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血崩
“干凉要反!”
干凉若反,在先帝刚逝世这个人心思变的时机,绝对是一场灾祸,甚至是镇北王长驱直入也不是没有可能,更不要说——虎视眈眈的突厥,同镇北王又会不会有了什么合作?
“殿下,您肯定?”谢文纯没有接到干凉那边的消息汇报,那家早就被镇北王拔出了,他奇怪的是安阳又如何未卜先知。
安阳公主沉声道,“芊熙谋害先帝,如今被关在天牢里,她说,我们不敢杀她。”
短短几句话,谢文纯仿佛见到了皇城中无数的腥风血雨——皇帝死得突然,舟南更是传出消息说皇帝是中毒而死的,只是不知,太后和新帝是什么态度?这么多天,不像要大张旗鼓的追查的样子。
仿佛猜到他在想什么似的,安阳公主道,“皇祖母赞同杀之,无惧可能面对的镇北王和突厥的进犯;七弟想放了芊熙,以求同突厥、干凉方面的暂时和平。”太后心痛儿子去世一心血债血偿,新帝却想着自己帝位不稳。
说出这样的皇宫秘事,已是对谢文纯极大的信任,也有询问的意思在里面。谢文纯思索一阵道,“殿下,能否让在下见见芊熙公主?”
安阳公主微微点头,她来此便是问计的,相信谢文纯不会让她失望。上了马车,谢文纯才发现马车上还有一个从头到脚穿着黑布长袍之人,甚至看不出男女,安阳公主不说,他也就不问。
天牢之中,芊熙仍是盛装华服,连头发都没有乱一丝,见了三人,她勾起了嘴角,“安阳姐姐,好玉郎,还有这位藏头露尾的高人,你们这是来看我了?玉郎,要和我双宿双飞么?”说着,将衣领解开一丝。
谢文纯和安阳俱还没有动作,那黑袍人却猛地上前,啪的给了芊熙郡主一巴掌,“贱人!”她十指尖利,芊熙白嫩的脸上立时有了血痕。
芊熙不怒反笑,伸出舌头轻轻舔掉流到嘴角的血迹,“伯母娘娘?你老人家不是吃醋了吧?何必呢,伯父他可是觉得美人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谢文纯听得这话,脊背一凉,这种皇家秘闻他还是听得越少越好,连忙打断道,“芊熙殿下!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真当我们不敢杀你么!”
那黑袍人身形颤抖,却默默退到一边,唯一双丹凤眼死死的盯着芊熙,似要噬其骨肉。芊熙轻轻绕了绕头发,歪着头道,“我若死了,父王就放突厥入关,合兵一处,休怪我没提醒你们!别和我讲什么天下苍生,我死后,管什么洪水滔天?”
谢文纯道,“你不管苍生,那你可管你弟弟的身家?我们不杀他,却能让他生不如死。”
芊熙打断道,“那你试试啊?”嗤笑一声,“父王可不止他一个儿子,放在心上的,却唯有我一个人而已。你们不也收到了父王的信吗?”
安阳公主开口道,竟然没有半分火气,“信我们收到了,但你真觉得镇北王会这么在乎你?”
谢文纯一笑道,“镇北王威胁朝廷,即使放了你回去,我们有朝一日也定会踏平镇北王府,镇北王不是不知,所以其实不管你是生是死,镇北王一定会反,那我们为何还要留你一条命?”
字字诛心,芊熙终于变换了神色,最终仍是一丝微笑,站起身直直对着三人宽衣解带。谢文纯有些尴尬的转过身去,安阳有些变色道,“你做什么!”
芊熙脱下里衣,拿出桃红色贴身穿的收腹布条,此时身形已经半裸,她将布条递给那全身裹得密不透风的黑袍人道,“伯母,您看,伯父多宠我!这顶上可写着,免我一次死罪呢!”
安阳公主正欲上前,却在此时变化突生,那黑袍人迅疾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直直插入芊熙脖颈之中,那样的速度、狠、稳,完全不像一个深宫妇人——芊熙叫她伯母,又是安阳带来的,只能是先朝徐贵妃、如今的徐太后了。
芊熙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气绝身亡,嘴角犹带着得意的微笑。安阳同谢文纯俱愣住了——谁能料到,这样一个深宫妇人有这样狠的手段,这样强的决心?那样的速度,若非早早准备绝不可能。
黑袍人,也就是徐太后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虽不很年轻却风韵犹存的脸,微笑着开口道,“这不就简单了?”
