

  “应该的应该的,那本来就该着是大驰的东西!”

  虽说族长觉得程驰如今有钱了,又不住在村里,应该是瞧不上老宅那房子和地的。可毕竟程氏做了那种事,就算人家瞧不上,把房子和地白给她住着用着心里也膈应。

  族长的儿子很快地请来了村里的里正和几户沾亲带故的程姓长辈,族长把情况一说,大家都纷纷附和,程氏做了这样大不孝的事情就算赶出村子都不为过。

  商议一定,族长这便请出了族谱,让人把程氏也喊来。

  程氏早先一听说程驰回村来了这心头就不停的跳,上次去程驰家撞上了程驰搞得不欢而散,这回一听说程驰回来了就觉得是找她算账来了。

  她暗怪自己怎么就那么沉不住气不能再多等几天,本来嘛,谁家人不回来过年啊,如果再多等几天也许程驰就走了呢。

  她忐忑了半天没等到程驰,倒是族长的儿子上门来了。她眼前一下子就开始发黑,暗道完了完了这回肯定连族长也知道了,这事情是要闹大啊!

  这程氏虽然是个脸皮极厚的,但撒泼打滚却是不行,当即就有些着了慌,说什么也不肯去。

  她男人是个好吃懒做的混不吝,一直就很得意自己分家分出来之后一文钱不花就有了房子和地。一见这状况他直接把族长的儿子连推带搡地赶了出去,大门一关谁也不让进。

  平日里大家对族长的儿子都是客客气气的,几时吃过这种闭门羹,当即就气呼呼地回家去把事情告诉族长。程氏这种拎不清的行为让族长一拍桌子,“走!她不来,我们上门去!”

  一行人都是村里挺受人尊敬的老人,往程家老宅这么一起去,就有不少围观的跟了过来。

  有当初知道流言的暗暗猜测程驰这是来找他姑姑算账来了,即便是不知道的也悄悄议论两句:“这程家的小子是不是收房子来了?他不是都发了财置了新房子了吗,咋还看得上老家这破房子哩?”

  “破不破那也是房产,谁还会嫌钱多吗?都白给程氏住了那么多年了还不许人家收回去吗。”

  族长站在程家老宅大门外底气十足地喊:“程氏,快把门打开!我们可是来谈正事的,由不得你胡闹!你再不开门……”

  话音未落院子的大门就咔嚓一声被寒水月踹裂,从门框上断裂下来砰地倒在地上,一片尘土飞扬。

  族长和几位老人看傻了眼一时忘记反应,寒水月已经走进院子,对着老屋的房门又要抬起脚——

  程氏赶紧跑来开了门,“别踹了别踹了!我开我开!”

  这寒冬腊月的又赶上过年,门揣坏了哪儿找人修去?

  她出了门便好似刚刚闭门不见的人不是自己一般,笑道:“哎,大伯您怎么来了,哎呦还带着这好些人,看着怪害怕的……”

  族长哼了一声,“你还知道害怕呢!”

  他在村里也算得上德高望重了,他儿子来喊人,居然还给连推带搡地赶出去,这不跟打他的脸一样吗!

  他心情不好,自然不愿意跟程氏多废话,就勒令道:“你听好了,你住这房子是你娘家的,是大驰爷爷留给大驰的!现在人家要收回房子了,你跟二贵赶紧搬出去!还有你家种的地,冬天这茬粮食收完以后就把地还给人家!”

  程氏一听这是一点商量余地都不给,直接上门宣判啊!

  可是谁让人家喊她去的时候她没去,面都不露谁还跟她商议。加上自己明明不占理还敢惹恼族长,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呢么。

  她一声嚎啕就扑向程驰,想抓住他的手却被避开,只能拉着他的袖子衣角扑倒在他旁边哭倒:“程驰啊,你这是要逼死姑姑啊!我有再多不是也是你亲姑,你咋能不给你亲姑姑活路啊!”

  程驰以往对程氏已经很心慈手软了,可就是一看她那假惺惺的作态就烦,就恶心,冷冷地说了一句:“今天以后就不是了!”

  族长也道:“程氏,程驰已经正式跟你断亲了,来这里之前我就将你跟程驰在族谱上断绝,以后你们两人再无关系。至于断绝原因你心里应该很清楚,我就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给你留一点做人的脸面,你识相点就别再闹!”

  程氏一听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不自觉地松开程驰,一屁股跌在地上。

  她男人二贵因为先前轰走了族长的儿子,此时见族长亲自来了就躲在屋里不想出面,直到此时见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才抄起扫帚从屋里冲出来,嚷着:“这是我的房子!谁都别想抢!”

  他挥舞着扫帚就要把人都赶出院子,几个老人怕打到身上只能慌忙地退出院子。

  寒水月只是轻松地跨一步上前,抓住他拿扫帚的那只手往背后一个反剪,随着杀猪般的嚎声响起,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咔嚓骨裂声。

  程氏吓得脸都白了,想上前却又不敢,嘴里惊叫着:“二,二贵!”

  她知道不能求程驰,就跪在地上拉住族长,“大伯,你快让他们住手呀!这会出人命的呀!”

  ——是的寒水月拧断二贵的胳膊之后没停手,他心里可是屈着呢,“沧溟四月”里名头最响的他说是威震江湖都不为过,却在这里给人当打手收拾一个村痞?他直接把二贵放倒在地,踢死猪似的狠狠给了他几脚。程氏又一次听到那不详的声音,觉得二贵的肋骨肯定断了好几根!

  62|第三三章

  族长的脸上也有点端不住,他虽然是站在程驰这一边,可这种场面他没见过呀!万一真的出了人命可怎么办?

  他看看程驰,想让他赶紧让人住手,可是又很迟疑地拿不准这黑衣服的凶残男人跟程驰到底是个什么关系。这人不管是衣着气质气度,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给人当下人的啊。

  田妙华似看出了族长的心思,不等族长开口便道:“这只是我的一个朋友,大概是看不下去才出手的,我们可没办法命令他什么……”

  族长干笑一下,这才觉得大驰这个媳妇一点都不简单啊。大驰一个上过战场的也就算了,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媳妇看着人在她眼前被打成这样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居然还能一脸风凉地说这种撇清关系的话。

  ——人是看不过去的朋友出手打的,可不是他们让打的。

  族长是绝对不想跟程驰和他媳妇之间留下什么芥蒂的,就稍稍劝道:“你们就,劝劝,劝劝啊?别出了人命就不好收拾了……”

  田妙华这才装模作样地上去阻拦,等寒水把脚从二贵身上收回来,他看着都仿佛只有出的气儿没有进的气儿了。

  程氏爬到二贵身边一边哭一边转头指责他们道:“程驰你咋能这样呢,你咋能这样呢??”

  田妙华在她面前蹲下来,把二两银子放在地上的二贵身上,面对面地对她悠悠一笑道:“这二两银子给你男人看伤用,可别再不舍得拿去做别的了。”

  她这句话知情人都听得懂是什么意思,对二贵这种素行不良的人也是半点都起不了同情心。

  门外几位被他拿着扫帚吓到的老人还摇头叹气道:“大不敬啊,咱村怎么就出了这种人啊!”

  田妙华起身走到门口谢过几位来见证的老人,既然事情都已经定板了,寒冬腊月的也不好总让老人家在外面受冻,就请他们各自回家休息。

  她在这里送客,程氏看着散去的人们的背影凄厉地喊着:“这寒冬腊月的你把我们一家赶走,要我们上哪儿去!?”

  田妙华回头看她一眼,居高临下道:“年前我们不是孝敬了你十两银子么,虽然盖不了大房子,但盖间小屋也满够了。反正你们家也没有几口人,儿子还在别的村念书也不会来住,用不了多大的房子不是么。”

  围观的人都在窃窃私语——哎呦,十两银子呐,可真大方!

  ——加上刚刚二两都十二两了!我要有这样的侄子还不好好处着啊,闹成这样傻不傻!

  田妙华也不再理会程氏,示意程驰送族长回家。待亲自把族长送回去,家里没有旁人田妙华才又道:“大爷爷,事儿虽然了结了,不过还有一件事要劳烦您呢。”

  “大驰媳妇还说的什么客气话,有事你就尽管说!”

