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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妻无术   第四十章

作者:陆戚月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408 KB · 上传时间:2017-03-14

  第四十章

  

  陆修琰一愣,叫她名字么?

  “你也可以叫她小芋头,我听她哥哥都这般叫她的。”无色突然插嘴。

  “酒肉小和尚!”秦若蕖生气地就要去拧他的嘴,小家伙咯咯笑着逃开。

  小芋头……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脑子忽地灵光一闪,陆修琰顿时明白过来,哑然失笑。

  倒想不到那个一本正经的秦公子,原来也是个淘气性子,想来当日给这姑娘起了这名字之人没少被气。

  只当他回转过来,对上那双明亮得仿佛会发光的眼眸,下意识便退了一步:“四、四姑娘。”

  “若蕖!”秦若蕖重重地纠正。

  “若……若……”他张张嘴,余下的一下字不知为何就是叫不出来。姑娘的芳名,他确是难于叫出口。

  “若、蕖!”秦若蕖步步紧逼,大有不叫就不罢休之势。

  “陆施主,你也会打拳么?也给我打一套可好?”无色跑了一圈又溜了回来,扯扯他的衣裳道。

  陆修琰如蒙大赦,连连应了几声好,头也不敢回地带着小家伙走出数丈距离,一直觉得离那险些将他灼伤的视线远了,这才停了下来。

  秦若蕖挠挠耳根,嘀咕了几句,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寻了处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手肘撑在膝上,双手托腮,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不远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的男子。

  耳边响着无色的欢呼声,她渐渐地看得出神,眼神更有几分迷蒙。

  “陆施主,你真厉害,和我大师兄一般厉害!”还是无色的脆声夸奖让她回神过来,她抿抿嘴,起身拍拍衣裳,迈着轻盈的脚步走了过去。

  早就注意她的一举一动的陆修琰见状,头皮不禁有几分发麻。

  秦若蕖不知他所想,欢欢喜喜地来到他的身边,自来熟在他身上这里摸摸那里拍拍,然后喟叹般道:“陆修琰,你长得可真壮实,比我哥哥壮多了。”

  陆修琰只觉被那软绵绵的小手摸得浑身发软,像是有根羽毛轻拂心尖,又似一股电流流过身体。

  他强忍着想将那调皮的小手拉开的冲动,努力压下心头骚动,哑声唤:“若蕖。”

  “干嘛?”秦若蕖好奇地在他臂上戳了戳,真硬!

  “日后万不可对别的男子如此。”陆修琰循循教导。

  “别的男子又不是你。”

  陆修琰一愣,心脏狂跳不已,又似是有道惊雷在他脑中劈响。

  这丫头知道她在说什么在做什么吗?是他多心了,还是在这丫头心中,他确是不一样的?

  “芋头姐姐,我呢我呢?我长得也够壮实不?”没眼色的小家伙扯着她的裙摆直叫唤。

  秦若蕖转过身去捏捏他肉肉的小胳膊,又拍拍他鼓鼓的小肚子,嫌弃地道:“软绵绵的像根面条,一点儿都不壮。”

  无色不高兴了,重重地哼了一声,大声道:“我还是小孩子呢,等我长大了就会很壮很壮。”

  “你都已经是当师叔祖的人了,还小孩子呢!”秦若蕖用他的话顶他,毫不相让。

  小家伙被她驳得小脸都涨红了,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芋头姐姐真讨厌,我不跟你玩了!”

  “不跟就不跟,我才不稀罕呢!”

  “哼!”

  “哼!”

  两人同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以示自己的不屑。

  陆修琰好不容易才平复急促乱跳的心脏,乍一听两人对话,顿时哭笑不得。

  这都能吵起来?

  “陆施主,咱们走,不跟她玩。”无色拉住他的手,可着劲地就要扯他走。

  秦若蕖毫不相让,隔着衣袖紧紧地抓住他另一边手腕:“不许!”

  两人像拔河一般各不让步,你拉我扯。

  陆修琰本是无奈得直想笑,可当手背突然碰到软软的触感时,先是一怔,继而一股热浪直往脑门上冲,整张俊脸红得如同涂了胭脂。

  “咦,你又脸红了!”秦若蕖像发现新大陆般惊奇地叫了起来,“怎么像个姑娘家一样爱脸红。”

  “陆施主脸红了,陆施主脸红了……”原本还瞪着大眼睛各不相让的两人,有志一同地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嘻嘻哈哈的悦耳笑声萦绕周遭,让陆修琰又是窘迫又是无奈,实在忍不过,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将捧着肚子大笑的无色拦腰抱起,扬高大掌控制着力度‘啪啪啪’地在那肉屁股拍了几下,直打得小家伙哇哇直叫。

  秦若蕖一声尖叫,在他走过来前撒腿便跑。

  陆修琰看着那落荒而逃的身影,不禁好笑。敢情还真以为他会打她呢!

  只是……想到方才秦若蕖的言行举动,他不禁怔忪,平复下来的心跳又渐渐有些失序。

  那傻丫头是不把他当作外人,所以才那般亲近他的吧?她心思单纯得能让人一眼便看穿,想来一言一行俱是于出一片稚子之心,他若是想到了别处去,倒真是亵渎了她。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努力忽略心中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秦若蕖并不知自己早已扰乱了一池春水,她一路奔跑,直觉身后无人追赶,方气喘吁吁地停下了脚步,掏出帕子拭了拭额上汗渍。

  秦氏兄妹所居住的小院位于书院的西南面,环境清幽,风景优美,加之又有天然屏障挡住上山之路,是以往来之人甚少,亦因为此,对妹妹总时不时地跟着无色四处跑,秦泽苡并没有多加阻止。

  “秦姑娘。”忽地听身后有人唤,秦若蕖回头一望,认出是那位大学士的千金常姑娘。

  “常姑娘。”她也客气地回了礼。

  “姑娘这是从何处来?”常嫣望着她明显是运动过的红润脸蛋,不动声色地问。

  “噢,从那里来的。”秦若蕖指指身后方向。

  常嫣垂眸,果然,一大早便见王爷与那无色小和尚往山腰那处去,原来竟是与她见面了。

  “昨日一时不得机会与姑娘多聊几句,说起来我与姑娘也算是亲戚,家姐夫有位表亲,正是令堂远房兄长。”

  秦若蕖被她绕得如坠云里雾里,娘亲什么时候有远房兄长了?怎的她从未曾听说过?

  常嫣根本不等她反应,继续又道:“只可惜你不在京城长大,否则你我也能早些相识,将来便是一同服侍王爷也能彼此照应。”

  噢,原来她指的不是娘亲,而是那一位母亲。

  秦若蕖终于明白,却又听她这话,更觉奇怪了。

  “什么王爷?”

  “自然是端王,姑娘虽出身门第略低了些,但若王爷喜欢,以皇上对王爷的宠爱,一个庶妃名份想来也是有的。”常嫣拉着她的手,无比温柔地道。

  秦若蕖抽回手,皱着鼻子道:“谁要当什么庶妃。”

  “按制,我朝亲王有一正妃两侧妃三庶妃,正妃与侧妃多从名门世家当中择品貌上佳女子,姑娘若要进端王府,最好的莫过于庶妃了。虽是有些委屈姑娘,但有王爷的宠爱,名份什么的倒也没什么重要。”常嫣得体地微笑着,好心为她解释。

  秦若蕖双眉蹙得更紧了,一个王爷,居然能有这么多妻妾!陆修琰也会那般么?

  常嫣自是没有错过她表情变化,心中冷笑。

  若是她能知难而退,自然省事;若是她不知好歹,那便不要怪她手段狠辣。拌脚石什么的,还是早早搬掉为好。

  ***

  牵着无色来寻她的陆修琰,远远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呆呆地站于山路当中,心中狐疑,快步过去,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四姑娘,若蕖……”

  秦若蕖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朝他望过来,片刻,忽地问:“陆修琰,你也会如待我这般待别的姑娘么?”

  陆修琰倒没想到她会突然问出这没头没脑之话,摇头问:“好端端的怎问这些?”

  “我问你话呢,你倒是说啊!”秦姑娘不乐意了,用力扯他的衣袖。

  “好好好,我说我说。”陆修琰头疼,大的也好,小的也罢,怎都爱扯他的衣袖。

  “你说!”

  陆修琰望向她,见眼前的姑娘眸光闪闪,白净的脸在阳光的映照下,愈发显得晶莹剔透、细致无暇,那娇艳的唇轻轻地咬着,神情带着几丝期待与不安。

  他胸口一紧,脑子里突然变得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冲她摇摇头:“不会……”

  话音刚落,刹时便见那张脸绽放出足以与艳阳斗灿烂的笑容。

  他怔怔地望了她片刻,忽地眼前一暗,双眼已被带着馨香的柔软小手遮住了。

  “不许这样看人家!”耳边是姑娘的娇嗔。

  他轻笑出声,松开牵着无色的手,任由小家伙欢呼着朝不远处的蝴蝶扑去。

  “为什么不许这样看你,嗯?”他紧盯着她的双眼,柔声问。

  “因为你这样看我的话,我的心会跳得很奇怪。”

  陆修琰呼吸一窒,眼神顿时变得甚为复杂。

  这傻姑娘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么?

  秦若蕖眨了眨双眸,表情相当的无辜。

  陆修琰垂眸,心绪却甚是凌乱,只因他忽地发现,眼前这姑娘总能轻易地撩拨他的心弦,偶尔间不经意的一个回眸浅笑,亦能让他心跳加速几分。他虽不曾经历过女子,但是亦知道这姑娘于他来说是有点不一样,这种不一样有些危险,但感觉却相当不赖。

  

  41|

  

  下一刻,他抬眸对上她,认认真真地道:“在我跟前,心跳得奇怪些也没关系,只对着旁人,万不可如此!”

  “啊?”秦若蕖一下子便愣住了,呆呆地微张着嘴,脑子如同塞满了浆糊。

  陆修琰长指一曲,学着秦泽苡的动作在她额上轻轻一弹:“回神了!”

  “哦。”秦若蕖挠挠耳根,眼睛偷偷地望向他,待他要望过来时又连忙移开,下一刻再偷偷望过去。

  陆修琰好笑,却也不拆穿她。

  终于,秦若蕖忍不住了。

  “陆修琰,你怎么怪怪的?”她呐呐地问。

  怪么?陆修琰嘴角勾起弧度,望向她的眼神温柔得似乎能滴出水来。

  一点也不怪,他只是想通了某些事而已。

  见他不回答,秦若蕖也不好追问,继续偷偷地望他。

  陆修琰只当不知,一拂袍角席地而坐,背靠大树,阖着眼眸养起神来,表情是相当的轻松惬意。

  秦若蕖抓不准他的心思,眉头都快要拧到一处去了。

  不到一刻钟,她又唤:“陆修琰。”

  “嗯。”

  “你不能像哥哥那样动不动就敲我额头,那样会真的把我敲笨的。”好不苦恼的软语。

  陆修琰侧头望她,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道:“笨些也没关系,我不嫌弃。”

  “哦。”秦若蕖挠挠耳根,一时无话。

  这话是何意?什么叫笨些也没关系?他当然没关系了,被敲笨的又不是他!

  陆修琰并没有错过她好不苦恼的模样,失笑摇头,只片刻又抚着下巴沉思。

  这傻丫头不开窍,倒有些难办。不过无妨,由他亲自调。教亦是极好的!

  两人静静地坐了一阵子,见时候不早了,陆修琰带着无色,亲自护送着她到了家门口,直到看着她进了屋,被青玉迎了进去,这才放心地离开。

  大手紧紧地抓着无色的小手,防止小家伙又四处乱跑,陆修琰心情甚好地迈步往万华寺上去。

  “无色,今日可是又逃了早课?”行走间,他闲闲地问。

  无色不乐意了,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人家今天很乖很听话,做完了早课,大师兄才允许我出来玩阵子的!”

  “不错,大师离得道高僧又近了一步。”陆修琰随口夸赞。

  小家伙屁颠屁颠跟上他,清脆稚嫩的嗓音洒了一路。

  “待我以后成了得道高僧,你也拜入我佛门可好?我让你做首席大弟子,到时候,整个寺里除了我便是你最大。”

  陆修琰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子望入他灿若星辰的眼眸,相当认真地问:“我若入了你佛门,那日后谁来娶你芋头姐姐?”

  无色愣了愣,傻乎乎地点点头:“也、也对哦!”

  陆修琰微微一笑,轻拍拍他肉肉的小脸蛋,背着手往自己暂住的厢房走去。

  ***

  青玉捧着盆子走进来时,便见秦若蕖苦恼地皱着脸,口中喃喃不止。她摇摇头,打湿棉巾上前,侍候她仔仔细细地净了手。

  “青玉,你可有办法寻些话本给我?”秦若蕖忽地问。

  青玉愣了愣:“什么话本?”

  秦若蕖有几分扭捏:“就是那些话本,上回在街上听酒坊里的说书人讲的那些。”

  青玉恍如大悟,原来是民间野史传说的那些风花雪月故事。她皱着眉不赞成地道:“好人家的姑娘不应该看那些书,会教坏人的。”

  “我又不是小孩子,哪会这般容易被教坏,好青玉,你就帮帮我吧!”秦若蕖拉着她的手不停地摇,柔声地求。

  青玉被她摇得脑袋发涨,无奈地问:“你要那些做什么?”

  秦若蕖脸一红,好半天才蚊蚋般道:“就、就是好奇啊!”

  顿了顿又软声恳求:“好青玉,你就答应我吧!”

  青玉定定地望了她片刻,本想拒绝之话在忆及那晚应下之事后又咽了回去,好一会,方轻声道:“……好。”

  “你真好!”秦若蕖高兴极了,搂着她又笑又跳,却没注意到对方脸上的笑容是那样的勉强,以及带有丝丝苦涩。

  端王是皇室中人,从来皇室规矩多,秦氏满门又无高品阶官员,还与京城周府结下了梁子,便是四小姐最终能入端王之眼,成功进了端王府,日子又岂会真的好过?出身低、娘家无人扶持,仅凭着与端王的那点儿情份又能支撑多久?更何况,端王后宅当中又不会仅得四小姐一人,只怕到时随便拎出一位,出身门第都比四小姐要高。

  可是,这些她虽明白,但……却无能为力,尤其是自己以为能隐藏得好好之事被蕖小姐察觉后,她更没有底气去劝她。

  不提青玉到底用了何法子取得了整整十余本话本,只说秦若蕖这日趁着兄长与素岚均不在家中,自己关在屋里偷偷翻看那堆话本。

  “咦,这本倒有趣,‘风流郡主百计出,英武王爷束手来’。”她取出当中一本翻看,顿时便来了兴致。

  她趴在床上,双手枕着枕头,小腿翘得高高的,不时还摆动几下,看得津津有味。

  “小姐,怎的把门锁上了?”突然传来的敲门声吓了她一大跳,待听出是青玉的声音,顿时又松了口气。

  她随手拉过薄被将那些书盖住,趿鞋下地开门。

  “我在看书呢!”她压低声音朝青玉道。

  青玉当即明了,想了想,仿若不在意地问:“看的是哪本,讲的是什么故事?”

  “说的是前朝有位姓崔的姑娘,因缘巧合被错认成了郡主,后来看上了名义上的王爷兄长,使出百般招数终于从假郡主变成了真王妃的故事。青玉,我跟你说啊,可有意思了,这位崔姑娘当真了不得,那昌毅王爷对她一点辙也没有……”秦若蕖说得兴致勃勃,青玉却愈听眉头便愈皱得紧。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还能因缘巧合摇身一变成了郡主?哦,这成了郡主不够,还勾搭上了名义上的‘王爷兄长’?

  忍了又忍,她终是忍不住劝道:“四小姐,这些书还是少看些好,都是骗人的,不可信……”

  “知道了知道了,都说了是故事嘛,自然不是真的,出去的时候记得关门,岚姨若回来了记得提醒我。”秦若蕖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又滚落了床上,再次翻阅起来。

  青玉叹气,知道劝亦无用,一时又有些后悔,她应该仔细筛选出一些稍稍合理、不那么离谱的。

  ***

  “你芋头姐姐又没空理你?”见无色一脸不高兴地走进来,陆修琰便明白他今日必又是落了个空。

  “哼,芋头姐姐真讨厌,我再不理她了!”三番四次去寻人,都被对方随意打发掉,小家伙也生气得很。

  陆修琰瞥了他一眼,嘴里说不理,过不了几个时辰又会念叨个没完没了,然后又屁颠颠地去找,这小家伙当真不记仇。

  只是……那丫头到底在做什么?难道是那日被他的话吓到了?很快地,他又打消了这个可能,若是真的能被他那句有所暗示的话吓到就好了,这说明傻姑娘也终于开窍了。

  其实,好些天没有再见到那张笑脸,他也是想念得紧,只是碍于身份不能亲自去找罢了。每回无色外出,他便在心里默默数着小家伙离开的时间,若是一个时辰内不归来,说明他已经和他的芋头姐姐一处了。而他,亦可以寻个理由去找他们了。

  可惜,每回他都失望了。

  秦若蕖如今正入迷于那些话本,每日想方设法躲避素岚与兄长都要花费她不少心思,又哪还记得万华寺中的那两人。

  好不容易将那十余本话本全部看完,她意犹未尽地长长吁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榻上,摸着下巴回忆书中所记载。

  “月下独舞,一见倾心?不行不行,大晚上的不睡觉去跳舞,哥哥和岚姨还不骂死?再说,穿那么一身白花花的衣裳在夜里走那么长的一段路,就算到了万华寺,累也累死了,哪还跳得了舞?再万一,万一陆修琰早早睡下了,那我岂不是白跑一趟?不行不行,这条不行!”

  “琴音寄思,心生恋慕?嗯……也不行,难道我出去还得抱个那般重的琴?况且,他都见过我不知多少回了,还需要从琴音中联想我的模样再心生恋慕?”她用力摇了摇头,再次否定。

  “温柔体贴,日久生情、英雄救美,芳心暗许……”她喃喃地将从话本中学来的招数,再细细联想书中细节,脑袋愈来愈有些糊涂,一时觉得样样不可行,一时又觉得招招皆妙。

  “你嘴里嘀嘀咕咕地在念些什么呢?无色又来找你了。”推门而入的素岚见她嘀咕不止,无奈地道。

  “酒肉小和尚?”秦若蕖一愣,眼珠子转了转,纸上谈兵是没用的,好歹也得出真招才知管不管用。

  打定了主意,她一咕噜起身,动作麻利地整理衣裳,又理了理长发,便出门去找无色。

  正坐着厅里抱着一碟糕点吃得不亦乐乎的无色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她,眼睛一亮,随即又重重地哼了一声,飞快地将仅剩的几块糕点塞进嘴里,再用力跺了跺脚,迈着小短腿便往门外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偷偷地回头,见她跟了上来,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重又抬脚便走。

  秦若蕖又岂会不知他在闹别扭,笑眯眯的也不恼,只也不上前哄,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42|

  

  久不见她上来哄自己,无色终于恼了,停步回身冲她大声地哼一下,随即头也不回地直往前跑。

  秦若蕖挠挠耳根,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喂,酒肉小和尚,还恼呢?”见无色坐在溪旁不理自己,秦若蕖挪到他身边,戳了戳他肉肉的手臂道。

  小家伙又是一声‘哼’,挪离她几寸,别过脸去背对着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我非常不爽”的气息。

  秦若蕖没辙了,她自来便不是个会哄人的,尤其还是哄这么一个小孩子,那就更不行了,只能好脾气地去拉他。

  无色用力拂开她的手,一副不愿被她触碰的模样。

  秦若蕖无法,唯有老老实实地坐着一动也不动。

  见她居然不理不睬自己,小家伙更恼了,大声指责道:“你这人怎么一点耐心都没有,会不会哄人啊?!”

  “不会。”秦若蕖相当老实地承认了。

  “你……你怎么就那么笨啊!哄人就是要许许多许多好处,你都不许好处,怎么能哄?!”无色恨恨地跺了跺脚,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噢。”秦若蕖点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那我明日让岚姨给你做许多许多好吃的点心?”

  不错,还挺上道的。小家伙脸色稍缓,只仍是傲骄地仰着头。

  “再把哥哥拿回来的果子全给你?”

  很好很好,继续继续。

  “要不,还给你做个好看的荷包?”

  小家伙终于满意了,小手一挥,大发慈悲地道:“好吧,看你这般有诚意,我便原谅你这一回,只万不能有下一次了。”

  “哦,好。”秦若蕖点点头,片刻,又四处张望,不见那个挺拔的身影,问,“陆修琰呢?怎不见他?”

  “他在和那位常施主说话呢,也不让长英施主在一旁,神神秘秘的。”无色整个人吊在树丫上,一晃一晃的,听见她问,随口便回答。

  不在啊?那她准备了这些日就无用武之地了。秦若蕖有几分泄气。

  “酒肉小和尚,别乱跑,小心被狼叼了去。”见无色追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野兔子,她高声叮嘱。

  “知道了……”远远传来小家伙的回应。

  天空澄澈,万里无云,溪水流动,鸟儿欢歌,便是空气当中,也带着清草野花的芬芳,细细一嗅,还能闻到不知名野果的甜香。

  秦若蕖手中抓着根野草不停地绞来绞去,颇有些心不在焉。

  “若蕖。”忽听身后有人唤自己,她回头一望,竟见陆修琰站于一丈之外,正背着手含笑地看着自己。

  “陆修琰。”她顿时来神,忙不迭地扔掉手中野草,高高兴兴地朝他走过去。离得他只有几步距离时,突然想起自己的目的,眼珠子转动几下,脚一歪,身子随即朝陆修琰所在方向倒去……

  “哎呦!”

  “小心!”陆修琰动作飞快地抱住她。

  “脚崴到了……”秦若蕖靠在他胸膛上,瘪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陆修琰只觉一阵沁人心脾的芬芳扑鼻而来,只也顾不得许多,道了声‘得罪了’便将她打横抱起,一直将她放到了大树旁的圆石上坐下。

  秦若蕖拼命回忆话本里提及的相似画面,下一刻,撅着屁股直往他怀中钻,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本是环着他脖颈的手似是不经意地下滑,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加了力度直按,一直按到他胸口处才收了回来。

  陆修琰本觉胸膛一阵酥酥麻麻的触感,还未来得及体会这是何反应,忽觉对方用力地直往他胸口按,直按得他险些岔了气。

  “你……”他连忙顺气,不解地望向她。

  咦?骗人的吧?她都按照上面写的那般做了,为什么他的反应却不像书上所描写的那般,面红耳赤心如鹿撞欲语还休情根深种?

  难道她方才按的力度不够?所以他体会不到那种浑身酥麻,如遭雷击的感觉?

  一定是了!

  看着陆修琰面不改色的模样,她心里更加肯定了。

  陆修琰被她看得心慌慌,掩嘴佯咳一声,问:“你的脚可还疼?”

  疼什么?她的脚为什么要疼?秦若蕖一时反应不过来,待见他脸上的关切,顿时回神,结结巴巴地道:“疼,不、不疼,不,有、有一点点疼……”

  越说越懊恼,她将身上的锦帕朝他扔去:“我要擦擦脸,你去帮我打湿帕子!”

  陆修琰皱眉,虽觉得她有些奇怪,但也不欲拂她的意,接过那锦帕,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这才迈步朝溪边走去。

  蹲下身子将锦帕放入溪水中,正欲取出拧干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尖叫,他脸色一变,连帕子也来不及拿,飞出似的直往秦若蕖处奔去。

  “不许过来,你不许过来!”哪想到还未走到秦若蕖身旁,便被她尖声叫着制止了脚步。

  秦若蕖坐在树后,后背贴着树干,他也瞧不清她的模样,更不知道她为何惊叫,唯有依言站住不敢再动,努力压下心中担忧,放柔声音道:“好,我不过去,不过你要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我的脸被、被马蜂蜇了一下。”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树后传了出来。

  陆修琰松了口气,被马蜂蜇了一下又算得了什么?白白吓了他一大跳。

  哪想到刚追完兔子跑回来的无色听到她这话,当即哈哈大笑起来,一面笑还一面拍着手掌直叫:“芋头姐姐被马蜂蜇了脸,脸会变成大肉包,大肉包,好大好大的肉包……”

  “呜呜……”这一下,再不是哭腔,而是名副其实的哭声。

  陆修琰强忍着笑意,故意板着脸瞪了一眼无色,又柔声安慰哭得好不伤心的姑娘:“他骗你呢,被蜇了一下不要紧,也不会变成大肉包。”

  “才不是骗人,上回三师兄也被马蜂蜇了,脸都肿成了大猪头。”小家伙不乐意了,坚决要为自己正名。

  “呜哇……”哭声顿时更响亮了。

  陆修琰哭笑不得,姑娘家爱美,听到自己的脸会肿成猪头又怎会不害怕。

  他没好气地往小家伙脸上拧了拧,教训道:“你芋头姐姐都害怕死了,你还吓唬她!”

  无色挠挠光溜溜的脑袋,难得好心地安慰道:“不怕不怕,就算你肿得像猪头,我也不会取笑你的,我……”

  陆修琰再听不下去,打断他的话,冲着秦若蕖道:“莫要怕,才刚蜇了一下,肯定不会肿的,回头用药擦擦便没事了。”

  “真、真的么?”抽抽噎噎的声音。

  “真的,我从不骗人!”陆修琰语气相当肯定。

  “可、可是我的脚崴到了……”这下是真的崴到了,不是方才装的,而是切切实实的崴到了。

  秦若蕖越想越委屈,话本里的那些姑娘都是顺顺利利的,一样的法子,怎偏到了她这里,脚也崴了,脸也蜇了,她怎么就这般倒霉!

  英雄救美英雄救美,她这般狼狈,还美什么美!

  陆修琰再忍不住,也顾不得许多,大步朝她走过去,半蹲在她的身前,一手托着她受伤的脚,一手轻轻在明显肿了不少的伤处按了按。

  “疼疼疼,疼死了……”秦若蕖疼得直冒汗,一双水气朦朦的大眼睛控诉般瞪向他。

  陆修琰不敢再碰,望望她的花猫脸,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丝弧度,却被敏感的秦姑娘捕捉到,当即生气地随手捡起身侧的落叶往他身上砸:“不许笑,你不许笑!”

  “好好好,不笑,不笑。”陆修琰连忙敛起笑容。

  “你还在笑,你的眼睛在笑,坏透了!”秦姑娘恨恨地抓起一把落叶朝他砸去,直洒了他满身。

  陆修琰也不恼,好脾气地拂了拂肩上的落叶:“那我扶你回去擦些药,再请个大夫给你瞧瞧?”

  脚上的痛一抽一抽的,确是难受得很,秦若蕖虽然生气,但也不会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朝他哼了一声后,便要找帕子净脸。遍寻不着,方想起帕子方才已经给他了,小手递到他面前一摊:“我的帕子呢?”

  陆修琰如梦初醒,快步往溪边冲去,可哪还有帕子的踪迹。

  他懊恼地一拍额头,想了想,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颜色瞧着却有了些年头的帕子,略迟疑片刻,终是缓缓地将它放落水中,任由溪水将它湿透,这才捡起拧干水。

  秦若蕖接过他递来的湿帕子,发觉不是自己的那块,不解地望向他,却听对方道:“你那方帕子被水冲走了,这是我母、我的……”

  秦若蕖‘哦’了一声,细细地用它擦了擦脸,正要再用来擦手,却被帕中所绣的图案吸引了目光,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将它叠好,也不在意是否还带有湿意,直接便塞进了怀中,笑眯眯地道:“不如用这块赔我可好?”

  陆修琰张张嘴,定定地望了她许久,方轻声道:“你若不嫌弃它陈旧,便送给你。”

  “不嫌不嫌,当然不嫌。”

  开玩笑,上头用的可是闻名而久的双面绣法,她怎么会嫌弃!

  陆修琰意味深长地望着她。

  他珍藏多年的东西是那么容易拿的么?早晚得连人带物还回来!

  

  43|

  

  秦若蕖崴了脚,自是不好走路,陆修琰倒是可以扶着她,但这一路走回去,誓必会耗费更多时间,此处虽然少人往来,却非全然无人,万一一个运气不好遇到了外人,他倒无妨,只是对姑娘家却是不好。

  他思忖片刻,朝着秦若蕖跨出一步……

  秦若蕖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人便被他打横抱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被马蜂蜇了一记仍有些痛的脸更是埋入了他的怀中,不敢让他看到。

  陆修琰微微一笑,哪会不明白她的小心思。他冲着咬着手指头好奇地望着两人的无色道:“你且在此稍等,我送你芋头姐姐回去,切记万不可乱跑,回头我若寻不着你,必定请无嗔大师好生管教管教。”

  小家伙哪敢有二话,连连脆声保证一定好好呆着绝不乱跑。

  陆修琰点点头,抱着怀中姑娘正要运气疾驰,忽地又停了下来,将秦若蕖小心翼翼地放在大石上坐好,自己则是环顾一周,足尖猛然一点,整个人便已跃到了不远处的树下,紧接着一阵“哗啦啦”的树叶摩擦声,以及东西落地的“噗噗”响声,不过眨眼间,他已经折下了好大一株缀满紫红色野果的树丫扔到了无色脚边。

  无色欢呼一声,快快乐乐地摘着果子,一面摘一面直往嘴里塞。

  陆修琰这才放下心来,转身重又抱起秦若蕖,运气凌空一跃,顷刻间,两人的身影便已消失在眼前。

  秦若蕖只觉耳边一阵呼呼风声,可身子却紧紧地贴着那厚实的胸膛,听着里头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声,不知不觉间,脸上已飞起了一片红云。

  这人怎么就待她这般好呢?

  心里的欢喜很快便冲走了出师不利带来的沮丧,便是隐隐作痛的脸与脚,好像也疼得不那么厉害了。

  一刻钟时间不到,陆修琰已抱着她稳稳地落到了秦宅的院子里头,惊得正在晾衣的青玉险些打翻了盆子。

  秦若蕖被他扶着落了地,抿嘴想了想,又不死心顺手在他胸口上用力按了一下,力度之大,让一时毫无防备的陆修琰上身往后仰了仰,同时亦退了半步,亏得他仍牢牢地扶着她,否则连她自己也站立不稳。

  “若蕖。”他皱起了眉,不解地望向她。

  这丫头是怎么回事,怎老喜欢用力按他的胸口?

  见他仍旧是面不改色,秦若蕖垂头丧气,身子歪向走过来扶她的青玉,有气无力地朝他挥了挥手:“再见,不送。”

  陆修琰无奈地摇头笑笑,对着青玉道:“她脚崴伤了,得请个大夫仔细瞧瞧,脸上被马蜂蜇了一下,也得擦些药。”

  青玉颔首:“青玉明白,多谢王爷!”

  陆修琰点点头,深深地望了耷拉着脑袋的秦若蕖一眼,这才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秦泽苡归来后发现妹妹受了伤,自是好一顿责骂,勒令她在伤好之前再不许四处乱走。秦若蕖哪敢有二话,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认错,并再三保证会好好养伤。

  次日一早,青玉还未来得及进门叫起,便听屋内传出一声尖叫,惊得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去,却见秦若蕖用薄被捂着脸,整个人趴在床上,带着哭腔直骂:“骗人,大骗子,还说擦了药便不会肿了,呜呜,大骗子,骗人……”

  “这是怎么了?谁是大骗子?快出来,大热天捂着,小心捂出病来。”她不解上前,动手去拉她的被子,却被对方死死的按住,半点也拉不动。

  “不出来,都肿成猪头了,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青玉一怔,略一想,当即明白,不禁有些好笑,只听她的呜咽,知道她确是又慌又怕,忙劝道:“不妨事的,这是毒气散出来才引起的肿胀,明日便好了,还是咱们家里最好看的姑娘。”

  “……真的?不骗我?”哭声顿止,少顷,秦若蕖从被子里露出一双水雾朦朦的眼睛,既期待又不安地问。

  “自然是真的!”青玉用力朝她点点头。

  “怎么啦怎么啦?出什么事了?”闻声急匆匆赶来的素岚,一面喘着气一面问。

  待听了青玉的解释,她顿时哭笑不得,上前搂着仍是窝在薄被里不肯出来的秦若蕖,笑骂道:“就这么点事,也值得你大呼小叫的?”

  “人家、人家害怕嘛……”闷闷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虽是知道了只是虚惊一场,但到底肿着半张脸着实不好看,姑娘家爱漂亮,哪会让人看到自己这般难看的模样,秦若蕖干脆便用白巾蒙着脸,倒让毫无友爱之心的兄长取笑了半日,又得了个‘蒙面女侠’的名头,气得她眼泪汪汪地拉着素岚直告状。

  素岚忍着笑意板着脸教训了秦泽苡几句,秦泽苡装模作样地给她作了几个揖,才哄得她消了气。

  所幸翌日一早醒来,脸上的肿胀确实消去,她才彻底松了口气。

  脚受了伤,自是不好走动,只一直呆在屋里也着实闷得慌,偏巧今日秦泽苡到书院去了,素岚带着良安到镇子上采购,家中就剩下她、青玉及福伯三人。

  恰好此时青玉前来禀道:“小姐,端王亲自送了膏药来,说是对扭伤颇有奇效。”

  秦若蕖眼睛一亮,脑子里一下子便冒出几个字——“以才相会,情丝涌动”。

  “请福伯好生招待着,青玉,把棋盘摆到厅里,我要与陆修琰对弈一番。”

  说到棋艺,她自问还是有几分信心的,青玉、岚姨、良安等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便是兄长对上她,也只有认输的份,到最后根本不敢再与她战。

  故而,琴棋书画当中,以棋艺相会,把握必是最大的。

  她信心满满地由着青玉将她扶到了厅上坐好,果然便见陆修琰耐心地等着自己,不禁有几分得意地抿嘴一笑。

  陆修琰挑眉,目光投向她受伤的脚,关切地问:“伤可好了些?可还疼?我这里有盒药,是从孤月大师处得来的,对扭伤颇有疗效。”

  “好多了好多了,多谢关心。”秦若蕖笑眯眯地回道。

  见她气色甚好,陆修琰提了快两日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他松了口气,端过茶盏呷了口茶,望了望摆好的棋盘,笑问:“这可是要与我对弈一场?”

  “对对对,你是客人,我让你三子。”

  “哦……”陆修琰端茶的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地望着她,居然要让他三子?这丫头的棋艺莫非相当了得?

  他清咳一声,道:“多谢,不过,我从不习惯别人相让。”

  “这样啊,也好。”秦若蕖挠挠耳根,也不坚持。

  在棋盘前落了座,秦若蕖执白子,陆修琰执黑子,在她的一再坚持下,最终仍是由陆修琰先下。

  话本里就是这样写的,年轻的公子被美丽姑娘的才气吸引,先是欣赏,进而情根深种非卿不娶生死相许。

  两刻钟后……

  “等等,我不下在那里,我要换个地方。”眼看着黑子落下,瞬间白子便被吃了一大片,秦若蕖急了,伸手挡住陆修琰的手,动作麻利地抢回‘惨死的’白子。

  陆修琰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落子无悔不懂么?不是棋艺极佳的么?当真不是逗他玩的?

  他再望望侍立一旁静静观战的青玉,见她神色如常,好像方才这一幕是再正常不过了。

  “好了,我就下在这儿。”秦若蕖那清脆却又带着得意的声音响起,他重又将视线投到棋盘上,夹起一粒黑子,问:“可确定了?”

  “……确、确定了。”秦若蕖有些犹豫,尤其是看到他脸上笑意时,心里就更没底了。

  陆修琰微微一笑,正要落子,却被对方伸手拦住:“等、等等,我再想想,再想想……”

  他顺从地止了动作,颇为随意地给自己续了茶水,小口小口地品尝着,任由她皱着小脸冥思苦想。

  终于,秦若蕖一咬牙:“就下在这儿,我决定了!”

  陆修琰好笑,落个子而已,需要这般视死如归么?

  他动作干脆将手中黑子对准某处落了下去,瞬间又听到对方惊叫:“不不不,我想了想,还是不下在这儿了。”

  陆修琰简直叹为观止,他抱着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拯救已方棋子,不紧不慢地道:“原来,你还是个臭棋篓子。”

  臭棋篓子臭棋篓子……

  如同被雷劈中一般,秦若蕖整个人僵住了,良久,她动作僵硬地转过头来望着他,眨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弱弱地辩解:“我、我不是、不是臭棋篓子……”

  她是要当让人惊艳的才女的,才不是臭棋篓子……

  陆修琰似笑非笑,望得她瞬间低下了头,羞得双手捂脸,一副没脸见人的模样。

  陆修琰再忍不住笑出声来,低沉醇厚的笑声萦绕耳边,让秦若蕖更是羞赧难当。

  她一头便扎向站在身侧的青玉,双手紧紧地环住她的腰,整张脸埋在她的腹部:“青玉,我要回屋……”

  青玉忍着笑搂紧她,将她扶了起来,侧眸对笑容满面的陆修琰道:“王爷请随意,青……”

  “回屋……”怀中传来女子羞恼的声音,青玉‘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忙道,“好好好,回屋回屋。”

  回到了屋,秦若蕖一把将自己扎进床里,用力锤了几下床。

  羞死了,明明不是这样的,她跟哥哥下了那么多回,哥哥都没说什么,青玉、岚姨和良安更不用说了,根本没两下子便输给她了。

  她才不是臭棋篓子!