谢文纯本想着先软化芊熙的心志,然后作为一柄利剑插入突厥内部,却全被徐太后的出手给打断。他避过目光跪地施礼道,“见过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安阳公主失声道,“母后!”
徐太后淡淡道,“我知道,乱了你们的安排,只是我是深宫妇人不太懂你们前朝的事情,那些勾心斗角。但这女人导致我夫君的死亡,我不容她活在这个世上,让她干脆的死,已是便宜了她。”
安阳见亲手沾染鲜血却面不改色的母后,忽然有些不认识她了——这还是自己那个一朵花枯萎都要哭泣的柔弱母妃么?甚至,那样快的身手——安阳莫名想起了花朝,是他教的母妃么?
“母后……”
徐太后撩了一撩鬓发,“安阳,谢爱卿,本宫要让她的尸体被秃鹰咬食干净,没什么吧?”
人既已死,还说什么其他?安阳和谢文纯对视一眼,只得点头。
徐太后微微一笑——国丧期间,她笑得实在有点多,却有股说不出来的死寂味道,“谢大人,我听先皇说过你,是个好官。如今国有危难,还望你住我儿渡过难关。”
“自当鞠躬尽瘁。”谢文纯一躬到地。
徐太后缓步走出天牢,先行上马车离去,留下面面相觑的安阳公主和谢文纯。
“对不住,子珩,母后她……”安阳有些歉意。
谢文纯摇摇头,“人之常情。”从事情发展,他隐隐推测出过程,皇家□□自古最是荒谬混乱之处,不过以先帝的雄才大略当不致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事情,只是没想到芊熙竟有如此的狠意。
安阳公主一句解释过后,看着芊熙的尸体道,“秋风将起啊。”
谢文纯负手而立,缓缓道,“何惧只有?要战,那便战罢。”
安阳公主回神,忽得一笑,“那便战。”
永定三十二年秋,镇北王于北地起兵而反,发王诏称孝文帝□□后宫、罔顾人伦、强占其女,而突厥的鲁鹰也以孝文帝失德霸其未婚之妻为由,二者合兵一处,进犯中原。
大晋官兵节节败退,一月之间,便已失了三郡。朝堂之上,年仅十四的新帝同群众紧急的商议着对策。
新帝上台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之前被打压的易行止也小小的升了个官,有了入朝议政的资格。朝会上,易行止出言道,“圣上,贼子犯我,臣请红缨,与敌血战到底,必不使其再进一步。”
他如今是文官,却说出了请战的话,新帝虽之前不愿交战但事已至此见有人请战心里还是一定,“易爱卿忠心体国,甚好。既如此,便允你作先锋,朕在天京等你的捷报。”
让一个文官作先锋?即使易行止有着拒敌于秦河的战绩,但守和攻不能混为一谈,一时间朝臣纷纷出言恳请皇帝收回成命。
新帝脸色一黑,他第一次下旨,就遭到了朝臣的反对,真是丧气!安阳公主依旧行使着听政的权力,出言道,“圣上,不如要易大人同关将军分别为左先锋右先锋,成两翼夹击之势”
这倒是个办法,最终皇帝和群臣达成了一致,定下了由老臣忠勇公为帅,易行止、关明为二先锋,统兵十万,出征北伐。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谢文纯作为户部尚书,忙成一团,对家里就免不了忽略了些。这一日他刚回到家里,就听下人说,小少爷生病了。
此时夜色已暗,谢文纯顾不得用饭,急匆匆来到崔氏院中见小明光烧得满脸通红,楚娇正在一旁垂泪——她如今怀孕已八月。
见他来,楚娇抬头道,“夫君,明光高烧不退!能不能请御医来看看?府中大夫都束手无策!”