  这会儿再跟田妙华说话,族长的心态都跟出门以前不一样了,不自觉地带了一点隐约的敬畏,可不敢招惹着她。

  田妙华倒是进门就收起了在外面的作态,又是一副温柔可亲的模样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程氏要搬走可能还需要几日,您知道我们住的远,到时候收房收地来来回回的跑也麻烦。能不能就劳烦族长帮我们监收一下,将来的地也看看村里有人要种便佃出去。佃金您看着收点,里头的一半您留着就当是您的辛苦费。”

  “这哪里能行,收个租子看个房子不过就是随手的事,哪儿能要你们的钱呢!”

  “大爷爷您就别拒绝了,不然我们哪儿好意思麻烦您啊。”

  族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手收收租子的事儿就能拿一半租子,这种好事别处可没地儿找去。

  “你们放心,房子和田地我都保证给你们打理的好好的!”

  讲真程驰这种安于现状“胸无大志”的人,有沧田县的房子和田地就已经很满足了,根本不会在意这边的寥寥几亩田地有没有租子。不过田妙华觉得苍蝇腿儿也是肉啊,一年让程驰回来个一次给他爷爷上上坟顺便拿租子就够了,她也懒得为这点租子经常跑来跑去。

  族长坚持留了他们吃午饭,下午田妙华跟着程驰去给程爷爷上了坟,随后便返回沧田县。

  像是心头的一块病肓终于被挖去,程驰心里头空了一大块,整个人虚脱得很。一到家他就瘫坐在椅子上不想起来,田妙华想走也被他拉住,硬要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旁边陪着他。

  “妙华,等打完仗以后……”他停了一会儿,把原本想说的话咽回去,只道:“等打完仗以后,我有话跟你说。”

  田妙华只轻轻“嗯”了一声,她其实大概能猜到他想说什么。不过,等他回来以后再说吧,她也还没想好呢。

  ……

  半夜里下起了大雪,次日一大早整个院子就白了一层,顿时让人视觉上就冷了许多。

  程驰也不知怎么心理就那么脆弱,不过是回老家断个亲上个坟,回来就跟病了一场似的。田妙华就没有叫醒他,让他多睡一会儿,休息好了明日也好上路回边关。

  院子里玲珑和初夏拿了大扫帚来扫雪,田妙华不客气地让寒水这个“客人”也去帮忙。反正是在她家里白吃白喝白住的,她当然也不用白不用。

  而她自己就很地主婆地搬了个椅子坐在廊下,喝着热茶看寒水勤恳扫雪,看玲珑和初夏边扫边闹。

  待玲珑打开大门打算开始清扫门外的雪,却突然“咦”了一声——门外的雪地上怎么站着一个雪白雪白的娃娃?

  约莫跟小铭小铠差不多年纪的小娃娃长得玲珑剔透双目乌黑,加上一身绒绒的白毛裘,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软糯软糯的糯米滋团子,看上一眼萌得心尖尖都在颤!

  小娃娃见玲珑一脸惊讶地盯着自己,乌黑乌黑的眼瞳里满是没睡醒似的懵懂,呆呆地一歪头奇怪地跟她对视。玲珑嗷嗷地想要尖叫,好可爱好可爱好想吃掉!

  “夫人夫人咱们家门口有个小孩!!”

  听着她那咋咋呼呼的叫声田妙华从椅子上起来,边走边奇怪道:“小孩?咱们家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哪里来的小……”

  走到门口她也看到了那小孩,顿时也没了悠闲的仪态惊叫道:“小少爷!?”

  ——啊?小少爷?小少爷们不在后院么?玲珑一脸大写的懵,而那白娃娃已经看见了田妙华,没睡醒似的小迷糊脸儿上虽然没什么变化,两只手却先向她伸了过来,一副要抱抱的模样。

  田妙华赶忙去把那白娃娃抱起来,左顾右盼一番,“少爷怎么你一个人在这儿呢?谁带你来的?”

  白娃娃也不说话,一脸“宝宝睡懵逼了宝宝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左右看看,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在这里似的。

  寒水和初夏此时也因为听到田妙华的话放下了扫雪的扫帚走过来,初夏看到白娃娃直接半跪下去唬了玲珑一跳——这是什么情况?她自己都算是高门大院里出身的丫鬟了,也没一见面就要跪的呀?这白娃娃什么身份啊??

  寒水月也走过去,直接伸手从田妙华怀里接过白娃娃,虽然白娃娃看起来既不胖也不壮,去了毛估计是个小细条,不过这年纪的孩子抱着也挺累的。

  白娃娃很顺从地就被他抱过去,他肩膀宽靠着也舒服,于是白娃娃又一副没睡够的样子开始打瞌睡了。

  田妙华和寒水月面面相觑,从小少爷这里啥都问不出来,只能先抱着他进屋去。

  一走到前厅他们就被惊了一下,一人白衣狐裘,此时就这么在别人家的厅堂里悠哉踱步打量,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乡村地主式风格建筑”。

  ——等等,您这是擅闯民宅!

  然而这世上没有谁知道他是谁还敢指责他擅闯民宅的,田妙华和寒水恭敬地俯身唤道:“公子。”

  白衣人这才转回头来,细长的眉眼挑着勾魂的弧度,似笑却又非笑地微弯着,心情还不错地对田妙华道:“你这青砖大瓦的房子,看着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谢公子夸奖。”

  ——公子心情很好固然是好事,可田妙华能知道一下为啥他自己不声不响地跑家里参观,却把孩子扔人家家门口么?

  这位就是他们独一无二的主子,沧溟水榭的门主沧溟公子了。而那白娃娃则是他们的少主,小名名唤笑笑。

  介于这位亲爹带孩子太不靠谱,寒水月就一直抱着靠在他身上犯迷糊打瞌睡的少主,也没有递给他的打算。

  田妙华对于主子大人会自己一个人平安无事的把少主带来这里,还能全须全尾没磕没碰没饿死在半路上还能保持衣着干净,是绝对不信的!这种既成事实的发生只能说明夫人也一起来了,便一边请公子落座让初夏去泡茶,一边问:“公子,您怎么到寒舍来了,夫人呢?”

  沧溟公子那声音清透得如珠落玉盘冰棱相撞似的,语音悠扬悠悠哉哉地道:“新月听说寒水一个人偷偷跑你这儿来了,就非要来看看。走到你这附近说不能空手上门应该带份礼的,就不知道跑哪儿去找礼品去了。”

  “夫人太客气了。”这大过年的连个开门的店铺都没有,上哪儿找礼品去?

  初夏这时候手脚麻利地端了花果茶来,主子嗜甜,是不喝清茶的。走到门外就看见玲珑趴在门口偷看,她手里端着东西只能用脚踢踢她,低声道:“干嘛呢!”

  魔道江湖最喜怒莫测的大佬都敢偷窥,真是不知者无畏。

  “他,他……”玲珑激动得声音里都带了颤音,“那个人长得,太好看了!”

  ——人怎么能长成这样啊?那冰肌玉骨的模样,像出水白莲整个人长得清洌洌的,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妖魅。这人是成了精吧??

  哦不,那叫成仙!

  初夏感慨自家门主果然是个祸世妖孽,玲珑的审美都歪到李重山那种大力肌肉男类型上去了,连对寒水月这种上品都不带多看一眼的,竟然也能被门主的美貌激动成这样。

  而且不知者不仅无畏还很幸福,像他们这些水榭门人,一旦了解了主子的脾性之后就算天天对着那张祸世妖孽的脸也不敢有半点绮念。

  她示意玲珑赶紧别处去别再偷看了,自己走进厅堂给门主奉了茶。

  可是这样的美人过了这村就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看到了,玲珑还想在多看几眼,脑袋刚悄悄地伸出去,屋里的白衣大美人就忽然从喝茶的间隙稍稍一抬眸,似笑非笑眼梢勾魂地瞥了她一眼,看样子早就发现她的存在了。

  玲珑嗷地差点跌在地上,站起来手舞足蹈欢欣雀跃地在院子里跳——她要告诉李大哥!她看见神仙了!神仙还冲她笑了!!

  屋里的田妙华略觉尴尬,他们这些身怀武功的人怎么可能连门口发生什么都察觉不到,只能微微汗颜道:“我家的侍女让公子见笑了。”

  沧溟公子只挑挑眉梢浑不在意的样子,看来最近心情真的挺不错。

  64.第三四章

  待吃完饭之后找了个避开程驰的时间,沧溟公子对田妙华问道:“听说你多了个继子?”