  “好了,没事的,王爷在跟小姐说笑呢,小姐又怎会是臭棋篓子。”青玉憋着笑容,一本正经地安慰。

  “真的么?”秦若蕖忐忑不安地望向她。

  其实,她这辈子也就只和四个人对过弈,不,如今又多了一个陆修琰,是五个了。当初在府中,她闲来无事便拿着棋谱自个儿研究,也是这般慢慢学会了的,可惜除了身边的素岚和青玉外,一直找不到别人跟她下,直到跟随兄长到了此处,才又多了兄长与良安两个对手。

  “自然是真的。”

  她蹙着眉想了想,也觉得肯定是陆修琰跟自己玩笑呢!哥哥都夸她有天赋,是颗好苗子呢!

  “哟,摆的这阵式,是哪个这般想不开和小芋头那个臭棋篓子下棋呢?”秦泽苡惊讶的声音从外头传来,瞬间便又让秦若蕖羞红了脸,气红了眼。

  丢死人了!

  

  44|

  

  “方才有位陆公子送药来,小姐便与他对弈了一场。”听到秦泽苡的声音,福伯连忙走出来笑着回道。

  陆公子?端王?

  秦泽苡怔了怔,不过瞬间眉头便皱了起来。

  端王对小芋头是不是太过于关心了?况且,凭他的身份,送药什么的还需他亲自来么?

  他确是对端王心存感激,可却不代表着乐意与他多加接触,更不会愿意看到唯一的妹妹与他往来过密。

  小丫头虽然性子迷糊,但谁也不敢保证哪天会不会突然便开了窍,将一缕情丝系到不该系之人身上,到时,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

  想了想终是放心不下,足下方向一拐。哪想到正行至秦若蕖屋门口,居然听到宝贝妹妹骂人的声音。

  他讶然地瞪大了眼。

  哟,天要下红雨了,小绵羊竟然也会发飙了?

  他竖起耳朵一听,隐隐约约听到对方在骂自己,什么“坏哥哥骗人”、“坏透了”、“人家才不是臭棋篓子”诸如此类的。

  他再忍不住哈哈大笑,顺手推门而入:“小臭棋篓子终于醒悟了?”

  这丫头自学下棋,算是有所小成,但因甚少实战,加之对手又长期是素岚青玉这种半吊子,愈发让她走了弯路,他曾想好生教导,奈何这臭棋篓子早已养成。况且,闲来逗弄小丫头是他的乐趣所在,故而放之任之,总归小丫头除了自家人也没对手,丢脸也丢不到外头去。

  一见他进来,秦若蕖恼啊,手指指着他不停地抖,脸蛋气得红通通,漆黑的双眸被泪花洗得愈发明亮。

  “你、你出去,坏死了,总骗人!”

  “我骗你什么了?”秦泽苡笑嘻嘻的甚是气人。

  “反正、反正都怪你,都是你坏!”要不是他总夸她棋艺好,少有对手,她会没自知之明么?要是他认真教导仔细纠正,她会是臭棋篓子么?

  越想越气,她顺手拿起帕子卷成一团朝他砸去。

  秦泽苡笑眯眯地接着,存心气她:“蒙面女侠,继续扔啊!”

  秦若蕖更恼了,用力拍着床大声道:“不许这样叫,人家早就好了!”

  见兄妹闹成一团,青玉好笑地摇摇头,并不劝阻,而是转身出了门,打算去做些好吃的哄哄气鼓鼓的姑娘。

  “又闹起来了?这对冤家,打小便闹,让人一点法子都没。”迎面而来的素岚听着那对兄妹的闹声,哪有什么不明白的。

  “闹归闹,公子可有分寸着呢,管保没两下子就能哄住四小姐了。”青玉笑道。

  素岚亦笑了起来:“这倒也是,气人的是他,哄人的也是他。”

  青玉含笑点头表示赞同,这对兄妹感情其实好得很。

  兄妹……她神色黯然地低下了头。

  曾经,她也有一个很疼自己、很护自己的哥哥。如今,却只能孑然一身,独自偿还那笔罪孽。

  ***

  没能以才动人不只,反倒落了个臭棋篓子的名声,秦若蕖心中的沮丧自不必说了,一连几日都如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的提不起一点精神。

  秦泽苡本是想问她与端王之事,但见她这副模样,只当是被自己打击太过之故,心中难得地生出几分愧疚来,哪还记得去问别的。

  一而再地受挫,秦若蕖确是相当泄气,只转念一想,从来好事多磨,话本里那些好结局,哪个不是经历了七灾八难,才最终苦尽甘来的?

  这样一想,她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统共也才失败了两回呢!当前最重要的还是尽快养好伤,否则总呆在屋里寸步难行,黄花菜都要凉了。

  心里有了主意,她便重又展了笑颜,更是相当配合地养伤。

  她的伤势本就不算严重,休息了约莫半个来月便痊愈了,期间陆修琰虽碍于身份不便前来探望,但隔三差五便怂恿着无色来,故而对她的伤愈情况亦算了解。

  这日,见外头阳光明媚,绿意盎然,加之困了这般久亦觉着闷得慌,她便朝着正蹲在福伯身前、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对方修补旧桌椅的无色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小家伙蹦蹦跳跳地来到她跟前:“芋头姐姐,你叫我做什么?”

  “你回去叫上陆修琰,咱们三个一起到南面山那头摘果子吃,我知道那里的果子已经熟了。”秦若蕖伏到他耳边小小声地道。

  “好啊!”无色咽了咽口水,眼眸亮晶晶。

  常去的几处,野果都快被摘完了,便是余下的,不是酸不拉叽就是被虫子咬了。如今听说有个新去处,他哪会不答应。

  “你去叫他来,我在往日那溪旁等你们。”秦若蕖叮嘱。

  “好……”话音未落,小家伙便如脱弦的箭般,一下子便跑了个没影。

  秦若蕖抿抿嘴,迈着轻盈的脚步回了屋,打开柜子将里头的衣裳全拿了出来,一件一件在身上比划着。

  “嗯……这件不好看。”

  “这件倒是勉强。”

  “料子重了些,不好。”

  ……

  不过眨眼间,床上已被她扔了好些件衣裙。

  “这件好!”终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镜中的女子,上着丁香色绣梅无袖上襦,里衬白色交领中衣,下穿白底绣花百褶裙,腰间系以的长宫绦,用通透的玉佩缀着,行走间,衣袂飘飘,煞是动人。

  秦若蕖想了想,又将长发打散,细细地在发顶上挽了个简单的髻,两绺发丝从鬓边垂落,随风柔柔摆动。

  大功告成!

  她得意地抿了抿嘴,动作相当利索地将床上衣裙一件件叠好放回柜子里,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月下仙子翩翩来,花前脉脉语相思”是不能了,大晚上的哥哥和岚姨必不让她出门,没有月下,日下倒也将就。至于花嘛,满山遍野哪儿都有。

  脚步轻快地到了平日与那两人常去的小溪旁,环顾一周不见熟悉的身影,她猜测着两人许仍在路上。

  她有些无聊地绞着手中帕子,也不知多久,忽听身后隐隐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精神一震,四处望了望,口中不住地喃喃——

  “花前、日下,哪有花又有日光投照?”

  眼睛陡然一亮,她提着裙摆急急往溪边走去。

  有花有日光,还多了流水……

  溪边不远,是一株株迎风舞动的不知名鲜花,阳光照着溪面,泛起粼粼波光。

  乍从树荫处走到阳光直射处,耀眼的金光照来,让她不适地眯上眼睛,同时伸手挡住强光,恰好此时身后传来陆修琰那醇厚的嗓音。

  “若蕖……”

  “哎。”

  “哗啦!”

  姑娘的娇声与落水声同时响起,原是秦若蕖一个不着踩中溪边小石,脚底一滑,甚至还来不及惊呼,整个人便已掉进了水里。

  陆修琰大惊,急掠而来,迅速将倒在溪里的姑娘拉了起来。

  秦若蕖从头到脚全湿透了,身上的水珠一滴滴掉落,那身轻薄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将她曼妙的身姿清清楚楚地映了出来。

  陆修琰呼吸一窒,转过头去脱下外衣披到她身上。

  秦若蕖的眼泪在眶里打了几个圈,终于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下来。

  她怎么就这般倒霉啊!

  见她抹起了眼泪,陆修琰一时心疼到不行,当下环顾,思忖一会,忽地将她打横抱起,一直将她抱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才将她放了下来。

  他认真地打量了洞内,确定洞内无人,亦无蛇虫等有害之物,这才柔声冲哭得好不伤心的姑娘道:“莫哭,里头还有个洞,日光能照出去,你把衣裳换了晾晒阵子……”

  可惜无色被无嗔抓了去不能来,否则让他到秦宅取套干净衣裳来岂不好?

  秦若蕖抽抽噎噎,他说什么自己便做什么,一边抹着泪,一边拿着陆修琰刚换下来的中衣进了里洞,脱下能拧得出水的衣裳,穿上那件诺大的中衣,又将换下来的湿衣连同陆修琰那件外裳一并铺在日光下晾晒。

  里头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下后,久久无声,陆修琰不知所以,有些担心地唤:“若蕖?”

  半晌,久到他耐性险些告罄,方听到那声闷闷的“嗯”。

  他松了口气,想到方才她哭得好不伤心的模样,心中一软,语气愈发的温柔。

  “可摔疼了?可伤到?”

  “不疼,没有。”身子再疼也没心疼。

  越想越难过,越想越伤心,她忍不住又再度掉下泪来。

  里头传出的抽泣声如同绵绵密密的针直往他心上扎,陆修琰又急又慌,生怕她真的伤到了。

  “是不是疼得厉害?我……”一时懊恼自己身上没带有药,却又不放心扔下她一个去取药。

  “……没、没伤着,丢死人了……倒霉……”断断续续的泣语传出,他细一听,总算放下了心,只又觉得好笑。

  他清咳一声,掩住唇边笑意,无比温柔地安慰道:“没伤着就好,谁都有个不慎之时,又怎算丢人……”

  里面的姑娘咕哝了一句,他也听不甚清,只听哭声止住,这才略放心。

  虽是隔着一道石墙,可因知道扰乱他心神的姑娘在里头,陆修琰觉得这简陋的山洞竟不逊于天底下任一处豪苑雅居。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就这般下去也是挺好的,只要身边陪着自己的一直是这个人。

  他靠着石墙,唇边漾着温柔的笑意,片刻,哑声唤:“若蕖。”

  秦若蕖正是沮丧至极之时,哪有心思理会他辗转柔肠,闻言也只是哼哼了两声,手指挠着石墙,羞窘得只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人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是个仙子,只一出面,便能迷倒多情公子。到了她这里,仙子没有,落汤鸡倒有一个。这下子,脸都丢大发了,面子里子全没了!

  话本就是话本,果然当不得真,纯属骗人的!

  “后日是庙会,镇子里有许多好吃好玩之处,你、你可愿意与我一同前往?”男子低哑的嗓音在洞内响着,带着丝丝期待,缕缕不安。

  岳梁的庙会不同别处,这一日,姑娘也好,妇人也罢,都可随意上街,久而久之,便成了岳梁年轻男女名正言顺相约之日、订情之日。

  他虽非岳梁人氏,但却愿意入乡随俗。

  “不要……”哪还有什么心情逛庙会,脸全丢尽了!

  陆修琰眼神一黯,失望地喃喃。

  “这样啊……”


  45|


  “我要吃百味斋的千层糕、杏仁酪、桂花糖藕,万福楼的如意糕、梅花香饼,飘香居的松子百合酥、莲子糕、青团子,你给我买回来,各式都是两份,酒肉小和尚肯定也要的。”正失望间,忽听里头又传出秦若蕖的声音,他细一听,顿时哭笑不得。

  这丫头当真把他当是跑腿的了,难为她事事不忘与无色分享,还一式两份呢!

  “还有,西街李婆婆的三鲜包子我也要一屉,王大叔家脆脆的馄饨要一碗,葱记得多放些……”

  他拢手掩嘴轻咳,打断她滔滔不绝的点菜声,问:“你知道逛庙会意味着什么么?”

  “我又不笨,怎的不知道,自然是去凑热闹的。”秦若蕖咕哝。

  呃……这般说倒也没错,只是……他并非为了凑热闹,而是……

  想了想又不死心,他的嗓音带着明显的诱哄:“不如你与我一同前去,有些好吃的得趁热吃方能品尝出最好的滋味,给你带回来倒不是不可以,只是终究落了一层,你难道不介意?”

  当然介意!

  秦若蕖皱皱鼻子,墙也不挠了,心里虽有些蠢蠢欲动地想跟着去,只一想到自己三番四次在这人跟前丢脸出丑,又一下泄气了。

  陆修琰不死心,继续诱惑:“那日除了好吃的,还有各种好看的好玩的,水秋千、木偶戏、耍杂技、舞狮子、唱戏曲,处处都热闹极了。”

  略顿了顿,又是一副遗憾的语气:“不过,你既然不想去,那便罢了,回头我与无色大师一起去,等我们回来了,再让无色给你讲讲那热闹,也好让你也能过过瘾。”

  像是有根羽毛一直在心里头挠着,痒痒的,秦若蕖一狠心,大声道:“我去我去!”

  反正脸已经丢了,闷在家里也挽不回来,与其到时只能听酒肉小和尚在她面前得意洋洋地说这个好玩那个好吃,倒不如自己亲身体会一番。

  陆修琰瞬间扬起得逞的笑容。

  换上了晾干的衣裳,许是已经想明白了,秦若蕖虽仍有些不自在,但也不似初时那般羞窘得不敢见人。

  重新穿上自己的衣裳,那温暖的触感仿佛还带着女子的芬芳,陆修琰有些失神,片刻,低低地笑了起来,神情是说不出的温柔。

  秦若蕖敏感地捕捉到他的笑,认定他是在取笑自己,眼眶一红,下一刻便扭过头去哼了一声:“反正我是落汤鸡嘛!”

  陆修琰只一愣,瞬间便笑出声来,伸出手去在她额上轻敲一记:“傻丫头!”

  一言既了,也不等她反应,背着手悠哉悠哉地走了出去。

  秦若蕖撇撇嘴,迈步跟了上去。

  秦泽苡从书院归来,刚拐过一道弯,便见陆修琰的身影从家门口离开。

  他皱眉,薄唇不悦地抿作一道。只当他进门后得知妹妹也是刚刚回来,只一想便明白方才陆修琰是送妹妹回来的,心里就更加不悦了。

  “小芋头。”脚步一拐,他迳自到了秦若蕖屋里。

  秦若蕖换上干净衣裳正小口小口地抿着茶水,见兄长进来,抬眸唤了声“哥哥”,又再眯着双眼品尝茶水。

  “你方才去哪了?姑娘家整日撒欢似的往外跑,这成何体统!”他板着脸在她对面坐下,严肃地教训道。

  秦若蕖呆了呆,缓缓将茶盏放下,低着头瓮声瓮气地道:“人家不想像以前那般,整日困在家里,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大伯母、二伯母、三伯母她们带着姐姐妹妹们赴这个会那个宴什么的。”

  “她们都去过许多地方,就我没有。每回到家里作客的小姐姑娘们,都没一个是来寻我的,全是她们的客人,一到生辰,她们都高高兴兴地下贴子邀请走得近处得来的小姐妹,可每回我过生辰,想下帖子都不知该给谁送。”

  秦泽苡呼吸一顿,心里有些酸涩。

  只因没有生母扶持,他的宝贝妹妹便如同被隔绝了开来,唯一待她好的祖母,年老体衰精力有限,自然有许多事无法顾及全面,便是待她的好也并非全然出自真心。

  “……酒肉小和尚虽然淘气,还总会抢我的东西吃,可他却不会跟我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也不会用奇奇怪怪的眼神看我。”那些年在家中,姐姐妹妹虽亦是好的,但有时却会对她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亦免不了用奇奇怪怪的眼神看她,她虽然不聪明,但总是有感觉的,只因想不明白,这才抛诸脑后不作理会,可这并不代表着她心里不会难过。

  秦泽苡只觉心里被堵得更难受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哑声问:“那端王呢?你又怎与他接触了?”

  秦若蕖飞快抬眸望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轻声道:“酒肉小和尚每回让我帮他摘野果,可树太高了,许多我都够不着,他便去找陆修琰……”

  原来如此,是那个小和尚会做的事。

  他张张嘴欲再教,却在对上那双似是闪着泪光的眼眸时泄了气。

  “罢了罢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声,顿了顿,又道,“你二姐姐快到岳梁了,我已经向书院请了几天假,明日便启程去接她,你在家里要听话,莫要到处乱走。”

  原本按照计划,秦二娘应该半月前便抵达岳梁的,哪想到她中途生了一场病,耽搁了不少时间,直到今日一早,秦泽苡方得到消息,决定明日便启程去接。

  秦若蕖软软糯糯地应了声:“好。”

  秦泽苡摸摸她的额头,柔声叮嘱:“若是有什么事……”

  “去找玲珑姐姐。”秦若蕖利索地接了话。

  秦泽苡清俊的脸庞上浮现几丝可疑的红,他忙清咳一声掩饰住,匆匆扔下一句‘便这样吧’便落荒而逃了。

  秦若蕖抿嘴乐个不停。

  就知道每回提玲珑姐姐都能把哥哥羞走!

  次日用过早膳,秦泽苡再三叮嘱了她几句,又吩咐了福伯、素岚、青玉等人好生照顾,这才带着良安离开了。

  秦若蕖老老实实地在家中呆了一整天,期间如同小尾巴一般跟在素岚身后,磨拳擦掌般要帮素岚准备茶点吃食,却被素岚嫌弃她碍事,直接将她赶了出厨房。

  第二日是岳梁城的庙会,放眼望去,山上山下、城里城外均是热闹非常。

  秦若蕖因与陆修琰有约,加之又被素岚嫌弃,是以偷偷让青玉给自己打掩护,自己则提着裙摆从后门溜了出去。

  青玉张张嘴,看着她离去的身影,片刻,低低地叹了口气。

  事至如今,她也分不清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了。

  一路行至相约的树旁,见陆修琰仍是一袭简单的蓝衣,背着手微仰着头也不知在看什么,一阵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洒落红得喜人的花儿纷纷扬扬,落到他的发上、肩上。

  许是听到她的脚步声,那人回身,见是她,原本淡漠的脸庞瞬间便绽开了温柔的笑容,如同初春消融的冰雪,又似冬日升起的一缕阳光。

  秦若蕖只觉自己的心跳又变得很奇怪了,眼里只有那个分花拂柳而来的俊朗男子。

  “陆修琰,你怎么就长得那般好看呢?”陆修琰行至她身前,恰好听到她这一声感叹,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也就是她,总把他的容貌挂在嘴上。他并不觉得男子容貌出色是什么好事,但是若能将眼前姑娘的视线吸引到身上,他觉得,有这么一副皮囊倒是相当不错。

  “咦,怎不见酒肉小和尚?”秦若蕖依依不舍地收回了视线,四下望望不见那个小身影,奇怪地问。

  “他啊,被无嗔大师罚抄经,来不了。”陆修琰眼神真挚,语气诚恳。

  “噢,这样啊,那咱们走吧!”秦若蕖有些遗憾,但也不纠缠于此,兴致勃勃地拉着他的袖口,欢欢喜喜地道。

  陆修琰笑意更浓,任由她扯着自己,一路吱吱喳喳地往山下走去。

  城中,处处人山人海,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各式商品琳琅满目;舞狮子、耍杂技,欢笑声、喝彩声交织一处,奏的是欢乐的乐章。

  陆修琰所有注意力都投在身边的姑娘身上,双臂微微环着,将她牢牢地护在当中,以防人群碰撞到她。不时还会回答她提出的各种各样的问题。

  “陆修琰,那里演的是一出什么戏?”秦若蕖指指正在演着的木偶戏,好奇地问。

  陆修琰抬眸望了一眼,柔声回道:“英雄救美。”

  秦若蕖神情一滞,轻哼一声,别过脸去,嘀咕道:“知道了,英雄救美嘛,反正我是崴了脚又蜇了脸的。”

  陆修琰一时不解,还来不及细想,她已经又挤进人群了。

  他连忙迈步紧紧跟上去。

  “陆修琰陆修琰,他们在做什么呢?”秦若蕖拉着他的袖口,兴奋地指着酒楼上盛装的女子,以及围在她身侧的几名年轻男子。

  陆修琰扫了一眼,眉头不由自主地拧了拧,略迟疑须臾,仍是沉声回道:“这是万花楼的花魁姑娘在以才会友。”

  以才会友……

  秦若蕖笑容一凝,又是一声轻哼,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道:“知道了知道了,我是臭棋篓子嘛!”

  陆修琰轻笑,望向她的眼神带着揶揄。

  秦若蕖只当看不到,下一刻,又拉着他往另一边捏面人的摊子走去。

  “姑娘,可要来一个‘仙女下凡’?”捏面人的老汉笑着兜客。

  秦若蕖脚步一顿,轻咬着唇瓣,望望身侧眼角眉俏都似是带着笑的男子,干脆破罐破摔地道:“不要仙女下凡,要落汤鸡!”

  “噗嗤……”陆修琰一下子便笑出声来。

  事到如今,他总算明白她在别扭什么了。


  46|


  秦若蕖被陆修琰护在身前缓步前行,左手拿着她的‘落汤鸡’,右手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不亦乐乎。

  陆修琰不时低下头去望望她,唇边始终带着温暖柔和的笑容,偶尔见她走得快了,还勾着她的腰带将她扯回来,不让她离自己超出三步。

  秦若蕖头一回逛庙会,身边又是这么一个对她有求必应的,但凡她想看想买想吃的没有不许的,乐得如出笼的鸟儿,撒欢似的这里看看那里瞧瞧。

  此刻,她便心满意足地坐在百味斋的包厢内,左一块千层糕右一块杏仁酪地直往嘴里塞。

  陆修琰一面为她添上茶水,一面柔声劝道:“慢些吃,小心噎着。”

  秦若蕖满足得眼睛都眯成了弯弯的一道,望着含笑坐在一边的陆修琰感叹道:“陆修琰,你真好!”

  什么都依着她,什么都顺着她,确是再好不过了。

  陆修琰微微一笑,抬手用帕子为她拭了拭嘴角,动作自然得好像已经做了无数回。

  “可饱了?”

  “饱了饱了,只是酒肉小和尚没来,我想给他买些回去。”

  “我已经让人准备了。”耍了些小手段不让小家伙跟来,总得给他些好处。

  结了账,一手提着给无色的各类糕点,一手护着秦若蕖,陆修琰全部注意力都系在她的身上,根本没有察觉楼梯的另一边,有一双妒恨的眼睛正望过来。

  常嫣死死地绞着帕子,落到被陆修琰护着的秦若蕖身上的目光,带着浓烈得化不开的怨毒。

  岳梁庙会,她几次三番欲邀约端王,可连他的人影都见不着,哪怕是拜托了父亲,只连父亲都难见他一面。

  哪想到今日竟在此见到许久不见的身影,不仅如此,还是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陪着一个远不如自己的女子。

  那呵护的动作,专注的眼神,落到她的眼里,如一把把锋利的刀刃,在凌迟着她的心。

  她爱慕多年如神袛般的男子,她努力多年事事要求完美,只求有朝一日能站于他的身侧,与他携手白头的良人,如今却对别的女子关怀备至。

  她紧紧地咬着牙关,身子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着。一直到那两人身影再看不到,她才深深地吸了口气,语气冰冷地对身侧的侍琴道:“让人动手吧,我不希望有生之年还能看到秦若蕖那张脸!”

  原本那日暗示过她,见她一连半月有余都安安份份地呆在家中,她便以为她是知难而退了,哪想到对方竟如此不知好歹,既然如此,也不要怪她心狠手辣了。

  眼看只差那么一道圣旨便能实现多年心愿,她绝不允许自己功亏一篑,更不允许这样一个不知所谓的女子伴在他身边。

  “怎么了?可是还有想买的?”见秦若蕖不时回头张望,陆修琰不解,低声问。

  “没、没有。”秦若蕖挠挠耳根,总觉得身后似是有道很不舒服的视线在盯着自己,可一回头,却又什么也没发现。

  陆修琰皱皱浓眉,没有错过她脸上的倦色,逛了这般久,也确是累了。

  “让一让,让一让,麻烦让一让。”突然,一名挑着担子的中年汉子从前方艰难地挤过来,眼看着扁担就要撞到正东张西望的秦若蕖,陆修琰连忙踏出一步,长臂一伸,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秦若蕖只觉后背撞入一个厚实的胸膛,腰亦被人紧紧箍住,她愣愣地低下头,望着腰间那只大手,久久不作声。

  直到带着她到了安全之处,陆修琰才有些不舍地松开她,乍一见她红扑扑的脸蛋,心猛地一跳,不由生出几分期待来。

  这丫头,莫非要开窍了?

  下一刻,秦若蕖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眼眸晶亮,芙飞双颊,愈发看得他心跳加速。

  “陆修琰,你就跟我爹爹一样……”

  跟爹爹一样跟爹爹一样……

  陆修琰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一下子便裂开了。少顷,他努力深呼吸几下,仍抵不住磨着牙道:“我就那般老,老得只能当你爹爹?”

  这丫头,着实可恨!他哪里像秦季勋了?哪里像是当爹的了?就算是真当了爹,也生不出这般大的女儿!

  秦若蕖虽性子迷糊,可亦能看得出他脸色不善,嗫嚅着再不敢多话。

  陆修琰瞪了她一阵,终于挫败地在她额上一弹,恨恨地道:“你就气我吧!”

  秦若蕖惯会识时务,知道他不是真的恼了自己,连忙迈着腿跟上他。

  “你搂着我的时候,就跟爹爹当年抱着我一样,让人很安心。”走出一段距离,她扯着他的袖口,有些害羞,有些怀念地小声道。

  陆修琰脚步一顿,对上她如含着两汪春水的一双明眸,明亮得仿佛黑夜里的启明星,直直照入他的心房。

  他蓦地低笑出声,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这次真的遇到克星了,眼前这人,只轻轻的一句话便能轻易挑动他的情绪。

  比如此时,明明方才还有些憋闷的心情,如今却像是吹入了三月春风。

  秦若蕖不明所以地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引得他这般笑了起来。

  陆修琰止住笑声,见她努力睁着眼睛望着自己,脸颊晕着海棠,丹唇微微噘着,煞是动人。

  他按捺不住心动,忽地伸出手去,将那只软软嫩嫩的小手包入掌中,眼神目视前方,哑声道:“回去吧!”

  “哦。”秦若蕖呆呆地被他牵着走出一段距离,忍不住轻声提醒,“陆修琰,你抓的是我的手。”

  “嗯。”

  就这样?

  见他一本正经面不改色,仿佛这是最正常不过了。她想了想,也相当淡定地轻咳一声道:“那咱们就回去吧!”

  陆修琰笑睇了她一眼,心软得一塌糊涂,这个少根筋的傻姑娘!

  照样是亲眼看着她被青玉迎了进门,他才放心离开。

  回到万华寺,先是将带回来的各式糕点送到无色房里,得到了小家伙大声响亮的道谢,看着他吃得嘴巴鼓鼓,津津有味,陆修琰不禁感叹。

  果然人以群分,这两个对吃相当执着的,莫怪能凑到一块去。

  走进厢房,见长英神色迟疑,他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也不理会,径自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嗓子。

  “王爷今日可是去逛庙会了?”

  “嗯。”陆修琰并没有瞒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瞒的。

  “可是、可是与秦姑娘一起?”长英试探着又问。

  “是。”

  长英张了张嘴,好半天方道:“那、那常家小姐……”

  “长英。”陆修琰放下茶盏,打断他的话,“本王此生只招惹过一个女子,那便是秦若蕖。至于旁人,与本王又有何相干?”

  长英愣了片刻:“可是皇上与皇后娘娘那里……”

  陆修琰拂拂袍角道:“本王离京前曾答应皇兄,回京之后便会定下王妃人选,如今,本王亦是这般打算,从未曾更改。”

  只不过人选不是那三人之一罢了。

  “难道王爷是想迎娶秦姑娘为正妃?”长英大惊失色,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有何不可?”

  “她的身份,太妃娘娘必不会答应的,便是皇上亦未必应允。”皇上不会追究秦家,可不代表着他会接受秦家女为亲王妃。

  周氏被休后亡,康太妃及周府虽不能大张旗鼓地追究,但对秦府必是恨极恼极的。皇上确是疼爱弟弟,可有些时候亦会顾虑生母的想法,况且那秦若蕖又无过人之处,性情还甚是古怪,怎及得上京中名门千金?便是进府为庶妃亦是千难万难,更何况是正妃。

  陆修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面,长英提及的这些,亦正是他的顾虑。他倒是不怕宫中阻挠,只是担心一向疼爱妹妹的秦泽苡,未必愿意让自己的宝贝妹妹陷入那等境地。

  没有稳固的后方,他又怎么放手去争取他们的未来?

  长英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对秦若蕖没有偏见,可是,却不认为她配得上自家王爷,尤其是她还有那样极端的两种性子。

  ***

  这日,秦若蕖带着当初承诺给无色做的荷包出了家门,刚穿过一方竹林,忽听身后有人在唤自己。

  “四姑娘。”

  她回身一望,认出是陆修琰身边那位名唤长英的侍卫。

  微微行了礼,便听对方恍若不经意地道:“好不容易到岳梁一回,没想到快要离开时才正式与姑娘见面。”

  秦若蕖呆了呆:“离开,你们要离开了么?”

  长英点点头:“那是自然,我与王爷离京多时,也是时候回去了。若姑娘来日空闲,不如到京城一游,说不定还能讨杯王爷的迎亲喜酒吃。”

  秦若蕖彻底愣住了,整个人呆呆地站着,连长英什么时候走了也不知道。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低着头难过地喃喃自语:“陆修琰要成亲了么?可是、可是……”

  他说过的呀,说过不会如待她这般待别的姑娘……还是说,他待别的姑娘比待她更好?

  眼泪在眶里不停地滚动,可偏偏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也不理会水雾朦胧的视线,抬着脚便走。

  不知走了多久,待她回过神时,已处身于陌生的地方。

  呼呼的山风刮着,直刮得树木枝摇叶动,她正要迈步,却在看到深不见底的悬崖时停了下来。

  好险,再傻乎乎地往前走便要掉下去了。

  她有些庆幸地拍拍胸口,正欲转身离开,突然后背被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狠狠一推,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便被推向悬崖,直直地掉了下去……


  47|


  急速坠落数丈,身体便重重撞上崖壁探出来的老树,她趁机死死地抓住粗壮的树丫,成功地止住了坠势,可整个人却吊在了半空,树更是被坠得摇摇晃晃,发出一阵阵吱吱呀呀的声音。

  秦若蕖吓得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眸光变得异常锐利。

  她深深地呼吸几下,猛然发力,用力朝小树撞去,临得近了,整个人一个飞扑,四肢牢牢地抱住了树干。

  她用力地喘了几口气,抬头望望崖顶,忽地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往崖壁挪过去。终于,她的手成功地抓住了崖壁处突出来的石头,整个人贴住崖壁,借着凹凸不平的岩石,缓缓地往上爬。

  突然,崖顶上忽现一名蒙着脸的黑衣男子,那男子双手捧着一块大石,眼神阴冷,慢慢地将手中石头举起,对准她的头狠狠地砸了下来。

  “秦若蕖”大惊失色,右手死死抓住尖石,身子贴着岩壁用力一转,猛砸下来的大石擦身而过,她亦堪堪捡回一命,只是,左臂却被急速砸落的大石擦伤,痛得她额冒冷汗。

  只当她望向崖顶,已不见那黑衣男子,心中顿时大急,知道那人必是见一砸不中,又再去搬石头了。

  她再不及多想,咬紧牙关拼了命般直往上爬。

  右脚踩着崖壁一块大石,离崖顶不过一人距离,她深吸口气,右脚陡然发力,整个人便凌跃而起,刹那间,崖顶上的景像便映入眼帘,这当中,还有一名身形壮实、正抱着大石吃惊地望向她的黑衣男子。

  她借势在半空翻了个跟斗,双足便已落到了男子身后,不待那人回神,她猛地飞起一脚,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将他踹落悬崖。

  为防那人似她这般再爬上来,她快步奔向崖边,直到确认那人确是掉了下去,这才双腿一软,整个人便倒在了地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撑在地上的双臂微微颤抖,眼中泛着劫后余生的后怕泪光。

  许久之后,她总算平复了下来,双手撑着地面正要起身,突然被掉落崖边的一个物件吸引了视线。她忙走过去将它捡了起来,发现是一块腰牌。

  将那腰牌仔细打量了一番,除了发现上面刻着一个‘壹’字外,再无其他。

  她暗地沉思,莫非此人是大户人家养的杀手?还是在刀口上过日子做人命生意的?这无底深渊,一旦掉落便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秦四娘交际简单,从不与人结仇,又是何人竟要对她下此毒手?

  她思前想后亦无定论,加之身上被树枝、石头磨擦导致的伤着实疼得厉害,衣裳更是被擦损不少,她想了想,干脆便将腰牌塞进腰间,打算先回去再作处理。

  ***

  不大却整洁雅致的屋内,青玉在弯着身子叠着浆洗干净的衣裳,忽听身后一阵异响,她猛地回身,惊见自家小姐一身狼狈地出现在眼前。

  “小姐,你……”她急奔过去,却在对上对方冷静的眼眸时停了脚步。

  “是我。”‘秦若蕖’淡淡地道,也不等她反应,径自迈了进来。

  青玉忙迎了上去,见她缓缓挽起衣袖,那触目惊心的擦伤陡然出现,惊得她险些叫了出来。

  “出什么事了?为何竟会受了伤。”她连忙找出药,又寻来清水和干净的棉巾、衣裳,侍候她换上干净的衣裳,又小心翼翼地清洗了伤口,敷上了药,这才压低声音问。

  ‘秦若蕖’皱着眉,将方才的惊险一五一十地告知她,末了还不放心地问:“你可知道秦四娘可曾与什么人结怨?”

  青玉勉强压下心中惊怒,摇头道:“四小姐平日不是在家里,便是与无色小师傅、端王一处,又或是到岳姑娘那里,况且,以她的性子,从来只有旁人欺负她的份,她又怎可能会与人结怨?”

  ‘秦若蕖’沉默良久,冷笑道:“行凶之人已死,而秦四娘却活着,幕后之人总会坐不住的,咱们什么也不必做,对方自会寻上门来。”

  她这一回能够死里逃生,最重要的原因是对方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武,也正是这一失策,方使得她最终挽回一命。

  “还有,秦四娘若问起此事,便说是她不小心滑了下去,恰好你出门寻她,把她拉了上来。想必她也不会将遇险之事如实告诉岚姨,到时你从旁替她遮掩便可,务必不能让岚姨起疑心。”顿了顿,她又叮嘱道。

  若是素岚得知秦四娘遇险获救,自然便会想到她的身上,如今,她还不能让她察觉自己的存在。

  “此外,这些日务必不能让秦四娘落单,不管她见了何人,你都得心中有数!”

  “蕖小姐放心,我都明白。”青玉颔首,望了望那伤口,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秦若蕖’缓缓地放下衣袖,瞥了她一眼,淡漠无温地道:“你也不必如此愤慨,这仇我必是要亲手报的。”

  有仇不报,绝非她的性子!

  不提素岚归来后发现她受了伤所掀起的一场风波,只说长英似真似假的说了那一番话后,回去对着陆修琰却总有几分心虚。

  尤其是见主子因为接连数日见不得佳人后的牵挂失落,他就更不敢面对了。

  陆修琰根本无暇顾及他,自那日庙会归来后,一连数日,不论他挑了何种理由,怂恿无色去寻也好,自己装模作样路过秦宅也罢,均见不到秦若蕖的身影。

  如此一来,他倒是愈发忐忑了,原以为那日两人牵手而回后,感情便算是有了一大突破,哪想到如今竟然还不如当初,竟是连面都见不着了。

  “小姐,王爷在前方路口的树底下徘徊已久,你、你当真不去见他么?”青玉迟疑着问。

  秦若蕖低着头一声不吭,手指不停地绞着袖口。

  他肯定是来跟她告别的,她才不会去。若是去了,他告了别就直接回京了。

  青玉叹了口气,端王三番四次地来,岚姨早有所怀疑,再这般下去,她怕自己早晚瞒不过去了。

  她想了想,半蹲在秦若蕖跟前,柔声道:“闭门不见可不是待客之道,趁着岚姨不在,小姐不如见他一见?这大热天的总这般在外头也不是个办法,万一晒出个毛病来,岂不是小姐的罪过?”

  秦若蕖咬着唇瓣仍是不发一言,可神色间已是有所松动。

  青玉见状,直接便将她拉了起来,推着她往后门走去。

  “快去快回,岚姨过不了多久可就要回来了。”

  秦若蕖被她推了出门,低着头磨磨蹭蹭的就是不肯动,还是一直留意这里的陆修琰发现了她,眼神陡然一亮,足尖轻点,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已掠到了她的跟前。

  “若蕖……”

  “哎呦!”