谢文纯立即对濯香道,“拿我名帖,去太医院请太医。”若论天京最有前途、风头无两的大臣莫过谢文纯,他的名帖请太医是不会有问题的,更何况以舟南同他的关系若在定会前往谢府。
濯香匆匆下去,崔氏忧心道,“中午就烧了,高烧不退,一直说浑话。”请的大夫都说,小公子病的迅疾,从娘胎里就带的病,恐怕很难撑过这一关。
谢文纯探手一摸儿子的额头,滚烫一片,再见小明光小鼻子皱起,嘴巴微张,一直喃喃说着什么,只是声音太小如同小猫一样。隐隐听着,似乎是“爹,爹”。
谢文纯的眼泪忽的就下来了,当着母亲妻子的面,他猛地用袖子把眼泪擦去,颇不好意思道,“风沙大。”
没有人笑他,楚娇握住谢文纯的手,亦是哽咽不能言。崔氏脸色一沉道,“小孩子哪有不生病的!你们两个哭什么哭!是病,一定能治好,御医还没来,你们就慌了,多大的人,给我把眼泪擦了!还有你,文纯,你手凉,就那么摸孩子的额头?”
谢文纯涩然,自去角落里用手炉烤火,楚娇低头道,“是,母亲。”
崔氏把丫鬟们都赶了出去,亲自拿着凉布为孙子擦拭额头,过了一阵子道,“尽人事,知天命。阿楚,你也出去吧,屋子里闷,再有一个月就生产了,不能有什么闪失。”
楚娇抬头坚定道,“母亲,明光也是我的儿子,我想,陪在他身边。”
崔氏见儿子在角落里神色恍惚,心下一叹,“好吧,那你先坐下,喝些清水。”
来的御医是舟南,他虽不是谢文纯的下属,但谢文纯自有一套“驱使”舟南的套路——给饥民施粥,在各地以白云商社名义免费为寒民看病,让舟南对他近乎“百依百顺”。
谢文纯默默的给舟南递了个手炉,示意他先暖手,舟南点点头,“谢大人。”
谢文纯道,“舟大人,麻烦您,一定治好我的儿子,若成,我愿散金千两,为饥民施粥。”舟南知道谢文纯财力巨大,但听到黄金千两依然一惊。
“在下定会尽心竭力,却不是为了千两黄金,谢大人为国出力便是对我舟南的报答。”舟南虽年迈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心怀天下之人,虽对谢文纯有些忌惮却仍敬他是个贤臣能臣。
不再耽误,舟南为小明光把了把脉,良久,在谢文纯夫妇及崔氏的屏息中道,“索性,有救。”
谢文纯擦了擦眼睛,他今天情绪实在失控了好多次,“多谢你,多谢舟大人。”一躬到地。
舟南见一向冷静自持深不可测的谢大人这副怜子情态,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亲切,“把窗户开开,透透气罢。”
“开窗?”崔氏质疑道,“那岂不是会伤风?”
舟南知解释不清楚,看向谢文纯。谢文纯还没出声,楚娇却先打开了窗户,“然后呢?”
舟南向她点点头,问病求医讲的就是一个互信,楚娇的行为让他心下舒服。“小公子附近还是挡一挡,不要直接吹到风。”
谢文纯上前一步,直接将小明光抱在怀中为他挡风——经过几次练习,他抱孩子已经有模有样了。
“这是药方。”舟南提笔在纸上写下,递给崔氏,“立即抓药服下,渡过今晚,至少性命无虞。”
小明光病了一晚,舟南便在谢府呆了一晚,病情反复,他俱在旁指导,许是上天垂怜,到得破晓,小明光的烧终是退了。
“阿弥陀佛!”崔氏也是一夜未睡,终于放下了心。
舟南道,“小公子虽脱离了危险,只是天生体弱,需用药材进补。”
“之前的大夫也开过进补药方。”楚娇递给舟南几张药方,“之前一直按着这个吃的。”
舟南看过,摇头道,“小小幼儿,怎能吃如此大补之物?越补越虚,调理之道在根不在表面……”
他专向谢文纯,“谢大人,你若信我,这些药都停了,老朽给你开一张药方。”
谢文纯毫不犹豫的点点头,舟南微微一笑,提笔刷刷写下。“每日服用,五月后定有成效,倒是再换药方。”
谢文纯等人俱感激不已,而此时谢文纯已抱着小明光一夜了,手臂酸痛无比,怕吵到小明光,他一直没把孩子放下来,同时还可以作一个不冷不热的“炉子”。
舟南笑道,“窗户关上吧。谢大人,谢老夫人、谢夫人,那在下就告退了。”
“我送先生。”崔氏此时对舟南已是感激无比,知舟南不爱金钱,她也就想着日后补偿。
楚娇也站起身,“我也送……”忽的脸色一白,痛呼一声。
旁边的若秋连忙扶住她,“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我,我怕是要生了……”楚娇感到,自己羊水破了。
早产一月,楚娇身体并不好,情况绝不乐观。索性,产婆早早的备在了谢府,倒不至于太过手忙脚乱。
谢文纯抱着孩子,冲舟南恳求道,“舟大人,我夫人身体虚弱,如今又是早产,麻烦,不,求您,再留一阵!来日,必有厚报!”