  ——其实是两个,当然另一个他并不关心。显然他已经从寒水月那里听说了田妙华有意收继子入水榭,至今为止水榭里的每一个门人都是他过眼之后才能收入。要不是她的眼光这么毒辣,水榭门人的颜值又怎么会那么高呢。

  对此田妙华也没有什么可藏的,反正小铭迟早都是要见门主的。这一关不过,程小铭也就入不了水榭。

  她遣了初夏去把程小铭单独带过来,程小铭模模糊糊地倒也大概知道自己要去见的人跟他学妖术有很大关系。于是他也很乖觉,就是一进门他就没忍住指着沧溟公子惊叫道:“神仙爹爹!是神仙宝宝的爹爹!”

  田妙华赶紧走过去弯下腰,按着他的肩膀打断他,“别乱说,快见过门主。”

  ——神仙门主吗?原来后娘不是妖怪是神仙呀!

  他立刻照办,学着当日跟小全一起拜师时的架势扑通跪下,“程小铭见过神仙门主!”

  那一瞬间吧,田妙华似乎在沧溟公子脸上看到了一种名为嫌弃的表情。

  ——好胖,好嫌弃,砸招牌的来了!

  可是坐在他旁边的新月一把拧在他腰上——憋着!嫌弃也不许说!锦地罗姐姐的继子是给你随便嫌弃的吗!

  对此沧溟公子别开脸,冲这小子嘴甜他勉强可以不出声但也绝不违心。

  不管怎么样,嫌弃就是嫌弃。

  新月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条腰坠来,是个白玉雕的小鸟展翅的样子,串着珠子和流苏。她拿去给程小铭道:“来,这是阿姨给你的见面礼。”

  小铭看看田妙华,她点一下头并提醒他:“叫夫人。”

  “谢谢夫人!”小铭接过腰坠对上面的小鸟喜欢得不得了,不然他会为了能飞,连妖术都愿意学呢!而这条腰坠他戴了很多很多年,很多,很多,年。

  (所以白衣肥鸟是怎么来的呢。)

  待丝毫不知道自己这么小就已经进了魔教,还以为自己将来会飞升成仙的程小铭开开心心地离开客厅,公子便对田妙华和寒水道:“你们两个出去一下,关上门。”

  两人接令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外走,新月顿觉不妙从椅子上跳下来就要跟他们一起出去,却被公子一把拉回去,细长的眼睛眯起好看的弧度,悠扬的语调就像风吹不落的棉絮飘荡着,撩拨着,笑问道:“我的腰捏起来手感好么?”

  新月干笑一下慌忙转头去寻田妙华和寒水,却见两人已经关上门走人了。

  “问你呢?”

  她只能继续干笑,“不……”

  沧溟公子眉梢一挑,“不好?”

  “好,好!”

  然而回答完公子突然就不笑了。

  ——好是么?爷的腰也是你个小妖精敢当着下属的面说捏就捏的?

  他突然站起来把新月往椅子上一摁,用椅子和自己的身形把一脸大难临头的新月困住,开始上下其手从腰到屁股从屁股到大腿前前后后一通连戳带捏——

  “啊啊嗷嗷别捏了!别捏了!好痛!好痒!救命啊啊!!锦地罗姐姐救我啊~~!”

  ——嘁,以为爷的腰白捏完不用付出代价的吗?

  手贱一时爽啊。

  ……

  沧溟公子并未在这里久留,不过是吃了顿饭,待那个萌萌的睡得晕乎乎的白娃娃醒来之后喂他吃了莲藕排骨汤熬的粥和一点爽口小菜,他们便要打道回府了。

  程驰本以为他们要跟寒水月一样多留几天,见他们要走连忙相送,对于这种很有自觉性的客人他还是很欢迎的。所以他又看向一起来送客的寒水——比你来的晚的都要走了,你为什么还不走?

  寒水面无表情地无视掉他目光里的疑问,他的假还没放完呢干嘛要走?

  ——这里是一个把整个年假都赖在别人家里没有别处可去的男人。

  程驰对于这位在自己家里赖着不走的客人非常头痛——因为,他次日便也要上路返回边关了。

  他要走了,这个男人却还在他家里,这让他怎么不闹心?

  程驰挤出一脸客气地笑容道:“如此新春佳节亲人团聚,想必寒公子家中也有人在盼着你回去团圆吧?”

  ——如果盼着他回去催婚的也算的话。

  当然,他是不会算的。于是他果断回答:“没有。”

  (水榭睁眼说瞎话的本事都是如出一辙!)

  程驰扶额压抑了一下额头想要浮现的青筋,世上竟然有听不懂如此明显暗示的人吗??

  他再接再厉道:“明日我就要返回边关了,身为家主却不能好好招待寒公子,只有妙华在家只怕忙不过来的话会多有怠慢——”

  “没事,我可以自便。将军不必担心,我跟尊夫人很熟,用不着客气。”

  ——熟熟熟你妹啊!!程驰的内心在咆哮,怎么世上会有如此厚颜无耻赖之人!!赖在别人家里不走还跟人家老婆这么不客气!!

  嘛,毕竟寒水没有别处可去。

  这里又清闲,又有打小吃惯的锦地罗做的饭,他待的挺好的。再说他不过就是在这里蹭个饭,又没挖你墙角,爬你墙头,瞎急个啥?

  在程驰嫌弃着寒水月的时候,他的小儿子却匆匆忙忙地追到大门口来寻找神仙弟弟——

  “爹爹爹爹,神仙弟弟呢?”

  跟在后面的小铠纠正,“是小妖怪。”

  然后他的后脑勺就被程驰不轻不重地赏了一巴掌,“怎么能这么说客人?”又转头摸摸小铭的头,“弟弟已经回家去了,以后有机会再一起玩。”

  小铭遗憾地望着看不到的远处,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神仙弟弟,神仙弟弟一直在睡觉,他都没机会跟神仙弟弟玩呐!他一定也会飞吧!

  次日的程驰最终也只能在怨念里上路了,寒水却在这里待足了半个月的假期,每天就在吃饭、休憩、偶尔指点一下小铭和后来回来的小全两人中度过,好好的体验了一把锦地罗的“度假”生活。

  田妙华很体谅地由着他,毕竟他放个假也挺不容易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五十天都得跟在门主身边。好难。

  ……

  虽然民间习惯要到正月十五才算过完了年,但田妙华不喜欢这样荒废时间,过了初八她便开始召集起闲着的雇农们修起水车。

  之前救过的大梅的妹妹小桃因为爷爷许老汉也参与了修建,便一直忙前忙后地帮忙送水送饭。田妙华遇见她几回,小姑娘长得也算清秀水灵很得人好感,每每被雇农们夸赞便会害羞地红了脸,低头赶紧离开。

  不少雇农便趁机跟许老汉打听小桃定了人家没有,十五六岁的年纪在农户人家多半都已经开始找婆家了。许老汉对此总是颇自豪地笑道:“还没呢,这妮子眼光高着呢!说要自己好好挑挑!”

  “哈哈哈老许你可真是惯着孙女啊,哪儿有大姑娘家自己挑男人的!不如回头我找媒婆上门提亲,就许给我家大小子吧!”

  大家边干活边开玩笑,打着哈哈,事情成不成也就这么过去了。

  田妙华出钱修建的水车获得了很好的口碑,因为毕竟不止她一家受益,附近路过的田地她都不吝啬地通了水渠。因为她的田地在附近的几个村子都有,工人们得一个一个地修建起来也要费上不少时间。除了第一个水车她有偶尔去监工以外,剩下的就都交给李重山负责了。

  没几日小程庄那边族长托人捎了口信来,说是房子已经收回了请她放心,还很热心地汇报了一下程氏的近况——没了房子的程氏和二贵只能又回了婆家去,可是当初是因为她跟婆家闹了矛盾才分了家,如今婆家虽然看在二贵受伤的份上给了他们一间屋子住,但自然没给好脸色看。

  加上程氏对自己亲爹做的事情一公开,公婆身为上了年纪的长辈对这种事难免感同身受,对这个不孝的媳妇就更是天天挤兑着,连他们住着的屋子都要收房租。

  让为了银子连亲爹的病都能不顾的程氏掏银子那不是要了她的命吗,所以程氏只打算忍痛在婆家度过冬天,等春天天一暖就找人帮忙盖个茅屋草棚之类的凑合着住。

  来报信的人吐槽着,这不是傻吗,盖个茅草棚子过个夏天还没什么,再到了冬天他们要怎么办?还得再想办法找地方住?这不是没脑子吗!