  他伸手去拉她,却在听到对方的呼痛声后当即白了脸,也顾不得许多,动作飞快却不失温柔地挽起她的袖子:“怎么了?为何会受了伤?!”

  白净的手臂上是一道道渗着血丝的伤口,陆修琰又怒又痛。

  秦若蕖抽回手,嘀咕道:“走路不小心滑倒了。”

  “你……真是让人半分也放心不下!”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又是无奈又是心疼。

  左右看看发觉不是说话之处,他想了想,忽地伸出手去,抓着她的小手,牵着她行至不远的小山后。

  “因为要养伤,所以这些日都不肯见我?”望着只以个头顶对着自己的姑娘,他叹道。

  秦若蕖脚尖划着地面,蚊蚋般道:“……不是。”

  “那为何不肯见我?”他追问。

  秦若蕖飞快抬眸望了他一眼,半晌,别过脸去轻哼一声,嗓音却是难掩失落:“见了你,你就要走了,还不如不见。”

  陆修琰不解:“走?我要走去何处?”

  “回京啊!”秦若蕖想了想又飞快地补充,“就算我得空到京城去,你也不必请我吃迎新喜酒,我最讨厌吃酒了,最讨厌!”

  最后三个字说得异常用力。

  陆修琰怔住了,整个人愣愣地望着她,片刻,忽地低低地笑了起来,并且越笑越欢喜,越笑越响亮。

  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声,他深深地望着她,眼神带着明显的喜悦与期待,嗓音极尽温柔诱惑。

  “是讨厌吃酒,还是讨厌吃我的迎亲喜酒?”

  秦若蕖眼圈顿时便红了,这样问,证明长英说的话是真的了?他果真是要走了,这一走,便是娶亲了。

  “都讨厌,你这个骗子,我再不理你了!”她跺了跺脚,用力去推他。

  “真是个傻姑娘……”陆修琰不恼反喜,低叹一声,长臂一伸,轻柔地将她拥入怀中,侧过头在她发上印下浅浅的吻。

  “我这辈子,只会请你吃交杯酒……”低哑却充满磁性的声音响在她的耳畔,瞬间便让她止了挣扎,亦红了脸。

  很好,起码她懂得交杯酒意味着什么。


  48|


  秦若蕖羞得将脸蛋埋入他的怀中,本是放于身侧的双手缓缓抬起,轻轻地环住他健壮的腰,却感觉对方身子似是一僵,随即抱着她的力度愈发的紧了。

  脸蛋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里头一下又一下的有力心跳,嘴角带着甜滋滋的笑容,她忍不住蹭了蹭,心里是说不出的满足。

  和爹爹当年抱着她的感觉一样,又好像有些不一样,不过,她很肯定,不管哪一种,都一样的令她心安,仿佛天地间再无任何东西能伤害到她一般。

  两人静静相拥,仿佛连空气都透着甜蜜沁人心脾的芬芳,如斯醉人,那般美好。

  良久……

  “陆修琰。”怀中姑娘忽地唤他。

  “嗯?”陆修琰亲亲她的额头,温柔地应了一声。

  “我肚子饿了。”

  陆修琰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地松开了她,见她扑闪着长长的眼睫,水灵灵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终是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鼻子。

  “当真是不解风情!”

  “人家午膳都没怎么吃……”秦若蕖对着手指头,委屈地辩解。

  午膳都没怎么吃?陆修琰立即便心疼了,理智上知道应该将她送回家,可感情上却不愿意。

  好不容易傻姑娘开窍了,会舍不得他,会主动抱他,他只恨不得与她时时一处,又怎舍得这般快便让她离开。

  想了想,他牵着她的手,柔声道:“我去抓山鸡烤给你吃可好?”

  “真的?好啊!”秦若蕖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又哪会不好。

  陆修琰微微一笑,紧紧地牵着她。

  ***

  双手托腮坐在一旁,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望着那个正认真地给自己烤山鸡的男子,秦若蕖越看越是欢喜。

  怎么就有这般好看,还待她这般好的人呢?

  她的目光热烈得仿佛能将人灼伤,陆修琰又岂会没感觉,偶尔望回去,对上那双迷蒙的眼眸,晕着红霞的脸庞,他便觉得心里暖意融融的。

  嘴里咬着烤得香喷喷的山鸡肉,秦若蕖嚼了几口,忽地想到了什么,鸡也不吃了,轻咬着唇瓣有些不安地望着他:“这、这是饯别宴么?吃完了,你就要回京了么?”

  陆修琰倒没想到她居然执着于此,只一时也无暇深究缘由,用帕子轻柔地拭了拭她嘴角的油渍,沉声保证道:“不是。”

  略顿,望入她眼底深处:“便是有朝一日我离开,那也是为了能让我们将来长长久久一处。”

  秦若蕖不解,但知道他不是现在便走,也算是松了口气。下一刻,有些扭捏地问:“那、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能待别的姑娘比待我好?”

  陆修琰又是一愣,随即绽开了喜悦的笑容,他捏着她的鼻子摇了摇,宠溺地道:“小姑娘倒也霸道。”

  不待她再说,他意味深长地道:“若蕖,我的心很小,小到只能容得下一个人。”

  秦若蕖抿抿嘴,明亮水润的眼眸定定地望着他,直望得他心中无限欢喜,却忽地听对方道:“陆修琰,你怎的会烤这般好吃的鸡?教教我可好?”

  他背过身去咳了起来。

  看来,他得习惯他的姑娘跳跃的思维。

  甜蜜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哪怕心中再不舍,可如今到底名不正言不顺,他也只能将她送回家中。

  回到万华寺,正要吩咐长英倒茶,忽地想到方才秦若蕖那番关于离开与迎亲喜酒的话,再联想长英这几日的异样,他脸色一沉。

  “是你跟若蕖说我将要回京娶亲的?”

  长英整个人僵了僵,望了望他冰冷的表情,终是老实地点了点头:“是。”

  陆修琰久久望着他,直望得他心底发毛,不安之感渐浓。

  “王爷,属下、属下……”

  “你该庆幸你此番意有所指之话引发了一个如本王所愿的结果,否则……”陆修琰淡淡地道。

  “长英,她是本王的底线,你若仍要追随本王,那便敬她如敬我。回京之后,你自去慎律堂领罚,本王希望,类似之事,今后再不要发生。”

  长英脸色一白,眼神复杂,垂下头低低地应了声:“是。”

  竟想不到,原来在王爷心中,那秦家姑娘已占了那般重要的地位。

  却说常嫣久等不到消息,追问了一遍又一遍,侍琴心中亦是焦急不已,可派出去之人就如那一去不复返的黄鹤,踪迹全无。

  “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她迟疑地问。

  “一个大男人,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都搞不定?府里还养他们做甚!”常嫣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侍琴不敢出声。

  “都好些天了,论理若得手了的话,那边也该传出点消息出来,没理由还会这般平静才是。”常嫣皱眉思忖。

  秦若蕖好歹也是个小姐主子,就算兄长不在家,可她突然失踪,下人也好,岳府也罢,都不可能什么也不做,便是不报官,起码也会派人四处寻找。

  “侍琴,更衣,我要出去一趟。”她蓦地起身,大声吩咐道。

  侍琴动作麻利地侍候她更衣梳妆。

  此时的秦若蕖,正由青玉陪着去寻岳玲珑。

  刚踏上书院石级,忽地见常嫣主仆从另一边走来,她下意识便停下了脚步。而身边的青玉则是心思一动。

  “原、原来是秦姑娘,可、可真是巧了。”常嫣勉强压下心中惊讶,强扯起一丝笑容招呼道。可是,她微微颤抖着的身子却已出卖了她。

  青玉冷冷地看着她,不错过她每一分表情。这哪是巧遇,分明是刻意等着的,敢情以为她没发现是吧?

  眼神不经意一扫,对上侍琴脸上如见鬼的神情,心中更是明了。

  看来蕖小姐说对了,幕后之人果然坐不定,找上门来了。

  ***

  月光洒落窗边女子身上,给她原本就冰冷的表情更添了几分凉意。

  ‘秦若蕖’冷笑:“果然是她,我早该想到才是。既然是她,那便更好办了,青玉,你过来了,咱们如此这般……”

  两人一阵耳语,良久,青玉脸上有几分迟疑,可终是点头道:“蕖小姐放心,青玉必不辱命!”

  夜幕下的屋内,只有一句森冷的话语在回响——

  “她要秦四娘死,我便要她生不如死!”

  ***

  碧空澄澈,万里无云,山林里虫鸣鸟语声不绝于耳,蝶舞蜂飞,花儿迎风飘舞绽芬芳。

  常嫣轻咬着唇瓣,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紧闭的门。

  自那日遇到活生生的秦若蕖后,她已经接连数日寝食难安,更怕的是当日救下秦若蕖的果真是端王的人。

  她迫切地想见陆修琰,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出手救下了秦若蕖,更想知道他对自己是怎样的看法。

  可是,明明知道他就住在万华寺内,可愣是连他的影子都寻不着。

  无奈之下,她只能候在秦宅外头,希望通过秦若蕖去见那个人。也许她潜意识里也明白,哪怕她再怎么有学识,再怎么得帝后赏识,可在端王的心中,她是远远及不上秦若蕖有份量。

  否则,也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她想见他一面,还得通过别的女子方能寻到他的踪迹。

  果然,半个时辰不到,秦宅后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打了开来,紧接着便见着一身桃红衣裙,提着竹篮子的秦若蕖走了出来。

  “陆修琰必是等急了,青玉,我走了。”秦若蕖一面往外走,一面胡乱道了句。

  常嫣手中绢帕绞得更紧了。

  陆修琰……王爷名讳她竟也宣诸于口,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亲近到何等程度了?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掌握着距离率先跟了上去,侍琴自是寸步不离。

  直到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青玉方从屋里迈了出来,冷笑一声,随即关上后门,脚步一拐,从另一个方向快速离开。

  常嫣牢牢地盯着前方那个桃红身影,勉强压着心中妒恨,咬着牙紧紧地跟着。行经一片片树林,东拐西拐的也不知走了多久,忽地见秦若蕖在前方拐弯处一转,很快便消失在她的视线当中,她略顿了顿,随即快步跟上去。

  只当她转了弯,又快走了几步,一下子便愣住了。原来她所在是一个分岔路口,一条路需往右转,一条属直行,可无论哪一条,均没发现那个桃红色的身影。

  “小姐你看,她在前面。”侍琴忽地指着前方,她望过去,果然便见绿叶遮掩下,一个若隐若现的桃红身影正在移动着。

  她率先便加快脚步朝对方追去,追出十来步,突然一脚踏空,只听得“轰隆”一声塌陷声及女子的惨叫声,侍琴还来不及反应,便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小姐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飞扬的尘土当中。

  “小姐!”她飞也似的跑过去,乍一看,当即便吓得脸色惨白。

  原来常嫣竟是不小心掉到了陷阱里,更祸不单行的是,陷阱里还安置了捕兽夹,常嫣这一掉,右脚直接便踩入了夹子里头,锋利的夹子死死地夹住她的腿,鲜血飞溅,竟像是要活生生夹断一般,痛得她险些晕死过去。

  远处,绿树野草遮掩之下,青玉缓缓穿回那件碧绿外裳,将身上的桃红衣裙重又掩了回去,嘴角勾着一丝冷冷的笑容,身影随即一闪,很快便消失在青山绿翠当中。

  却说秦若蕖欢欢喜喜地抵达与陆修琰相约之处,见他背着手含笑望着自己,当即快步走过去,熟络地扯着他的袖口,娇憨道:“你来了,咱们去摘果子吧,摘回去给酒肉小和尚一个惊喜,这可是最后一批果子了,完了得明年才有。”

  陆修琰顺手接过她手中的篮子,牵着她的小手柔声道:“好。”

  秦若蕖有些害羞地低着头,目光落在那只牵着自己的大掌,突然,她停下脚步,迎上他的视线问:“陆修琰,你是不是对我情根深种了?”

  陆修琰一愣,竟想不到她会突然问起这般直白的问题,让一向性格内敛的他不知如何回答。

  他定定地望入她那黑白分明的眼眸,见里面清清楚楚地映出两个小小的自己,心神一荡,轻笑出声。

  “是,我对你情根深种了。”

  话音刚落,便见对方笑得异常明媚灿烂,那明妍的笑容,堪比六月艳阳,险些融化他的心。

  “陆修琰,你的审美真怪。”下一句话,却让他喉咙一噎,几乎一口气提不上来。

  他哭笑不得地在她额上一弹,笑骂道:“哪有人这般埋汰自己的!”

  秦若蕖捂着额头,却是一点也不恼,乐滋滋地补充了一句:“幸好你的审美怪。”

  她那样狼狈,既不能美美地让他当个英雄,又不能以才学触动于他,更不能飘飘似仙让他惊艳,可他依然对她情根深种了。

  气氛正好间,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女子的惨叫,吓得她一下子便扑入他的怀中,整个人可着劲地往他怀里钻。

  陆修琰紧紧地抱着她,眼神犀利地望向声音响起之处。


  49|


  见怀中姑娘吓得直哆嗦,他本想将她留在此处,自己去看个究竟,只终究放心不下,干脆便抱着她,提气往出事地点掠去。

  只是,当他认出围在陷阱旁又哭又叫之人正是常嫣身边那名侍女后,眼神顿时变得异常冰冷。

  侍琴见他出现,哭喊着扑过来跪倒在地:“求王爷救救我家小姐,求王爷救救我家小姐吧……”

  而陷阱中的常嫣,早已痛得晕死过去了。

  被他抱在怀中的秦若蕖闻声想看个究竟,陆修琰却不允,一手掩着她的眼睛,一手牵着她到了安全之处坐下。

  “在此等我,莫要乱走。”

  “好。”秦若蕖自来便不是个好奇心旺盛之人,闻言便乖乖地并膝坐好,软糯糯地应了一声。

  陆修琰抿抿嘴,爱极她这乖巧的模样,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在她额上亲了亲。

  秦若蕖愣愣地捂着被他亲得有几分湿润的额头,片刻,脸颊渐渐飞起了红霞。她捧着脸蛋意图降降那温度,忽觉眼前一花,定睛一看时,便见一名黑衣男子出现在陆修琰身后,正朝着他行礼。

  她好奇地眨了眨眼睛,看着那黑衣男子纵身跳下了陷阱,不过一会的功夫,便将掉落陷阱的常嫣救了上来。

  目光不经意地投到常嫣鲜血淋漓的腿,她惊呼一声,揪着闻声当即闪了回来的陆修琰的衣角:“她、她她……”

  陆修琰拍拍她的背,挡着她的视线不让她再看,柔声道:“莫要污了眼睛。”

  秦若蕖靠着他的胸膛,蹙着眉一脸同情地道:“一定很疼吧,流了这么多血。”

  陆修琰抿嘴不语。

  骨头都夹断了,能不疼么?

  出了意外,两人也无心再去摘野果,因早前曾被常府之人跟踪,故而对常嫣主仆无故出现在此,陆修琰心中难免有些看法,因此对常嫣的重伤,他也只是淡淡地吩咐隐卫将她送回去,自己则陪着秦若蕖离开。

  ***

  “那常大学士几乎召集了城中所有有名气的大夫为他女儿治伤,只是这小县城又哪有什么名医,估计这常嫣的一条腿怕是要毁掉了。”夜深人静之时,青玉低声将得来的消息回禀。

  ‘秦若蕖’一声冷笑:“那捕兽夹专用来捕捉猛兽,便是体格健壮的男子踩中,只怕亦要躺上大半年,何况常嫣那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况且,那阱里还放了些有意思的东西,伤口沾染了,想要愈合更是难上加难。”

  单是断个骨头,难保接回来养阵子便回复如初了,可若伤口沾了某些东西……所以,常嫣的那条腿,便是能接回来,也彻底废了。一个断腿的名门千金,她倒要看看她再如何蹦跶。

  眼中闪着寒光,嘴角勾着阴冷的弧度,她轻抚着桌上茶杯,心中是无比的畅快。

  “只是,蕖小姐,端王亦在场,万一他问及常嫣为何会出现,常嫣如实告知,那岂不是让王爷怀疑?”青玉迟疑一阵,有几分担忧地道。

  “放心,常嫣绝不会如实告知。”

  “为何?”青玉不解。

  “常嫣对端王是动了真心的,她绝不会容许自己给端王落下不好的印象。假若她如实告知是跟着秦四娘而去,那端王誓必怀疑她的动机。一来,她与秦四娘素无往来,又是初来乍到,为何要跟着她?端王只会怀疑她拿秦四娘作借口,真正跟踪的是他自己;二来,秦四娘上回的死里逃生,她心中尚有存疑,保不定会怀疑是端王之人救了秦四娘,若是如此,她跟端王说自己跟踪秦四娘,岂不是相当于告诉端王,秦四娘遇险与她脱不了干系?”

  “世间上没有任何一个女子,会愿意给意中人留下心狠手辣的印象,尤其是她这种出身权贵之家,心思细腻思虑过多,又是以温婉娴静、高贵贤淑的完美形象示人的,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她都不会允许形象有损。”

  “再者,便是她告诉了端王,那又能如何?难道还能攀咬到秦四娘身上去?当时秦四娘可是与端王在一起的。”

  “所以,青玉,常嫣若是不蠢,自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管怎样,这枚苦果她都只能生生地吞下去。”

  青玉沉默不语,不错,蕖小姐这一回可谓算无遗漏,不管是四小姐,还是端王,都只是她局中的棋子。

  以四小姐牵动端王,以端王压制常嫣,让她有口难言。

  而一切正如“秦若蕖”猜测的那般,不管是常嫣也好,侍琴也罢,都没有提及跟踪之事。只是,哪怕她们承认是不小心走岔了路,这才导致意外发生,可因有跟踪的前科,陆修琰心中对她们早已不豫,闻言也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再无他话。

  “小姐,明明奴婢也是看到秦若蕖走了过去的,为何她竟会没事?”待屋中无人后,侍琴忍不住问。

  常嫣脸色苍白,伤腿上的剧痛一阵又一阵,可都比不上意中人冷漠的态度带给她的伤害。她死死地握着双手,手背上青筋跳动不已,眼中闪耀着疯狂与恨意。

  一定是秦若蕖,一定是她,必定是她设下的陷阱。

  她阖着眼眸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回想当时发生的一幕幕,半晌,磨着牙道:“你可曾看清楚那个人的身影?还是只是隐约看到有一抹桃红色在移动?”

  侍琴一怔,细一回想,果然如此。

  “咱们中计了!”常嫣咬牙切齿。

  “可是,那秦若蕖不似是有此等心计之人……”侍琴迟疑片刻,道。

  “她不是有此等心计之人,那你告诉我,为何壹号会一去无归?为何同样的路,她走过去无事,而我走过去就出了事?”

  侍琴哑口无言。

  常嫣深呼吸几下,阴恻恻地道:“当务之急还是先养好伤,君子报仇十年未晚,终有一日,我定叫她死在我手里!”

  隔得数日,陆修琰便收到了常氏父女启程回京的消息。

  长英见他面无表情,心中有些奇怪,以王爷的性子,应该会彻查事情真相才是,毕竟,常姑娘那个‘一时不着走岔路’的说法着实漏洞太多,根本不可信。

  可王爷如今不动如山……

  “王爷对常姑娘似乎颇为不喜?”他按捺不住问出了声。

  陆修琰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道:“一个初次见面便命人跟踪你的女子,你能生出好感来?”

  一个人明明吃了这么大的亏也死忍着不肯实言相告,可见她本身便不干净,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多事?伤也好残也罢,不过自作自受罢了!

  说到底,常嫣最大的失策并不是对秦若蕖出手,而是一开始便让陆修琰对她有了不好的印象。人多是先入为主,陆修琰自然也不例外,他对常嫣先失了好感,无论她做了什么事,他都会先怀疑她原本的动机。

  长英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一时暗恼自己竟也看走了眼,一时又嗤笑那常嫣不知所谓。

  哪怕是正室原配,也断无派人跟踪调查夫婿之理,更何况她还是妾身未明,莫怪王爷对她如此不喜。

  心中有了看法,他亦再不提常氏父女之事。

  有人离开,亦有人归来。这日,离家的秦泽苡终于接了秦二娘归来。

  秦若蕖心中欢喜,一年的时间不见昔日姐妹,心中多少亦会有些想念。是以便拿出最大的热情欢迎秦二娘的到来,连陆修琰与无色也被她抛诸脑后,无暇理会。

  秦二娘本就是心思敏感细腻之人,刚经历了临婚被退亲这样沉重的打击,再加上在路上又大病了一场,整个人便愈发的消沉,只觉得自己命比纸薄,命途多舛,日日临窗垂泪,揽镜自怜。

  秦泽苡与素岚本就怜惜她的遭遇,对她自然百般关照,处处迁就,倒愈发让她多愁善感起来。甚至连吃块点心,都能勾起她的愁绪。

  秦若蕖性子再怎么迷糊,再怎么大而化之也受不了一个人日日时时在耳边自艾自怜。

  这日,秦二娘又在抹眼泪哀叹自己的不幸,她僵着身子任她拉着自己,干巴巴地劝慰了几句,终于词穷了。

  待见青玉走进来,她可怜兮兮地望过去,眼神释放着求救的信号。

  青玉有些想笑,忙忍住了,轻咳一声道:“二小姐、四小姐,岚姨做了些酸梅汤……”

  “酸梅汤,酸梅,不正似我这般命么?”秦二娘轻叹一声。

  “我去帮岚姨的忙。”秦若蕖再听不下去,匆匆扔下一句后便溜之大吉。

  她一口气便冲出了家门,直朝山上万华寺所在走去。

  正捧着书看得入神的陆修琰忽听寺中僧人来禀,说是秦姑娘求见,先是一愣,继而欢喜。

  好个没良心的坏丫头,可总算想起他来了!

  他扔下书卷,急匆匆地便走了出去。果然便在门外墙边见到了梦魂萦牵的纤瘦身影。

  一见他出来,秦若蕖便直扑过去扯着他的袖口,好不委屈地道:“陆修琰,我命好苦啊……”

  陆修琰直接便呛了一口,他忙转过脸去咳了几声,想了想,牵着她到了一处清幽的小竹林。

  “说说吧,芋头姑娘的命怎么苦了?”怜爱地轻抚她的鬓角,他揶揄。

  秦若蕖当下将秦二娘带给她的满腹苦水倒了出来,末了还委屈地皱着脸道:“哥哥和岚姨都让我让着些,可是、可是人家、人家也苦啊……”

  见一向笑眯眯仿佛不知人间愁滋味的姑娘苦哈哈的小模样,陆修琰又是想笑又是心疼。很明显的,这个“命苦”必是从秦二娘处学来的。

  见不得她这般委屈可怜的模样,他低下头想要亲亲她的额头以示安慰,哪料此时秦若蕖恰好仰高小脸,这一亲,便正正亲到了她的唇上。

  四唇相贴间,两人同时一愣,随即飞快地各自闪开。

  “噗通噗通……”秦若蕖听见自己的心在急促地跳,仿佛下一刻便会从胸口跳出来一般,她连忙伸手轻按着,脸上红扑扑的一片如同抹了上好的胭脂,又似是喝了上等佳酿,红得如天边晚霞,连耳朵都红透了,一双明亮的眼眸偶尔偷偷望过来,在快对上他的视线时又迅速地躲开。

  陆修琰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唇上仿佛仍带着那软软香香的触感,酥酥麻麻的,连心也跟着颤抖起来,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亮,如同擂鼓,可整个人却似是喝了蜜糖般,甜入心肺。

  场面一时变得有些尴尬,又有些甜蜜。

  两人羞着脸静立了片刻,陆修琰终于忍不住跨出一步,双臂一展将羞答答的姑娘抱入怀中,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暗哑:“若蕖。”

  “嗯。”秦若蕖靠着他的胸膛,扭捏地应了一声。

  陆修琰将她抱得更紧:“若蕖。”

  “嗯。”

  “若蕖。”

  “嗯。”

  ……

  一声低似一声,一声柔似一声,在声声的轻唤与应答当中,他猛地发现,他已是急不及待地想要名正言顺的拥有怀中这娇滴滴的姑娘。


  50|

  

  回家的一路上,秦若蕖一直低着头不敢去看身边的人,脸蛋始终红扑扑的。

  陆修琰心中无限欢喜,更不愿被人冲撞了这温馨的相处,故而专挑些僻静少人往来的路,牵着她缓步前行。

  行走前,视线总忍不住投到身边的姑娘身上,看着那张红粉红粉的脸蛋,偶尔扑闪几下的长眼睫、小巧的鼻子、嫣红的唇瓣,想到那柔软的触感,他便按捺不住心中悸动,将她的小手抓得更紧。

  他想,或许得提前挑个合适的时候向秦泽苡坦白他对这丫头的一番心意了。只有得了秦泽苡的同意,他才能放心地回京,去争取他与她的将来。

  秦若蕖虽是低着头,可注意力却始终放在陆修琰身上,根本没留意路,连几步之遥有个水坑亦没有注意到,眼看着就要踩进去,亏得陆修琰眼明手快地将她拉住。

  “低着头也不看路,万一摔着了可怎生是好?”

  秦若蕖眨着眼睛看向他,听他这含着关切的责备,捧着红彤彤的脸蛋扭扭捏捏地道了句:“人家害羞嘛!”

  陆修琰直接便笑出了声,如此一来,因那意外一吻而带来的那丝不自在与尴尬便彻底烟消云散了。

  见小姑娘瞬间噘起了嘴,他挑挑眉,突然凑过去,飞快地在那红艳的唇上一啄,成功地让对方呆住了。

  看着那明显又红了不少的脸庞,他再忍不住哈哈一笑。

  秦若蕖本是羞得双手捂脸不敢见人,但听他这爽朗的笑声,不知怎的竟也压下了那股羞意。她学着他平日的模样拢嘴佯咳一声,脆声道:“咱们走吧!”

  明明羞得连耳根都渗着红,可脸上却偏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陆修琰看得直想笑,心里却愈发的欢喜。

  怎么就有这么讨他喜欢的姑娘呢!

  有句话叫“择日不如撞日”,陆修琰如今便算是体会到了。方才还想着要择个合适的时机向秦泽苡道明一切,哪想到刚将秦若蕖送到家门口,便遇上了正要出门的秦泽苡。

  一时间,气氛便变得有些微妙。

  秦泽苡脸色阴沉,眼神幽深,望着那两人明显亲密不少的言行举止,眸中顿时便凝了一波风暴。

  秦若蕖一个哆嗦,快速地缩回了被陆修琰牵着的手,飞快地望了兄长一眼,低着头唤了声:“哥哥。”

  “回去!”秦泽苡厉声喝道,吓得她脖子一缩,整个人却下意识地缩到了陆修琰身后。

  陆修琰微微抬起右臂将她护在身侧,望向秦泽苡的目光坚定又不失诚恳。

  “秦公子,这与若蕖不相干,皆由我……”

  “我教自己的亲妹妹,与王爷又有何相干?阿蕖!”秦泽苡毫不客气地回了句,心中早已被秦若蕖下意识地寻求陆修琰保护的动作憋了一股火。

  秦若蕖到底是怕他的,当下再不敢有二话,蔫头耷脑地从陆修琰身后走出,听话地往屋里走,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回身担心地望了望陆修琰。

  “秦若蕖!”秦泽苡大怒,音阶亦提高了不少,吓得她一溜烟便直往屋里跑,再不记得别的。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秦泽苡方冷冷地迎上陆修琰的视线,见对方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话,他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嗓音带着无法忽视的压抑愤怒。

  “舍妹年幼不懂事,若是言行当中冲撞了王爷,还请王爷念在她年纪尚小的份上饶恕于她,晚生日后定当严加管教。寒舍简陋,便不留王爷了,王爷请回吧!”

  “秦公子!”陆修琰上前一步挡住他离去的脚步,语气相当诚恳,“我待若蕖并无戏弄之意,全是出自一片真心,我心悦她,愿倾所有迎她为此生唯一……”

  “王爷!”秦泽苡厉声打断他的话,脸色铁青,“舍妹乃闺阁女子,待嫁之身,还请王爷慎言,莫要毁女儿家清誉,王爷好走,恕不远送!”

  言毕一拂衣袖,大步跨过门槛,“啪”的一声用力关上了大门。

  陆修琰望着紧紧合上的大门,无奈地摇头笑笑,这可是平生头一回吃的闭门羹,说不得日后还得经常吃。

  秦泽苡的态度如他意料当中的强硬,那毫不掩饰的排斥,更是明明白白地表示了不愿与他多加接触的态度。

  求娶之路看来相当不好走,只是,他甘之若饴。

  ***

  “日后没我的命令,绝不能让四小姐踏出家门口半步,否则一切唯你是问!”寒着脸对青玉扔下一句后,秦泽苡满腹怒气地掀开帘子走了进门,恨恨地瞪着正坐在桌旁忐忑不安的秦若蕖。

  秦若蕖白着脸,有些委屈,又有些害怕地唤了声:“哥哥。”

  “你与端王到底是怎么回事?!”秦泽苡勉强压下心头怒火,咬着牙问。

  “没、没怎么回事啊……”秦若蕖嗫嚅地回答,下一刻便见兄长的脸变得相当难看。

  “没怎么回事你便与他拉拉扯扯?没怎么回事你便掩人耳目与他私下往来?没怎么回事你便不顾女儿家矜持往他身后缩?是何人教你如此行事?是何人教你目无规矩?是何人教你如此不知廉耻!”一句比一句重,直说得秦若蕖小脸煞白,眨眼间,一双如墨般的漆黑眼眸便含了豆大般的泪珠。

  眼泪啪哒啪哒地直往下掉,平生头一回被兄长如此痛斥,她只觉得心里难受极了。

  最后四个字吐出来那一刻,秦泽苡便已经后悔了,待见她抹起了眼泪,后悔之感又浓了几分,只到底心中有火,又抹不下脸。

  “出什么事了?”气氛正僵,素岚推门而入询问,只兄妹二人面对面坐着,一个脸色难看身体僵直,一个抽抽嗒嗒哭得正伤心,当即愣住了。

  “你问她吧!”秦泽苡一拂袍角,沉着一张脸走了出去。

  素岚望望他的背影,又看看正掉着眼泪的秦若蕖,想了想,便坐到她的身边,搂着她的肩柔声问:“这是怎么了?可是哥哥又欺负你了?”

  秦若蕖当下便更委屈了,伏到她怀里哭着告状:“哥哥,哥哥骂我不知廉耻……”

  素岚又是一愣,这话骂得可是极重了,五公子一向疼爱妹妹,怎会骂出这般难听的话来?

  她安慰性的拍着她的背,放缓声音又问:“公子为何会这般骂你?”

  “陆修琰送了我回来,哥哥看到了,他很生气,问我和陆修琰是怎么回事。”秦若蕖抽泣着回答。

  素岚神情一滞,脸色亦变得相当凝重。她轻轻将怀中姑娘推了开来,望入她雾朦朦的双眸,正色问:“那你告诉岚姨,你与端王当真有什么事?”

  秦若蕖见她亦如兄长那般变了态度,更觉委屈:“我又不是小孩子,陆修琰也不是坏人,他待我好,我也喜欢与他一处……”

  素岚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心中又惊又悔。惊的是一直看着长大的姑娘竟不知何时与端王有了情;悔的是自己不该只顾着家中杂事而忽略了她。

  “听岚姨的话,端王、端王不是你的良人,日后还是莫与他再见。”她压下心中复杂,苦口婆心地劝道。

  秦若蕖固执地抿着嘴不发一言,素岚见她这般模样,便知她没有听进去,心里又急又慌,唯有重复着劝了又劝。

  秦若蕖听了半天,猛地一起身,直接便扑到了床上,双手用力捶着床板,似发泄又似耍赖地道:“我不听我不听……”

  素岚束手无策,唯有唉声叹气、忧心仲仲地走了出去。

  第二日秦若蕖想出门却被青玉拦下时,她才惊觉兄长是动了真格。

  “我又不是犯人,凭什么不让我出门。”不满地瞪着青玉。

  青玉摊手:“这都是公子的命令,小姐若有什么不满,自个儿去跟公子说便是。”

  秦若蕖恨恨地跺了跺脚,到底不敢去寻兄长,只能哼哼唧唧地回了屋。

  坐在窗边榻上,听着对面屋里传出的秦二娘自我哀怜之语,不知怎的,她的心里就更加委屈了。

  眼泪啪嗒啪嗒地又再度往下掉,她一边抹着泪,一边咕哝道:“什么嘛,人家又不是犯人……”

  ***

  是夜,月色迷离,夜凉如水。

  随意披着外袍的“秦若蕖”凭窗而立,心里却是说不出的烦躁。

  一旁的青玉抿着嘴也不敢出声打扰。

  突然,一阵哀怨的吟唱声透过窗棂传了进来,瞬间便让“秦若蕖”沉了脸:“是何人?”

  本就烦不胜烦,又听这哀哀之音,让人更是心烦气躁。

  自那日重创了常嫣,加之又从青玉口中得知秦四娘与端王进展顺利,她便安心沉睡休养,直到今日才出现,故而也不知秦二娘的到来。

  若非这几日秦四娘心绪起伏过甚惊扰了她,只怕她也未必会现身。

  “是二小姐,这些日她都这般,大家怜惜她的遭遇,都不敢多加责怪。”青玉忙道。

  ‘秦若蕖’一声冷笑:“有些人,你愈是宠着她让着她,她便愈发没了顾忌,只当天底下所有人都得捧着她。”

  她扯掉身上外袍,推开窗门:“待我去让她清醒过来!”

  一言既了,纵身跳了出去。

  青玉大惊,也不知她打算做什么,只能急忙跟上。

  西厢处,秦二娘正低着头,想到自己一片痴心尽负流水,不仅如此,还被人那般羞辱地退了亲,鼻子顿时一酸,又再掉下泪来。

  忽然,窗门似是被一股力度推开,她大惊,还来不及反应,眼前一花,后颈一痛,整个人便失去了意识。

  待她醒来时,却惊觉自己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崖边。

  “啊!”她失声尖叫。

  “再叫我便一脚把你踹下崖去!”阴森森的话语从身后飘来,成功地让她止了尖叫。

  她回头一望,一下子便愣住了。

  “四妹妹?”


  51|


  ‘秦若蕖’冷冷地笑着,双唇吐出的话却相当无情:“二姐姐,你不是觉得自己苦命么?命如此苦,还活着做什么,不如一死了之。”

  秦二娘吓得直哆嗦,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神情冷厉的是她那个性子和软的四妹妹。

  “我、我、我不、不……”

  “要么你就给我擦干眼泪收回哀音,要么你就给我死得干脆些!不就一个嫌贫爱富攀高枝的臭男人么?没了就没了,没了是你前生修来的福气,有本事你就挺直腰板,争气些,将来让他哭着跪着来求你!”

  听她提及那个负心人,秦二娘鼻子又是一酸,眼中当即含了泪水。

  ‘秦若蕖’见状大怒,猛地往她屁股上飞起一脚,当即便将她踹了下去。

  秦二娘吓得尖叫不止,紧紧阖上眼睛,以为自己必然死定了,哪想到下坠之势却突然停了下来,她睁眼一看,发觉自己便被吊了起来。

  “救、救命……”她颤声呼救,下一刻,便见‘秦若蕖’的身影从崖上出现。

  “要死要活?”对方冷冷地抛出一句。

  “要活要活,我不想死。”她忙道。

  见对方毫无动作,她想了想,忙又道:“我要好好活着,再不自哀自怜,我要、我要争气,将来让他哭着跪着来求我!”

  ‘秦若蕖’总算满意了,伸手将她拉了上去。

  秦二娘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良久,她低着头,轻声道:“四妹妹,我都明白了,往日竟是我糊涂了,为了那样一个人作践自己,累爹娘忧心,诚如你所说,那种男人没有了,是我前生修来的福气。”

  “你倒还不算是无药可救。”‘秦若蕖’冷哼一声,动手替她松了绑。

  “比起活活摔死,没了个卑鄙小人又算得了什么。”秦二娘苦笑。

  “摔死?你可真够脆弱的,这么点小山坡也能摔死你?”‘秦若蕖’鄙视。

  秦二娘一愣,回身一望,哪有什么悬崖,分明一个小山坡,借着月光一看,还可清晰看到底下的一片片青草地。

  “你……”她诧异回头,话音未落,后颈又是一痛,整个人再度失去了意识。

  “把她送回去。”‘秦若蕖’拍拍手中沙尘,冲着身后的青玉吩咐道。

  ***

  为着秦若蕖与端王一事,素岚接连数日夜不能眠,这晚亦然。

  那傻丫头怎么就看中了端王呢?那样的男子,又岂是她这种单纯性子的傻姑娘驾驭得了的。再一层,端王的身份及所处环境,是那样的复杂……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也不知多久,终于烦躁地坐了起来,趿鞋下地,踏着透进屋内的月光行至圆桌边,动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忽然,一阵窸窣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外头传进来,她怔了怔,将窗户轻轻推开一道缝,竟见月光之下,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掠进了东边厢房。

  她脸色顿时一变,扶着窗棂的手不停地颤抖。

  是蕖小姐……

  蕖小姐竟然又出现了,为什么?是什么又触发了她?还是说她其实一直都存在?