舟南只能救伤病,却不能管接生,让他留下来,谢文纯已是做了最坏的打算——若有危险保大的,这个想法谢文纯从未变过。
“老爷,我来抱着少爷吧。”梅姑在旁柔声道。
谢文纯仅仅分给她一个眼神,小心翼翼的把小明光交到她手上,对晴柔、思妩道,“你们也在这里,照顾好小少爷。”
“老爷放心。”晴柔现下做了管事娘子,为丫鬟们的首领。
今日本有朝会,但谢文纯派人去告了假,寸步不离。楚娇的惨呼声从凌晨持续到黄昏,谢文纯一直在她身边紧紧握着楚娇的手。
“娇娇,坚持住,你可以的……娇娇,你还记得那年的桃花么?等过些天,我带你去看……娇娇,集中精神,涣散危险!娇娇,看着我!”
随着楚娇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哇哇大哭——听声音,倒还算洪亮,产婆喜笑颜开道,“恭喜老爷,恭喜夫人,是位小公子呢!”
谢文纯只匆匆抬头看了一眼,便见楚娇神色有些涣散,“娇娇,娇娇!”
楚娇满头汗湿,已是脱力,气若游丝道,“夫君,我恐怕……不成了……”
“说什么胡话!快!快叫舟南大人!”谢文纯高声叫道,新生婴儿自有崔氏在主持照顾。
楚娇的双腿之间渗出大量的血迹——这是血崩!谢文纯只觉天旋地转,一时间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了,“娇娇,你不许放弃!看着我,看着我!”
舟南进来,见楚娇流血便明白了,他年过七十,何况谢文纯就在旁边,救人要紧,也不避讳什么了。“谢大人,一定不要让携夫人失去意识!无论用什么办法!我先止血。”
舟南在一旁忙碌,谢文纯不能自已得第三次流下泪水,“娇娇,你不会有事的!喂,我在同你说话!胖阿娇,六岁那年,你拿泥巴砸过我,我还没报仇呢!”
楚娇听见了,微弱道,“还……”却没有力气接着说下去。
谢文纯情之所至,几乎是喊着说的,“七岁那年,你绣的丑鸭子,我还留着!怕你笑话,从没让你看到过!会试时你送的方巾,真的丑死了,哈,终于说出来了!”谢文纯笑中带泪,摸着楚娇额头道,“后来你主动亲我,可把我吓了一跳!娇娇,你当时怎么想的,还说作妾!我怎么舍得!你不许丫鬟近我的身,我竟不觉不悦,你说,我是不是无可救药了?”
楚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不必说,小妒妇!”谢文纯道,“可我就是爱煞了你吃醋的模样!娇娇,当你一心一意看着我的时候,真是让人想把星星都摘下来送你!”
楚娇弯了眉眼,下身的疼痛似乎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她动了动嘴唇,断断续续道,“来世……再做……夫妻……”
谢文纯几乎是吼道,“你闭嘴!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死掉了,明天我就娶一百八十房小妾,娶一个心思恶毒的女人做续弦!把你气活过来!我才不会思念你,一丝一毫都不会想你!谈什么来世,这辈子,你不许走在我前头。到死,你都要陪着我!明光那么小,你忍心让继母带他?说不得,就会害我们的明光!还有刚出生的宝宝,他甚至还没见过娘!还有我,还有我,你怎么能抛下我一个人!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不知是哪句话起了效果,楚娇的眼中忽然爆发出一股子狠劲,“你……敢!”
谢文纯带着哭腔道,“我怎么不敢!”
这两口子“打情骂俏”,苦了舟南一把年纪还要在旁听着,所幸楚娇精神不错,最终,挺了过来。
“安全了。”舟南话音刚落,谢文纯便脱了力似的伏在楚娇被褥上,双手掩面。楚娇撑着一口气道,“不许你……娶别人!”
谢文纯抬头道,“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这辈子,下辈子,除了你,我一个女人都不会看!”
楚娇精神恍惚,只剩这么个执念,听得这话,心神一松,终于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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