  程氏有没有脑子就跟田妙华无关了,她要真有脑子,也干不出那些糊涂事儿。

  她给了送口信的人十个铜板赏钱,来人连连道谢,没想到就去县城的路上捎个口信儿也能白捡着十个铜板,便高兴地揣进兜里,想着下次有程氏的新消息他还来!

  就在田妙华以为日子会这样安静而顺遂地度过,等到春暖花开程驰便会如他承诺的大胜归来时,她却突然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林灿寄来的,上面只有一行醒目大字:程驰被擒,速来救人!

  “……”

  说好的骁勇善战大胜而归呢?过年回来之前不还威风凛凛地把胡人赶出了关外,怎么转眼说擒就被擒了?

  而且这林灿倒挺会差使人,求救竟然求到她这里来了。

  不过想想也知道,现在边关的顶梁柱是程驰,他一旦被擒了,以林灿的那点军事才能果断是不知道怎么去救的。他能做的就是求援,可是向朝廷求援,一来路远,二来朝廷里也没兵,等兵马调集行军过来,被擒的程驰怕也已经死透了。

  所以综合来说,向她求救,反而是林灿此时能做出来的最靠谱的决定了。

  虽说战场江湖两个世界,但这事她不知道便罢,既然知道了那当然是要去救的。

  她放下信立刻招来玲珑吩咐道,“我有急事出门,需要一些日子才能回来。家里就暂时交托给你,初夏会留下给你帮忙,过几日大鹏也该从家乡回来了。”

  玲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点慌,心头跳得莫名,“夫人,您去哪儿啊?要去很久吗?”

  “不会太久的,你不用担心。”田妙华笑得温柔,安抚地拍拍她,“这些银子你拿着家用,用完之前我就会回来了。”

  玲珑这才放下心来,接过田妙华递过来的钱袋,掂量着银子,便有了些主心骨。

  田妙华转身走到门口,冲屋外的树上道:“寒水,跟我出一趟远门!”

  寒水从树上跳下来什么理由都没问,只问:“几时?”

  “现在。”

  “——呵,什么事那么急啊?我大老远的来,要不给我倒杯茶再走?”

  一个痞歪歪懒塌塌的声音从他们头顶传来,两人蓦然抬头,顿时被一道从房顶跃下的深红影子占据了视线。

  65.第三四章

  此时谭城关的林灿正心慌慌地坐在自己的营帐里急得团团转,满脑子都在担心胡人会不会趁机打过来?什么时候会打过来?程驰怎么就被擒了呢!没了他坐镇,胡人打过来还不是喝杯茶的事啊!

  就说不让他回家,不就过个年,怎么就非要回家呢!

  而且回家还不带他!

  好吧其实当时他也觉得胡人的元气都伤成那样了,数月之内是别想有什么大动作,他就是离开个把月也没什么关系。

  可谁知道城里还留下了胡人的探子,竟然一直在监视他们!

  程驰走的时候就被注意到了,他从副将到副将到将军,在这里领兵跟胡人对战了七八年之久,一直就是胡人最忌惮的人物。这样一个人物竟然不带护卫独身离开,胡人必然料定了他还会回来,就偷偷纠集了一直潜伏在城里的一队人埋伏他离开的路上守着。

  一守守了半个月之久,可还是让他们逮到程驰了。

  抓到了程驰,落水狗一样的胡人立刻就嘚瑟起来,竟然光明正大地在关外不到三里处扎了个营,把程驰用铁链锁绑在一个木十字推车上,只要谭城关大营这边一有动静他们就把程驰推出来当挡箭并用来威胁,恨得边关将士恨得牙痒也不能出兵。

  可即便是这边没有动静,他们也每日必把程驰推出来折磨一番。

  胡人如今的确没有再次出兵的能力,就算是抓到了程驰也没办法以他为要挟夺回谭城关了。所以他们的举动更像是在报复,在出气,仗着程驰在手谭城关将士不能拿他们怎么样,便折磨他来取乐而已。

  此时帐帘一掀穿着一身铁甲红衣的程文大步从外面走进来,一张脸上盛满了将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全然不见平日开朗大男孩似的模样。

  林灿扑过去抓住他,“怎么样了?程驰还活着吗??”

  程文牙关紧咬从牙缝里挤出“活着”两个字,可是程驰被抓都已经这么多日了,除了日日看着程驰被胡人展示似的推出来鞭打之外根本一筹莫展。

  倘若他们拿着程驰来谈条件,那么至少还知道能用什么能换回程驰。可是现在这样对方一门心思只要折磨程驰就开心,根本连救人都无从下手!倘若强攻过去,程驰便性命不保!

  程文已是睚眦欲裂眼睛里布满血丝,林灿见他这个样子不禁越发担心,生怕他不等救出程驰先把自己急出个好歹来。

  “程文你先别急,别急啊!我已经请了救兵了,应该这两天就会到了,我们一定能救出程驰的!”

  然而这句话却一点也安慰不到程文,“请再多救兵又有什么用!?强攻若是有用的话我们也不用干坐在这里看着大哥受折磨!”

  “你信我,你信我一回!这种时候是不能强攻,所以千军万马也抵不过一个武艺高强的人!”

  程文不是很懂,他的生活和际遇跟江湖也是不着边儿的,说起武艺高强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力大如牛以一当十的勇夫,这对现状有什么改变?

  林灿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们这些脑子里只有肌肉的武夫又想偏了,就提醒道:“不是你们这种耍大刀练枪棍的,是我教习师傅那种,记得吗?”

  林家曾经给林灿请过几个江湖上有名望的侠士来指点武功,程文在京城的时候倒是跟着程驰去他家里见过一个。想起那师傅飞檐走壁徒手碎石,一个人愣是以一对二遛着他跟程驰跟放风筝一样的武功,他顿时眼睛一亮,激动地抓住林灿,“你去请你师傅了!?”

  “我师傅离得太远了来不及请,我找了旁的人。”他没有马上说请来的人是谁,说了程文也不会信。

  程文这才燃起些希望,又急着问道:“人什么时候到?从哪里来?用不用我去迎一迎?他们可得快一些,迟个几天万一胡人对大哥折磨够了杀了他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快来了,算算日子应该就快来了!”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田妙华已经坐在谭城界内的一个茶棚里,她面前坐着两个人,一个一身黑衣冷面不语,一个红衣半敞没有半点仪态。

  红衣人深红的衣裳暗沉如血,像开盛之后颓败将腐的血红花朵,衣服松松垮垮地穿在削瘦的身子上,连坐也坐得痞歪歪懒散散。可他这种没有仪态的仪态,偏偏生出一种异样的魅惑感和颓废风情。

  他的容貌本是艳丽的,让人觉得适合极了那些花月红楼的地方。可这张艳丽到靡靡的脸上却总是挂着一种别人都欠他银子的臭|屁和天下人都是大傻|逼的嘲讽。真让人多看两眼都忍不住想要教他重新做人的冲动。

  这人也曾是“沧溟四月”的一员,只不过作为一个叛徒,早已经弃水榭而去多年了。

  回到三日前,风残月突然出现在家中,着实让正打算上路的田妙华诧异了一下。

  毕竟他是当了叛徒的,便不是平日里大家想见就聚一聚的关系了,算来也是已经几年未见。乍一见到他,田妙华下意识便问:“残月,你怎么会在这里?”

  话里是惊,也有些见了旧友的喜。怎么说也是她带大的孩子之一,不当同门也总归还有情谊。

  风残月嘴角一勾,那带着颓靡气息的笑容便像在黑夜里绽开的花一般道,“听说你成亲了,怎么着也该来看上一眼,送份贺礼。”

  他说着便将手上一个小小的花布包袱扔给田妙华,还没绣球大的一个小包袱,里面包着的却都是金元宝——这丫可真是土财主!田妙华简直要被他这大手笔给惊着了,不枉费当年洗他尿的裤子洗的最多!

  因为过去发生的一些事情,风残月是很不待见水榭的人的,不过他跟锦地罗又没仇,成亲这么大的事还是可以赏脸来道个贺的。所以陪弟弟过完了年他就来了,只是根本懒得去挑什么礼物,就直接包了一包金元宝。

  这算是有诚意还是没诚意呢?

  现在三个人坐在这茶棚子里喝茶,田妙华和寒水都两口喝尽了,看着根本还没打算动的残月,田妙华便催道:“你喝快些,我们赶时间呢。”

  “我这么大老远的跑来陪你救人,连口茶都不让好好喝?”