  越想心里便越是不安,脑子里忽地一道惊雷,难道……难道四小姐情系端王并非偶然?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便浑身颤栗不止。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曦初现,映得林间叶上晶莹的露珠一闪一闪,发出一道道美丽的光。

  秦二娘从睡梦中醒来,睁着眼睛看看熟悉的摆设,一时有些分不清昨夜那幕是梦境还是现实。

  只当后颈传来阵阵痛楚时,她才意识到,那真的不是梦。

  用早膳时,她仍有些不可置信,探究的目光不断地落到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米粥的秦若蕖身上。

  果真是四妹妹?昨晚那个冷漠无温的,与眼前这个憨憨傻傻的,真的同一个人么?

  不知怎的便想到府中生变的那一晚,虽是家中人人三缄其口,但她亦多少听到些风言风语,依稀是四妹妹发现了前四婶娘之死与大伯父有关。只是她始终不相信,毕竟四妹妹的缺心眼少根筋在府中是人尽皆知的。

  “二姐姐,你怎的老看我?”秦若蕖放下碗,狐疑地问。

  “没、没事,没事。”她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不管是真是假,还是躲着些她为好。

  秦若蕖挠挠耳根,嘀咕了几句也就抛诸脑后了。

  被禁足不能外出,她撒了好些天的气,可秦泽苡是铁了心的,任她哭也好闹也罢硬是不肯松口。她闹了几回便也觉得无甚意思,每日只能靠坐窗边巴巴地望着远处发呆。

  “……那位陆公子又来了,可当真好性子,不管咱们公子怎样给他脸色瞧,他也一点儿都不在意。”

  “可不是,我瞧着他也是富贵人家的公子,能有这份耐心与胸襟,确是难得。”

  福伯与良安的小声对话传入她耳中,她愣了愣。

  是指陆修琰么?他来了?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起身冲出了门,直往大厅方向跑去。

  “四妹妹,出什么事了?”跑到廊下便撞上了秦二娘,她也来不及回答,匆匆扔下一句‘对不住’便又跑开了。

  秦二娘望望她的背影,想了想,亦迈步跟了上去。

  ***

  “王爷请回吧,我还是那句话,‘门不当户不对’,再作纠缠亦无益。”秦泽苡神色淡漠,眼皮抬了抬,冷冷淡淡地道。

  陆修琰不以为忤,满脸真诚,语气诚恳:“我也是那句话,‘三千弱水,独取这一瓢’。”

  秦泽苡垂眸不语,半晌,迎着他的视线道:“我相信你如今确是有几分真心,只是,人心易变。自来权贵联姻,强强联合,讲求的不过是门当户对,又或是彼此双赢。秦氏门第低微,门中多为布衣之身,加之又曾得罪京中权贵,想来宫中亦颇有微词。王爷如今正是情浓之时,自然不惧任何阻碍,只岁月无情,再多的情意,亦会在日渐平淡的日子里逐渐消磨,到那时,万一王爷心意变改,身后无所依又出身不高的阿蕖,又将如何自处?”

  “再者,她之性情,王爷想必有所了解,单纯少虑,不谙世事,必学不来与人周旋、左右逢缘,又怎与各府命妇、大家夫人打交道?更不必说宫中贵人。她虽无心,旁人未必无意,明枪暗箭,防不胜防,王爷政事繁忙,又能顾及得多少?”

  这番颇有几分推心置腹的话,让陆修琰紧悬着的心略松了松。秦泽苡这般说,可见他并没有无视他待若蕖的心意,更不是单纯因为他的身份而拒绝,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作出的决定。

  他定定神,直了直腰板,望入对方的眼眸,沉声道:“五公子殚精竭虑,全是出自对亲妹的爱护之心,可见手足情深,陆修琰甚为敬佩。只是,汝之所虑,吾之所虑也。”

  顿了顿,他正色道:“我愿倾所有,只为迎娶若蕖为原配妻子,她既为吾妻,亦即朝廷端亲王妃,只有各府命妇、大家夫人尊她敬她,又哪需她细思周旋?再者,我虽不才,亦知男儿立于天地,应能许妻儿一方安稳无忧,又怎能允许旁人欺她辱她?”

  半晌,他忽地语气一变,黯然地低声道:“只是,关于她的一切,我从没有十分把握,更不敢保证她不会受半点委屈……”

  ‘不允许旁人欺她辱她’与‘不敢保证她不会受半点委屈’看似矛盾,实则不然。只因越是在乎,便越是诚惶诚恐患得患失,唯恐自己做得不够好、做得不够全面,使得对方或多或少地受到委屈。

  秦泽苡怔忪,同样是心有所属,他想,自己是能体会对方这番心情的。

  人活一世,谁也不敢保证不会受半分委屈,生活总是有些不如意、不完美之事,哪怕是门当户对、两情相悦的婚姻,谁又敢肯定便能无波无浪顺畅一生?

  只是,他能理解,亦相信他待妹妹确是真心,但是……有一点他没有直说,他担心的还有他的妹妹,那个拥有双面性情的妹妹。

  他怕万一真的将她嫁到端王府去,一旦引发她的另一面,那一位能放弃追查周氏主仆之死么?若真的卷了进去,还能全身而退么?

  想到这,他陡然起身,背对着陆修琰,嗓音低沉:“王爷请回吧!”

  陆修琰见状暗叹口气,知道今日又是一无所获,唯有无奈告辞。

  本是跟着秦若蕖而来的秦二娘,见她忽地行经大厅窗边时停了脚步,自然也不好上前,只能离得远远地观察对方的举动。

  忽然,一道身影从厅门走出,她愣了愣,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直到那人转了个弯,她方惊觉对方竟是端王。

  端王怎会到此处来?眼神微闪,心中微动,她想了想,提着裙摆追着那个挺拔的身影而去……

  仍留在厅里的秦泽苡,轻抚着桌上茶盏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忽地,眼神不经意间扫到门外的一方衣角,他叹了口气,扬高声音唤:“阿蕖。”

  片刻之后,秦若蕖便紧挨着门,低着头挪了进来。

  “哥哥。”

  “你都听到了?”秦泽苡无奈。

  “……听到了。”秦若蕖飞快抬眸望了他一眼,又再低下头去糯糯地道。

  “那你……是怎样想的?”经过这几日,他心中原本的恼怒早已彻底消了,余下的只是浓浓的担忧与挫败。

  秦若蕖轻咬着唇瓣,发顶对着他,久久不作声。

  秦泽苡也不逼她,耐心地等着。

  终于,她缓缓抬头,望向他认认真真地道:“哥哥,我想与他一起……”

  说到此处,她有几分不自在地绞着袖口,蚊蚋般道:“他待我很好,我、我也喜欢与他一起,我不想将来与、与别人一处过日子。”

  秦泽苡定定地望着她良久,冷哼一声:“果然女生外向,哥哥这些年白疼你了。”

  下一刻,又沉下脸教训道:“女儿家要矜持,什么喜欢不喜欢,这也是能宣诸于口的?回屋去!”

  秦若蕖不满地噘起了嘴,只到底不敢反驳,一面拖拖拉拉地迈过门槛,一面哼哼唧唧地应道:“知道了……”


  52|


  有些失神地回头望望秦宅方向,想到已经好些日没见到的那个人,陆修琰暗地叹了口气。

  也不知那丫头如今怎样了?他收起满怀思念,转身走出几步,忽听身后有女子唤。

  “王爷请留步。”

  闻声止步,他回身一望,见是一名陌生女子,瞧着这来时方向,似乎是从秦宅里出来的。

  秦二娘有些不安地绞着手中帕子,上前一步盈盈行礼:“秦若珍见过端王爷。”

  原来是秦二姑娘……

  陆修琰了悟。

  “姑娘无需多礼。”

  秦二娘勉强平复‘嘭嘭’乱跳的心,柔声道:“五弟自小性子便倔,若有什么失礼之处,冲撞了王爷,还请王爷莫要怪罪。”

  陆修琰摇摇头,道:“姑娘多虑了,告辞!”言毕朝她微微颔首致意,转身离开。

  秦二娘轻咬着唇瓣,望望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眸中闪耀着一丝坚定的光芒。

  ***

  秦若蕖耷拉着脑袋回了自己屋里,撑着桌面托着腮帮子发呆,被困了几日着实无聊得很,连酒肉小和尚那小家伙也好久没来寻她了,也不知最近在忙些什么。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少顷,趴在桌上喃喃地唤:“陆修琰……”

  正走进来的素岚闻声心里一个咯噔,连忙低下头敛下眼中复杂情绪。

  “四小姐。”

  “岚姨。”见是她,秦若蕖有气无力地唤了声。

  素岚拉过一旁的绣墩在她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放柔声音问:“怎的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般,也没点精神。”

  秦若蕖靠着她的肩膀闷闷不乐地道:“哥哥也不让人家外出,整日呆在屋里烦都烦死了。”

  “往些年在府中不也是这般,怎的也不见你烦?”

  秦若蕖绞着袖口瓮声瓮气地道:“那不一样……”

  “怎的不一样?当初每日在家中陪着老夫人,不也这样过了?怎的如今却不能了呢?”素岚轻声追问。

  “就是不一样嘛!”秦若蕖噘起了嘴。想了想,又补充道,“关在笼子里的鸟儿,好不容易飞出去自由自在了些日子,若是再关住它,它能习惯么?”

  素岚失笑,这比喻倒也贴切,可不就是只出了笼的鸟儿么?她没好气地点了点她的额:“是是是,咱们的四姑娘就是这样一只可怜的鸟儿。”

  秦若蕖一头扎进她怀里,磨蹭了几下,撒娇地道:“岚姨,你跟哥哥说说,这禁足令便解了吧!”

  素岚轻抚着她的背,片刻,轻声问:“岚姨想知道,你一个小姑娘家,平日又多是与无色小师傅一处的,怎的突然就喜欢与端王一起了?”

  秦若蕖脸颊贴着她的胸口,扑闪扑闪几下眼睫,把玩着手指道:“就是、就是突然就喜欢了呀,陆修琰很好,我与酒肉小和尚叫他做什么,虽然一开始总是不怎么乐意,可最后还是会答应我们。”

  “什么叫‘就是突然就喜欢了’?”素岚追问。

  “嗯……”秦若蕖皱着眉想了想,“就是有一日发现自己乐意与他亲近,加上他人又很好。”

  她挠挠耳根,觉得自己也说不明白,干脆道:“反正、反正就是喜欢。”

  素岚垂着眼眸不发一言,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长发,心里却是混乱至极。只因她也抓不准,怀中这姑娘到底是真的对端王动了情,还是被另一位要求动了情。

  “端王是皇室中人,与等闲人家不同,皇族当中规矩甚多,皇室女眷肩负的责任更重。王爷便是待你再好,也总有身不由已之时,万一将来他身边又有了别的女子,待别人更好……”

  “不会的,陆修琰说过了,他不会待别人比待我更好。”话音未落便被秦若蕖打断,素岚愣了愣,端王竟然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如此之话,可算是一种许诺了,这两人竟到了山盟海誓的地步?再想想连日来陆修琰的坚持,她的心便跳得更厉害了。

  她低下头去望着怀中的姑娘,对上那双充满了信任的杏眸,一时又感到头疼不已。

  “青玉说过,哥哥将来会为我择一位人品上佳的夫婿,陆修琰也会娶妻,到时我们便再不能相见。我不喜欢,也不乐意与别人一起过下半辈子,更不愿意陆修琰娶别的姑娘,所以、所以……”话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秦若蕖的脸不知不觉间又浮起了丝丝红云。

  素岚失神地望着她,久久无话。

  便是如今她想阻止,也来不及了吧?一个坚决要娶,一个立志要嫁,不管是五公子,还是她自己,难道真的能无视这姑娘的意愿,强硬将她许给别人么?

  小丫头虽然大而化之,性子又是迷迷糊糊的,可不代表着她没有七情六欲,没有喜怒哀乐。

  青玉……原来这当中青玉也插了一脚,如此一来,她已经可以肯定,蕖小姐亦必然动了某些手脚。若是她动了手脚,可想而知,周氏主仆、吕洪及素卿的死亦没有瞒住她。

  却说陆修琰再度无功而返,心里多少是有些沮丧的。

  这几日遭受的挫折与打击,比他二十余年所经历过的还要多,闭门羹、冷言冷语、漠视诸如此类的对待,在此之前,他更是想都不曾想过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毕竟,端王在朝中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来只有别人争着抢着来讨好他的份。

  背着手往厢房方向走去,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孩童特有的急促脚步声,他回声一望,果然便见无色迈着一双小短腿朝自己跑来。

  他挑挑眉,看着小家伙那张大大的笑脸,心情也不知不觉便好了几分。

  “是无色大师啊!大师好久不见了,不知今日来寻在下,有何指教?”他笑着打趣道。

  小家伙在身上的小挂包掏啊掏,竟然掏出一张帖子,笑眯眯地双手递到他跟前:“陆施主,我要过寿啦,这是请柬。”

  陆修琰背过身去咳了几声,这才相当郑重地接过请柬,大略扫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后便合上,半蹲在小家伙面前,一本正经地问:“不知大师今年高寿几何?”

  小家伙伸着六根肥肥短短的小手指,脆声道:“我六岁啦!”

  “噢,原来大师是要过六大寿!”

  “噗嗤……”正走过来的长英闻声直接便笑了出来。

  六大寿,亏王爷说得出口!

  小家伙自然听不出他话中的戏谑,笑得眉眼弯弯地直点头:“大师兄说我如果乖乖听话,不逃早课,认真诵经,努力练武,就会给我好好过寿,我这段时间都有乖乖的哦。”

  原来如此,难怪最近总见不到他。

  陆修琰总算明白了,摸摸他光溜溜的脑袋瓜子,想了想,又问:“可有给你芋头姐姐送请柬了?”

  “正打算去呢!”

  “去吧,早去早回。”陆修琰微微一笑,拍拍他的小肩膀。

  正是瞌睡有人送枕头,他正愁着没机会见他的姑娘呢,这小家伙必定是他命中的福星!

  “那我走啦!”无色朝他挥挥手,转身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长英有几分失神地望着眼前眉目含笑的主子。原来王爷也是有如此的一面的,有时看着他调侃打趣小无色,他仿佛看到了先皇在世时那个调皮的小皇子。

  近日主子在秦泽苡跟前接连受挫他是知道的,心里自然恼怒非常,只觉得这秦家公子忒不识抬举了,王爷身份何等尊贵,不嫌弃秦家门户低,甘愿迎娶那秦若蕖为正妃,本身已顶着宫中巨大压力了,这秦泽苡还在此拿乔自抬身份。

  可如今细一想,自王爷到了岳梁,与那秦四姑娘相处以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整个人越来越开怀,瞧着也轻松了不少。他想,若是秦四姑娘真能令王爷余生多些笑容,少些愁绪,他亦会心甘情愿奉她为主,敬她如敬王爷。

  ***

  夜渐深,夏虫鸣叫声不绝,在夜色当中更是清晰可闻。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久久无法入眠之人却并不少。

  秦二娘辗转难眠,终于披衣趿鞋下地,素手轻推窗门,忽见月色之下,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正往东边厢房方向走去。她定睛一看,认出走在前面的正是素岚,后面那人竟然是秦泽苡。

  她略思忖一阵,随手取过外袍穿上,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东厢内,“秦若蕖”掀开纱帐坐了起来,片刻,起身走向桌边,取过茶盏正想倒杯茶,忽听门帘被人拨开之声,一怔之下正欲出声询问,却在看见来人身影时脸色大变。

  她连忙稳住心神,勉强学着秦四娘的模样掩嘴打了个呵欠,唤:“岚姨是你啊!”

  素岚静静地站于屋内中央,脸上神色却是有几分莫测,倒愈发的让她心里没底。

  半晌,她听对方平静地问:“小姐怎的醒了?”

  “我、我有些渴,故而起来喝碗茶润润嗓子。”

  素岚垂下眼帘,缓步走来,熟练地给她倒了茶递到她面前。

  ‘秦若蕖’心中忐忑,下意识地接过,忽听对方唤。

  “蕖小姐。”

  “啪!”茶碗落地的清脆响声乍然响起,她想否认,却发现话被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你可还记得当年你答应过我什么?你答应,不管你要做什么,都不会影响四小姐的生活。也因为此,你才选择在夜深人静之时出现,可你如今又在做什么?为了达到目的,妄顾四小姐意愿,让她与端王……”

  也是因为得了她的承诺,她才会竭尽全力助她追查当年血案,否则,于她来说,报仇再重要,也比不过她拼死救回来的姑娘能安稳度日重要。

  可如今……素岚深深地吸了口气,胸口一起一伏,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心疼。

  自当年蕖小姐轻易便能让四小姐半点也不深究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异样,她便清楚性格强悍、武艺高强的这位,是拥有可控制另一位的能力的,只是没有料到,这一次她竟然会利用这种能力……

  “岚姨,我……”‘秦若蕖’想解释,解释她并没有妄顾秦四娘意愿,也没有真的操控她,可是喉咙却堵得厉害,什么也说不出口。

  “事到如今,我明白说什么已经没有用了,只是,蕖小姐,你能顺利达到目的,不是因为你的手段有多么的高明,也不是因为你的容貌有多么的出众,而是因为端王的心从不曾对你设防,或者说从不曾对四小姐设防,正因为心不设防,你方能如此轻易地闯了进去。”

  “蕖小姐,需知人可戏,但真心不可戏,假意待人,于以真心待你之人何等残忍。端王生性骄傲,若有朝一日他得知自己以为的美好全是有人有心谋之,你可想过他的反应,可曾想过四小姐的立场?”


  53|


  “不,你没有想过,也许有那么一瞬间你有想到,可最终还是复仇的渴望占了上风。”素岚眼中尽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她亲手带大的姑娘,最终还是走上了一条她最不愿意看到的路。

  ‘秦若蕖’喉咙哽得厉害,却始终不发一言。眼前之人是她这辈子最敬重、最感激,也是最不愿意伤害的。

  端王在岳梁出现的那一刻,她确是没有想得太多,只知道这是个天赐良机,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至于秦四娘……天底下彼此无意的夫妻多的是,日子不也照样过下去了?至少端王此人的品行还是可信的。况且,若他最终会如她所愿的话,那必定对秦四娘也是有情的,以秦四娘那随遇而安的性子,又有端王的怜惜,端王府未必不是一个好去处。

  所以,让秦四娘进端王府,她的下半生有所依靠,而她亦能顺利调查周氏主仆之死所掩藏的内。幕,一举两得,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见她如此表情,素岚便知自己的话她根本没有听进去,顿时又是失望又是难过。

  ‘秦若蕖’微微侧过脸去,不敢对上她的视线,嗓音淡淡的也听不出情绪变化:“如今,端王心悦秦四娘,愿意迎娶她为正妃,秦四娘亦心中有他,这不是最好的结局了么?”

  “这么说来,你倒是做了件好事了?”开门声再度响起,下一刻,秦泽苡铁青着脸出现在屋里。

  ‘秦若蕖’呼吸一窒,眼神微微闪动着。

  秦泽苡深深地望着她,眼神带着浓烈得化不开的悲哀与失望:“我那个懂得以诚待人、懂得体谅、懂得珍惜的妹妹哪儿去了?她什么时候变得、变得如此不择手段!会为了达到目的而利用、玩弄别人的真心,会不顾身边人的苦心而一意孤行……”

  “她死了!”‘秦若蕖’打断他的话,表情冷漠,“她早在十年前就死了,如今不管是在你面前的我,还是白日里的秦四娘,都不是你口中那个懂得以诚待人、懂得体谅、懂得珍惜的完美妹妹。你的那个妹妹,死了,与娘亲一般,死在了郦阳,死在了刀剑之下。”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语气愈发的强硬:“秦四娘嫁进端王府是最好的结局,便是你能阻止这一次,可难保没有下一回,凭这张脸,我就不信没有达官贵人瞧得上,只是,下一人会不会有端王那般的品行,会不会再如端王这般情深意重,那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你……”秦泽苡勃然大怒,手掌高高扬起就要扇下去,却在对上那倔强的眼神时止了动作,再无法打下去。

  ‘秦若蕖’仰着下颌,一动也不动地站着,似乎在等着那巴掌扇落。

  片刻,秦泽苡缓缓地放下了手,身体微微地颤抖着,眼中隐隐可见水光,他背过身去,阖上眼眸深呼吸了几下,嗓音沙哑:“你爱怎么样便怎么样吧,我也没有资格再管你。”

  说罢,大步离开。

  ‘秦若蕖’双唇阖动,最终仍是没有出声挽留。

  素岚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也不知多久,沉声道:“蕖小姐,若你心中还有我,还愿再叫我一声岚姨,你便发誓,从今往后绝不插手四小姐与端王之事,不做任何有损他们感情之事,若有违背,便叫我不得好死!”

  “岚姨……”‘秦若蕖’失声叫了起来,可当她看着对方那平静却坚决的神情时,一下子便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方哑声道:“你明知道我视你如母……”

  “可我能赌的也只有你这份心,蕖小姐,你要做的事我阻止不了,我只能尽我所能,护我所护,发誓吧,发了誓,再没人会阻止四小姐与端王,阻止你进京查你要查之事。”素岚声音无悲无喜,听不出有任何起伏,仿佛说的是一件再普通不过之事。

  ‘秦若蕖’低着头,眼眶微红,许久之后方抬头望着她,一字一顿地道:“我发誓,从今往后再不插手端王与秦四娘之事,若违此誓,教、教、教岚、岚姨不、不得好……死。”

  略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亦教我永坠阿鼻,永受烈火焚身之苦!”

  素岚怔了怔,低着头久久无话。

  却说秦二娘看着素岚进了秦若蕖的屋里,又见秦泽苡站在门外一动也不动,她心中奇怪,只也不敢再上前。

  约莫过了不到一刻钟,秦泽苡亦走了进去,她想了想,放轻脚步走过去,隐隐约约听到里头传出说话声,她也听不大清楚,只模模糊糊地听到几个字,什么‘端王’、‘秦四娘’诸如此类的。

  她心中疑惑更甚,怎的又扯上端王了?什么时候这对兄妹与端王竟走的这般近了?端王连日来到家中又是为了何事?

  屋内突然传出掀帘的响声,她连忙闪到一边,接着便见秦泽苡满脸怒色,浑身上下却像是弥漫着一股挫败之气般走了出来。

  她不敢再听,待再见不到秦泽苡的身影后,亦连忙回了自己的屋里。

  次日一早醒来,秦若蕖便觉得家中气氛怪怪的,岚姨怪怪的,二姐姐怪怪的,青玉怪怪的,甚至连哥哥也是怪怪的。

  她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时也不知该找何人来问问是怎么一回事。

  “小姐,公子让你到厅里见客。”青玉忽地走进来禀道。

  “是谁来了?”秦若蕖更觉得奇怪,哥哥竟然会让她去见客?

  “是端王。”

  “陆修琰?”秦若蕖大喜,‘噔噔噔’地提着裙摆便跑了出去。

  秦泽苡平静地看着欢天喜地地走进来的妹妹,见她直接便跑到陆修琰的跟前,扯着他的袖口扬着一张笑脸娇声直唤:“陆修琰……”

  他垂眸,暗地叹了口气。

  还能再说什么?这丫头眼里只有端王,连他这个哥哥都忽略了。昨夜的那一个对端王是另怀目的不错,可眼前这个,怕是真的对端王起了情意。

  陆修琰原本做好了再被冷待的心里准备,却想不到会有意外之喜,看着笑得眉目弯弯的心爱姑娘出现眼前,他勉强按下拥她入怀的冲动,柔声唤:“若蕖。”

  秦泽苡再看不下去这两人旁若无人的举止,出声打断:“阿蕖,过来!”

  秦若蕖抿了抿嘴唇,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揪住陆修琰袖口的手,听话地走到兄长的身边。

  秦泽苡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唬得她缩了缩脖子,讨好地冲他直笑。

  他没好气地戳了戳她的额头,这才望向神情柔和,嘴角含笑的陆修琰。

  “王爷早前所说之话可全是发自内心?”

  陆修琰连忙收起笑容,正色道:“句句真心!”

  “好,我如今亦明明白白地告诉你,秦家女不为妾!”

  “三媒六聘,明媒正娶。”斩钉截铁的回答。

  秦泽苡定定地望着他,不错过他脸上每一分表情,仿佛想从中找出一丝谎言的痕迹。

  陆修琰坦然地迎着他的视线,以最大的诚意来显示他的决心。

  “阿蕖。”正来回在两人身上看的秦若蕖,忽听兄长唤自己。

  “嗯?”

  “去后厨取几盘糕点来。”

  “啊?哦。”相当听话地转身出门。

  陆修琰一看便知他是有意支开她,不动声色地端过茶盏呷了一口,却见对方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缓缓地摊开在他的眼前。

  他顺着他的动作扫了一眼纸上内容,脸色当场大变。

  “秦公子,你这是何意?”

  “以防万一,也是为了给阿蕖多几分保障。王爷若肯签下,我便相信你确是真心实意想要迎娶阿蕖为你的妻子,否则,哪怕她再怎么不乐意,我也必不会容许她与王爷再有半点接触!”秦泽苡沉着脸道。

  “况且,若是王爷当真做到你所许下的,那这协议书便如同废纸一张,永远没有用得上的时候,王爷又有什么好怕的?”不紧不慢的语调。

  陆修琰垂着眼帘,少顷,抓起桌上的毫笔,蘸墨、签字、按下印章,一气呵成。

  “如此,公子可放心了?”

  秦泽苡怔了怔,本以为还会费些口舌的,哪想到对方竟是如此干脆。

  他伸出手去将桌上的那张协议书拿起,望着那苍劲有力的笔迹,以及那个端王印鉴,心情顿时变得相当复杂。

  “她是我唯一的妹妹,对她,我永远也做不到真正的放心。”吹干纸上墨迹,他缓缓地折好收入怀中,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我明白。”陆修琰颔首。

  他又怎会不知道他对妹妹的那份爱护之心,而在他的姑娘的心里,也许兄长占的位置比父亲还要重,故而,对若蕖的亲事,眼前这位身为兄长的,比远在郦阳的那位父亲更能说得上话。

  长兄如父,大抵如此。

  陆修琰还想再说,眼角余光却在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时咽下了将要出口的话。

  秦若蕖欢欢喜喜地捧着食盘走了进来,声音清脆动听:“哥哥,陆修琰,岚姨做了许多好吃的,你们看你们看。”

  如同献宝般将食盘上的糕点放下,一双翦水明眸不停地眨巴几下,那得意劲,仿佛亲自下厨的是她自己一般。

  陆修琰轻笑出声,非常给面子地取过一块送进口中:“入口软糯,甜而不腻,甚是美味!”

  当下便见对方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两轮新月。

  秦泽苡只扫了他们一眼便低下头去认认真真地品着茶。

  女大不中留啊!不知何时在这丫头的眼里便只见端王不见哥哥了。


  54|


  “四妹妹,端王近日好像常到府中来,却是不知是为了何事?”秦二娘动手为秦若蕖续了茶水,状似不经意地问。

  “陆修琰?来找哥哥说事儿吧,二姐姐,你尝尝这个,味道可好了,陆修琰也说好。”秦若蕖随意地答了句,顺手将一块散发着甜香味的糕点送到她嘴边。

  陆修琰?秦二娘愣了愣,将糕点接过手中,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二姐姐,明日我与哥哥都要到万华寺,酒肉小和尚过生辰,你也去么?”秦若蕖不知她心思,笑眯眯地问。

  到万华寺?

  “也好,据说万华寺是岳梁第一大寺,来了好些日子都不曾去过,也该去见识见识了。”秦二娘略一思忖便同意了。

  作为拥有一大帮徒子徒孙的无色大师,上面又有师傅师兄们疼着,虽然日子过得是清贫些,但寺里僧人都会想方设法给他过生辰,哪怕全是些斋饭,也使上十八般武艺做得色香味俱全。

  陆修琰曾戏谑般称,万华寺的斋菜能成为远近闻名的一大特色,无色大师居功甚伟。

  往年都是寺中僧人给无色过生辰,但今年他磨着空相住持,说是要邀请自己的朋友到寺里来,所谓的朋友,自然便是陆修琰与秦若蕖兄妹。

  空相住持自然心知肚明,见视如孙儿般疼爱的小徒弟软软糯糯地央着自己,又哪会有不肯之理,只让人收拾出一间小院,以方便到时让小家伙招呼朋友。

  “如此看来,这无色在寺里当真是受宠。”看着众人兴致勃勃地准备给小家伙‘过寿’,长英叹道。

  陆修琰微微一笑,的确如此。作为寺里年纪最小、辈份不低的无色大师,虽说诵经习武都是半吊子,可受宠程度却是相当高,无嗔是众僧当中对他最为严厉的了,可这何尝又不是另一种疼爱的方式。

  小家伙虽然无父无母,但有这满寺的人疼爱,也算是上天对他的另一种补偿了吧。

  “王爷,过完了无色小师傅的生辰,当真便要启程回京了么?”长英略有些迟疑,不怎么确定地问。

  “嗯,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陆修琰颔首。

  既得了秦泽苡的承诺,为免夜长梦多,他还是打算早些回京尽早将他与秦若蕖的名分确定下来。只是这样一来,那便有好些时日见不到他的姑娘了。

  想到那张仿佛不知愁滋味的笑脸,他心中一片柔软。还好,至少在临别之前还能见上一面。

  “师叔祖,师叔祖,饶了小僧吧……”

  “哈哈哈哈……”

  行至寺后的小河旁,忽听一阵孩童得意的笑声以及年轻男子的无奈求饶声,陆修琰止步一望,顿时失笑。

  只见浑身脱得光溜溜的无色站在河里,小手撩起河水直往岸上的年轻和尚身上泼,不过瞬间便把对方干净整洁的僧袍泼湿了一大片。

  这小坏蛋!陆修琰摇头。

  见那僧人边躲边求饶,小家伙却咯咯笑着越泼越兴奋,陆修琰看不下去,足尖一点,整个人便凌空而起,飞快地朝那小身影掠去,不过眨眼间,小坏蛋便被他拎了上岸。

  “呀!”双脚一落地,无色便惊叫着双手捂着软趴趴的小象,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直往他身上瞪,气乎乎地大声怪责道:“偷看人家洗澡,也不害臊!”

  陆修琰又好气又好笑,抓住他的小胳膊将他转了个身,大掌高高举起就要往那肉屁股上拍,却在看到白嫩嫩的屁股上那几个红色的胎记时止了动作。

  “师叔祖!”得救了的年轻和尚连忙拿着无色的小僧袍走了过来,动作相当熟练地替他穿上了衣服。

  衣着整齐的小家伙回过身来冲他扮了个鬼脸,又得意又气人地朝他扭了扭屁股,在他反应过来前大声笑着迈开小短腿飞也似的跑掉了。

  “师叔祖,等等我……”

  不过转眼的功夫,此处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王爷?”见主子眉头微微皱着不言不语,长英不解上前轻唤。

  “……长英,你可知皇长孙乃是何人?”半晌,他方听到陆修琰有几分恍惚的声音。

  “自然知道,皇长孙乃大皇子之嫡子,圣上之嫡长孙。”

  “不,不是他,真论起来,睿儿并非皇兄之长孙。”

  “王爷是指当年二皇子府上侍女所出的那一位?只是,那位小皇孙不是已经……”长英怔忪须臾,讶然回道。

  “不,当年皇兄出动了御羽军沿河搜索将近一月,却是一无所获,时间拖得越久,生还的可能便越小,更何况还是一个刚满周岁的孩童,人人也只道凶多吉少。如今算来,若他仍在人世,今年恰好便是六岁。”陆修琰沉声道。

  长英大吃一惊,联想他方才举动,心思一动:“难道王爷认为无色小师傅便是失踪的……”

  “那位侍女原姓梅,生下的孩儿屁股右边有五个围似一处像是梅花般的胎记,当年宫中人人均是称奇,我亦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去看过,确是如此。方才观无色身上,亦有如此印记,他的年龄又对得上……”

  “属下曾听说过,无色小师傅乃是五年前空相住持云游在外时所捡,如今想来,还真有此可能。只是事关重大,王爷还得与住持细细核对。”

  “本王明白,若无色果真是失踪多年的皇孙,皇族血脉,又怎可流落在外,必是要认祖归宗的。”

  ***

  “住持,陆施主有要事求见。”僧房内,白发苍苍的空相住持缓缓睁开眼睛。

  “有请。”

  下一刻,身姿挺拔的男子便出现在他的面前。

  ***

  翌日,秦若蕖穿戴打扮妥当,又将给无色的贺礼准备好,这才快快乐乐地与秦泽娘及秦二娘往万华寺上走去。

  无色早早就得到禀报,穿着一身新做的僧袍屁颠颠地跑出来迎接,小手扯着她的袖口,拉着她直往空相住持专门辟出给他招呼朋友的小院走去。

  秦泽苡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人身后,秦二娘自然亦寸步不离地跟了上去。

  “芋头姐姐你瞧你瞧,有这么多好吃的,全是师兄们亲手给我做的哦!”无色得意地指指满桌色香味俱全的斋菜。

  “啊,你的师兄们待你真好!”秦若蕖相当捧场地惊呼一声,脸上尽是一片艳羡之色,看得小家伙愈发的得意了。

  正走进来的陆修琰见状轻笑出声,这对活宝!

  “秦公子,秦姑娘。”微微朝着秦泽苡与秦二娘点头致意,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正蹲着身子听无色叽叽咕咕不停的秦若蕖飘去。

  秦泽苡见状轻哼一声,自顾自地寻了处坐了下来。

  秦二娘吃惊地在他身上看看,又顺着他的视线望望正与无色掩嘴直笑的秦若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端王与四妹妹?他们何时……

  小和尚的生辰自然及不上大户人家小公子的生辰,寺里众僧也不过是尽着最大的能力做了桌丰富的斋菜,又送了些或是自己做的或从山里捡的小孩子玩意给无色,最厚的一份礼,也不过是无嗔大师亲手给他缝制的一套新僧袍。

  可仅是如此也能让小家伙乐上数日,看着他抱着一堆奇奇怪怪的小玩意笑得合不拢嘴,陆修琰眸色渐深,心中顿生怜惜。

  这本该是天之骄子……

  “陆修琰……”忽觉袖口被一股力度轻轻扯了扯,他侧头一望,便见秦若蕖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

  眼神不自禁地便柔了几分,他想了想,趁着众人不留意,拉着她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陆修琰,你要回京了么?”方才不经意地听到兄长与长英的话,她便觉得心里难过极了,陆修琰果然还是要走了。

  陆修琰微微笑了笑,大掌抚在她的脸颊,轻轻地摩挲着,嗓音低沉暗哑:“傻姑娘,又不是再不能见面了。况且,你可还记得我曾说过的,便是有朝一日我离开,那也是为了能让我们将来长长久久一处。”

  略停顿一阵,他深深地望入她如含秋水的双眸,无比温柔地问:“若蕖,你可愿意嫁我为妻,一辈子与我长相厮守?”

  秦若蕖的脸‘腾’的一下便红了,那诱人的红云迅速地爬满了她的脸,缓缓的渗到双耳处,脑袋更是垂到了胸口处,心房里是一阵比一阵急促的心跳声。

  陆修琰神情柔得地望着她,耐性十足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听到那声蚊蚋般的——“好。”

  喜悦当即布满了他的脸庞,他再按捺不住满怀的激动,双臂一展将她搂入怀中,无比温柔、无比郑重在亲了亲她那艳若海棠的脸蛋,哑声诱哄道:“再说一次,再说一次好。”

  虽然心里已经知道了对方的答案,可当这个‘好’字落到他耳畔时,仍然能带给他无比伦比的狂喜与激动。

  “人家、人家说过了啊……”秦若蕖羞得将脸直接埋入他怀中,瓮声瓮气地道。

  “我想再听一次,你再说一回可好?”陆修琰的语气更温柔了。

  “……嗯,好。”羞答答的语调。下一刻,她便感觉拥着她的双臂更用力了。

  良久……

  “陆修琰,你是明日便要启程了么?”闷闷不乐的声音从怀中传出。

  “是,对不住,没有早些告诉你,只因有些事等不得。”陆修琰迟疑一会,歉意地道。

  原本他是打算三日后方启程回京的,如今乍然发现无色的身份,他却是再等不及,故而提前了归程。

  见怀中的姑娘久久不作声,他在她的发顶上亲了亲,哑声道:“乖乖在家等我回来接你,以后咱们再也不会分开……”

  “不好。”秦若蕖猛地从他怀中抬头,对上他的眼眸认认真真地道。

  “什么不好?”陆修琰不解。

  “话本里都是这样的,每回公子说‘等我回来接你’这样的话,那十有八。九是会失约的,少则三年五载,多则一辈子,白白让姑娘空等。”

  陆修琰愣了愣,随即哭笑不得:“你从哪听来的这些混话?”

  “戏里都这样演,话本也这样写着呢。十八年后,久久等不到意中人来接的姑娘死了,临终让女儿千里迢迢寻父,只为问一声‘你还记得小明河畔的李桂花么’?”


  55|


  陆修琰失笑,没好气地捏了捏她的脸蛋:“往后再不可看这些乱七八糟的戏,话本也不可以!”

  秦若蕖咕哝几句,他也听不甚清,只看她的表情便知道自己这话她根本没听进心里去,唯有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既说了会回来接你,那必定会回来,我又何曾骗过你来着?”

  “有,你有,你有骗过人家!”话音刚落,便见秦若蕖控诉地瞪他。

  陆修琰正不解自己何时骗过她,便听对方指责道:“上回我被蜇了脸,你说擦了药便不会肿了,我擦了药,可第二日脸还是肿了,你骗人,骗人!”

  陆修琰这才想起这一桩,望着瞪大眼睛一脸控诉的姑娘,他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在这姑娘跟前的信用已经被打破了。

  他略想了想,从腰间取出一块通透碧绿的玉佩塞到她的手里,低声道:“这是我出生时父皇赐予的玉佩,每位皇子都有,它在某种程度上是我这一辈皇室子弟的象征,如今我便留给你。”

  “我就知道,话本里也是这般写的,公子临走前总是留下各种信物……”秦若蕖顺手接过,脸上却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一双水灵灵的眼眸幽怨地望着他,仿佛他真的是戏中那个负了姑娘一生的公子。

  陆修琰气结,这榆木脑袋的笨丫头!

  这九龙玉佩是他随身所带之物,乃先皇所赐,普天之下仅此一块,与亲王印鉴同等重要,他把它给了她,难道还不足以表明他的决心?这丫头长得一副聪明样,偏生了这么个榆木脑袋,总纠缠些有的没的。

  实在是有些气不过,他稍用上些力度在她额上弹了弹,疼得秦若蕖瞬间便含了两泡泪。见她如此,他又立即心疼起来,伸出手去就要揉揉。

  秦若蕖恼他打一巴掌又给个甜枣的做派,恨恨地甩开他的手,重重地冲他哼了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要走了么?我明日可就要启程了,到时得有好些日子无法见面了……”幽幽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当即便止住了她欲离开的脚步。

  她皱着脸苦恼地想了片刻,终是抵不过心底的不舍,转过身往他怀里扑去,紧紧地环住他的腰,闷闷地道:“我不想你走……”

  陆修琰无声地笑了起来,闻言笑容一凝,也不知不觉地添了些离愁别绪。他搂紧她,亲亲她的鬓角:“我会很快来接你的……”

  “嗯,你不能学话本里的那些一去不复返的公子。”再三强调的语气。

  陆修琰直想叹气,只也不欲再与她纠缠此事,应了声‘好’。

  秦若蕖总算稍稍放下心来,深深地嗅了嗅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忽地抬头问:“陆修琰,你熏的什么香?怎的这般好闻,比姑娘家的还好闻。”

  离愁别绪当即跑得无影无踪了。

  这丫头总有本事破坏他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情绪!

  秦二娘震惊地望着不远处紧紧相拥的两人,眼中全是不可置信。原来是真的,端王与四妹妹果真有私情。

  她的心情有些复杂,有担忧、有失落、有苦涩、有嫉妒,百种滋味齐涌心头,让她不知不觉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垂眸深深地吸了口气,而后重重地走了几步,一面走一面装在寻人的模样直唤:“四妹妹、四妹妹……”

  正半搂着彼此大眼瞪小眼的两人闻声立即松开了对方,秦若蕖浑身不自在地拍了拍衣裳上的褶子,又瞥了一眼背着手装着在看风景的陆修琰,这才扬声回应:“二姐姐,我在这儿呢!”

  “无色师傅在到处找你呢,你怎的出来也不说一声,凭的让人担心,快走吧!”秦二娘目不斜视地朝她快步走过来,二话不说便拉着她往屋里走,一边走还一边教训道。

  “二姐姐我错了……”秦若蕖糯糯的认错声顺着清风飘入他的耳中,陆修琰微微一笑,轻摇了摇头。

  他的傻姑娘啊……

  翌日一大早起来,秦若蕖急急忙忙地梳妆打扮,连早膳也来不及吃便要往万华寺上冲,哪想到刚推开家中大门,便见长英站在门外,右手抬着,似是要敲门。

  “长英?陆修琰呢?”她先是一愣,随即四下张望,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一下子便急了。

  “王爷已经启程回京了,临行前让我留下保护姑娘。”长英面无表情地回答。

  秦若蕖的脸一下子便垮了下来,哭丧着脸道:“他、他怎么就走了呢?也不等等我……”

  好歹也让她送他一程啊,怎地静悄悄地便走了呢!

  长英的心情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自幼便是当作端王的护卫训练长大的,哪曾料到这回主子竟不让他跟着,而是将他留了下来保护这秦四姑娘。

  ——“你的使命既是护本王周全,而她,便是本王的命,护她亦即护本王……”

  陆修琰临行前的那番话再度响在他耳畔,他低低地叹了口气,也罢,既然这姑娘这般重要,他自然不惜一切代价护她周全。

  将长英留下,陆修琰是经过深思熟虑方做出的决定。一来确是希望在他不在身边的这段日子里,长英能代他保护她;二来也是向宫里表明他迎娶秦若蕖的坚决态度,毕竟,长英是他自幼便带在身边的护卫,说是形影不离也不为过,在某种程度上,长英便算是代表着他。

  见不得妹妹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秦泽苡恨恨地在她额上一拍,没好气地道:“你就这点儿出息!”

  秦若蕖捂着额头委屈得直瘪嘴,还是秦二娘轻轻地将她拉到身边坐下,柔声问:“这是怎么了?”

  秦若蕖低着头闷闷不乐:“陆修琰回京了,也不肯让我送送他便走了。”

  端王回京了?秦二娘一愣,这般干脆地便走了,难道四妹妹于他来说也不过是闲来逗弄的?

  想到这个可能,她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忿恨来,天下男子皆薄幸,从不会珍惜别人的心意,端王看来也不过如此!

  只是,当她看到被迫留下的长英,心里却又有几分不确定了。

  人走了,倒留下个护卫,这又算是什么意思?

  ***

  御书房内,宣和帝正合上最后一本奏章,忽见宫中内侍进来禀报:“皇上,端王求见。”

  他先是一愣,随即大喜:“修琰回来了?快请快请!”

  不过片刻的功夫,一身亲王装扮的陆修琰便迈着沉稳的脚步走了进来。宣和帝也不待他行完礼便直接抓着他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大笑道:“脱了缰绳的马儿可总算记得回来了……”

  陆修琰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与他在一旁的方桌上落了座,自有宫女伶俐地奉上热茶。

  宣和帝颇感兴趣地问了他一些关于岳梁的风土人情,听他娓娓道来,愈是兴致盎然。

  两人闲聊半晌,陆修琰方正色地道:“臣弟此次归来,有两件事得禀明皇兄。”

  “是何事?”见他如此,宣和帝亦不禁挺直了腰板,一脸威严地问。

  “这第一件,臣弟想请皇兄看看此物。”陆修琰从怀中掏出一只赤金长命锁,双手呈了上去。

  宣和帝接了过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眉头紧皱:“此物倒颇像朕赐予几位皇孙的长命锁,只是瞧来有些陈旧。”

  众皇孙的长命锁便是不戴在身上,亦会有专人精心保管,绝不可能如眼前这个这般,一看便知是长年不曾料理过。

  “你是从何处得来的?”他想了想,问道。

  “皇兄可还记得五年前落水失踪的那名身有梅状胎记的小皇孙?”陆修琰不答反问。

  “朕自然记得,当时若非平王废妃刘氏……朕那刚满周岁的小皇孙又岂会无辜丢了性命。”提及此事,至今仍让宣和帝恼怒非常。

  他念着兄弟情份不忍赶尽杀绝,到头来反而累及自己的长孙。

  他努力平复心中怒气,又问:“为何你提及此事?”

  “不瞒皇兄,此物臣弟是从岳梁万华寺住持空相大师手中所得,空相大师五年前云游途中,曾救下一名孩童,这名孩童刚过六岁生辰,而在他的屁股上,同样有五个围似梅花的红色胎记。”

  “什么?”宣和帝失声叫了起来。

  陆修琰微微侧头示意,身后的内侍便将捧在手中的布包呈了上来,里头赫然放着一整套孩童的小衣裳。

  “这便是空相大师救下那孩童时,他身上所穿的衣物,臣弟已经着梅氏生前旧人前来相认,又仔细比对过,已经肯定了上面的针线出自梅氏之手。”

  “那孩子、如、如今可好?”宣和帝难掩心中激动,捧着小衣的手微微颤抖着,那毕竟是他第一个孙儿,又是因为他的一念之仁而险些丧命,心里多少是在意的。

  想到那个古灵精怪、调皮捣蛋的小家伙,陆修琰微微一笑,颔首道:“他很好,这些年身边一直有许多人疼爱着。”

  “那就好,那就好……”宣和帝喃喃,下一刻又追问,“如今他人在何处?你怎不把他带回来?”

  陆修琰缓缓放下手中茶盏,拭了拭嘴角,不紧不慢地道:“不急,待臣弟向皇兄禀明了另一件事再说也不迟。”

  宣和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笑骂道:“你是纯心让朕着急不是?”只见他这般气定神闲,想来那孩子这些年真的过得很好,也稍松了口气。

  “还有什么事你便一起说吧,省得在此卖关子。”

  陆修琰清咳一声,迎上他的视线认认真真地道:“皇兄可还记得,臣弟离京前曾说过,回京后便会确定王妃人选。”

  “自然记得,如此说来,你是有了决定了?”宣和帝精神一震,微微探着身子,颇有兴趣地问。

  不待对方回答,他又道:“说起来朕还未问你,那常家姑娘去了一趟岳梁,怎的却断了腿回来?你皇嫂还特意传太医去医治,只听说情况像是不大好,怕是以后走路都……”说到此处,他蹙眉。

  陆修琰怔了怔,摇头道:“臣弟不知,常姑娘出事后,臣弟曾问过她,她也只说是一时不着走岔了路,这才掉落了陷阱里头。”

  “原是这样。”宣和帝点点头,稍顿了顿,道,“这常家小姐虽是品貌双全,可惜如今断了腿,却是与皇家无缘了。”

  陆修琰垂眸,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帝后便是再赏识常嫣,也不可能会让他娶一名身有残疾的女子。

  “好了,如今吕家姑娘与贺家姑娘,你更属意哪个?”将常嫣之事抛开,宣和帝饶有兴致地追问。

  “臣弟属意……秦家姑娘!”陆修琰抬眸,一字一顿地回道。


  56|


  “什么秦家姑娘?哪个秦家的姑娘?”宣和帝糊涂了。

  “益安秦家的四姑娘。”陆修琰不紧不慢地回答。

  “益安秦家?”宣和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莫要告诉朕是一年前那个秦家。”

  “皇兄好记性,正是那个秦家。”陆修琰含笑道。

  宣和帝的脸一下子便沉了下来,两道浓眉都快拧到一处去了:“修琰,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哪家的姑娘你不选,怎的偏了这家里的姑娘,还四姑娘,这四姑娘是何人之女?死了的秦伯宗?还是……”

  “秦季勋之女。”陆修琰插嘴回答。

  “噢,原来是秦季勋……什么?!秦季勋?!居然还是秦季勋之女?!修琰,你是嫌朕近来耳根太过于清静不是?秦季勋之女,亏你敢说得出口!”宣和帝的脸彻底黑了。

  又不是不知道母妃对秦家、对秦季勋是怎样的深恶痛绝,娶秦季勋的女儿?先不提日后如何,只怕先一件便是宫里的不安宁。

  “皇兄,臣弟并非儿戏,乃是真心实意要迎娶秦四姑娘为妻,请皇兄成全!”陆修琰跪在他的跟前,沉声道。

  “迎娶为妻?你要娶她为正妃?你可知,凭她出身益安秦府这一条,连端王府门都难进,若是你着实喜欢,朕睁只眼闭只眼准你带回府中做个侍妾倒也不成问题,可正妃?绝不可能!”宣和帝吃了一惊,随即坚决地拒绝道。

  不等陆修琰再说,他忙道:“你若瞧不上吕贺两家的姑娘,朕让你皇嫂重新再挑,但凡身家清白品貌双全的,只要你看得中,朕无有没允,唯独秦家姑娘不可能!”

  陆修琰抿嘴沉默,片刻,迎上他的视线相当认真地道:“可是皇兄,天底下身家清白品貌双全的女子再多再多,臣弟想要的也唯此一人,恳请皇兄成全!”

  “此事休得再提,朕意已决,秦氏女为端王妃?绝不可以!”好不容易压下周氏被休后亡一事,再娶秦家女,岂不是又让人多些谈资?更何况,这个秦家女还是休弃了周氏的秦季勋之女,关系如此混乱,不说母妃不肯,便是他自己也不愿意。

  “皇兄、皇……”看着拂袖而去的宣和帝,陆修琰暗地叹了口气,他就知道此事绝不会如此顺利,但也想不到皇兄的态度竟是如此的坚决,似乎毫无转寰的余地。

  ***

  “他瞧中哪个不好,非得看上那秦季勋之女,母妃至今仍对秦氏一族恨得牙痒痒,娶秦氏女,这不是往火里浇油么?你瞧他平日行事都是一副精明的模样,怎的偏在这事上犯了糊涂。改日,不,今日你便让人将各府适龄姑娘的画像送来,一个个让他挑,不管挑中哪个,朕立即下旨赐婚!”

  凤坤宫内,宣和帝冲着皇后‘噼哩啪啦’好一顿发泄,末了接过皇后体贴地送到跟前的茶盏,‘咕噜噜’的一口便灌了下去。

  “朕的几个儿子加起来,都没这一个弟弟这般令人操心!”靠着椅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纪皇后掩唇轻笑,行至他身后力度适中地为他揉着太阳穴,柔声道:“六弟平日里行事总是沉稳可靠,可情之一字嘛,他毕竟年轻些,说不定那秦家姑娘确有什么过人之处,方使得他念念不忘。”

  略顿了顿,道:“当年周家姑娘不也是在见了秦季勋之后……”

  宣和帝两道浓眉皱得更紧了:“这秦家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都给人灌的什么迷人心魂的汤药。”

  当年周家表妹亦是如此,要死要活哭着闹着要嫁益安那刚死了夫人的秦季勋,如今又轮到他自幼看着长大的弟弟,去了岳梁一趟,回来便硬是要娶那秦季勋之女。

  以那小子的性情,既然对自己说了出来,便绝对是上了心的,只怕未必会轻易放弃,这事怕是有得磨了。

  一想到这,他又觉得头疼不已。

  “什么过人之处,敢情满京城的大家闺秀都抵不过她一个,能把修琰迷得晕头转向不知轻重,可见此女便不是什么纯良之辈。”宣和帝恼道。

  纪皇后无奈轻摇了摇头,也不再劝,正在气头之上,再劝也不过是白白连累那秦家姑娘。

  诚如宣和帝预料的那般,陆修琰果然不死心,每日都揪准他基本上批阅奏折完毕的时候过来磨他。

  说得多了,有时干脆什么话也不说,只静静地坐在一旁,完全是一副静坐请愿之姿,愈发恼得宣和帝吹胡子瞪眼,只差没亲自拎起扫帚将他扫地出门。

  一连七日后,宣和帝再也忍不住,直接下了命令,禁止端王出现在他三丈范围之内。

  得了口谕的内侍迟疑一阵,小声问:“皇上,那早朝时,可需请王爷挪到殿外去?王爷如今所站之位,恰好在三丈以内。”

  宣和帝被他噎了一下,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吓得对方当即‘扑通’的一下跪在地上请罪。

  “罢了罢了,下去吧!”宣和帝烦不胜烦,朝他挥了挥手。

  内侍连忙躬身退出,出了殿门又苦恼地叹了口气。

  那这旨意到底颁还是不颁啊?

  这日,陆修琰照旧往御书房来,却被告知宣和帝往皇后娘娘宫里去了,他挑了挑眉。皇兄怕是糊涂了,要是往别的娘娘处去倒也罢了,他自不好前去打扰,可皇嫂那里嘛……

  足下方向一转,他背着手,慢条斯理地踱着步往凤坤宫所在走去。

  “小皇叔,小皇叔……”行至途中,忽听身后有人在唤自己,他止步回头一望,便见二皇子陆宥诚大步流星地朝自己走来。

  “小皇叔,我那孩儿果真还在人世?”陆宥诚紧紧抓着他的臂,一脸的激动。

  “确是如此。”陆修琰颔首。

  “真、真的太好了,那、那他如今在何处?皇叔为何不把他带回来?”

  “过阵子我便会将他带回,你莫要急。”陆修琰安慰道。

  “好好好,我、我不急、不争,皇叔,您有事便先忙去吧,我、我走了。”陆宥诚搓着手掌,难掩兴奋地道。

  陆修琰微微笑着拍拍他的肩,看着他步伐略显飘浮不稳地离开,心里不禁有几分欣慰。

  到底是父子血脉情深啊!

  一直走出了陆修琰的视线范围内,陆宥诚方停下脚步,脸上原本的激动兴奋之色瞬间便敛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冷笑。

  很好,这个儿子来得非常好,皇长孙之名想必要易主了,最重要的是,这个孩子是端王亲自寻回来的,以他的性子,这个孩子誓必也会成为他放不下的责任之一,如此一来,在端王跟前,二皇子府的份量便不再似如今这么轻。

  六年前他也不过不知事的少年郎,哪懂得为人父亲,若非母妃坚决让生,他是不会乐意自己的长子/长女从一个侍女肚子里爬出来的,后来孩子坠河失踪,他也只是难过了数日便抛开了,毕竟那个时候他身边的女子不少,哪个不能给他生儿子?加之又正处于择妃阶段,将来娶了正妃,生的嫡子岂不是比这么一个更加金贵?

  如今失踪多年的孩儿突然说还活着,他初时确是吃了一惊,只也没多大的惊喜,他如今膝下又不是没有儿子,府中一名侧妃一名庶妃肚子还各怀着一个呢,一个放养在外多年,也不知长成什么样的孩子,他还不放在心上。

  只是,当得知这个孩子是端王亲自寻回的时候,他顿时心思一动。

  如今册立太子呼声最高的便是他与大皇子陆宥恒,彼此支持者不相上下,而大皇子占的优势自然是他嫡出又居长的身份,只是先帝曾说过‘能者居之’这样的话,故而他虽非嫡出又非长,但同样具有竞争力。

  唯一有一点让他心中忐忑的,便是端王陆修琰的态度,朝廷上下无人不知今上对幼弟端王甚是宠信,往往端王在皇上面前说一句话,抵得过旁人的千言万语。

  如此举足轻重的人物,虽从未曾对太子人选发表过一点意见,可因自幼与大皇子陆宥恒一处长大,关系比与其他皇子自是更加亲近,他虽未说明言,但举动却无形中表明了立场。

  如今多了个孩子……

  陆宥诚眼中绽放着志在必得的光芒,便是争取不到端王的支持,但亦要让他不偏不倚,这个孩子便是最好的契机!

  陆修琰哪想得到他怀着的是这样的心思,他更加不会想到,将无色带回京,将成为他日后最为后悔的一件事。

  此刻,他正坐在纪皇后面前,随意地扫了一眼桌上一字排开的画像,里头画着一个个丰姿各异,如花似玉的女子,或温婉、或娇美,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六皇弟,你仔细瞧瞧,这当中可有合眼的?”纪皇后以帕掩唇轻咳一声,问道。

  “不错,个个都姿容出众。”陆修琰淡淡地回了一句。

  个个都出众……换言之,不就是个个都没有入他的眼么?

  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纪皇后手一挥,自有宫女上前将众画像收了起来。

  “你倒给我说说,那秦家姑娘有何过人之处,让你这般执着。”

  “过人之处?”陆修琰认认真真地想了一圈,茫然道,“好像没有……”

  纪皇后顿时被茶水呛了一口,连忙低头掩饰,拭了拭嘴角后,她叹道:“既无过人之处,你又为何坚决要娶?”

  陆修琰沉默不语,半晌,方轻声道:“皇嫂,这辈子活到如今这般年岁,我从不曾有过希望强烈拥有的东西。”

  纪皇后点点头,确是如此,他是她看着长大的,性子淡然到有几分淡漠的地步。

  “……可她,却让我头一回生出想霸占、想拥有的念头。皇嫂,我不知自己对她用情几许,只知道余生若无她相伴,生亦如死。”


  57|


  纪皇后陡然抬眸,吃惊地望向他,这短短数月,便让他用情深到这般程度了?

  “诚然,她确是没什么过人之处……”不由自主地忆起当初秦若蕖一连串让人啼笑皆非的事,他的嘴角微微勾起,神情温柔地道,“不能美美地等着让我当个英雄,也不能以才学教我心生意动,更不能飘飘似仙让人惊艳,甚至,还生了个榆木脑袋,说话每每能把人噎死。最大的本事,便是三言两语破坏我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气氛……”

  唇边笑意渐深,这一刻,他迫切希望见到他的姑娘,相思入骨,大抵便是如此了吧!

  纪皇后怔怔地望着他,看着他脸上如梦似幻的笑容,心中触动。

  嘴里说的全是对方的不好,可哪怕对方再不好,在他眼里,也是最让他心动的姑娘。真正的喜欢一个人,大抵便是如他这般,哪怕是对方身上的缺点,在他眼里也是可爱的。

  她低低地叹了口气,鼻子里有微微的酸涩。不由得对那个从未谋面的秦四姑娘生出几分羡慕来。

  女子一生最大的愿望,不就是求一个一心待己的良人么?秦四姑娘,她已经得到了。

  她定定地望着他,看着那与宣和帝颇有几分相似的眉目,不禁微微垂下了眼帘。

  她想,无论如何,她都要让他们得成眷属。

  直到陆修琰离开后,宣和帝才从落地屏风后走了出来。

  “皇上可都听到了?”见他出来,纪皇后轻声问。

  “嗯,朕都听到了。”宣和帝自顾自地在软榻上坐了下来,有几分恍惚地回答。

  那个小小年纪便爱板着一张脸的幼弟,那个好像天底下什么也引不起他兴趣的幼弟,仿佛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已经长大成人,已经有喜欢的姑娘,有让他执着地想执其之手与之偕老的意中人了。

  “皇上如今还想阻止他们么?当年母后临终前,一再恳请你我待为照顾刚出生的修琰,不求他登高富贵,唯愿他一生遂心和乐。彼时我也不过一个皇子妃,宫里自有各位娘娘,可母后那般做,何尝不是出于对我,对皇上您的信任。从那一刻起,修琰虽为皇弟,但在我心里,他与宥恒、长宁两人一般无二,都是我抚养长大、时刻挂念的孩子。”

  “我不知那位秦四姑娘人品、才貌如何,但只要她能让修琰余生多些幸福与笑容,不管她是不是秦家女,也不管秦家如今怎样不受母妃待见,我都愿成全他们。”纪皇后坐到他身侧,嗓音轻柔却充满了坚定。

  宣和帝缓缓抬眸迎上她的视线,见她一双嫣红的唇瓣紧紧地抿着,作为她同床共枕二十余载的夫君,他又岂会不知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修琰之于他,何尝不是如宥恒他们一般?母后临终托子,一番苦心,他又怎会不明白!正因为明白,明白那个曾经给予他最为宝贵的母爱的女子,那份疼爱他的心,即使在她拥有了自己的亲生骨肉亦不曾变过,所以这二十余年来,他才能视弟如子。

  二十多年来,这个弟弟一直很让他省心,亦相当能干,每回都能将他交办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以致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习惯了将麻烦事全扔给他解决,而他,亦从不曾让他失望过。

  再者,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那般清清冷冷无欲无求的模样,久而久之,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世间上没什么事,更没什么人能触及他的心底。

  可直到今日,他才猛然发现,原来对方并不是无欲无求,他也会对某个姑娘生出霸占的念头,也会不依不饶地烦他,求他准许他迎娶心爱的姑娘为妻。

  “唉……”他再度长长地叹息一声,歪在软榻上,探出手臂将纪皇后搂到怀中,轻抚着她的背脊喃喃地道:“朕明白,朕都明白……”

  纪皇后将脸埋入他的胸膛,心里却是酸涩难当。

  皇上,你不明白,你其实什么也不明白!

  “禀娘娘,仁康宫来旨,太妃娘娘请娘娘过去。”忽地,内侍尖细的声音乍然响起,纪皇后立即轻轻推开他的怀抱,扶了扶头上凤冠,又整了整衣裳,正要迈步出门,便听宣和帝道,“左右无事,朕与你一起去吧!”

  帝后二人到了仁康宫正殿,康太妃见两人一同而来,冷笑一声道:“皇上来得可真是巧,也免了我再让人去请。”

  行过了礼落了座,宣和帝方笑问:“不知母妃有何吩咐?近日怎不见怡昌进宫来?”

  “我只问你,陆修琰欲娶秦季勋之女为端王妃之事可是真的?”康太妃并不理会他,开门见山便问。

  宣和帝愣了愣,此事母妃怎会知道?论理应该只有他与皇后晓得才是,而修琰自然不会将他自己的心意到处讲,他跟前侍候的人,以及皇后身边侍候之人就更没那个胆子了。

  不解间,他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

  “如此看来,是真的了?”康太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大怒,用力一拍宝座扶手,“皇上,你眼里可还有我这母妃?”

  宣和帝定定神:“母妃言重了,朕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你明知那秦家、那秦季勋做了什么事,陆修琰不知轻重倒也罢了,你倒随着他闹,这成何体统!”康太妃气得脸色铁青,发髻上金钗垂落的明珠,随着她颤抖的身子而微微摆动着。

  宣和帝沉默片刻,抬眸不紧不慢地道:“当年之事,真论起来,秦季勋一家,反倒是受害者……”

  “你大胆!”康太妃勃然大怒,‘噔’的一下从宝座上弹了起来,手指指着他抖啊抖,整张脸气得似是有几分扭曲了。

  纪皇后怔了怔,不动声色地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宣和帝挠挠她的手心,示意她放心。

  “朕也不过是实话实说,周家表妹伙同他人杀妻夺夫,此举早已触犯我大楚刑律,只是死者已矣,朕也不愿多加追究。秦季勋休妻,有理有据,对朕不愿宣扬之意亦默默接受。杀妻之仇不能报,更是与仇人同床共枕数年……”

  “住口!”

  “啪!”

  康太妃愤怒地随手拿过一旁的花瓶狠狠地砸到地上,成功地制止了他未尽之话。

  “什么仇人,她姓周!她是你生母的嫡亲侄女!”

  “正因为她姓周,正因为她是母妃的嫡亲侄女,朕才网开一面,不予追究。既是周家表妹犯下的罪孽,与秦季勋父女又有何干?秦四姑娘娴雅贤淑,知书达理,许给修琰又有何不可?”宣和帝语调缓慢,一字一顿地道。

  康太妃气得浑身颤抖不止,正欲出声,却忽听对方又道:“况且……况且父皇曾有遗命,修琰人生大事以他个人意愿为主,朕,不过是遵从父命罢了。”

  话音刚落,便见康太妃的脸唰的一下全白了,他一时又生出几分后悔来,正想说几句话缓和缓和,便觉眼前一花,右边脸已被人重重地扇了一个耳光。

  “孽子!”康太妃恨得咬牙切齿,“你竟也以先帝遗命来压我!好、好、好,不愧是懿惠皇后养大的,为着她的儿子,便不念生母之恩,用先帝遗命……你好、你好,当真是我的好儿子!”

  她身为当今皇帝生母,却只捞了个太妃名份,久久坐不到太后位置上去,便是因了一道先帝遗旨。

  那道遗旨,如同一座大山般,死死挡住她迈向太后宝座的步伐。

  文宗皇帝那道遗旨,除了指定宣王陆修樘为皇位继承人外,还言明,无论生前还是死后,他的皇后只能唯一人,便是早已过世的懿惠皇后。

  有了这道遗旨,宣王顺利继位,于次年改元宣和,便是如今的宣和帝。可亦正因为这道遗旨,让宣王生母康妃止步于太妃,永远无法称太后。

  殿内的宫人跪了满地,纪皇后心疼地拉过宣和帝,正想去拭他脸上红痕,却被他轻轻推开。

  “朕心意已决,不日将会下旨,正式赐婚端王与秦季勋之女,择日成婚。”

  “你敢?!”

  纪皇后轻咬着唇瓣,右手微微扬着做了个动作,倾刻间,殿内宫人便静悄悄地退了出去,她深深地望了剑拔弩张的母子二人,暗地叹息一声,亦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不过眨眼间,诺大的殿里便只剩下康太妃与宣和帝两人。

  “朕乃天子,富有四海,万民朝贺,又有什么是不敢的?”宣和帝张着双臂,似是豪情万丈,亦似刻意发泄般道。

  “你……”康太妃气得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你当真要为了懿惠的儿子而忤逆我?你难道忘了,当年若不是她,我们母子又何至于分开,我又何至于连亲生儿子都轻易不能见一面?!”

  说到此处,康太妃满脸悲戚,两行泪水缓缓滑落。

  宣和帝静静地看着她也不作声,听着那低低的哽咽之声,他的心里却是失望透顶。

  “母妃,真是这样的么?真的是母后让我们母子分离的么?”

  “母妃,我早已经不是当年的懵懂孩童了,更不是你轻易利用的棋子。母后故去多年,你怎能仍往她身上泼脏水!你可知道,若非有母后,我早就已经死在了你排除异已的争宠路上!”


  58|


  懿惠皇后多年无子,文宗皇帝数度提出让她从诸皇子中择其一养在膝下,这也是一番体贴爱护之意,奈何懿惠皇后每回都笑着拒绝了,只道孩子还是跟着生母比较好。

  随着皇后年纪渐长,有孕的希望越来越渺茫,而宫中陆陆续续又有几名皇子降生,自然便有人盯上了‘嫡子’的名份。

  皇后无子,养子便是嫡子,有了这个嫡子的身份,将来争夺储位自是又多了几分筹码,再者,后宫当中百花齐放,宠妃来来去去,最长不过三个月,足以见得皇帝薄情,又怎不盼着另寻出路。

  故而,在文宗皇帝第四度提出从诸皇子中择其一归到皇后膝下,而皇后又不似前三回那般一口拒绝后,皇宫育有皇子的嫔妃们个个心思都活络起来了。

  彼时只为康嫔的康太妃自然也不例外。她确是使了手段成功地将自己刚满周岁的儿子送了出去,同时,她又害怕在皇后身边长大的儿子会记不得她这个生母,更怕儿子待皇后的感情胜过她,有了这样的心思,她便按捺不住地在年纪尚小的陆修樘跟前说些甚俱暗示性的话。

  再者,有着这么一个养在凤坤宫的儿子,她自然不会放弃利用,略施薄计,便数度借着孩子打击其他嫔妃,成功地得侍君侧,隔得数月,再度有孕,生下了五公主怡昌。

  宣和帝胸口急促起伏,眼中失望之色越来越浓,他阖上眼眸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平复凌乱的情绪。

  他并非有意提及过往的,向来疼爱有加的幼弟既然已经对那秦四姑娘情根深种,他原本坚决反对的心思也已有所动摇,只是,母妃对秦氏一族素有恶感,认定了秦府亏待了她的侄女儿,他方才刻意提及秦季勋的受害者身份,其实只是希望能让生母从那“侄女儿被薄待”的死胡同里走出来,能够客观地、公正地看待秦家人,如此也能让她自己少些情绪起伏。毕竟,那秦四姑娘进端王府基本已是定局。

  而那句‘修琰人生大事以他个人意愿为主’的的确确是先帝之言,文宗皇帝久病缠身,自知命不久矣,江山社稷、祖宗基业传承均已安排妥当,唯有唯一的嫡子,也是最小的儿子陆修琰让他放心不下,忆起懿惠皇后云淡风轻的洒脱性情,他想,他总得让她唯一的血脉余生也能过得自在些,故而方对宣王陆修樘说了那样的一番话,其实,也有暗示他让幼子当个富贵闲王之意。

  最终引发他积压多年的怨恼的,是康太妃对养母懿惠皇后的一再诬蔑。当年年纪尚幼的他便是听信了她的谗言,在很久一段时间里相当的憎恨“害”他与生母分离的懿惠皇后,这种憎恨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养母做出了许多大逆不道之事,有好几回,他甚至已经听到了皇后身边宫人愤愤不平之语。

  他想着,等她忍不下去了,便会将他交还给母妃了。可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生母得知他有可能被皇后遣走后,惊慌失措地来寻他,让他无论如何不能惹皇后生气,不能让皇后将他赶走,她还说了许多话,他也记不清了,只知道那时候的他很是迷茫。

  他至今仍记得当时懿惠皇后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修樘,是真心还是假意,这得靠你自己去区分,用你的心去感受、去辨别……”

  他确是已经学会用心去感受、去辨别身边的真心与假意,他更明白了‘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的道理,待他年纪渐长,手上渐有些力量时,又不动声色地查探一番,终是明白了自己到底是怎样从宫中一名不起眼的皇子,一跃成为皇后养子的。

  “我那全都是为了你,若是没有我的谋算,你以为你能登上大楚的皇位?你以为先帝会越过陆修琮,甚至越过唯一的嫡子陆修琰,而将皇位传给你么?”康太妃用帕子拭了拭脸上的泪子,冷笑道。

  “我出身不高,又无贵人扶持,先帝见一个爱一个,后宫嫔妃又多,我若不争取,早晚会成为别人的踏脚石,既如此,我为何不去谋算?”

  宣和帝百感交杂,望着眼前这个丝毫没有半点悔意的女子,心里已经生不起半点波澜。

  “你自以为手段了得,其实连母后身边的方姑姑也没有瞒过去,可笑你至今还沾沾自喜……”他嘲讽地道。

  母后的视如不见,何尝不是为了照顾他的颜面。

  “罢了罢了,往事已矣,再提也无益。母妃,诚如你所说,朕如今乃是大楚天子,至高无上,说一不二,朕既说了会为修琰与秦家姑娘赐婚,不管母妃同意与否,这婚必是要赐的。”见康太妃脸色一变,张张嘴欲再说,他伸手阻止。

  “母妃,修琰非你亲儿,他的婚事自有朕这个作兄长的操劳,便不劳母妃费心了,如今时候不早,朕还有政事要处理,便先回去了。”

  一言既了,也不待康太妃反应,一拂袍角便迈步走了出去。

  一直候在外间的纪皇后见他出来,连忙快步迎了上去,担心地唤:“皇上……”

  “无妨,回宫吧!”宣和帝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柔声道。

  “皇上当真要为六皇弟与秦家姑娘赐婚?”亲自侍候他更衣净手后,纪皇后有些不敢相信地轻声问。

  “怎么?这难道不也是你所希望的么?就准你在修琰跟前卖好,便不准朕也当回通情达理的好人?”宣和帝戏谑般道。

  纪皇后‘噗嗤’一下便笑出声来,嗔了他一眼:“明日六皇弟进宫来,听到这消息后,必是会高兴极了。”

  “这小子让朕心里不痛快了好些日子,朕怎能这般快便让他如愿,再磨磨他。”宣和帝好整以暇。

  他可是很记仇的!

  陆修琰自然不知兄长怀着的小心思,这日照旧挑了个合适的时候往御书房来,宣和帝听到脚步声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便重又将视线落到卷宗上。

  陆修琰见他看得认真,也不敢打扰,自顾自地落了座,又给自己倒满了茶,怡然自得地品了起来。

  宣和帝看似认真看书,实际视线却总是不着痕迹地向他这边望来,见他如此悠闲的模样,心里颇有几分无奈。

  “你又来做甚?”他干脆便扔掉卷宗,没好气地问。

  陆修琰咽下茶水,起身拍拍衣袖,行礼恭敬地道:“回皇兄,臣弟恳请皇兄成全!”

  来了来了,又是这话!

  “朕不同意!”

  “臣弟坚持。”

  “那秦姑娘到底有什么好?而吕贺两家姑娘又有什么不好?你给朕细说来听听,若说得朕满意了,朕或许便会允了你。”宣和帝靠着椅背,嘴角勾着一丝笑容。

  陆修琰愣了愣,回道:“吕贺两家姑娘没什么不好,只是,她们好与不好与臣弟又有何相干?至于若蕖……”

  只是说到那个名字,他的神情便不由自主地添了几丝温柔。

  “她好像没什么好,只也没什么不好,臣弟也说不准,只觉得她的好刚刚好,她的不好也刚刚好,都是刚刚好便合了臣弟的眼……”

  又是好又是不好,再夹杂个刚刚好,直绕得宣和帝云里雾里,只细一想他此话,便又不禁叹了口气。

  他的幼弟,这回真的是栽了进去!

  “那姑娘品貌如何,朕总得心中有数方能下旨赐婚,总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不如这样,你传个信,让她到京城来,待你皇嫂见过了,觉得可以了,朕再降旨,你看如何?”他清清嗓子,沉声道。

  陆修琰先是一怔,随即大喜:“皇兄的意思便是准了?”