  ——那你倒是喝呀,这种小茶摊的茶还等着你慢慢品吗?

  真不知道风残月说要跟着一起来的时候她在高兴什么,还以为多了个帮手,结果根本是来了个扯后腿的,这一路难伺候的很。要不是风残月的身手和远比他们更心狠手辣的作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真想甩了他自己先走。

  茶棚的活计这时候过来道:“客官,您三位的马已经喂好了。”

  田妙华看了一眼残月,他这才撇撇嘴把茶喝了,起身道:“不是要走吗,磨蹭什么?”

  ——到底谁磨蹭啊!

  ——他绝对是田妙华养大的那一群里最不讨人喜欢的一个!

  ……

  程文从知道救兵是武艺超群的江湖人之后就一直伸长了脖子张望着营外,吩咐了守门兵士一有人来拜访一刻也不要耽误立刻带来见他。

  他门口刚一有脚步声人就一下子从营帐里窜出来,“人来了吗!?”

  走到门口的小将被他唬了一跳,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举了举手里的托盘,“属下,属下是来给副将送饭的……”

  “这种时候吃什么饭!快去营外守着等人!不,还是我自己去!”

  他正要往外走便有卫兵跑进来道:“程副将!营外有三个人要见林将军!”

  ——人是来见林将军的,卫兵本该第一时间通报林将军。奈何程副将心急火燎地一再嘱咐了又嘱咐,他便先到程副将这里来通报了。

  程文一听到通报就心急地大步往外走,一边吩咐着:“你们快去叫林将军来!”

  他穿过大营,远远见到营门处等候的人正激动地要上前迎接,然而走近却突然脚步一顿惊讶道:“嫂子?你怎么在这里!?”

  在这每个人都重甲加身煞气一片的兵营里,田妙华身披白色厚绒斗篷的窈窕身姿就像灰色背景中明艳的一个亮点,那么突兀地存在着。

  显然周围的兵将都对营地里出现这么一个娇柔柔的女人充满了不解,来往见到她的人都停下来驻足围观,有些人的脸上甚至毫不掩饰地摆出不满——在每个人的心情都这么沉重而焦急的时候,兵营里却来一个女客?而且她一来就指名要见林将军,就算没人敢明着说什么,但想想林将军在京城的名声,难免让兵将们看她的目光越发不善。

  ——找相好都找到军营里来了?还在这种时候?这未免也太不长眼!

  可是程文的这一声“嫂子”却让众人不解,谁都知道林将军那个风流货根本没老婆啊!

  程文愣过之后便急切地迎过去,田妙华见了他倒是坦然,“程文你也在。林公子来信说程驰出事了,我就赶过来了。”

  程文乍一见到田妙华出现在这怎么也想不到的地方,脑子里一时转不过来便没有去细想,回道:“大哥回军中之后我就调回来给他当副将了。这林将军也真是,这种事怎么能告诉嫂子让嫂子跟着操心呢!嫂子一路累了吧,快些进来我找个地方给你休息一下!”

  程文如此殷勤地把田妙华迎进来又亲自给她安顿,围观的一位校尉忍不住悄悄拉住他问:“这谁啊?干嘛迎进大营里来?”

  ——让一个女人在战时进大营像什么样子?

  程文对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瞪了他一眼让他别乱说话,“这是我嫂子,程将军的夫人!”

  校尉顿时露出一脸愕然,“程将军娶妻了!?”

  这种事他们虽然都没听说,但程驰回乡也好几个月了,新娶了妻也不奇怪。周围的几个人听到这话看向田妙华的眼神顿时就变了——将军被俘,夫人竟然千里迢迢赶到边关来,这情谊真让人感动!

  66.第三五章

  田妙华一身厚厚的白绒长斗篷从上到下把身上遮了个严实,跟着程文走进属于程驰的营帐之后才掀开帽子。

  寒水月和风残月头上戴着锥帽,程文只当他们是护送田妙华的人并未在意。

  “嫂子你先坐,这屋里冷,我让人给你搬个火盆进来。”

  程文刚到门口吩咐卫兵去搬火盆,林灿便赶过来了,跟没看见门口的他一般直接冲进营帐,“嫂夫人!你终于来了!这两位是——?”

  不等田妙华开口程文已经回来,不满道:“林将军,你把嫂子叫来做什么?这么危险的地方是她能来的吗?”——把程驰被俘的消息告诉嫂子已经很多余了,她即便知道了也只能干着急还不如不知道。现在林灿居然还把嫂子给喊来这儿?来干嘛?跟他们一起着急上火吗?

  到了这个时候就没必要再瞒程文了,林灿很认真很一本正经地对程文道:“嫂夫人是来救程老弟的。”

  ——不好意思你就是摆再一本正经的脸这听起来也是笑话!

  程文就这么默默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胡扯”,林灿怎么就觉得那么冤呢,他明明说的就是实话,自己说话的可信度就这么低吗。

  “这是真的,嫂夫人就是我说的武林高手!”

  “林将军,就算我不赞同你把大哥的事告诉嫂子,你也不用扯这种瞎话啊。”

  他现在可是真的没什么心情开玩笑。

  林灿不高兴,自己可是将军呢,是他的上司!程小文居然敢不信他的话!

  他于是干脆放弃用事实说服程文,将手摊向田妙华身旁的两人,“好,你不相信嫂夫人就算了,但是这两位是嫂夫人请来的高手你总该信了吧!”

  在这种时候会跟田妙华一起来的人当然不会是闲杂人等,这一点还是可以信的!程文眼睛一亮急急地就往跟随田妙华一起来的两个人看去——

  寒水和残月在刚刚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揭掉了锥帽,程文目光一转第一个撞进眼睛的就是已经用一侧手臂支撑在身后不客气地歪在床榻上,翘着二郎腿的残月。

  那一身靡靡暗红,半敞的领口仿佛在这寒冬腊月也不觉得冷。对上程文的目光残月张口便问:“茶点呢?我们大老远的来了不会连点招待都没有?”

  程文满心的期待都喂了狗!

  这特么跟哪个窑|子里出来的男人,也特么是武林高手??

  他瞪大了眼睛瞪完残月瞪林灿,这不瞪还好,一瞪却见林灿鼻血都快喷出来了,简直想不顾这是什么上司什么一等侯公子先跟大哥拍他那样给他来一巴掌。

  可林灿也没有想到啊!他哪儿知道来的人锥帽摘了是这样的!

  不过另一个就很好啊,看另一个黑衣凛冽的样子,一看就是高手!

  田妙华打断两人道:“你们两个不如还是先跟我说清楚情况再别眉来眼去?”

  林灿顿觉尴尬,他最喜欢女人了,才没有跟男人眉来眼去。

  程文这时候才发觉田妙华简直冷静得可怕,竟然从进军营起就一点都没显示出慌张。这是一个夫君被敌人俘获的女人可以有的冷静?即便他知道嫂子比一般妇道人家见多识广一些,这也有点夸张了吧?

  倘若不了解的人只这么看着还以为田妙华根本就不关心程驰的死活呢。但若不关心,她又怎么会千里迢迢的赶来。

  林灿可不管程文疑惑什么,他已经拿来了地图摊开在桌上,残月都快躺倒在床铺了,上随口一句:“还真的连饭都不给吃就要开始?”

  林灿刚一迟疑田妙华便道:“不用理他,他不饿。”

  残月不满地“嘁”了一声,就干脆躺下了。

  反正这些了解筹划的东西也不关他的事,他只等着杀人。

  林灿还没等着开始说,营帐外几个校尉副尉就纷纷涌进来,“将军夫人来了?”

  “夫人!您别担心,我们一定把将军救回来!”

  这一会儿工夫将军夫人千里迢迢来到边关的消息就传开了,程驰这么多年在谭城关的人缘不是作假的,要不是现在时机不对,他们肯定要好好闹腾上一番的。

  田妙华起身客客气气地见了礼,她这娇美的模样倒真是有点出乎大家意料。虽然平时都说“娇妻”“娇妻”的,但也没想到将军那糙汉能找到个娇成这样的新老婆啊。

  林灿一见他们平时跟程驰没大没小惯了也就算了,怎么能见了将军夫人还这么不客气呢,女眷在的营帐那是能随便进的吗?

  他立马就要往外赶人,田妙华却道:“让他们也留下一起商议吧。”

  几个校尉副尉都面面相觑地不解,要商议什么?