  想了想又觉不妥,急道:“不如先降旨,再见人,也能节省些来回的时间。”

  路途遥远,那丫头可经不得一路的辛苦与烦闷无聊,倒不如先降旨赐婚,让她进京待嫁,到时再见岂不省事?

  “如今可是急着要娶亲了?往日竟像老僧入定般,该!就得给朕慢慢等着!”宣和帝笑骂道。

  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道:“先赐婚后见人,那时婚都赐了,她若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朕还能收回旨意不成?”

  “若蕖又怎会上不得台面,皇兄这是明显的偏见。”陆修琰不高兴了,瞬间便板起了脸。

  “你……得得得,你有理你有理,这是个金疙瘩,旁人说不得。”宣和帝瞪他,没好气地道。

  陆修琰心中既激动又欢喜,原以为还要磨一段日子才能让皇兄松口的,没想到居然今日便得了准可。

  听宣和帝这般说,他也不反驳,只强压下心中激动,颤声道:“那臣弟这便去写信……”

  看着兴奋得走路都险些双腿打叉站立不稳的幼弟,宣和帝轻笑出声,无奈摇头。笑过之后又有些感慨,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失态,这般喜形于色。

  陆修琰走出几步忽地回身,抿唇定定地望了他良久,突然朝他恭恭敬敬地行起了大礼,宣和帝一怔,忙伸手欲去扶,却被对方避开,坚持着行完了礼。

  “皇兄,修琰……”喉咙似是哽住了一般,陆修琰哑声轻唤,却发现那些感激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红着眼眶望着他。

  康太妃对秦府的恼恨他怎会不知,皇兄敢说出赐婚这样的话,必是经过一番艰难争取,这份情谊,教他怎不感念!

  宣和帝怎不明白他的意思,长长地叹息一声,拍拍他的肩膀道:“都快要娶媳妇了,怎的还像个小娃娃一般,动不动就要红眼睛。”

  “谁、谁像小娃娃了……”陆修琰背过身去拭了拭眼中泪意,瓮声瓮气地道。

  宣和帝轻笑,也不拆穿他:“去吧!”

  “嗯,臣弟告退。”

  ***

  陆修琰足下像是踩着棉花,每一步都走得飘飘然然,心里像是藏了只鸟儿,扑喇喇地展着双翼想要挣脱束缚振翅高飞,又想飞跃枝头放声高歌。

  喜悦,无以伦比的喜悦汹涌袭来,这一刻,他只恨不得宣告天下,他终于可以将他的姑娘归纳名下了。

  “小皇叔。”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不远响起,他侧头望去,笑着唤了声:“宥恒。”

  来人正是宣和帝嫡长子,自幼与他吃住一处,一同长大的大皇子陆宥恒。


  59|


  陆宥恒望望他脸上掩饰不住的欢喜,亦不禁笑道:“小皇叔这是得偿所愿了?”

  陆修琰不答只笑,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既如此,不如让我请小皇叔喝几盅,聊表恭贺之意?”陆宥恒笑意不改。

  “好,你我二人许久未曾一起喝酒了,今日不醉不休。”陆修琰豪气万丈道。

  “好,不醉不休!”陆宥恒哈哈一笑,叔侄二人并肩大步离去。

  ***

  日前皇后突然着人搜集京中各府适龄未婚女子画像,联想端王的回京以及他频频进宫的举止,一石激起千层浪,朝野上下均不由得猜测皇后此举莫非是为了端王?

  而这当中最为忐忑不安的,便是一直在等着端王回京的吕贺两家姑娘。

  常嫣折了一条腿,早已丧失了嫁入端王府的可能,那理所当然的,端王妃人选便应在吕、贺两位当中择其一,可如今皇后此举,莫非便是暗示着端王对她们两人都不满意?

  一想到这个可能,两府都有些坐不住了,不约而同地通过各方关系打探宫中及端王的意思。

  “……我也是从江夫人口中得知,想来也是宫中贵妃娘娘得了消息,端王相中了益安秦府的四姑娘,皇上也已经答应了,赐婚圣旨不日便会颁下。”吕夫人忧心仲仲地将得来的消息告知夫君。

  吕大人皱眉:“益安秦府?去年那位作证弹劾江公子的秦伯宗,莫不就是益安秦府之人。皇上……怎会同意此门亲事?难道宫中的太妃娘娘也不曾表示异议?”

  “皇上素来疼爱端王,虽说未必愿意那秦家女嫁入皇家,只王爷若是坚持,皇上想来也不会再反对。至于太妃娘娘,皇上都已经答应了,她便是反对又有何用?”吕夫人叹气。

  “我只可怜我的女儿,将来竟要屈于一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之下。”一想到宝贝女儿将来或要奉这秦家女为主母,她便觉心疼得厉害。

  “小姐,您怎么了?”外头突然传来侍女惊讶的声音,夫妻二人对望一眼,还是吕夫人先反应过来,匆匆地走了出去,追上掩泪离开的女儿。

  同样的消息亦传到了贺府,贺氏夫妇彼此对望一眼,均有些不敢相信,只一时又束手无策。皇上赐婚与否,又非他们能控制的,端王瞧中了哪家姑娘,愿娶哪家姑娘为妻亦然。

  只自当日常家姑娘紧随端王之后往岳梁而去,他心中便已有数,帝后只怕是更有意常家姑娘为正妃,自家女儿想来只能为侧妃。

  如今,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正妃换了个人而已。

  “爹、娘,请听女儿一言。”忽地,房门被人从外头推了开来,夫妻两人同时望过去,便见女儿贺兰钰走了进来。

  “钰儿……”见她一脸凝重,夫妻二人心中顿时没底,也不知她到底知道了什么。

  “爹、娘,女儿都知道了,女儿想说的是,如今的端王,绝非女儿良人!”贺兰钰温柔却不失坚决地道。

  “这话是何意,端王人品贵重,朝野上下素有赞誉,怎的非你良人?”贺大人首先表示了不满。

  “只冲他心有所属这一条,他便非女儿良配。爹爹,端王侧妃于女儿来说确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前提是端王心里分配给所有妻妾的情意必须是均等的。女儿有把握、有信心与常吕两人竞争,却无把握与那位秦姑娘争。”

  “钰儿莫非认得那位秦姑娘?”贺夫人问。

  “不,女儿不认得,女儿只知道以端王的为人,既然敢冒着犯天颜之险,坚决要娶那秦姑娘,可见王爷用情已深。秦姑娘既已进驻王爷心房,女儿又拿什么与她相争?若是王爷将来另有所爱,如此薄情弃义之人,女儿要他何用?若是王爷从一而终,女儿更何必横插。进去,误已终生。”

  贺氏夫妇对望一眼后,均沉默了下来。

  良久,还是贺大人叹息一声道:“还是钰儿想得透澈,是为父疏忽了。待过些日子,为父再想个法子在皇上面前求个恩典,准我儿另择良婿。”

  “爹爹不必如此,只静观其变便可,说不定王爷会替咱们解决此事。”贺兰钰微微一笑,不以为然地道。

  贺大人捊着胡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秦若蕖不会想到,她虽不在京城,京城却已有了她的传说。陆修琰一走便是数月,她初时确是十分挂念,只很快便没空去想别的了,皆因秦泽苡婚期将近。

  秦泽苡心中虽仍对父亲秦季勋有些疙瘩,但娶妻如此重要之事,他还是得亲自前往郦阳,将秦季勋接了过来。

  一年多不曾见到父亲,乍一看,秦若蕖险些认不出来。

  眼前的男子一身简单的靛蓝长袍,虽瞧来比当年消瘦不少,但整个人却添了几分温润平和,脸色亦是从容平静,嘴角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恍惚之间,她竟有几分看到空相住持的诡异感觉。

  “爹、爹爹……”她结结巴巴地唤。

  秦季勋微微笑着冲她点了点头,这浅浅的一笑,看得她险些落下泪来。

  仿佛半生之久,她已经再没有见过爹爹的笑容了。

  秦季勋亦有几分酸涩,正想抬手轻抚她的发,却被秦泽苡生硬地打断了:“阿蕖,去给我倒碗茶来。”

  “嗯,好。”秦若蕖抹了抹眼中泪花,乖巧地转身走开。

  秦季勋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秦泽苡却已别过脸去,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拒绝的气息。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却是什么话也没有再说。

  “公子、老爷,外头来了几位据说是从京里来的人,领头的那位说是有要紧信函要亲手交给公子。”气氛正有些僵,忽见良安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喘着气道。

  秦泽苡眉头轻皱:“请他进来。”

  不过片刻的功夫,一名身材壮健的男子便迈着大步走了进来,先是朝秦季勋父子两人行了礼,再冲着秦泽苡道:“秦公子,在下乃端亲王护卫,这是王爷特让在下转呈公子之信,这是王爷恭贺公子大婚之喜。”

  正品着茶的秦季勋怔忪,讶然地望向儿子,见他从容地接过对方递到跟前的信函及一个精美的描金漆黑锦盒,将锦盒递给良安,自己则拆开信函细细翻阅,神情瞧来却是有几分复杂,他一时也抓不准他这是何意。

  见秦泽苡折好信重又放回了信封里,又客气地挽留欲离开的那人无果,亲自送了对方出去后,终于忍不住问:“泽苡,你何时竟与端王有了私交?”

  “端王?是陆修琰么?他回来了么?”正捧着茶托进来的秦若蕖眼神一亮,顺手将茶托塞到一旁的青玉手上,‘噔噔噔’地迈着欢快的脚步走了过来。

  行至秦泽苡跟前,她四处张望,盼着能看到那个数月未见的身影,可是最终却是让她失望了。

  “我方才明明听到说有从京城来的人啊……”语气含着明显的失落。

  秦泽苡恨铁不成钢地在她脑门上一敲:“敢情凡是从京里来的人,都是陆修琰?你也就这点出息!”

  无端端又被敲,秦若蕖委屈了,冲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用力跺了跺脚,就要转身回屋。

  “呐,你的信,京里来的,要不要?”兄长凉凉的声音当即便让她止了步,她急不可待地夺过那信函,紧紧地捂在心口的位置,对上秦泽苡无奈的目光,又看看秦季勋震惊的眼神,终是低着头,迈着小碎步欢欢喜喜地回了自己屋里。

  “泽苡,阿蕖她……”秦季勋眼带忧色。

  秦泽苡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地将端王与妹妹之间的情意,以及曾为求娶妹妹而甘愿立下了字据之事一五一十地道来。

  秦季勋听罢不发一言,双唇紧紧地抿着,神色不明。

  良久,他才缓缓地问:“那端王在信上又说了什么?”

  秦泽苡垂眸须臾,慢慢地将手中信函递到他跟前。

  秦季勋接过阅毕,脸色一变:“这是何意?难道我秦家女儿还要如同商品般被他人挑来挑去,我秦家女儿还要自动送上门去任人评头论足?”

  求娶求娶,从来只有男儿求着娶,哪有姑娘赶着上前。

  “让阿蕖上京之事,我绝不容许!他若真有诚心,自去求来赐婚圣旨,风风光光地迎阿蕖进门,而不是似如今这般,让她一个姑娘家千里迢迢进京给人评头论足!”

  最重要的是,秦家与京城无任何往来,秦若蕖无母亲相陪,哪怕由父兄陪着上京,亦容易给人留下不安份不检点之感,否则端王又怎会不管不顾地要娶她呢?

  世人对女子总是苛刻些,他不能容忍他唯一的女儿有半点被人质疑、被人轻视的可能!

  再说句不好听的,空口白话的保证又有何用,赐婚圣旨呢?端王再有权势,真正能作主的却不是他,而是当今皇上。圣旨未下,一切变故都有可能发生,万一形势有变,头一个遭受冲击的,只会是千里迢迢进京的阿蕖。

  “此事休得再提,哪怕他是皇室贵胄,也断无如此欺人之理!”秦季勋一锤定音,毫无转寰余地。

  真正的原因还是他不愿意与皇家人,甚至与京中权贵再有接触,他的女儿,嫁个身家清白简简单单的人家就好。

  许久之后,秦泽苡抬眸,望着他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脸,嘴角不知不觉间便勾起了一丝笑意,他忙低下头去掩饰住,沉声道:“爹爹说的极是!”

  秦季勋猛地抬头,颇为意外地望了回来。

  秦泽苡掩唇轻咳,道:“阿蕖是我唯一的妹妹,难道我会不为她好?”

  天之骄子果然便是天之骄子,俯首众生的恩赐之姿摆习惯了,仍是不能替人想得周全。诚然,他相信陆修琰必是已经打点好京城一切方敢来信让妹妹上京,可是,正如父亲顾虑的那般,终究还是考虑不周。

  秦府门第本就不高,这一点,无论他再怎么不愿承认,将来阿蕖嫁入皇家,出身必会容易引人攻击。若是在嫁娶之事上再摆低哪怕半点姿态,只怕更会让人看轻她几分。

  小丫头不会在意这些,可身为她的至亲,他却不能不为她想得全面。

  端王既然待她有情,那便将这情意彻底张扬开来,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端王陆修琰就是妻子最大、最坚实的倚仗!

  所以,他的妹妹不嫁便罢,要嫁,必须要对方求着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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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若蕖甜滋滋地笑着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这才依依不舍地将它折好,小心翼翼地收入百宝盒里。

  “四妹妹,你瞧瞧这帕子怎样?玲珑她会喜欢么?”秦二娘推门而入。

  秦若蕖接过她递到面前的锦帕仔仔细细地看了看,点头道:“喜欢,玲珑姐姐必定会喜欢。”

  “还玲珑姐姐呢,过没几日便要叫嫂嫂了。”秦二娘笑着点点她的额。

  秦若蕖掩嘴直笑,眼角眉梢全是说不尽的欢喜。

  秦二娘被她的喜悦感染,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染上了笑容,只是,当她不经意地望向窗外,入目之处尽是一片喜庆的装扮,笑容不禁添了几分苦涩。

  若是一切都顺顺利利的,如今的她也早该出嫁了,亲手缝制的嫁衣哪怕被压到了箱底,但也压不住满腹的怨恼及不甘。

  “二姐姐,陆修琰、陆修琰给我来信了。”感觉袖口被人轻轻拉了拉,她敛起思绪望去,见秦若蕖脸蛋红扑扑,眼眸更是异常的晶亮,嗓音带着害羞,又带着一丝丝掩饰不住的甜蜜。

  “他说我们很快便可以见面了……”秦若蕖说了些什么她也听不大清楚,只觉得心里那股苦涩更浓了,五弟成婚在即,连四妹妹都有了意中人,而她呢,她的良人又在何处?

  ***

  “芋头姐姐,我要看新娘子,我要看新娘子!”被人群挤到中间的小不点揪着秦若蕖的腰带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外探,可大人们却将他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的,急得他汗都快要冒出来了。

  秦若蕖艰难地转过身来,抓着他肉肉的小手将他拉到身前:“能、能看到么?”

  “送入洞房!”礼宾响亮的唱喏声在大堂里回荡,无色兴奋地叫了起来,“看到了看到了,是新娘子!”

  秦若蕖笑眯眯地望着那两对新人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眼前,手里紧紧牵着无色不让他到处乱跑。

  不远处的廊下,奉陆修琰之命前来接秦若蕖与无色上京的护卫皱着眉望着那一高一低的身影,沉声对身边的长英道:“崔二哥,王爷与圣上可还在京里等着呢,这日子拖了又拖,秦家父子都没有让秦四姑娘启程的意思,你说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长英抚着下颌想了想,斟酌着道:“或许他们是想留四姑娘参加完婚礼再说,毕竟是唯一的兄长成亲,作妹妹的不在场未免说不过去。再过几日吧,过几日想必就可以了。”

  “如今已比原定启程日期晚了整整半月,王爷倒好说,只怕圣上那里不好交差。”护卫一脸的忧色。

  “家有喜事,延误启程也是人之常情,圣上想必也不会怪罪,只到时让王爷稍解释解释便也罢了。”

  “也只能如此了,只盼着秦家父子过几日真的放人才好。”

  “会的会的。”长英胡乱地安慰了几句,其实自己心里也是没底。

  又隔得数日,本放假娶亲的秦泽苡甚至又回到岳梁书院授课了,可却仍未见秦府有放人的意思,一向沉稳的护卫再也忍不住了,冲着长英抱怨道:“崔二哥,如今婚也结了,秦少夫人也回过门了,秦公子更是已经回书院正常讲课了,这秦老爷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秦公子没有将王爷信中所言告知他?”

  陆修琰的命令是让他二人亲自护送无色、秦若蕖及其家人上京,最重要的自然是无色与秦若蕖两人,至于其他“家人”什么的,全看秦氏父子的意思。

  长英也有些沉不住气了,他独自一人留在岳梁数月,早已归心似箭,空相住持那里已经打好了招呼,无色也已经哄好了,本以为很快便可以带着小家伙与秦若蕖上京,哪想到秦府那边却一拖再拖。

  “待我去问问秦公子。”他扔下一句,急匆匆地往岳梁书院方向走去。

  正背着手慢悠悠地踱着步的秦泽苡抬眸便见长英的身影朝自己走来,止步挑了挑眉。

  看来有人耐性告罄了。不错,比他预料中还要沉得住气。

  两人彼此见了礼,长英开门见山便道:“秦公子,如今将近一个月,是不是也该启程了?”

  秦泽苡如梦初醒般‘噢’了一声,下一刻却又有几分为难地道:“拙荆新进门,家中诸事尚未熟悉,全赖阿蕖帮衬着,家父昨日更是偶感不适……罢了罢了,王爷乃天家贵人,怎好让他久等,我立即便回去让人收拾行李,明日便亲自陪着阿蕖上京。”

  “公子留步。”长英忙叫住他离去的脚步,无奈地道,“既是府中有事,那便再等些日子。”

  若是寻常人倒也罢了,管他谁病了,直接带着人便走,可这家人却不同,未来端王妃娘家人,怎么也得顾忌几分。

  “如此,便劳烦崔护卫了。”秦泽苡笑眯眯地道。

  呸,装模作样!

  长英又哪会看不出他是故意如此,只恨得牙痒痒,想也知方才那番话也是多有水份,只到底不敢反驳,唯有憋着满肚子不满回了万华寺。

  却说陆修琰翘首以待在等着心爱姑娘的到来,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依旧不见踪迹,他便有些坐不住了。

  难道出了什么变故,以致于误了行程?只是,长英与万磊两人均是能独挡一面之人,寻常事根本难不倒他们。

  “王爷,有岳梁来的书信。”正不解间,忽听下人来禀,他心中一凛,忙道,“速速拿来!”

  接过密函拆开翻阅完毕,他皱着眉头,手指一下又一下地轻敲长案——

  原来是秦氏父子有意拖延。只是,这又是为何?他不是已经向秦泽苡表明了诚意么?连那样的字据都立下了,还不能让他们相信,他诚心求娶的心意么?

  还是说,他有什么地方忽略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思前想后,认定许是秦季勋不相信自己的诚意,毕竟对方抵达岳梁是在他离开之后。

  既然如此……沉思良久,他陡然起身,大声吩咐道:“备马!”

  提起国舅,官员百姓头一个想到的自然是纪皇后的亲兄长纪老大人长子,而能让宣和帝叫一声舅舅的,却是懿惠皇后兄长晋宁侯许昌洲。

  说起晋宁侯府,倒真是让人觉得怪异,仿佛从先帝朝起一直至今,都像隐形一般,府中人人都像是深居简出,除非特别重要的日子方见侯爷及侯夫人现身,寻常日子想见一面都难。

  尤其彼时母仪天下的中宫之主还是他们家的姑娘,懿惠皇后素有贤德之名,又得先帝爱重,论理晋宁侯父子兄弟等人应该春风得意,趁机加劲,使侯府更上一层楼才是,可偏偏他们却像老僧入定般,愈发的少与人来往。

  便是作为懿惠皇后唯一血脉的陆修琰,一年也见不得亲舅几回。倒不是他不常上门拜见,而是不敢打扰了侯府清静。

  而此时,他便坐在晋宁侯许昌洲的面前。

  许昌洲长着一张严肃方正的脸,加之他那不苟言笑的气质使然,愈发显得他整个人不易亲近。

  此刻,他皱着眉望向陆修琰,嗓音低沉,语速缓慢:“你是想让我为你上门求亲?”

  陆修琰恭恭敬敬地道:“恳求舅舅成全。”

  顿了顿又轻声道:“舅舅乃修琰最敬重的长辈,婚姻大事,修琰还是希望舅舅能替我作主。”

  许昌洲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道:“你乃皇室中人,自有皇上为你作主,若瞧中了哪家姑娘,请皇上下旨赐婚便是,何需再搞求亲那一套。”

  “修琰希望能以寻常百姓身份,走寻常求亲路子,郑而重之地宣示我之决心与诚意,也让世人明白,她嫁我,非高攀,而是我执意求娶之故。至于赐婚圣旨,锦上添花便好。”

  这也是他所能想到的秦季勋不肯许嫁的原因,或许对许多人来说,嫁入皇室是莫大恩赐,但于间接吃了不少皇族苦头的秦季勋来说,绝非美事。

  而他细思之后亦猛然醒悟,他忽略了一件很重要之事——那便是秦若蕖以让人绝对意外之势成为端王妃后,朝野上下投诸她身上的异样目光誓必会更苛刻。

  他固然不在意旁人目光,可他却不会让他心尖上的姑娘陷于那般境地。女儿家心思细腻敏感,他的姑娘性子再迷糊,可也不代表着她无知无觉。

  许昌洲甚是意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嘴里却说:“我替你跑这一趟倒不是不可,只是,你需知道,我若以你的长辈身份出面,那你的这门亲事便需遵从我许氏家训,齐人之福之类的美事,可是再不能享了。”

  “修琰明白,早在立志要娶她时,修琰便已经决定了此生唯她一人。”陆修琰正色道。

  许氏家训,男子不得纳妾,女子不得为妾。

  许昌洲静静地看了他良久,对上那双凝着坚定光芒的眼眸,少顷,低低地“嗯”了一声,端茶送客。

  陆修琰明白他这是同意了,顿时便松了口气,也不敢再打扰,忙起身告辞。

  “王爷走了?”捧着茶点出来的晋宁侯夫人四下望望不见陆修琰身影,问道。

  “走了。”许昌洲淡淡地应了声。

  “你可是应了他?他终究是皇室中人,与寻常晚辈不同,万一宫里不同意这门亲事,你却代表他上门求娶,这不是……”

  “他又怎会陷咱们于那等境地,他敢来,这门亲事想必已得了皇上默许,找咱们不过是为了给女方更多尊重,也向世人展示他对那姑娘的爱重罢了。”

  “这孩子,终究是流着许氏一族血脉,有子如此,妹妹泉下有知,也该放心了。”

  ***

  秦季勋父子又拖了一个月,见原本隔三差五来催的长英等人竟突然安静了下来,心里均有些奇怪,这是放弃了?可瞧着又不像。

  两人不得其解,再隔得大半月,父子二人正就岳老先生给的议题辩论得面红耳赤,忽听下人来报,说是有位许侯爷上门求见。

  许侯爷?父子俩面面相觑,均是不解。

  “有请。”

  许昌洲进来后只简单地表明了身份,朝着秦季勋作了个揖,语意诚恳地道明来意:“我此次来,是为外甥修琰求娶贵府四小姐。”

  “我有外甥,年二十有三,一表人才,略有家财,自见令嫒,心生倾慕,愿倾其所有,三媒六聘,迎娶为妻,结百年之好。”

  秦氏父子还未从对方身份带来的惊讶中回神,又被这话惊得险些合不拢嘴。

  端王竟请来了晋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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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虽不曾为官,但亦知道今上对晋宁侯甚是敬重,更加上懿惠皇后的关系,晋宁侯府于他来说,说是母族亦不为过。

  故而,但凡有眼色之人均清楚,表面看来京中周府名声更盛,实则周氏一族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却是不及晋宁侯府的。

  当然,这当中还有晋宁侯府行事低调知进退、不插足朝中政事的原因所在。

  只是,于秦季勋父子来说,什么侯府地位倒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晋宁侯乃是端王的嫡亲舅舅!

  端王请最为敬重的长辈上门求亲,足以看出他对女儿/妹妹的看重,而晋宁侯的插手,亦是堵住了攸攸之口。

  再没有人敢质疑秦家姑娘的品行,质疑她是否使用了什么不堪的手段才得以嫁入王府。因为,他们的婚事,是由双方长辈作主,当今圣上赐婚。

  ***

  “小姐小姐,端王请人上门提亲了!”青玉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随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渍,难抑兴奋地道。

  秦若蕻噔’的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下一刻又害羞地低下头去,绞着帕子扭扭捏捏地道:“知、知道了……”

  “那小姐肯定不知王爷请了何人来?”青玉笑得一脸神秘。

  “是何人?”秦若蕖好奇地问。

  “他的嫡亲舅舅晋宁侯爷。”

  “哦,这也没什么,陆修琰爹娘都不在了,由舅舅作主也没错。”秦若蕖点点头。

  青玉一动不动地望了她片刻,忽地问:“小姐,你应该不清楚晋宁侯的身份地位吧?”

  “我又不笨,怎的会不知道,他是陆修琰的舅舅,还是位侯爷。”秦若蕖有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青玉张张嘴,终是泄气地道:“小姐说得对,不就是王爷的一位长辈嘛。”

  父兄与晋宁侯说了些什么秦若蕖不得而知,只是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她被秦季勋叫到了书房里。

  “……阿蕖,你、你果真愿嫁端王为妻?”秦季勋斟酌良久,问道。

  秦若蕖羞涩地抿了抿嘴,却是大大方方地脆声回答:“愿意啊!”

  秦季勋胸口一窒,看着眼前仰着一张红彤彤脸蛋的女儿,那双明亮的杏眸眨巴眨巴几下,愈发显得璀璨夺目。

  他被恍了一下,一时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依稀间仿佛听到有人在他耳畔说着话。

  ——“清筠,你可愿嫁我儿季勋为妻?”

  ——“愿、愿意的。”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将书案上的锦盒递到她跟前,哑声道:“这是侯爷留下的订亲信物,乃是故老太君留给外孙媳妇之物。”

  懿惠皇后生母留下来的东西作订亲信物,嫡亲舅舅上门提亲,端王已经尽了他最大的努力向他表示他的诚意。

  但凡他心中所顾虑,端王都尽力一一为他扫清,只这一份心意,便足以掩去这门亲事带给他的那些隐忧。

  最重要的是,他的女儿明显已经心系端王,他又怎忍心再让这双明亮的眼睛沾染黯然。

  秦若蕖好奇地打开盒盖,见里头放着一枝点翠金嵌红宝石凤簪,她虽对珠宝头面无甚研究,但也能看得出这簪子价值不菲。

  “王爷他……他在荷池沁芳亭等你。”

  秦若蕖当即又惊又喜地望了过来:“陆修琰来了?!”

  言毕也不待他回答,抱着锦盒欢天喜地地迈过了门槛,恰好见兄长迎面走来,顺手便将锦盒往他怀中塞去,匆匆地扔下一句:“哥哥先替我拿着,回头我再来取!”

  秦泽苡愣愣地望着她如鸟儿般欢快的背影,又看看怀中锦盒,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当真是一点女儿家的矜持都没有了!

  秦若蕖哪还有心思理会兄长怎么想她,只提着裙摆雀跃地往沁芳亭飞跑过去,连险些撞上了素岚也顾不得。

  “你倒是走慢些,小心摔着!”素岚在她身后大声嘱咐。

  “知道了知道了。”

  秦若蕖的回应从远处飘来,素岚听得直想叹气。

  穿过园子中的一道圆拱门,踏上青石小桥,便见一个似是有些熟悉,又似是有几分陌生的身影背着手立于沁芳亭处。清风徐来,卷起他的衣袂飘飘,翻飞似蝶。

  她放缓了脚步,有些失神地朝对方走去。

  那人似是心有所感,缓缓地回过身来,认出是她,欢喜的笑容绽于唇畔。

  “若蕖……”

  秦若蕖傻愣愣地望着他片刻,陡然扬笑,提着裙裾飞快地往他身上扑去。

  “陆修琰!”

  陆修琰笑着张臂接住她,刹时间,温香软玉充斥怀抱,久违的芬芳萦绕鼻端,让他不由自主地将她抱得更紧。

  秦若蕖抱着他的腰,在他怀中仰着脸笑得如春花般灿烂。

  “陆修琰,你没骗我,你果真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陆修琰含笑低语,低沉醇厚如美酒般的嗓音在她耳畔响着,不知怎的,竟让她生出几分羞意来。

  她扭着身子挣脱他的怀抱,羞答答地侧过身去,一张俏脸艳若海棠,眼角眉梢所含的那缕娇羞,看在陆修琰的眼里,煞是勾人。

  他强忍着那股将她搂入怀的冲动,柔声道:“好些日子不见,你便打算一直这般背对着我,也不与我说说话么?”

  下一瞬间,秦若蕖便已转过身来,只头仍是微微的垂着,蚊蚋般道:“你、你想说什么呀?”

  陆修琰按捺不住伸出手去握着她的,感觉那柔柔软软的小手轻轻挣了挣,只是很快便卸松了力度。他只觉心里暖暖的,忍不住用上几分力将她拉近自己些许。

  “说说这些日子你在家里都做了些什么?”嗓音柔和暗哑,带着明显的诱哄。

  “没、没什么啊!哥哥要娶嫂嫂,爹爹从郦阳过来,因为原本住的院子太小,哥哥便又置了新房子,搬家都花了好些日子呢!”不知不觉地,她原本那点不自在便散去了,又再回复了往日叽叽咕咕的性子。

  “……酒肉小和尚听说我要搬走,硬是拉着不许,他的几位徒孙劝了又劝都劝他不动,哪怕抬出了无嗔大师都不管用,没法子,我只能拜托几位师傅代为禀报住持大师,准他让酒肉小和尚跟我到新家里住上几日。”

  娇娇软软的嗓音清脆动听,说话间偶尔带着的几分苦恼、几丝无奈的妥协,让陆修琰心软得一塌糊涂。

  “……明明是雕得很难看嘛,还不让人实话实说,我说了他便硬是把那些雕得怪模怪样的簪子往我发上插,还威胁我不准取下来,不只这样,还雕得一天一个样不重复,什么难看的簪子都我头上插。你说哥哥是不是很过分?”提及被迫成为兄长练手木簪试戴者的那段日子,她的声音里含着浓浓的抱怨。

  “嗯,是很过分。”陆修琰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回道。只听这娇憨的抱怨之语,他便能想像秦泽苡当初故意捉弄她的情形。

  果然是能将“若蕖”叫成“小芋头”的亲哥哥!

  “你不知,那几日我都不敢出门,怕丢人,哥哥真的太过分了!”秦若蕖用力点了点头,以示对兄长恶劣行径的强烈不满。

  “不错,真的太过分了!”陆修琰学着她的样子点了点头。

  秦若蕖眼睛眨啊眨,亮晶晶的,看得他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个不停,却突然听她感叹般道:“陆修琰,你真好!”

  这般与她同仇敌忾的他,真是好!

  陆修琰心尖轻颤,仿佛有根调皮的羽毛在里头轻轻地扫啊扫,痒痒的,酥酥麻麻的。他望向她的眼神愈发的温柔缠绵,柔到似是能滴得出水来。

  “你,也很好……”凝望着她的视线含着脉脉情意,嗓音暗哑低沉。

  秦若蕖歪着脑袋望了过来,那长而卷的眼睫如同小扇子般扇动几下,脸颊晕着片片红云,柔嫩红粉的丹唇微微地抿着,直看得他心动不已。

  下一刻,却听对方轻呼一声:“啊,陆修琰,你怎的黑了这般多?”

  似是有一口气被死死地堵在了心口,陆修琰身子僵了僵,不过瞬间的功夫,相当从容地接了话:“心里盼着早日与你相见,故而路赶得急了些,日晒雨淋的,难免黑了些许。”

  “噢,原来如此!”秦姑娘恍然大悟。

  “嗯,确是如此!”端王殿下微笑颔首。

  “不过,就算是黑了也一样那么好看!”秦姑娘捧着脸蛋,眼睛亮得像是能照亮他心底每一处角落。

  陆修琰再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姑娘怎么就这么讨他喜欢呢!

  良久,他执着她的手轻声问:“那凤簪你可收到了?”

  “收到了收到了。”

  “那是我外祖母留给外孙媳妇之物,你、你可明白收下它的含义?”他斟酌着又问。

  秦若蕖顿时便害羞起来,抽回被他握着的手,捂着脸蛋瓮声瓮气地回答:“当、当然知道。”

  陆修琰含笑望着羞答答的姑娘,想是再与她说说话,只是余光在看到远处秦泽苡的身影时暗暗叹了口气。

  “……我该走了,你好生在家里等着,等着我来迎娶你。”低低地扔下这一句,他终于依依不舍地迈开了步子。

  “好。”很轻很柔的回答在他身后响着,瞬间便使得他的神情又柔了几分。

  ***

  翌日,陆修琰亲自到了万华寺,郑重地感谢寺内众僧多年对无色的爱护与照顾,早已收到消息的众僧不舍地望望咬着手指一脸懵懂的无色。

  无嗔大师喉咙哽了哽,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小家伙是他与众师弟们把屎把尿带大的,平日虽让他们操碎了心,但带给他们的欢乐却是数之不尽的。如今乍然要走,不亚于拿刀子往他身上割肉。

  其他们僧人感觉亦是差不多。

  无色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先是扑过去撒娇地搂着空相住持直蹭:“师傅师傅,弟子不在了,您得天天想我。”

  “好、好、好,天天想。”空相住持怜爱地揉揉他的小光头。

  小家伙又蹭了几下,望向几位师兄们,忽地大笑着扑向站于无嗔身边的那位,小手在他的大肚子上直拍,脆声道:“二师兄,就算你生了小娃娃也不能忘记我。”

  “小坏蛋,谁要生娃娃了!”无痴大师圆圆的脸上尽是无奈。

  无色咯咯笑着又转向另一人。

  “三师兄,我不在了你要听话,可不能再尿床了哦。”

  “那是屋顶漏水,屋顶漏水!!”气急败坏的声音完全破坏了对方宝相庄严的形象。

  ……

  师弟们一个个都被小家伙单独道过别,无嗔大师静静地立着,眼里却有几分失落。

  “大师兄。”忽觉衣角被人揪住,他低头一望,便对上一张仰着的小脸。

  “大师兄,无色、无色最喜欢大师兄了……”小家伙别扭地绞着袖口。

  无嗔一怔,随即微微一笑,搂着他的小身子,声音是难得的温柔:“去吧,不论何时,万华寺的门总会为你开着,师傅与师兄们也会一直惦记着你。”

  无色一下子便红了眼睛,环着他的脖子呜咽道:“师兄,我不想走……”

  无嗔将他抱得更紧。

  一直静候着不作声的陆修琰见状叹了口气,上前拍拍他的小肩膀,弯下身去为他擦着泪,随后正色对着众僧道:“诸位大师请放心,陆修琰在此保证,无论何时,都会全力护他周全!”

  晨曦映照下,英伟挺拔的男子牵着一步三回头的小身影,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很快地便消失在青山绿翠当中……


  62|


  “皇上,端王到了。”内侍进来禀报。

  宣和帝先是一怔,继而大喜,扔开手中的案卷,忙道:“快请快请!”

  不过一会的功夫,陆修琰的身影便出现在殿门之外,宣和帝的视线只往他身上一掠,便落到他身侧那个小小的孩童身上。

  那是一个约莫六七岁,长得虎头虎脑的孩童,脑袋光溜溜的,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小手紧紧地揪着陆修琰的袖口,蹦蹦跳跳地跟着他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不禁微笑着颔首。

  陆修琰正欲拱手行礼,却觉袖口被小家伙紧紧地抓着,他轻轻地握着那肉乎乎的小手将自己的袖口解放出来,这才朝着上首的宣和帝恭敬地行礼:“臣弟参见皇上,愿吾皇万岁!”

  无色扑闪扑闪眼帘子,歪着脑袋不解地望着他,又看看正朝自己微笑着的宣和帝。

  他想了想,上前一步双手合什一本正经地脆声道:“贫僧无色,见过施主。”

  宣和帝愣了愣,随即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过去:“过来。”

  小家伙抬头望望陆修琰,见对方含笑冲自己点了点头,这才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过去,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地问:“施主你叫我做什么?”

  宣和帝笑着摸摸他的脑袋瓜子,慈爱地问:“你叫无色?”

  “对啊,我叫无色。”小家伙用力点了点头,略顿又补充了一句,“江湖人称无色大师!”

  宣和帝一个不着险些呛着,连忙背过脸去咳了几声。

  底下的陆修琰亦是相当的无奈,心知这小家伙必又是不知学了哪位施主的话。

  “咳,原来是无色大师啊!”宣和帝强忍着笑意,放缓声音又问,“那你今年几岁了?”

  “已经过了六大寿。”

  “咳咳咳……”宣和帝再度背过身大声地咳了起来。

  小家伙见状,体贴地伸出小短手拍着他的背,稚气地问:“施主你身子不舒服么?”