  林灿默默看了一眼田妙华,虽然人是他喊来的,但是看起来田妙华这回是不打算再隐瞒自己的真面目了?

  ——她若真想瞒,其实也不是不能瞒过去的。

  田妙华即便已经来了这边关,但只要把一切推给寒水和残月自己不出面,那她依然可以藏得好好的,糊弄一下便没人会发现她的真面目。

  可是她还是觉得自己亲自去救程驰会更妥帖一些,不是不相信寒水和残月,这两人的能力她再清楚不过。只是,那好歹也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她只是想自己亲自看着他被救出来。而不是只能在这里等着。

  何况这或许也是一个摊牌的好机会。

  她并不觉得自己能瞒程驰一辈子,现在她只当是给自己放假整日里都留在程家尚且好说,但她迟早要回水榭去,只留着自己置办的养老产业在沧田县按部就班地运转。

  本想能瞒一时是一时,最好瞒到和离之后,也好和和气气地继续跟程驰租田。但现在情况有了些变化,她手上有了钱家庄“赔偿”给她的田地。这些田地让她没有了后顾之忧,也没有了对程驰隐藏自己身份的必要。

  如果没有程驰被俘的这件事一切大约只会照旧,她跟程驰的日子还是太太平平相安无事地过下去。

  可她既然来了这里救程驰,与其等着寒水暴露之后程驰开始去怀疑她究竟认识的都是些什么人,过去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只要开始怀疑那将来总有一日会被动地被发现她的真面目,还不如借这个机会主动摊牌。

  至少作为程驰的救命恩人,他总不会直接跟她翻脸吧。

  “我们现在的营帐在这里,前面那条河的对面就是胡人的营帐。他们放话只要我们这里敢有任何渡河举动就立刻要大哥性命!”程文说得咬牙切齿,身旁的校尉补充道:“现在的大帅是胡人的王子荻扎,这个人跟将军斗了很多年了,只怕对将军积怨已久,每日必亲自鞭打折磨将军以此为乐!”

  旁边有人戳了他一下,示意他别在夫人面前说这种事。

  他们其实还是不懂为什么要跟夫人讲这些情况,但是林将军既然命令了,那就自然只能一一介绍。

  “若不从正前方渡河,可有其他地方绕行过去?”

  “可以的,但是即便绕行也没有意义。胡人扎营之地附近一马平川,无论从哪里靠近都会被发现,那岂不是拿将军的性命开玩笑!”说话的人在心里嘀咕,夫人问的他们岂会没想到?若是可行怎么会等到今天?这是在小看他们还是责怪他们没有尽力?

  若非看在她是将军夫人的面子上,又体谅她将军被俘心里定然不安,哪儿容一个妇道人家在这里过问这些?

  但田妙华什么也没说,只是又问:“附近可有商道?”

  程文脑筋灵活,便回道:“有,这里时常有从瑶江过来的商队。虽然先前因为胡人进兵商道已经停了,不过现在战事平息也不是没有胆大的商队心急着出入。嫂子可是想让我们假扮成商队靠近胡人营地?靠近虽不是不可以,但是我们的人装起商人来也装不像,一盘问就会露馅了。而且一个商队至多不过十几二十个人,这么点人在敌营里根本救不出人来。”

  他说完,那位之前在心里腹诽的副尉这回干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在他眼里这就是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还瞎出主意。

  不过随即他就受到了各条视线的瞪视——人家问问怎么了?就是不懂才问呢!人家可是将军夫人,将军被俘人家心里害怕还不能问问了?

  怕引起公愤他也只能憋着,而田妙华就跟听不见他那一声哼似的,抬头对林灿道:“你安排五个身手利索,在胡人那里眼生的兵跟我去瑶江。噺 鮮 不求功夫多好,但是得长眼事,别拖后腿跑路利索。”

  “嫂夫人放心!”林灿二话不说就应了,程文却急了,“嫂子你要做什么?”

  田妙华如今来了边关,若只是在军营里呆着倒还好,可到处乱跑的话万一出了什么事他哪儿对得起程驰?

  田妙华让他稍安勿躁似的拍拍他的肩膀道:“我去找人救程驰,你在大营里安心待着啊。”

  她也干脆不说自己要去救人了,省的再跟程文多费唇舌。反正程文也是不可能在去救人的五个人里,他身为程驰的副将胡人怎么可能认不出他。

  但程文对此不能同意,“这些事交给别人去办就好了,嫂子你就在军营里呆着哪儿都别去!”

  田妙华笑道:“别人是看我的面子冒险去帮忙救人,我却连个面都不露这说得过去吗?”

  程文无法反驳,便退一步道:“那我跟嫂子一起去瑶江!请完了人我再陪嫂子回来!”

  这麻烦孩子。

  “救出了人难道不需要你去接应的吗?你不在这里坐镇,要全交给林公子去接应?”

  被点到名的林灿隐隐觉得自己是不是被黑了?不过躺着中箭的他还是很配合地冲程文嘿嘿一笑,笑得让人怎么看怎么不放心的样子。

  程文只能妥协了,“那嫂子你就待在瑶江千万别乱跑,不管救不救得出大哥我都会尽快派人去接你!”

  67.第三五章

  见田妙华点头应了,程文心里却越发狐疑——眼前的人明明还是在家里时那个温柔娇美的嫂子,但是言语之间的态度、气势却完全像是另外一个人。

  这种微妙的俯视着大局每一句话都让人难以违抗的感觉,是连林灿和程驰这种年轻将军身上都没有的。程文就只在一些纵横沙场几十年的老将军身上见到过,那是一种见惯了血腥,掌握着大局的淡然。

  但程文看得出不等于别人也看得出,待林灿催着屋里的校尉副尉们赶紧出去好好选人,那位不满的副尉都快憋不住自己的牢骚了。

  这事在他眼里简直就特么的扯淡啊!这哪儿是带五个人去救人,简直就是带五个人去送死!这五个人进了敌营还特么有命出来??

  他正要被推出去却又被田妙华叫住,“那位军爷,对,是您,请留步。”

  田妙华笑得悠悠然然的,看得他心里头咯噔了一下,暗道这简直特么的红颜祸水!

  难怪程将军会娶她,林将军还对她唯命是从的,特么的别冲老子笑啊!老子不会被你迷惑的!

  可惜不管他心里怎么想,被田妙华这么笑盈盈的盯着还是脸上发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请问这位军爷尊姓大名官居何职?”

  “不,不敢,小的王坚,是个副尉!”

  “王副尉。不知王副尉在胡人面前可算脸熟?可敢跟我一去?”

  她轻悠悠的笑容在王坚眼里顿时就带了激将的味道,想都不想立刻应道:“敢!怎么不敢?”

  见一旁无人拦他,田妙华就知道他确实不算脸熟。于是略一颔首道:“有劳王副尉了。”

  他身旁另一位看着沉稳些的陈副尉也道:“夫人,在下也想一同去!”

  田妙华照旧客客气气地颔首,“有劳。”

  出了营帐王坚便忍不住问旁边的陈副尉,“哎你说救人这事儿靠不靠谱啊?这将军夫人别是瞎出主意拿着我们这些人的命去玩吧?”

  陈副尉略一沉吟道:“靠不靠谱都得试试,我们已经眼睁睁地看着将军受苦这么多日了,根本苦于没有办法靠近敌营。只要有机会能靠近,就算知道会丢了性命也得试试!更何况还有林将军的军令。”

  王坚便说不出话来了,他也是血气男儿,若有机会能救将军何惧一条小命。他只不过有点瞧不起女人的小毛病罢了。

  他重重拍拍陈副尉的肩,“走!咱们去救将军!救得出来是一大功劳,救不出来就当去陪将军,也不亏!”

  营帐里林灿正问田妙华道:“嫂夫人打算几时出发?”

  “不急,让我先见过程驰再说。”她要先看看程驰如今是个什么样子,知道他伤成如何,才好做打算。

  现在想见程驰真是太容易了,敌营只要一开始折磨程驰的戏码就恨不得敲锣打鼓让河对岸的赤南军全部出来围观。

  田妙华三人充足地休息了大半天,待敲锣打鼓声一起,连什么事都不管的残月也出来看热闹——有人被折磨,还是锦地罗的夫君。这种戏码不看可就亏了。

  他的心情毫不掩饰地摆在脸上,让从营帐里出来看见他的田妙华无语得都想翻白眼。

  ——水榭多变态,除了门主,他就是最变态的一个!

  程文给了田妙华一身普通士兵的衣甲让她混在人群里不被注意到,伴随着对岸的欢呼叫好声,一辆木架车带着当啷的铁链碰撞声被慢慢推出来。

  车上绑着的程驰因为连日的折磨低垂着头,松散的头发和脸上的血迹遮挡了他的脸。

  他上身的衣服早已经被脱掉了,身上纵横的鞭痕上结着一层又一层的血痂,紫色,褐色,鲜红色层层混杂在一起,甚至还有一块块被烧焦的黑色皮肉。

  寒水默默地看了田妙华一眼,担心她看到这样的场面会不会受不住,但却并未在她脸上看到太多表情。

  相较于对岸的热烈和兴致高昂,河岸的这一边明明站着这么多人却死寂得可怕,只能听到关节的咔咔声和磨牙的声音。

  他们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怕哪一句话挑动了对面那些禽兽的神经让他们折磨得越发起兴。他们的每一句叫骂也都会变成报复被施加回程驰身上,所以几日下来河岸的这一边便只剩沉默。

  程文和几个军官隐隐地挡在田妙华身前,怕她一时激动会冲到前面去引起胡人的注意。但那样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她就安静地站在这里,眉头都不皱一下地看着一个胡人大笑着拿起一根烧红的铁棍,嗞啦一声烫在程驰的肩膀上。

  程驰的下属们瞪得眼都红了又如何,胡人的王子并未动手,他三十多岁,长了一双一看就不善的鹰眼,只搬着张椅子翘着二郎腿边喝酒边看自己的属下所为。

  那个行刑人拿着铁棍意犹未尽地往前走了两步,对河岸这边随手一指点了两个人,喊道:“你们两个,出来,跪下!”另一只拿着铁棍的手便在程驰身上比划着,示意他们不跪的后果。

  被点中的两个兵士刚要屈从弯膝,原本死气沉沉的程驰就像是积蓄了仅有的一点力量略略抬起头来盯着他们,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地道:“不许跪!”

  这样的事恐怕也不是第一次了。

  两个兵士虽然犹豫,但只要程驰还醒着他们就不会让他看到自己向胡人下跪的样子。

  他们笔直的膝盖惹怒了行刑的胡人,他一脸凶狠地将手里的铁棍重重按到程驰身上。

  程驰坑也没有坑一声,此时多挨一下少挨一下对他来说根本没有什么不同——胡人本来的目的就是折磨他,属下的跪与不跪,难道就会减少他受的折磨吗。

  胡人王子似乎看够了戏,起身走到程驰跟前,接过手下递过来的鞭子。

  这是他最喜欢的活动,相比较于那些会嗞嗞作响发出皮肉焦灼味道,留下黑色丑陋焦痕烙刑,他只喜欢鞭子挥舞的破空声——无论是落在光洁皮肤上留下的刺目血痕,还是一鞭子掀开那些层叠伤口让新鲜血液横飞的画面都让他畅快不已。脸上露出的笑容凶残而癫狂。

  田妙华静静地看着,看够了便无声地从士兵中退出来。

  见她离开这才有几个人一起悄悄退出,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走向营帐。

  仿佛是没有见到自己预计中的反应便觉得有什么不爽,王坚低声说道:“夫人这反应也太冷淡了吧!她到底在不在乎将军?”

  程文虽然也越来越看不懂田妙华,但还是维护她道:“那你想要嫂子如何?大哭大闹大喊大叫吗?那样做有用吗?”

  说实话王坚还真是这么以为的,但是想想那场面绝对有够闹心的,刚吞吞吐吐地开口说了个:“不……”

  程文就堵了他一句:“那就别说些没用的东西!”

  说完大步追上田妙华走了。

  然而依次走过他身边的寒水冷冷扫了他一眼,残月半嘲不讽似的留下一个意义不明的“呵”。

  连同他自己的同僚们刚看了那种场面谁心情也不好,都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走过。留下王坚一个人站在原地,他这是惹谁了?不就是说句话嘛!

  等他迟迟来到营帐的时候田妙华已经集齐人准备出发了,寒水有点担心地看着田妙华问道:“你没事?”

  田妙华面色如常根本看不出什么不妥,一边套缰绳一边道:“我有什么事,在那受刑的人也不是我。”

  “但他是你……”

  田妙华打断了他,“他是什么人,并不会改变我是什么人。”

  寒水想想这倒也没错,有什么场面是锦地罗没见过的?他也就不再多问了。

  残月那厢已经翻身上马,“走了,杀他们个片甲不留去!”

  片甲不留什么的,他绝对是认真的。

  程文急急地一再嘱咐过跟去的兵士一定要看好夫人之后才放了他们离开,一行八人便绕路往瑶江而去。

  ……

  这几年水榭从异域外邦贩卖的奇珍不少,但水榭本身无意把势力扩张到那么远的地方,这种时候一个可靠的生意伙伴就是少不了的。

  曾经足以号称全中原最大的商家,生意遍布全国的周记如今也因为跟朝廷结了梁子,早已开始放弃中原最中心一带的生意开始向南向西发展,水榭便搭了周家的顺风车。

  周记在瑶江如今已经建立起了不小的商号,来往关内外的周家商队都要在这里停留。

  一行人在那豪华气派的店门前下马,立刻便有三位小厮上前周到地帮他们栓马。跟随来的五个兵士愕然地看着这气派得不输京城里的大店铺,还综合了当地风情的奢华门面,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势走进去可以显得自己比较不那么没见过世面。

  田妙华将自己的名帖交给其中一位小厮,小厮恭敬地捧了名帖进去,里面的大掌柜便顾不得仪态飞快地提着衣摆迎出来——

  “总管大人!想不到总管大人竟然亲自远道而来,失迎失迎啊!”

  “薛掌柜不必客气,我此番是有求而来,有事务必请薛掌柜帮忙。”

  “总管大人太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何来求字一说!快请进,我们里面详谈。”

  随行五人端得是目瞪口呆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这将军夫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直到小厮来请他们,他们才反应过来,慌忙跟着进去。

  五人被招待在偏厅喝茶,一个个正襟危坐不敢妄动。只有残月大大方方地跟他们坐在一起,懒懒地翘着二郎腿跟个等人伺候的大爷似的。

  寒水跟着田妙华去了后堂,在听过田妙华为何而来之后薛掌柜却也显出几分犹豫。之前把话说得太满,却没想到竟然牵连上边关战事。

  他犹豫道:“总管大人,不是在下食言,只是这事可是一个不好就要丢性命的呀……”

  “我知道这事有些强人所难,只是别无他法,还请薛掌柜推荐两个有能力的领队,我愿出重金相酬。只要能帮我们混进胡营,动手之前他们便可先行离开,不会让混战牵连到他们。”

  薛掌柜思索片刻问道:“敢问一句能劳动总管大人亲自来救,所为何人?”

  “是我夫君,现在谭城关的守城将军程驰。”

  薛掌柜一听竟然是大总管的夫君,还是谭城关的将军,这已经不是不得不出手相助而是送上门的大人情了!

  他脸色一转一脸郑重道:“帮!我们一定帮!这种为国为民的事怎么能袖手旁边!来人,去把小天小五给我叫来!”

  68|第三六章

  周小天和周小武都是周家亲信下人的家生子,打小跟着商队走南闯北,年纪轻轻就已经独当一面。而且关键的是他们两人在谭城关这条商路上也算脸熟,便是胡人的部族里也有不少认得他们的,两人本身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当然两人此番若是帮了田妙华,以后也就不得不将他们调走,谭城关这条道他们以后是别想跑了。

  一行人都已经准备妥当,所有人都乔装改扮成行商人和保镖的样子,跟薛掌柜借来货物和马车。

  田妙华提着一把月琴从屋里出来,她放下了盘着的黑发,换上一身瑶江的冬日长袍和毛绒帽子,红和白的民族图案缀着毛领毛袖和五彩珠串流苏,挂在身上琳琳琮琮。

  这一身明明是少女的装扮,穿在田妙华身上非但没有半点违和,却又更显出一种少女没有的成熟和妩媚。

  五个兵士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对着他们将军的老婆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

  陈副尉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没有忘记程副将的嘱托,提醒田妙华道:“夫人,您不能跟我们去!”

  田妙华现在哪里还有个当“夫人”的样子,她的头微微一歪,甜美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浅浅笑容,反问道:“我若不去,你要去哪里另外找个歌女跟你们同行?找不到人,你可有别的办法能进胡营?”