  陆修琰亦是忍俊不禁,倒没想到这小家伙居然将他当日戏谑之语记了下来。

  宣和帝好不容易才回复过来,望着小家伙的眼神不由自主地便添了几分柔和,眼角眉梢亦不自禁地带了笑意。

  诚然他早已不是初次当皇祖父,但却从来没有哪一个皇孙如眼前这小家伙一般,带给他这般不一样的感觉。

  “施主,你也是要看我的屁股么?”见他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自己,想到连日来不时要看自己屁股的那些人,小家伙有些害羞地揪紧了裤头。

  宣和帝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过后揉揉他的脑袋瓜子,柔声道:“不,朕不必看。”

  又何需他亲自去确认,他最看重的弟弟必不会拿皇族血脉之事来开玩笑。至于其他去确认小家伙身世之人,也不过是依规矩办事而已。

  无色总算是松了口气,小手拍着胸口道:“那就好那就好。”

  只一会又有几分委屈地道:“施主,你们城里人真奇怪,怎的老爱看人家屁股,人家可是当师叔祖的人了……”

  宣和帝笑着将他抱到膝上,不答反道:“怎么会是施主呢?你应该叫朕一声皇祖父。”

  “皇祖父?你是我的祖父么?”无色咬着小指头,糯糯地问。

  陆修琰闻言抬眸望了过去。

  皇祖父,如此说来,皇兄这是承认了无色的身份?

  “是,朕是你的祖父。”

  “噢……”无色眨巴眨巴眼睛,下一刻却又望向陆修琰。

  陆修琰冲他笑着道:“还不叫皇祖父?”

  “哦。”无色挠挠后脑勺,相当清脆响亮地唤,“皇祖父!”

  宣和帝含笑点头,正要说话,又见内侍进来禀道:“回皇上,二殿下到了。”

  迈进来的陆宥诚乍一见坐到宣和帝怀中的小家伙,脚步一顿,随即略微低下头去掩住眼中的惊讶。

  “儿臣参见父皇。”

  “你来得刚好,无色,这位便是你的父亲。”后面两句却是低着头冲怀中的无色道。

  无色吃惊地张着小嘴,一时看看宣和帝,一时又望望陆修琰,在得了肯定答案后,这才紧张地揪着衣角一步步往陆宥诚跟前挪过去。

  陆宥诚一脸激动地凝望着他,却见他忽地转了方向,直接扑到了陆修琰身前,将小身子躲在他的身后,探出半边脸望向自己。

  陆修琰有些意外,倒是头一回见他这般怯怯的模样,拍拍他的小脸放柔声音鼓励道:“别怕,他就是你的爹爹,亲爹爹。”

  “孩、孩儿……”陆宥诚激动得眼眶微红,哑着嗓子唤道。

  无色张着小嘴,在宣和帝和陆修琰鼓励的目光下,终于结结巴巴地唤了一声:“爹、爹爹……”

  “好、好、好……”陆宥诚搓着手掌,高大的身躯微微地颤抖着,似是想去抱抱他,可又怕惊了他。

  宣和帝满意地捊须点头,骨肉团聚,也是上苍眷顾。忽地,他想到某位同样在岳梁之人,皱眉问陆修琰:“朕听闻你此番去岳梁还请了舅舅一起?”

  “确是如此,臣弟请舅舅他老人家作主,以外祖母传下之凤簪作订,正式向秦四老爷提亲。”陆修琰老老实实回禀。

  宣和帝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你当真好啊,朕让你把那秦四姑娘带回来瞧瞧,你倒好,反带着舅舅上门。提亲?亏你想得出来!”

  “芋头姐姐人最好了!”陆修琰还来不及回答,正被陆宥诚环着靠在对方怀中的无色突然插嘴。

  “芋头姐姐?”宣和帝不解。

  “便是秦四姑娘。”陆修琰为他释疑。

  “好个七巧玲珑心的秦四姑娘,连你身边一小小孩童也不放过利用。”宣和帝冷笑一声,本就对秦若蕖有几分不满的,如今对她的印象可谓差到了极点。

  端王暂住万华寺,无色又是万华寺僧人,她若是想接近端王,必是通过利用无色。

  陆修琰又怎会不明白他心中所想,轻咳一声提醒道:“皇兄,四姑娘与无色相识交好在前。”

  宣和帝顿时有几分不自在。

  “芋头姐姐最好了,她会陪我玩,不管我怎样捉弄她都不会生气,还会给我做好看的小挂包,有了好吃好玩的也总记着我……”小家伙不懂眼色,只听到有人提及他的芋头姐姐,当即滔滔不绝地数着芋头姐姐对他的各种好。

  宣和帝更不自在了,只心里对秦若蕖的不满却是不知不觉地消了不少。

  小孩子心思最是敏感,最能分辩真心假意,若真是这两人相识交好在前,一个大家闺秀,却能耐心地陪伴照顾一个无父无母身无长物的小和尚,此人品行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况且,舅舅都已经亲自上门提亲了,还彼此交换了订亲信物,这门亲事已经成了定局。提亲也好,赐婚也罢,都不过是一种形式,既是他的幼弟看中的姑娘,他给她这点儿体面又算得了什么?

  陆宥诚若有所思地望着满眼亮晶晶的无色。

  能被父皇抱坐到怀里,又能让小皇叔这般关怀备至,还与未来的小皇婶交好,这小子莫非是上苍派给他的福星?

  这日,当今皇上突然降下两道旨意,一是正式宣布失踪五年之久的皇长孙陆淮鑫平安归来;二是将益安秦季勋之女秦若蕖赐婚端王陆修琰为正妃。

  旨意传出,朝野震惊。

  大学士府内,常嫣几乎将身边所有一切都砸了个稀巴烂,整张脸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

  “她是端王妃?她居然是端王妃?!”

  宣仁宫内,两名宫女小声议论着刚颁下的圣旨,捧着书卷的女官在听到某个名字时脚步一顿,随即便低下头去。

  秦若蕖?

  二皇子府内,二皇子正妃曹氏沉着脸抿着唇,胸口一起一伏的显示着她正努力压抑着心中恼火。

  “你也听我一句劝,皇上正式恢复了他皇长孙的身份,又是端王亲自将他带回来的,这孩子的价值便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皇孙。殿下欲争取那个位置,少不了端王的支持,这孩子就是一个最好的契机。”坐到曹氏身边年纪稍长的女子好言相劝着。

  “娘相信,二殿下必也是有着这样的想法,你把这孩子养到膝下,给他嫡子的名分与待遇,不仅二殿下心中高兴,便是皇上与皇后娘娘也只有夸的份儿。再说,这孩子是殿下‘长子’,不比东院那位生的居长更好?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呢?若是这孩子将来争气,你也算有个依靠,难道还想靠那几个庶出子?”

  曹氏想了想,也觉甚为有理,颔首道:“娘说得有理,是女儿目光短浅了,待殿下回府后,我便亲自向他提出将这孩子养到膝下充当嫡子。”

  “这就对了,这孩子你得好好养着,就当他是亲生儿子般对待,将来的好处必是有的。”曹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曹氏勉强勾了勾嘴角。

  将一个从卑贱侍女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视若亲儿,这于她来说,说是一种屈辱也不为过。可是没法子,谁让她的肚子不争气呢?若是她自己能生,又怎会让别人的孩子占了她的孩子的名分及待遇。

  陆宥诚本是想直接将无色带回府中,奈何小家伙一听说要与陆修琰分开便死活抱着他不肯撒手,凭谁怎么劝都没用。

  陆修琰无法,只能恳请宣和帝同意让他将小家伙带回端王府住几日,以便让他慢慢熟悉京里的人与物。

  宣和帝想了想也觉有理,小家伙虽性子活泼,但让他一下子便孤身处于陌生环境,难免会不安。

  至于陆宥诚,更是乐见儿子与端王亲近,又哪会不同意。

  赐婚圣旨抵达岳梁秦府时,秦氏父子神色相当平静,倒是岳玲珑与秦二娘按捺不住吃惊。

  得了旨意的秦若蕖害羞地低着头坐在榻上,站于她身侧的素岚神情复杂难辩,便是青玉也有些悲喜莫名。

  ***

  “父亲的意思,虽说成婚一切事宜都有宫里打点,可咱们也不能什么也没有准备,寻常百姓嫁娶该有的也一样不能少。”岳玲珑挑了挑灯芯,屋内光线瞬间便亮了不少。

  秦泽苡合上书卷,将妻子拉到身前抱着,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昨日我整理嫁妆,发现里头有一座位于京城南大街的宅子以及百来亩良田,我想着这些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给阿蕖添妆,你觉得如何?”岳玲珑伏在他怀中,柔柔地道。

  秦泽苡把玩着她的长发,摇头道:“这是你的嫁妆,是岳父岳母一番心意,怎能轻易送出。便是爹爹与阿蕖也不会要的。你放心,咱们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可风风光光地嫁女儿倒也是能办到的。夜深了,咱们早些安歇吧!”

  说罢也不待岳玲珑再说,亲了亲她的脸蛋,直接便抱着她到了床上……

  东边院厢房内,对镜轻顺长发的女子嘴角微微勾起,眼中光芒大盛。

  端王府、京城,还有那隐藏的真相……

  她早说过,她此生最不缺的就是耐性!


  63|


  八月十八日,是钦天监择定的黄道吉日,亦是端王陆修琰迎娶正妃的日子。

  这日一大早,秦若蕖便被素岚叫起,因昨晚紧张到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眠,故而她整个人仍是迷迷糊糊的,只知道屋里来来回回脚步声不止,脸上、发上、身上都仿佛有好多双手在忙碌着。她蜷蜷地抬眸,认出是一个月前宫里派出来的女官们。

  一个月前,皇后便指派了宫中得力女官前来她候嫁的府邸,有负责教导她宫廷礼仪规矩的,亦有负责她行礼当日妆容打扮的。此外还有许多杂七杂八之事,都分由不同的教习女官教导,直听得她如坠云里雾里。

  待她终于清醒过来时,已发现身上已经穿戴整齐。她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镜中女子是她自己。

  但见镜中女子身着一身庄重又不失喜庆的大红描金凤纹通袖袍、团纹霞披,头带金凤冠,冠底缀着红绿两色宝石及宝钿花,前后用各式珍珠翡翠宝石缀成牡丹状,冠顶插一对口衔珠结的金凤。面若桃花,翦水双瞳,远山眉似黛,口若含朱丹,对镜微微一笑间,神采飞扬。

  “小姐当真好看极了!”青玉首先发出惊叹。

  其他女官宫女亦含笑赞不绝口。

  秦若蕖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害羞地抿了抿双唇。

  素岚定定地望着她片刻,忽地别过脸去小心地擦着眼中泪花。当年那个软软的小姑娘终于长大了,自今日起,便会有另一个男子执起她的手,与她携手走过余下的人生。

  夫人,你在天之灵可看见了?小姐她终于嫁人了!

  坐落喜轿内那一刻,秦若蕖突然心生慌乱,她努力睁着双眼,入目是一片红,红得艳丽,红得夺目,那感觉,仿佛是她整个人已经被鲜艳欲滴的红色所紧紧包围,挣不脱,逃不掉。

  轿外是震天响的喜炮鸣放声,可她却仿佛什么也听不到,似是有一股寒意从她脚底板慢慢地升起,渗透她四肢百胲,亦将她冻在了当场。

  她的双唇微微抖动,心里似乎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响——快逃、快逃,快逃命去!

  下一刻,仿佛又有另一个相当熟悉的温柔声音在她耳畔响着——小姐不要怕,也不用慌,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不怕我不怕,我什么也不怕……”终于,她紧紧地闭上眼睛,再不去看那能让她喘不过气的大红,喃喃出声,不停地告诉自己她不怕。

  也许是心里得了暗示,半晌之后,她的心跳竟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喜轿停了下来,外头人说些什么她也听不清楚,只知道有人上来扶着她前行,不时还有人在她耳边轻声提醒着她应该怎样做。

  她浑浑噩噩的也不在身在何方,唯有听从身边人的指示,直到感觉掌心被人轻轻挠了挠,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对方便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她只愣了片刻,随即低下头去,嘴角微微弯出一丝欢喜的弧度。

  是他,他就在身边!

  紧悬着的心一下子便又落回了实处,她抿着嘴,在傧相那一声声的唱喏中拜过天地,最后在此起彼伏的恭贺声、笑声中被簇拥着进了洞房。

  门房关起的那一刻,亦将热闹之声关到了外头。坐在舒适的床上,她的心跳又开始失序。

  胸口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在不停地奔跑跳跃,“噗通噗通噗通”的一下又一下,越跳越急,越跳越响亮。

  屋内响着喜娘那带笑的恭贺之声,她也听不清楚,尤其是感觉身前站了一个人,她的脸‘腾’的一下便红得更厉害了。

  突然,眼前一亮,原本覆在头上的红盖头被人掀开,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恰恰便撞入一双闪耀着喜悦之光的眼眸里。

  只一眼,她便害羞地低下头去,双手揪着袖口不停地绞动着。

  陆修琰心中欢喜,看着这羞答答娇滴滴的新娘子,再忍不住满怀的喜悦,双臂一展,搂着她的纤腰,重重地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无比温柔地唤:“若蕖……”

  秦若蕖羞得脑袋都快垂到了胸口处,闻言也只是蚊蚋般‘嗯’了一声,两朵可疑的红云飞快地爬上了耳根处。

  陆修琰柔情无限地笑睇着她,少顷,起身往屋中圆桌走去,取过两只空酒杯,再斟上了美酒,一手一只端了过来,重又坐到她的身边,含笑道:“当日我曾说过此生只会请你吃交杯酒,如今王妃可赏脸相陪?”

  秦若蕖抬眸望了过来,脸蛋还是红通通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似是含着两汪春水,下唇轻轻地抿着,闻言便伸出手接过当中的一杯,与他手臂相交,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陆修琰将两只空酒杯放了回去,回身一望,却见原本羞答答的姑娘正冲自己甜甜地笑着,一双美目更似是要滴出水来。

  “陆修琰,你这样打扮可真好看!”娇憨清脆的声音。

  陆修琰有些意外,却又欢喜她的变化,轻轻摩挲着那软嫩幼滑的脸蛋,哑声问:“醉了?”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醉呢,我现在可是清醒得很。”秦若蕖摇头。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虽是没有醉,可人却有几分迷糊了,这丫头酒量可真浅,不过一小杯,还不是什么烈酒,这便能把她喝迷糊了。

  见她摇头间,头上凤冠发出一阵阵珠子相撞的响声,他伸出手去,将那凤冠摘了下来,扔到了一旁的梳妆台上。

  “那是我的凤冠……”见他如此粗鲁地扔掉她的凤冠,新上任的王妃娘娘不高兴地噘起了嘴。

  陆修琰在她唇上轻啄一口,笑着道:“好好好,是你的凤冠。”

  “哦。”秦若蕖懵懵懂懂地应了一声,愈发让他爱极。

  “小皇叔,虽说*一刻值千金,可也不能忘了咱们啊!”突然,带着揶揄的男子声从外头传了进来,让正要一亲芳泽的陆修琰无奈止了动作。

  有些不舍地亲亲她的额头,哑声嘱咐:“我先出去应付他们,等我回来。”

  “好。”

  ***

  端王大婚,皇室中能来的几乎全来了个遍,尤其是小一辈的陆宥恒等人,更是抓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可着劲地向陆修琰灌酒,誓有把这个号称‘千杯不醉’的小皇叔喝趴下不可。

  陆修琰又哪会不知他们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若是往日他必定拿出本事来陪着他们好生饮一回,只如今心中挂念着新房里娇美的新婚妻子,哪还有心思陪他们闹,喝了几盅便装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围观的众皇子众朝臣见海量如端王都被灌醉,均忍不住笑了出来,大有一出这些年被对方灌倒之气。

  唯有大皇子陆宥恒挑了挑眉,不着痕迹地将东倒西歪的陆修琰解救出来,笑着冲众人道:“小皇叔不胜酒力,诸位大人便饶过他吧!”

  见大皇子解围,众人也只是打趣了几句便让出一条路,任由陆宥恒扶着步履不稳的陆修琰离开了。

  “小皇叔,今日你要怎么谢我?”待远远抛开身后喧闹之声后,陆宥恒才松开他,抱臂笑道。

  陆修琰拍拍衣袍,不以为然地道:“大恩不言谢,不送!”一言既了,迈着大步便朝新房位置走去,直看得陆宥恒气到不行。

  “过河拆桥,你这是过河拆桥!”

  回到房中,便见他的新婚妻子披着长发正双手抱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着茶。

  听到脚步声,秦若蕖抬眸望来,见是他,不知怎的突然手足无措起来。一旁的青玉见他进来,含笑退了出去,顺便轻轻地关上了门。

  “沐浴过了?”

  “沐、沐浴过了。”秦若蕖结结巴巴地回答,对上那张柔情满满的眼眸,心跳得更快了。

  陆修琰微微一笑,闻了闻身上的酒味,唯有按下想抱抱她亲亲她的冲动,扔下一句“我先去洗洗”便匆匆地进了净室。

  见他离开,秦若蕖才松了口气,小手拍着胸脯。

  她环视屋内一切,龙凤双烛、大红喜被,处处尽是喜庆,不知不觉间,嘴角便扬起了甜蜜欢喜的笑容。

  今日是她与陆修琰大婚的日子呢!

  当那个带着沐浴过后的清新气息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时,她眨巴眨巴眼睛,呆呆地任由对方将她牵到床上坐了下来。

  “阿蕖。”陆修琰环着她的腰,下颌抵在她的肩窝,柔声唤。

  秦若蕖只觉得耳边一阵暖暖的气息,痒痒的,不由自主地便缩了缩脖子,整个人挣了挣,想要从那双有力的臂膀中逃开。

  陆修琰知道她害羞,想了想便挑起话头:“折腾了一整日,可累坏了?”

  秦若蕖点点头,又摇摇头,双颊晕红着就是不敢抬头看他。

  小姑娘就是小姑娘,平日再怎么迷糊,一到了关键之时还是免不了害羞。

  他笑了笑,又在她脸上亲了亲,无比耐心地道:“以后这里便是咱们的家了……”

  “咱们的家?”秦若蕖终于仰起小脸望向他。

  “是,咱们的家!”

  “那、那我可以随意摆动这屋里的东西么?”少顷,他便听怀中姑娘结结巴巴地问。

  “自然可以!”

  “真的?!那我就把屋里的东西重新摆置了哦?”秦若蕖大喜。

  见她终于不再用发顶对着自己,又恢复了平日的活泼,陆修琰心中爱极,又哪有不允之理,笑着点了点头。

  秦若蕖这下乐了,一下子便从他怀中挣开,提着裙摆率先走往一侧的百宝柜前,将放于左侧的青瓷花瓶取下放到另一边的黑漆描金牡丹花纹长桌上,口中念念有词:“左三寸,右三寸,往前移两寸……”

  一会又‘哒哒哒’地走过去将白玉四柱式炉移至百宝柜中间层,将里面的霁蓝釉盏托取出,与另一格的葫芦瓶放于一处。

  陆修琰始终面带笑容地看着她来来回回摆弄那些物件,只觉得这法子真是再好不过,能消减他的姑娘的拘束不安。

  只是……

  一刻钟过去后,他脸上笑意依然。

  两刻钟过去后,笑容稍减。

  半个时辰过去后,笑容已退。

  一个时辰将过,他望望窗外天色,再看看依然兴致勃勃地摆弄着屋内摆设的秦若蕖,浓眉紧紧地皱了起来。

  如此良辰美景,他的小妻子好像将注意力放错了地方。

  “这个白釉瓶应该放哪呢?我想想……”秦若蕖手里捧着一只白釉瓶,秀眉微微蹙着沉思。

  陆修琰再也忍不下去,大步流星地朝她走过去,二话不说地夺过她手中瓶子扔到一旁的圆桌上,也不顾她的惊呼,将她打横抱起,直接便抱到了床上,翻身欺了上去。

  “夫人,洞房花烛,你莫非是想让为夫独守空房?”

  “等等等等……”秦若蕖慌了,可陆修琰根本不让她再说,直接便堵住了她的嘴。

  唇舌交缠间,她只觉得全身娇软无力,整个人像是要融化在那充沛的男子气息当中,直到她感觉快要窒息,对方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了她。

  陆修琰气息不稳,俊脸微红,可看着身下女子一副意乱情迷的懵懂样子,心中一紧,再度亲了上去……

  屋内温度渐渐攀高,娇吟轻喘声不绝,陆修琰正要用力扯下对方身上那件早已经松垮垮的中衣,忽地听对方“哎呀”一下惊叫出声,他还不及反应,本被他亲得软绵绵的姑娘突然用力将他推开,连衣裳也来不及整理便跳下了床,‘噔噔噔’地朝屋中圆桌跑过去,将上面那只白釉瓶抱起,快走几步将它放到百宝格上,对着它左摆右摆,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这瓶子应该放在此处。”

  陆修琰脸上仍带着潮红,看着她这番举动,双唇微微抖了抖。

  这丫头,是纯心打击他的不是?


  64|


  看着秦若蕖摆好那白釉瓶不算,居然还逐一地检查每一件摆设的位置,一时又左移一寸,一时又右移两寸,忙得不亦乐乎。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赤足下床,三步并作两步地朝那个纤细的身影走去,双臂一伸,直接便将她扯落怀中,紧紧地固定着她挣扎着的身子。

  “阿蕖,你是不是忘了些什么,嗯?”低沉暗哑的嗓音响在她耳畔,一下便让秦若蕖止了挣扎,她伸出手抵在他的胸膛,触感温热细滑,却让她‘腾’的一下闹了个大红脸。

  这人身上的衣裳居然是敞开的。

  陆修琰微微一笑,很好,还懂得害羞。

  这回他可再不管她羞不羞了,直接将她重又抱回了床上,牢牢地压在身下,薄唇覆在她耳廓处,暧昧地低语:“坏丫头,今晚可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

  温热柔软的唇碰着她的耳垂,如同一道电流经过,一下子便让她全身脱力:“陆、陆……”

  陆修琰根本不让她回神,在她身上肆意点火,誓要让这坏丫头再想不起别的。

  秦若蕖原本抵在他胸口的手不知何时便失去了气力,身体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燃烧,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身上那人带给她的强烈感觉。

  身上那件单薄的中衣终究还是被扯落地上,如瀑般的长发洒了满枕,肌肤相贴间,她感觉到对方那剧烈的心跳,突然间,一股心安的感觉汹涌而来,她忍不住抬臂,轻轻环住了那劲瘦的腰。

  “陆修琰……”她喃喃地唤。

  陆修琰亲亲她的脸,看着怀中双眸氤着雾气,脸颊泛着醉人桃花,娇喘吁吁的女子,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着。

  “准备好了么?”他哑声问。

  秦若蕖懵懂地眨了眨水雾朦朦的眼睛,气息不稳,却感觉他忽地轻轻执起她的双手,十指交缠,随即一声沙哑的‘阿蕖’,她只觉一阵撕裂般的痛楚袭来,直痛得她紧紧地绷着身子,俏脸亦痛苦地皱了起来。

  “疼疼疼……”她再忍不住呼起痛来。

  陆修琰亦不比她好过多少,额上大滴的汗珠滚落下来,他亲着她的脸,喃喃地安慰着、道歉着,可动作却只是略微放缓,待觉她痛苦渐消,当下再按捺不住动作起来。

  两侧原被挽起的帷帐缓缓地垂落,掩住满室的旖旎,轻轻摇晃着的金钩,发出细细的清脆的撞击声,与那娇吟轻喘渐渐交织一起……

  天边一轮明月高挂,柔和的月光铺洒着大地,夜风徐徐,吹动满院的红绸带微微舞动。

  红烛高燃的新房内,陆修琰心满意足地搂着他的新婚妻子,早已陷入了沉睡当中。

  突然,他忽觉胸口一痛,还未反应,便似有一股力度重重地朝他推来,只听得‘啪’的一个重物落地声,再睁开眼睛时,他已从那温暖舒适的大床上摔到了地上。

  他倒抽一口冷气,也顾不上身上那股痛楚,不可置信地望向已经在床上坐了起来的女子,却见对方似是愣了愣,随即“啊”了一声,继而一脸同情地道:“陆修琰,你睡癖真怪!”

  陆修琰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他双掌撑地站了起来,大声喝下听到响声欲进来的下人,这才恨恨地瞪向一脸无辜及同情的罪魁祸首。

  秦若蕖不明所以,冲他讨好地笑了笑,然后上前来轻扯扯他的袖口,关切地问:“可是摔疼了?我让人取药来……”

  “不必!”陆修琰连忙制止她,真要让她出去喊人,他这辈子也不用见人了。

  见她仍是一副不放心的模样,他叹了口气,有几分不甘,又有几分报复地掐了掐她的脸蛋,恨恨地道:“这一点小意外,摔不到我!”

  “哦。”秦若蕖揉揉被他掐得有点疼的脸,虽有些委屈,但也相当体贴地不与他计较。

  男人都是好面子的嘛,这般狼狈丢人之事让她看了个正着,难免心里有些憋屈,她是大度体贴的好妻子,自然能包容他的一切。

  陆修琰看着她那一脸‘我很大度,我很包容’的表情,心里顿时更堵了,若非明日一大早需要进宫谢恩,他必要再狠狠地让这丫头哭着求饶不可!

  翌日,秦若蕖是被脸上的酥麻弄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便对上一张放大的俊脸。

  “陆修琰?你怎的会在这?”她呆呆地问。

  陆修琰轻笑出声,只觉得她这迷糊的样子真是说不出的可爱。响亮地在她脸上亲了一记,笑道:“本王的王妃可是睡迷糊了?”

  “噢……”秦若蕖终于回神,挠挠耳根,一时有些不适应她的新身份。

  “起来洗漱更衣,皇兄皇嫂在宫里等着咱们呢!”

  在青玉的侍候下洗漱梳妆更衣,一回身,却发现陆修琰仍是装着那身中衣坐在榻上,懒洋洋地望着自己。

  “你怎的还不更衣?不是说宫里有人在等着咱们么?”见他不动如山,秦若蕖连忙上前去拉他。

  陆修琰顺着她的力度站了起来,伸着双臂,朝她挑了挑眉,见她傻傻地站着无甚动作,只能提醒道:“夫人,该侍候为夫更衣了。”

  “哦。”秦若蕖明白,纤指解开他的衣带,顷刻间,男子那光滑的上身便大咧咧地露了出来,惊得她一下子便转过身去。

  陆修琰低低地笑了起来:“怎么了?怎的不继续?”

  下一刻,女子扭扭捏捏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人家、人家害羞嘛……”

  陆修琰笑得更响亮了。

  害羞?敢情以为他分不出她是真害羞还是假害羞是吧?要是真的害羞,应该是双手捂脸没脸见人的模样,这般捧着脸蛋不时偷偷回望过来的,分明是贼心起。

  只是,这种贼心他甚是喜欢!

  “不用偷偷看,全是你的,本王允许你大大方方地看。”他凑到她耳畔,戏谑地道。

  “谁、谁偷看了?”秦若蕖羞得耳根泛红,双手捂脸,瓮声瓮气地道。

  陆修琰再忍不住哈哈大笑,本是想再逗逗她,只到底怕误了时辰让兄嫂久等,唯有遗憾地暗叹一声,自己动手更衣。

  夫妻二人从屋里出来时,均已经穿戴整齐。

  “王爷,车驾都已经准备好了。”早在候在外头的下人连忙上前禀报。

  陆修琰点点头,率先便迈出一步,走出一段距离微不可见地望望身后,察觉妻子落得远了,便不动声色地放缓了脚步。

  “王爷,酒肉小和尚不在这府里么?”秦若蕖快走几步跟上他,悄悄地扯了扯他的袖口,压低声音问。

  王爷?陆修琰意外地望着她。方才在屋里还左一句右一句‘陆修琰陆修琰’地唤,出了门便叫王爷了?

  “他如今已经随他亲生父亲回去了,很快你便能看到他了。”

  “噢,这般久不见,还怪想念的。”

  两人上了车驾,秦若蕖长长地吁了口气,歪在他的怀里软软地问:“陆修琰,皇上与皇后娘娘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会喜欢我么?还有宫里的其他人,他们也会喜欢我么?”

  这回又陆修琰了?

  陆修琰挑挑眉,环着她的腰将她固定在怀抱里,亲亲她的脸蛋道:“皇兄与皇嫂都是很和气之人,他们必是会喜欢你的。至于其他人,阿蕖,你记住,你是我唯一的妻子,朝廷的端亲王妃,你不需要讨任何人的好。”

  秦若蕖扑闪扑闪眼睫几下,随即绽开了笑颜:“我明白了,正像青玉说的,我又不是金银财宝,不可能人人都喜欢,只要我喜欢之人也喜欢我便好了。”

  “青玉这话说得很对。”陆修琰赞许地颔首。

  ***

  迈过龙乾宫门槛,首先映入秦若蕖眼帘的,不是上首威严尊贵的皇帝陛下,也不是他身侧端庄雍容的皇后娘娘,更不是站于两旁的众皇子,而是这当中的一道小小的身影。

  酒肉小和尚!

  数月未见的小家伙乍然出现在眼前,秦若蕖顿时便扬起了欢喜的笑容,小家伙此时亦发现了她,眼睛一亮,迈着小短腿就要跑过来,却不料他身侧的二皇子手快地抓住他的小胳膊将他拉了回去,不赞同地冲他摇了摇头。

  小家伙倒也听话,乖乖地重又站好,只是视线却始终落到秦若蕖身上,一双大眼睛笑得弯弯的好不欢喜。

  这两人旁若无人地冲着对方乐的举动自然瞒不过宣和帝,他若有所思地望了仍旧带着久别重逢的欢喜笑容的秦若蕖一眼。

  看来此女确是与鑫儿相交甚好,而且,瞧着倒像个简单纯真的女子,若果是这般,他好像有些明白幼弟为何会这般喜欢她了。

  将视线从无色身上收回,便见陆修琰正朝着上首两人行礼,她想了想,便依着女官曾教的动作学着他的话做了一遍。

  宣和帝倒也没有难为她,简单地勉励了几句便让他们起来了。

  两人又拜见了皇后,纪皇后欢喜地离座走了过来,亲自扶起她,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笑着道:“好个标致若人怜的姑娘,莫怪六皇弟,便是本宫瞧着心里也喜欢得很。”

  秦若蕖害羞地低下了头。

  纪皇后知她脸皮子薄,打趣了几句便也放过了她。

  以陆宥恒为首的众皇子本就是打着瞧瞧新婶婶的主意来的,谁让一向眼高于顶的小皇叔突然坚持要娶此女,他们心中自是好奇,猜测着那秦家女许是长得天香国色。

  如今瞧来,虽确是好模样,但也不算相当出众,娇娇柔柔的,原来小皇叔喜欢这一类女子。

  “小皇叔,小皇婶。”众皇子一一行礼,秦若蕖被人叫婶婶,心里确是有几分不自在,只很快便抛诸脑后了。

  “鑫儿,给皇叔祖父和皇叔祖母叩头。”

  “啊?姐姐怎的成祖母了?”无色一听,当即哇哇地叫了起来。

  “我不要当祖母,我还很年轻……”秦若蕖更是委屈,扯着陆修琰的袖口可怜巴巴地道。

  陆修琰忍俊不禁,当初为了让小家伙尽快熟悉京中的人与事,他并没有强行纠正他的称呼,只让陆宥诚将当年梅氏身边旧人送到端王府,由他亲自挑选可靠之人侍候小家伙,一直到他渐渐与身边人及不时过府的生父熟悉了起来,这才让陆宥诚将他带回了二皇子府。

  后来他又忙于婚事,虽亦时常关注着小家伙,但似今日这般正儿八经的见面,倒是头一回。

  故而,这个皇叔祖父他也是头一回听到。

  身前是哇哇大叫的小无色,身侧是扁着嘴好不可怜的新婚妻子,他再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家伙当初总爱持着‘师叔祖’的身份欺负人,如今,现世报可不就来了么?

  皇叔祖父,这称呼怎么就听着那么顺耳呢!


  65|


  见儿子如此不懂规矩,二皇子颇为不悦地轻喝一声:“鑫儿!”

  小家伙见父亲恼了,到底不敢再闹,只到底不甘心自己平白无故地跌落孙辈,努着嘴嘀咕道:“人家可是当师叔祖的人……”

  总算明白他在闹些什么的宣和帝哈哈大笑,朝着小家伙招招手:“鑫儿,到皇祖父这儿来。”

  无色当即迈着小短腿朝他跑过去,动作利索地爬上他的腿,一屁股坐了上去,小脸对着他委屈得直瘪嘴:“皇祖父,我觉得我亏大了,在万华寺,人家可是当师叔祖的人,怎的到了这里,连芋头姐姐都成了我长辈。”

  宣和帝乐得不可开支,这小家伙原本占尽了辈份的便宜,如今骤然打回原型,自然会心里不痛快。

  见小家伙这一副委屈得不行的模样,他连忙忍着笑安慰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这小娃娃都当了人家的师叔祖,也是时候做回晚辈了。”

  “人家还没做了三十年师叔祖呢!”无色更委屈了。

  宣和帝顿时放声大笑。

  下首众人见状亦笑了起来。

  饶得秦若蕖与无色再怎么不乐意,可辈分就是辈分,不容混淆,最终一个心不甘情不愿地叫了声“皇叔祖母”,一个别别扭扭地应下了。

  陆修琰笑吟吟捏捏小家伙鼓鼓的脸蛋,夸道:“鑫儿真乖!”

  无色当即气呼呼地瞪他。

  坏蛋!

  闹了这么一出,殿里气氛自是添了几分随意,纪皇后搂着沮丧的无色在怀中,不时低下头去柔声安慰几句。

  “皇上,太妃娘娘请端王妃到仁康宫一见。”内侍进来禀道。

  宣和帝下意识地望向陆修琰,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到了身侧的新婚妻子身上,闻言似是怔了怔,随即笑道:“身为晚辈,自是该亲自拜见长辈,让太妃娘娘传话过来,却是本王的不是了。”

  言毕躬身行礼告退,就要带着秦若蕖离开。

  “朕也正打算去向母妃请安,不如便与你们夫妻一道去吧!”宣和帝起身走了下来。

  “听闻怡昌皇妹也进了宫,臣妾也有好些日子不见她了,不如随皇上一同前往?”纪皇后轻轻捏捏无色的小鼻子,将他放了下来,也笑着道。

  “既如此,那便走吧!”宣和帝颔首。

  陆宥恒兄弟几个都是人精,哪会不知道康太妃来意不善,而很明显的,父皇与母后是站在小皇叔夫妇这边的,他们这些小辈,自然不好去凑这个热闹,故而几人便相继告退。

  无色被陆宥诚牵着走在最后,一步三回头地往外头走,视线始终落到秦若蕖身上,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留恋。

  秦若蕖想了想,快走几步上前拉住他,凑到他耳畔轻声许诺:“明日我便让陆修琰接你来玩。”

  无色眼神顿时一亮:“当真?”

  “当真,不信拉勾。”

  “好,拉勾,骗人是小狗。”小家伙伸出肥肥短短的小手指。

  “不敢劳小皇叔,明日我便亲自把鑫儿送到端王府,只是怕叨扰了小皇婶。”陆宥诚笑眯眯地插嘴道。

  “不叨扰不叨扰,他能来我很高兴。”秦若蕖连连摆手。

  早已停步回头看着这一幕的宣和帝等人,均戏谑地望向一脸无奈的陆修琰。

  陆修琰直想叹气,这丫头当真没有一点儿新婚的自觉,明日?好歹他们如今还是新婚燕尔,他难得地得了假期,还打算好好地陪她些日子。

  “好了好了,太妃娘娘还等着呢!”借着宽大袖口的掩饰将那柔若无骨的小手抓在手中,他道。

  秦若蕖有些害羞地挣了挣,挣不脱,便也随他了。

  ***

  康太妃的脸在看到宣和帝时当即便沉了下来,她冷笑一声,不阴不阳地道:“如今我这仁康宫倒成了龙潭虎穴了。”

  “龙潭虎穴也挡不住大伙请安的脚步,可见母妃福泽。”怡昌长公主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

  女儿的面子康太妃自然还是给的,闻言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宣和帝与纪皇后也不放在心上,向她请了安后,夫妻二人各自落了座,陆修琰方带着秦若蕖上前,恭恭敬敬地朝康太妃行了礼。

  “这便是端王妃了?果然好模样,难怪端王连常吕贺三家的姑娘都瞧不上。只如今既进了皇家门,那一言一行自当遵从皇家规矩,早日为夫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才是。”

  “多谢太妃娘娘提点。”陆修琰还来不及说话,秦若蕖已盈盈福身回道。

  他有些意外地望了她一眼。

  见她一副软弱可欺的模样,康太妃懒得再理会,调头冲着宣和帝道:“我听说卢家那老匹夫带着他那孽子到你跟前请罪,可有此事?”