  进胡营救人这是要丢性命的事,哪儿会那么容易找到人。陈副尉答不上来,他们若是有其他办法也不用等到今天了。

  “但是,那也不能委屈夫人……”

  王坚却拉了他一把不让他继续劝,说着:“救将军要紧,夫人既然有这个觉悟要去救人,你拦着做什么!”

  然而待把陈副尉拉到一边,他却又低声说道:“这么不知天高地厚还不听劝的女人,就得让她见识了真场面才知道害怕!她非要去咱们就别管了!”

  “怎么能这么说,这可是程将军的夫人!”

  “那不是正好吗,既然是为了救自己的男人,那就算做点牺牲也没亏到别人家去!”

  “你这都是什么歪理!”

  陈副尉固然是不赞同,可也拗不过将军夫人。一行人里两个领队是夫人请来的,寒水和残月也是夫人那边的,可以说只要夫人有那个打算随时可以扔下他们五个自己另雇帮手。

  陈副尉知道阻止不了夫人之后只能私下里另做打算,嘱咐他们五个人中的其中两个无论什么情况都一定要保护在夫人身边。

  然而出发之前田妙华却吩咐道:“进了胡营你们五个什么都不用管,一切都交给两位领队去交涉。你们只要掩饰好自己的身份,等起了乱子就直接去救程驰,护送他冲出营外。殿后的事情不需要你们操心,其他的任何情况也都不要分心。只是这样,你们应该做得到吧?”

  受令保护夫人的两个人悄悄去看陈副尉,不等陈副尉示意王坚已经开口道:“就听夫人的!”

  这种安排再合他的意不过,他本来就是去救将军的,还要他分心去保护夫人他才不愿意。

  至于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仗着自己多认识几个人就满脑子天真思想的夫人,她真以为自己身边有两个“保镖”就能保她在胡营里的安全了?等她吓得哭着求救的时候,他若是还有余力也不是不可以伸手去帮一把,但指望他去替她拼命那就别想了。

  不好好待在家里看孩子跑来这种女人不该来的地方的人是她自己,自己非要跑来找死能怨别人吗?

  ……

  一行十人的“商队”以步行的速度慢慢接近胡营,远远地就被胡兵拦下来。

  “站住!什么人?”

  “几位兵爷,我们是路过的商队,不知道兵爷们在这儿扎营冲撞了冲撞了,我们这就绕路!”

  周小天正要作势掉转马头,倒是胡兵里有人先认出了他们来——“这不是小天小武兄弟嘛!你们这是运什么货啊?”

  周小天嘿嘿笑道:“从瑶江贩了些美酒还有吃食,趁天还没暖赶紧运到关内去,怕天一暖就搁不住了。”

  说话的人听到这里就让人去喊军中的副手过来,转头又对周小天道:“你们且等等,我们这儿的存酒也快喝完了,正好留下一些。”

  胡人的大军先前就已经被程驰打散,护送伤病撤走了,留在这里扎营的是王子的三百精锐亲兵。虽然之前烧杀抢掠来的粮食充足,但酒肉之类却略显不足。这大冷天的野外驻营没有酒可让人怎么过呢。

  那副手一来却正是日前将铁棍烙在程驰身上的人,王坚陈副尉五人压抑着杀人的冲动,尽量不让自己引起胡兵的注意。

  副手随意看了看几辆车上的货物,便指着其中两辆道:“这些就留下来吧,你开个价,先赊着!”

  周小天应着“好嘞”,转头就要指挥着陈副尉等人卸货。

  副手一瞧,“费那劲搬来搬去干嘛,这两车直接给我拉大营里去。”

  一转身他便又看了两眼方才就注意到的骑在一匹马背上的田妙华,便碰了碰周小天低声问道:“那是什么人?”

  “哦,瑶江的歌女,关内乐坊里要的。兵爷若是喜欢回头我也帮您买一个送回族里去,不过要说这能歌善舞,哪个能比得过胡人的女子。”

  这话听的人舒坦,胡姬能歌善舞那是有名的,回了胡族哪个还看得上外族的女子。

  但是驻军在外却没什么机会看到歌舞,尤其最近因为折磨程驰让对岸的谭城军只能干瞪眼地看着,营里人人都在兴头上,却天天只能对着一群大老爷们无趣的很,难得来个歌女留上一天唱唱曲儿助助兴也好。

  他便对周小天道:“你们也别急着赶路了,留下来休息休息吃顿饭,让她给爷们儿唱个曲儿,回头你们再领走就是了!”

  周小天都已经表示了这歌女是他们要带到关内去的,王子的副手也没强人所难。周小天自然没有意见,一边应道:“兵爷瞧得上她也是她的荣幸,为兵爷们献个曲儿自然没有问题!”

  陈副尉等人倒是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进了胡人兵营,好像田妙华早已经料中了胡人现在的心思和心态似的。

  果然一听到有歌女唱曲儿,现在又有了新的酒和美食补给,整个胡人营地立刻兴致勃勃地开始准备起酒宴,连周小天周小武等人都被邀请一起喝酒。

  有人要上来搜陈副尉等人的身方可以入席,一见这五个大老粗演技太差想要变脸周小武就赶忙道:“他们就不用了,他们要看着货呢,哪儿敢喝酒啊。”

  胡兵嫌他们不识抬举地“嘁”了一声,“货在我们营地里还能丢了吗?”

  “他们也是职责在身,勿怪勿怪。”

  全靠周小天和周小武周旋着,胡人倒并未对他们五个起疑。

  再看残月已经完全入乡随俗,大大方方地上缴了自己的武器就坐到席间去喝酒。估计他也不需要什么演技,单看他那副不知该说是打窑|子里出来的还是逛窑|子逛到虚的样子也没人会怀疑他。

  而寒水思索片刻,就决定跟陈副尉他们一道“看货”去了。

  胡人自然也是不能完全相信他们这几个身携武器的大男人的,便轮流遣几个人过来盯着他们。

  陈副尉和王坚等人从货物旁能够看到不远处正在准备的酒宴,虽然天还未黑,但为了取暖便生起了巨大的篝火。胡人们大多席地而坐,只有王子是备了椅子的。

  田妙华坐在篝火旁,怀抱月琴素手拨弦试音,火光映着她面色甜暖浮光影动,瑶江女子的柔情似水在她身上体现得不差半分,单只是看着已经足够赏心悦目。

  陈副尉一直紧张地盯着她,生怕胡人会对她有所不敬。但这里都是王子的精锐亲兵,王子没发话自然谁也不敢妄动,不然这样的女子若是被王子看中了,那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他们此刻被人盯着无法在胡营里四处走动,还想等到胡人开始喝酒之后再找机会去找程驰被关在哪里。哪知王子荻扎一出现,却是人走到哪里就把程驰带到哪里,绝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于是程驰就这么旧伤添新伤一身狼狈地被关在囚车里推到王子座旁不远处。一见他,坐在货车上的王坚差点直接蹦起来就要冲过去,被陈副尉一把按住,这才没有被盯着他们的胡兵看出苗头。

  不过让陈副尉最担心的还是正被上百双眼睛盯着的田妙华,此时此刻她只要表现出一点异常他们就前功尽弃要一起葬身此地。

  可他的担心简直多余得不能再多余,田妙华对程驰囚车的到来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顾自调好琴音,这才抱琴起身,对王子悠悠地躬身一礼。

  王子颇有兴趣地打量她两眼便落座,不过一如大多数胡人的想法,在他们眼里只有胡姬才称得上真正的能歌善舞,不但风情万种还热情大胆。其他的,即便是瑶江的姑娘也入不了眼,无非是聊胜于无,随便听听罢了。

  不过见她貌美,王子倒也和颜悦色,“你会什么,随便唱两首吧。”

  田妙华唇角含笑,悠悠地应了一声“是”。

  只不过是一个字,原本靠在囚车栅栏上不知是昏厥了还是仅仅懒得理会四周的程驰身体突然不易察觉地一震。他十分迟疑地慢慢抬头看了一眼,看着那怀抱月琴的女子却顿时瞪大了眼睛,两手紧紧地抓住了栅栏——

  妙华!?

  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在这里!?

  他有一瞬间甚至都想怀疑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可他身上的每一寸疼痛都可以清楚地告诉他这里是边关!是胡营!田妙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即便她换了身衣裳变了种风情,可那一眉一眼,嘴角的一抹笑,都是他看过千百回想过千百回绝不可能认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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