  宣和帝轻咳一声,望了望瞬间僵了身子的怡昌长公主,无奈道:“确有此事。”

  “让他们父子死了这条心,不将那贱婢母子处置干净,休想怡昌再跟他们回去!”康太妃恼道。

  “母妃……”怡昌长公主难堪地唤了一声。

  陆修琰识趣地起身告辞,秦若蕖自是连忙跟上。

  走在青石路上,秦若蕖左手习惯性地揪着他的袖口,迈着小碎步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不知怎的想到方才答应无色之事,不禁压低声音问:“我让酒肉小和尚到咱们家来,你是不是不高兴?”

  ‘咱们家’这三个字如同寒冬里一碗热酒,瞬间便让陆修琰暖入心肺。

  他笑着道:“我疼他都来不及,又怎会不高兴他来。只是……”

  稍顿了顿,他不自在地掩嘴佯咳:“我好不容易得了几日假,原想着好好陪陪你……”

  秦若蕖心里像是喝了蜜般,甜滋滋地道:“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也不着急这几日,倒是酒肉小和尚我许久不见,心里着实想念得紧,也不知他在二皇子府过得可好。”

  “是,日子还长着呢!”陆修琰含笑望着她。

  秦若蕖被他看得有几分害羞,别扭地别过脸去。

  行经一处路口,忽见前头一名女官打扮的女子抱着几本书迎面走来,那女子同样发现了他们,连忙避让路旁躬身行礼。

  直到夫妻两人愈行愈远,女子才缓缓地抬头,望着那并肩而行的双双俪影,眼神复杂难辩。

  同样是失了生母又不得生父疼爱的嫡出女儿,为何秦若蕖便能堂堂正正地嫁入端王府为正妃,而她只能抛开身份投身宫廷侍候贵人,几经艰难才有如今这立足之地。

  上苍何其不公!

  她紧紧地咬着唇瓣,良久,深深地呼吸几下,这才转身往相反方向离开。

  坐上了回府的车驾,秦若蕖突然轻呼一声:“原来是她,我怎么就觉得有些面善呢!”

  陆修琰不解:“什么她?”

  “就是方才那位抱着书的姑娘,我认得她,她好像是什么知府陈大人家的大小姐,芳名叫、叫……”她皱着眉努力想。

  “毓筱,她叫陈毓筱!”

  陆修琰在记忆里搜刮一通,确认自己不曾听过这个名字,也不在意。

  秦若蕖有些得意地又道:“岚姨总是说我迷迷糊糊的也不长记性,可那位陈姑娘我之前只见了两回,今日不也一眼便认出她来了么?”

  “她怎会在宫里的?难道她也是娘娘么?瞧着倒是不像,难道是宫女?可她不是知府大人的千金么,怎的会进宫当了宫女?”想了想她又有些不解,仰着脸问。

  陆修琰摇摇头,将她拉入怀中,环着她的腰懒懒地道:“她不是娘娘,也不是普通宫女,瞧着那服饰打扮,应是宫中女史。”

  “原来是这样。”秦若蕖恍然,也不再追问,把玩着他怀在腰间的手。

  片刻,忽听身边人问她:“你方才说曾见过那女史两回,是哪两回?”

  “一回是陪祖母到寺里上香时遇到的,当时她穿了一身与我颜色款式相似的衣裙,所以我印象颇深;第二回是杨知府家的小姐生辰,那会还有她的一个妹妹一起,她的那个妹妹好像叫、叫毓昕。”秦若蕖心不在焉地回答。

  杨知府家的小姐生辰……陆修琰也不自禁地想到了那日,正是那日他打消了初时对她的怀疑,而事实证明,他初时的怀疑是正确的。

  只是……他若有所思地望望怀中的小妻子,想到昨夜那一场意外,眸色渐深。

  若他没有记错,纯真娇憨的小芋头可是不会武的,昨夜虽是睡得沉,可凭他的反应及身手,是绝不可能会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推落床的。

  而且……他努力回想那一幕,心口一跳,下一刻又皱起了眉。

  也许是他眼花了。

  “陆修琰,陆修琰……”脸颊突然生起的一丝痛楚让他回过了神,无奈地望望掩嘴偷笑的妻子,伸手揉揉被掐得有些疼的脸,没好气地道,“你这坏丫头,简直无法无天了,连夫君都敢作弄。”

  “就准你掐人家脸,还不准人家掐你了?霸道!”端王妃不乐意了,轻哼一声道。

  陆修琰轻笑,讨好地在她脸上亲了亲,一脸宠溺地道:“好好好,王妃想怎样都行。”

  罢了,自认识她起,他便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冷漠狠厉也好,单纯率真也罢,于他来说,也不过是性情比常人古怪些罢了。

  他看中的姑娘,性子有些特别,仅此而已。

  只是……身为她的夫君,他是无论如何做不到让她一个人犯险的。


卷三


  66|


  二皇子府书房内,二皇子妃曹氏正体贴地为夫君按捏着肩膀。

  “日后莫要拘了鑫儿的性子,只教他些必要的礼仪规矩,不教他人前失礼便可。”陆宥诚忽地道。

  曹氏愣了愣,一时不明白他这是何意,斟酌着道:“鑫儿毕竟于山野长大,性子难免跳脱了些,若不严加管教,怕是……”

  “无妨,我瞧着这孩子倒不是全然不懂事的,况且,皇室当中规规矩矩的皇子皇孙还少么?父皇说不得就是喜欢鑫儿这般性子跳脱的孩子。”

  且看今日父皇的态度便知,鑫儿那般自然而然地爬到他膝上坐着,他在下头都捏了一拿汗,孰料父皇却是瞧着甚喜他这般对待,放眼皇族当中,便是皇兄那个嫡子——曾经的皇长孙陆淮睿亦不曾这般随意地被父皇抱坐在膝上。

  他的儿子既然已经是特别的了,为何不继续让他特别下去?父皇喜欢,小皇叔护着,小皇婶宠着,又有何不可?

  曹氏点点头:“妾身明白了,不会再过于拘着他便是。”

  “你做事我自是放心的,先回去吧,我到西院瞧瞧去,蓉儿这几日瞧着精神不大好。”陆宥诚拍拍她手背,起身道。

  “是。”曹氏应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冷笑一声。

  精神不大好?矫情争宠才是真!折腾吧,她倒要瞧瞧同样有孕在身的李侧妃可会容她在眼皮底下蹦哒!

  二皇子陆宥诚膝下三子一女,长子自然便是曾经的无色大师如今的陆淮鑫,五岁的次子陆淮哲乃东院侧妃钱氏所出,三子陆淮昆今年才两岁,生母是东院庶妃张氏。

  唯一的女儿则是西院侧妃李氏所生,数月前刚过四岁生辰。

  如今李侧妃与同居一院的庶妃姚氏一同有孕,彼此都憋住一口气想生个儿子。同样地,亦可着劲持孕争宠,故而西院隔三差五闹出点事儿来,今日李侧妃头疼,明日姚庶妃胃口不好,你来我往各不相让,真真好生热闹!

  出了书房门,她也懒得去看西院的热闹,绕着后花园的荷池缓步而行,忽听一阵低低的说话声,她止步细听,认出正说着话的是东院的张庶妃。

  “……我是替姐姐你不值,明明哲儿才是长子,却莫名奇妙地成了次子,倒被一个不知从哪蹦出来的野孩子压在头上。”

  “妹妹这话在我跟前说说倒也罢了,人家可是皇上亲口承认的皇长孙,可不是什么野孩子。再说,长变次,大殿下夫妻俩还没说什么呢!”是钱侧妃的声音。

  两把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地便再听不见,曹氏缓缓地从假山后走出,嘴角微微勾了勾。

  是了,陆淮鑫的回归,皇长孙身份的重获,最受影响的应该是大皇子妃所出长子,原本的嫡长孙身份,如今被人生生压了一头去。

  另一个心里不痛快的,自然是东院钱侧妃,她的儿子陆淮哲当了二皇子府将近五年的大公子,在张氏生下陆淮昆前的三年,这个孩子就成了二皇子府的独苗苗,万千宠爱在一身,连他的生母钱侧妃亦气势变盛,不曾将她这个正妃放在眼内。

  接着陆淮昆的出生分去了陆淮哲的宠爱,再到如今陆淮鑫的归来,连她引以为傲的长子生母身份都被夺了,叫她怎不恼!

  抬头望望湛蓝的天空,曹氏心想:这府邸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如今的她可再不是无子正妃,她有儿子,她的儿子还是得了圣宠的皇长孙!

  ***

  却说陆修琰夫妻二人回了府,因是知道此处便是自己日后的家了,秦若蕖欢欢喜喜地拉着夫君到处走,美曰其名认认新家。

  陆修琰也随她,任由她拉着自己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只觉得平日瞧来无甚特色的府中景色,如今有了身边人的陪伴,竟瞧着像是亮了起来。

  “陆修琰,那个院子是何人住的?”见一座相当别致的小院掩于花木当中,秦若蕖不禁好奇地问。

  “那是无色大师当初所暂住之处。”陆修琰望了一眼便回答。

  “那院子里肯定有种着果树,要不就是果树种的地方离它非常近!”秦若蕖的语气相当的肯定。

  陆修琰轻笑出声,轻捏了捏她的脸蛋:“本王的王妃果然聪明伶俐,一猜便中。”

  秦若蕖得意地抿嘴一笑:“酒肉小和尚那贪吃鬼,难道我还不了解他么?”

  陆修琰哑然失笑。

  这倒也是,过去的一年多时间,这两人大多数时候都凑到一处去,估计他的小妻子了解那小家伙比了解他这个做夫君的还要多。

  走走停停看看也不知多久,秦若蕖终于觉得累了,见前方有座凉亭,遂拉着陆修琰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

  在亭中石凳坐下,背靠着石柱总觉得有些不舒服,她干脆靠在身侧男子的身上,眯着眼睛感受清风拂面的惬意。

  陆修琰无奈地搂着她,让她靠着自己的胸膛,时值秋之季节,正值疾病多发之时,这丫头贪凉的习惯可不好。

  半晌,一阵浅浅的均匀呼吸声从怀中传出,他低头一看,发觉对方竟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他低叹一声,搂紧她四下望望,见此处离自己的书房不远,干脆便将她打横抱起,抄小路而行,很快便到了书房处。

  将熟睡中的妻子安置在书房内间他往日歇息的床上,又为她盖好锦被,见她睡得脸颊红通通,唇边含着一丝甜丝丝的笑容,心中一软,低下头去在她脸蛋上亲了亲。

  走出外间,一时闲来无事,他干脆便翻出往日案宗查看。

  一宗宗记载详尽的人命官司翻过去,他的眉头渐渐蹙紧,正有些失神间,一声‘啪’的落地声让他回过神来。

  他低下头一望,原来一卷薄薄的案宗掉到了地上。

  弯下身子便要去捡,手触及那物之时,他一下子便僵住了。少顷,抿着双唇将那案卷捡了起来放在书案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无字的封面,久久没有动作。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终于,他缓缓地伸出手去,轻轻翻开……

  刘梁氏,周氏之仆妇,死时衣衫无破伤之处,喉咙之伤乃致命……

  他陡然合上案卷,阖着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只一眼他便知道当中所记乃是何案,那是周氏主仆及那吕洪死亡的记载,这也是他自执掌刑部以来唯一一桩没有破的案,甚至下意识地想将其尘封的案件。

  可是如今他却不能再刻意无视,只因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妻子会再追查此事,这几人之死是何人所为,他心中没有底,但有一点却非常肯定,那人必然能让他亦顾忌几分。否则,以他对长义的了解,若非不得已,他是绝不可能背着自己或参与或放纵了那几人之死。

  “陆、陆修琰,陆修琰……”突然,里间传出女子似是带着哭腔的声音。

  陆修琰一惊,立即扔下手中案卷,大步往里间走去。

  “阿蕖。”

  “陆修琰……”还未行至床边,原本在床上安眠的新婚妻子便已扑到了怀里,他连忙抱着,感觉怀中的女子在他胸膛上蹭了又蹭,似是要确认他的气息。

  “怎么了?”他亲亲她的发顶,柔声问。

  “我方才做了个恶梦,梦见你不要我了。”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后怕的嗓音。

  陆修琰怔忪,随即摇头失笑,一个用力将她抱到了床上坐了下来。

  他双手撑在她的身侧,如墨般的眼眸紧紧地锁着她,无比温柔地道:“我千辛万苦求来的妻子,又怎会舍得不要,梦都是反着呢!”

  秦若蕖依恋地环着他的脖颈,嫩滑的脸蛋贴着他的,软软糯糯地道:“你不知道,梦里的你可吓人了,不管我说什么都不听,转身就走,也不管人家在后头拼命地追,拼命地叫。”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里不自禁地添了几分委屈。

  陆修琰柔声安慰了片刻,见她一个劲地往自己怀里钻,紧紧地抱着他不肯撒手,分明是余悸未消的模样,心思一转,侧过头去无比怜爱地含着她的唇瓣,辗转吸吮,柔情蜜爱……

  本是想浅尝辄止,可一触及那柔软的唇舌,内心的渴望便如缺堤的河水般汹涌而出,只想紧紧地抱着她,怀中的娇小柔弱的身子揉入自己怀中。

  他亲得又深又重,让秦若蕖几乎透不过气来,整个人晕陶陶的,环着他脖颈的手也渐渐变得虚软无力。

  此时此刻,什么恶梦、什么害怕、什么委屈也再想不起来了。

  ***

  当两人衣冠整齐地从书房出来时,秦若蕖的脸已经红得似是可以滴出血来,一路上都是低着头不敢看人。

  陆修琰莞尔,看着她这娇羞无限的勾人模样,只觉得心里痒痒的,险些忍不住将她再搂入怀中恣意品尝。

  只是,白日宣淫终是有失庄重,今日已是过了。

  不知怎的又想到她方才那个恶梦,浓眉微微蹙了蹙,只很快便抛诸脑后。

  她是他二十余年人生当中唯一想拥有之人,是他耗费无数心思才得以名正言顺的揽入怀中的人,他连对她生气都不舍得,又怎舍得不要她。

  梦,总是相反的!


  67|


  瞧过了府中各处景致,自然还得要认认府里的人,用过膳后,自有前院后宅各管事领着人前来拜见女主人。

  端王府的下人说多不多,可说少也不算少,人人都有差事在身,并无闲暇之人。

  唯独让素岚青玉奇怪的便是:贵为亲王之尊,王爷身边居然连个贴身侍候的丫头都没有。

  陆修琰静静地坐在一旁喝茶,看着小妻子居然似模似样地还懂得恩威并用地一一见过众人,一时啧啧称奇。

  这丫头莫非是大智若愚?

  若是她果真有此管家之能,他会非常乐意将府中一切交托于她;若她不愿费心思倒也无妨,他自会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不教她为难便是。

  手一扬让众人退去后,接过青玉递过来的茶饮了几口,秦若蕖眨着晶晶亮的眼睛望着他一脸讨赏地问:“我是不是很厉害?”

  陆修琰直接便笑了出来,捏捏她的脸蛋毫不吝啬地夸奖道:“本王的王妃自然厉害。”

  端王妃瞬间便笑出一脸花来。

  陆修琰心中爱极,瞧着没人留意,突然便探过去飞快地在她唇上啄了一记,当即便让王妃娘娘羞得低下了头。

  陆修琰微微一笑,又道:“府里原还有两人,不过我让他们随着鑫儿到二皇子府去了,明日想必他们也会跟着鑫儿一齐过来。”

  无色大师在端王府住了那般久,自然少不了拨些人去侍候,想到小家伙那跳脱的性子,他特意挑了一名有些武功底子的小厮陪他四处跑,另拨了一名侍女与梅氏两名旧人一起照顾他日常起居。

  秦若蕖羞意难消,红着脸‘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陆修琰笑着牵过她,夫妻两人回了正房。

  进了屋,秦若蕖便挣开他的手,快步朝那花梨木雕龙纹长桌走去,将上面摆放着的玉瓶往左边移了移,末了还退后几步认认真真地观察片刻,而后环顾一周,‘噔噔噔’地走出几步,将一处的青釉兰花图案的玉瓶左左右右地移几寸,下一刻又将百宝格的四柱式炉往里头推了推,来来回回忙得团团转,口中还念念有词嘀咕不止,直看得陆修琰目瞪口呆。

  这丫头是怎么回事?怎的就这般喜欢摆弄这些东西?

  不知多久,见她终于停了下来,满意地望着重新归位的各式物件点了点头,他正要上前,忽又听她‘啊’了一声,随即又是‘噔噔噔’的脚步声,待他回神时,已见她正抚着下颌一脸为难地望着宽大的床上那两个并排放着的枕头。

  “……有两个,应该怎样放呢?”好不苦恼的语气。

  以往她的床上都只放一个枕头的,如今有两个,每个应该离床边、床头多远呢?还有它们之间也应该隔几寸呢?

  眼角余光看到陆修琰施施然地坐在了圆桌旁,端着茶盏呷着茶,将茶水饮尽后随意地把茶盏那么一放。

  她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提醒道:“陆修琰,那茶盏应该往里头再移三寸。”

  “咳咳咳……”陆修琰当即被呛了个正着。

  秦若蕖无奈,只能暂且放下枕头摆放的问题,朝他快步走过去,先是抬手将那茶盏往里推了三寸,这才拍着他的背好不关切地问:“可呛着了?慢些喝嘛,又没人跟你抢。”

  陆修琰轻轻推开她的手,拭了拭嘴角,问:“方才你在做什么呢?为何要摆弄那些东西?”

  “它们全都离了各自位置啊,我就把它们移回去。”秦若蕖一脸理所当然。

  要不是岚姨曾再三叮嘱过她,说嫁了人便再不能只顾着自己的喜好,她还想把这屋里的桌桌柜柜箱箱甚至连床都换个位置呢!

  不过,谁让她是会顾及夫君喜好的妻子呢,陆修琰既然喜欢那样摆便算了,她只管小件的。

  “各自位置?什么位置?何来位置?”陆修琰糊涂了。

  “喏,你瞧,这茶盏呢就应该放在离这边半尺两寸,那玉瓶呢,应该放置在左右正中央离后边五寸,还有那……”尽责的妻子立即滔滔不绝无比详尽地向他解释说明屋内每一物应该呆的位置。

  “……就是那两个枕头我得再想想它们应该怎样放,以前我床上只有一个的。”最后,王妃娘娘还是有些愁。

  陆修琰简直叹为观止,这丫头当真了不得,昨夜才摆弄这些,今日便已经全然记下了?

  “还有你坐的这绣墩,记得到时候把它放到离左边那桌脚一尺距离。”想了想,她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陆修琰被堵得险些岔气。

  一番动作过后,端王妃望着屋内终于回归原位的各式摆设,终于心满意足地展露了笑容。

  陆修琰无奈摇头,正想伸手去取茶壶给自己倒杯茶,想了想又放弃了。

  鬼知道这茶壶又该放离桌边几寸啊!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突然觉得头有些疼,看来他也得花些时间与心思把这屋里大小物件的位置记下来,只是,他可以做到么?

  望着满屋大大小小零零散散数之不尽的摆设,他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阿蕖,你以往在家中,屋子都是何人收拾的?”

  “多是青玉,偶尔也会是岚姨,其他人太不长记性了,总是记不全东西的位置。”一提到这,秦若蕖便难掩抱怨。

  一院子的丫头,便没一个有青玉那样的好记性,可愁死她了。

  陆修琰沉默,有一种很快自己便也会沦落成她口中‘不长记性’那种人的强烈感觉。

  他可是曾有‘过目不忘’美誉的端亲王啊!

  “阿蕖。”

  “嗯?”

  “我觉着这屋里放的摆设过多了些,简单是美,多了便给人凌乱之感,那些什么壶啊瓶啊之类的放着也是纯属占地方,不如全收入库房里存着吧!”

  ……

  “陆修琰。”

  “在呢。”端王殿下微笑。

  “你记性也不大好吧!”端王妃一脸‘看透你了’的表情。

  陆修琰笑容一僵,佯咳一声:“你若喜欢,那便留着吧!”

  秦若蕖咯咯笑着扑入他怀中,搂着他的脖子得意地脆声道:“你就是哥哥常说的打肿脸充胖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不待陆修琰再说,她又相当好心地补充道:“放心,人家自然会帮着你的,你记不住也没关系,还有我嘛!”

  说完,倒在他怀里直乐个不停。

  陆修琰又好笑又好气,这坏丫头就这般喜欢挤兑他?

  ***

  陆修琰虽贵为亲王,但贴身之事均是亲力亲为,便是这后院,他往日也甚少回来,多是宿在前院的书房处。

  如今有了妻子,自然一切都不同了,但凡贴身的,他必定要让秦若蕖来侍候,当然,还是故意逗弄她的用意居多。

  这会儿用过了晚膳,两人又到院子里闲步消食半个时辰,回到正院,素岚早已命人准备了干净衣物供两人沐浴后更换。

  “你先洗,夫君为先嘛!”秦若蕖颇为大度地朝他挥挥手。

  陆修琰轻笑,其实他不介意与她一起洗,不过这话若说出来,这丫头的一张脸只怕要红好长一段时间了。

  端王府座落的位置是宣和帝亲自择定的,府中正院净室砌一石池,池水引自宫中承恩殿,乃是天然热泉水,据闻颇有奇效。只因当年有好长一段时间陆修琰醉心武学,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断,宣和帝心疼不已,便特意引了这泉水。

  “那便多谢夫人了,只是,夫人可不能偷看哦。”他忍着笑,一本正经地提醒。

  “谁、谁要偷看了,尽、尽会诬蔑人。”秦若蕖用力跺了跺脚,气呼呼地大声反驳。

  陆修琰朗声笑着绕过了屏风。不一会的功夫,窸窸窣窣的脱衣声便传了出来。

  听着那阵声音,不知怎的便想到白日书房里的那一场旖旎,她的颊畔渐渐地升起了红霞。

  秦若蕖捧着红脸蛋,心脏‘噗通噗通’的跳得越来越急促。

  片刻之后,脱衣声停了下来,可那水声却久久没有传出来。

  她愣了愣,怎么回事?难道出什么事了?

  她再忍不住急步冲了进去,诺大的净室内,竟然空无一人。

  “陆修琰、陆修琰,你在哪儿?陆修琰、陆……”声音嘎然而止,整个人被人拦腰抱离了地面,背后贴着熟悉的温度,一下子便让她松了口气。

  下一刻,陆修琰戏谑的低沉嗓音便在她耳畔响着:“坏丫头,还说不偷看?”

  “谁偷看了?还不是你作弄人家,坏透了!”她拍着腰间大手,娇嗔地道。

  陆修琰笑着也不反驳,抱着她踏下池子石级,吓得她在他怀里直挣扎:“不不不,我还穿着衣裳呢!”

  “无妨,本王甚乐意代劳。”陆修琰将她放落池中石级上,伸出手就要解她的衣带。

  秦若蕖拍开他的手,也顾不得已经被水弄湿了的裙摆便急急地跑了上去,一面跑还一面红着脸回头啐道:“美得你,坏蛋!”

  望着一溜烟跑掉了的妻子,陆修琰再忍不住哈哈大笑。


  68|


  芙蓉帐里春意浓,好不容易云收雨歇,鸳鸯交颈而眠。

  月光透过纱窗一点一点渗入,温柔地给地面铺洒上一层浅浅的银纱,愈发显出夜的宁静。

  布置喜庆的大床上,原本枕在男子臂弯处好眠的女子缓缓地睁开了阖着的眼睛,乍一对上男子的脸庞,脸色一变,立即就要伸手去推,却在手掌即将触到男子胸膛前止了动作。

  端王……是了,她险些忘了,秦四娘已经嫁入了端王府,是名正言顺的端王妃,自然不会再如以前那般独自一人就寝。

  她强忍着想将眼前人推开的冲动,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早些适应,毕竟秦四娘与他已经是夫妻,共卧一床是最寻常不过之事。

  可是,鼻端萦绕着的是男子特有的气息,那健壮的手臂霸道地环着她的腰,将她搂向他的胸膛,那动作是那样的理所当然,仿佛她天生便应该在他的怀中,却让她愈发的不自在,似乎空气里也飘着身边这人的气息,将她团团地包围住,让她逃脱不得。

  这样的感觉,很陌生,也让她非常不安。

  她是在夜幕之下行动的复仇者,已经习惯了孤清,习惯了冰冷,可如今却仿佛置身于一团火炉当中,热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她想挣开他的束缚,许是感觉到她睡得不安份,陆修琰甚至还将脸贴着她的额头蹭了蹭,大掌似着哄孩子般在她背上轻拍了几下。

  “秦若蕖”身体僵直,脸色白了青,青了又白,尤其是感觉自己胸前柔软紧紧地贴着对方的胸膛,脸‘腾’的一下便红了,更有甚者,身体某处隐隐的酸痛袭来,那种难受,非常陌生,却使得她脸色几经变化。下一刻,眼眸冷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懵懂不明,而后眼眸缓缓地又再度阖上,身子亦往那厚实温暖的胸膛依偎过去,脸蛋贴着他的心口蹭了蹭,不一会的功夫,女子浅浅的均匀呼吸再度发出。

  她发誓,再不在秦四娘与端王独处时出现了,尤其是夜间!

  ***

  一夜好眠,陆修琰准时在平日醒来的时辰睁眼,望望仍旧睡得香甜的妻子,嘴角微微上扬,在那嫣红的唇瓣上轻啄了啄,小心翼翼地掀被趿鞋下床。

  秦若蕖迷迷糊糊地醒来时,诺大的床上已经只剩下她一人了,听到脚步声,她抬头一望,神清气爽的陆修琰正朝她走过来。

  “醒了?”练完武又沐浴过,他的身上带着皂角清香。

  秦若蕖偎在他怀里蹭了蹭,闻着那令人安心的熟悉味道,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小小地打着呵欠问:“怎么这般早便起了?”

  这人昨晚折腾了她大半宿,今日又是一大早起来,当真是铁打的不成?

  “都习惯了。”陆修琰心满意足地搂着她,在她软绵绵的身上这里揉揉那里捏捏,神情是说不出的舒爽。

  晨起练武是自幼便养成的习惯,长年累月下来,早已刻入了骨子里。

  秦若蕖一个激零,连忙推开他在自己身上作恶的手,灵活地从床上跳了下来,连鞋也来不及穿便冲着外间唤了声“青玉”。

  话音刚落,青玉便已捧着洗漱的温水走了进来。

  陆修琰微笑着坐到一旁,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不时抬眸看看对镜理妆的妻子。

  左右看看镜中的自己,秦若蕖满意地点点头,扶簪回眸问:“好看么?”

  “好看。”陆修琰笑着夸赞,当下便见她那双明亮杏眸弯成了两轮新月。

  秦若蕖相当自然地将手递到他的掌上,两人携手走出几步,她忽地回头,叮嘱正在收拾着屋子的青玉:“枕头之间不必留距离,其他照旧。”

  青玉一愣,随即笑道:“王妃放心,青玉都明白。”

  不必留距离?瞄了一眼那两个紧紧地挨在一起的枕头,陆修琰微微一笑,将手中柔若无骨的小手握得更紧了几分。

  不错,他们是彼此最亲近之人,实在不必再分出一道距离来。

  两人刚用了早膳,便有府中下人来禀,说是二殿下与皇长孙到了。

  秦若蕖眼睛顿时一亮,渴望的眼神望向身边人。

  陆修琰慢条斯理地取过一旁的帕子拭了拭嘴角,不疾不徐地道:“请他们到前厅里候着。”

  “是。”

  “酒肉小和尚都来了,你怎的还慢吞吞的呀!”秦若蕖不满他的慢动作,鼓着腮帮子瞪他。

  “急什么,还怕他会跑了不成?刚用过了早膳,得慢走消消食方是养身之道。”端王的道理总是一套套的。

  秦若蕖嘀咕几句,只也拿他没办法,唯有放缓脚步跟着他的。

  没耐性的无色等了好一会便不耐烦了,若非父亲在身旁,他必会自己跑进去找人。想当初在岳梁,他还不是一个人溜到秦宅里找芋头姐姐的,甚至连门都不走,直接攀着窗棂爬进去,也没见秦施主与芋头姐姐说什么呀!

  城里人就是麻烦!

  他暗自嘀咕。

  终于,端王夫妇一高一低的身影出现在厅里,陆宥诚正欲起身见礼,忽觉眼前一花,便见儿子如同小炮弹般直直往端王妃冲去,一把抱着她的腰,一声唤得比一声响亮:“芋头姐姐,芋头姐姐……”

  秦若蕖一个不着被他扑个正着,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亏得陆修琰眼明手快地扶稳她。

  “大师,你可是当师叔祖的人,怎能这般不稳重?”没好气地瞪了正撒着娇的无色大师一眼,陆修琰一脸无奈。

  秦若蕖笑眯眯地搂着那圆溜溜暖乎乎的小身子,一会又伸出手去在他的脑袋上摸了摸,满是遗憾地道:“酒肉小和尚,你长了头发我好不习惯啊!”

  以前光溜溜的脑袋瓜子多好看啊!哪像如今这般,摸着都嫌扎手!

  “我要剃头,嬷嬷不让,母亲也不许,爹爹更不肯,我也没法子啊!”无色心里更委屈。

  陆宥诚原本想喝斥的话在看到端王夫妇的表现后一下子便咽了回去,轻咳一声上前几步:“鑫儿,休得无礼!”

  无色努着嘴‘哦’了一声,乖乖地回到他身边站好,学着他的模样老老实实地行礼:“鑫儿给皇……请安,给皇……请安。”

  陆修琰好笑,又哪会不知道这小家伙是故意模糊了那两个称呼,说来说去,无色大师就是拉不下脸。

  “给谁请安?本王怎么听不清楚呢?”他装出一副狐疑不解的模样,存心逗他。

  无色的嘴嘟得更长了,磨磨蹭蹭的就是不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叫出来。

  还是秦若蕖心疼他,直接拉过他到身边,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块飘着诱人香味的糕点塞进他嘴里,笑眯眯地问:“好吃么?”

  “好吃。”小家伙吃得眉开眼笑。

  陆修琰无奈笑笑,也随他。

  陆宥诚嘴角带着笑意,朝他拱了拱手道:“让小皇叔见笑了。”

  顿了顿又识趣地道:“侄儿还有要事在身,便不久留了,晚些再过来接他。”

  “不急,你有事便忙去吧!”陆修琰不在意地摆摆手。

  叮嘱了儿子几句,又吩咐身后一男一女两名下人好生侍候大公子,陆宥诚方告辞离去。

  ***

  端王府后花园凉亭内,秦若蕖与无色坐在石级上,两人当中隔着一只精致的食盒,食盒里却是空空如也,余下的缕缕甜香顺着风吹送向远方。

  “芋头姐姐,你来京城之前可曾见过我师傅与众位师兄他们,他们可还好?可有天天想我?”无色摸摸圆滚滚的小肚子,抹了一把嘴巴问。

  “住持与几位大师都挺好的,至于他们有没有天天想你,这个我可就不清楚了。”秦若蕖老老实实地回答。

  无色托着腮帮子,小大人般叹了口气。

  “旧人又哪及新人,师兄他们必又收了不少徒弟,想来也没时间想我了。”声音有些闷闷的。

  秦若蕖挠挠耳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芋头姐姐,我真想他们……”小家伙也不在意,满怀惆怅般又道了句。

  “你爹爹他们待你好么?”秦若蕖摸摸他扎手的脑袋,关心地问。

  “爹爹很少在家,母亲整日忙,也没空陪我,每回见了我都要考我学问,我又不想当酸秀才,做什么要学那些。早知这样,当初说什么也不答应跟陆施主到这儿来了,不只天天要写字念书学这个学那个,还成了所有人当中辈份最小的,连你也成了我叔祖母,太过分了,人家可是当师叔祖的人!”说到后面,小家伙的声音愈发的响亮,愈发的不满。

  这回进城,当真是亏大了!

  “我也亏啊,人家还很年轻呢,就要当祖母了。”秦若蕖同样很不满,瘪着嘴相当委屈地道。

  正走过来的陆修琰听到两人这话,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他止了脚步,定定地望着那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看着秦若蕖体贴为小家伙擦手,不时还为他拂去飘落肩头的叶子,眼神愈来愈柔和。

  他的小妻子,将来必定会是一位很好的娘亲。

  “那你的弟弟呢?可陪你一处玩?”片刻,又听秦若蕖问。

  “他?娇里娇气的跟屁虫,一点儿都不好玩。”小家伙一脸的嫌弃。

  跟屁虫?听到这里,陆修琰险些笑出声来。明白他说的必是陆宥诚的次子,五岁的陆淮哲。

  诚然,对被抢了儿子长子身份的钱侧妃来说,确实相当不喜无色,可孩子的世界却不如大人复杂,陆淮哲虽然任性,但对着这么一个好像什么都会、什么都敢做的哥哥,简直崇拜到不行。

  只可惜无色嫌弃他动不动就哭,娇里娇气的还不如身为姑娘家的芋头姐姐,故而一点儿都不乐意带着他玩。

  再加上这个爱哭鬼弟弟还有一个每回见了自己都阴阳怪气的娘亲,他便愈发的不爱与他一起了。

  而在陆修琰的记忆当中,那个孩子的确是被娇宠得过了些,想来也是因为前些年二皇子府只得他一根独苗的缘故。

  “王爷,大理寺杨大人有要事求见。”他正想上前,忽见前院管事急急上前禀道。

  他愣了愣,脚步却已转了方向,走出几步忽又停了下来,转头吩咐一旁的侍女:“若是王妃问起,便说我有事外出,稍许便回。”

  “是。”

  京中人人皆知他正值新婚假期,若非真有要事,以他对那杨大人的了解,他必不敢上门来寻。

  而杨大人能寻到他的,唯有关系一人之事——被幽禁的平王陆修琮。

  ***

  “已经病了好些天,烧得一日比一日厉害,大夫也请过了,只仍未好转,下官无法,唯有求到王爷跟前。”杨大人一面走,一面低声禀道。

  “怎不请宫里太医来瞧瞧?”陆修琰皱眉,下一刻便叹了口气,明白杨大人的左右为难。

  平王被幽禁的前几年,一切待遇还是如同亲王,自五年前平王妃借着母丧之机向宣和帝讨了恩典祭母,途中却突然袭击二皇子府车驾,连累刚满周岁的皇长孙失踪,从而引得宣和帝龙颜大怒,不但下旨赐死了她,连平王的亲王待遇亦一并取消,仅保留他平王的名头。

  也正因为此,如今平王突然大病,民间大夫请了一个又一个均无用,奉命看管他的杨大人才头疼不已。

  虽说这位已经等同废人了,只到底是皇族血脉,万一真的病死……不得已,他才求到了端王头上。

  昏暗的灯光下,形容消瘦的中年男子脸色红得异常,呼吸声一下重似一下,陆修琰沉默地站在一旁,神色不辩。

  “太医,如何?”见太医诊完脉,杨大人忙问。

  “有些麻烦,只性命却是无忧,待下官开张方子,大人命人按方煎药让他服下便可。”头发斑白的太医沉声回道。

  杨大人连声道谢,亲自送了太医出门。

  陆修琰一言不发地望着病床上的兄长,良久,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是修琰么?”

  “二皇兄,是我。”

  平王挣扎着欲起来,却觉浑身无力,唯有苦笑地望向他。

  “除了你,我也想不出还有谁会来此处。”

  陆修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扶着他靠坐在床上。

  “听说你成了亲,恭喜了,只如今兄长我囊中羞涩,连个像样的贺礼都拿不出来了。”平王笑了笑,语气轻松。

  “你我兄弟,何需客气。”陆修琰低声道。

  “如今只怕也唯有你还认我这个兄长。”平王自嘲地道。

  陆修琰一时无话,良久,轻叹一声道:“我已经请太医为你诊过脉了,你,好生养病……”

  平王不置可否:“难为你费心,我也不过苟喘残延熬日子罢了。”

  陆修琰张张嘴,却是不知该从何劝慰。

  平王也不在意。

  两人沉默半晌,陆修琰正要告辞,却听对方哑声道:“我这辈子,胜也好,败也罢,从不曾服过任何人,唯一人除外。”

  “能得皇兄佩服,此人必有相当过人之处。”

  平王并没有接话,眼睛失神地望着前方,少顷,方低低地道:“那个人,便是懿惠皇后,你我的母后。”


  69|


  母后?听到这个意外的答案,陆修琰一时有些怔忪。

  可此时平王已阖上眼睛,一副不愿再说的模样。他想了想,也不再打扰,静静地告辞离开。

  直到关门声响起,平王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望向紧闭的房门,神情恍惚。

  若是他也有一位清醒睿智又一心一意为他打算的生母,他的人生路是不是就会好走许多?又或者当年成为母后养子的是他,如今那宝座上坐的人是不是也应该变成他?

  可这些都已经无法得到答案了,一切早已成了定局,他也沦为了阶下囚。

  ***

  坐在回府的车驾上,陆修琰思绪仍有几分混乱。据闻当年母后生他生得异常艰难,整整痛了两日两夜才将他生下来,而他落地几个时辰之后,母后便因生产血崩而亡。

  他对母后的印象,多是从父兄口中及史书记载中得来,知道她是一位举国称颂的贤德皇后,父皇爱重非常,兄长们敬重有加,几乎所有赞美的词语都落到了她身上。

  她留给自己的,唯有在孕期时亲手为他缝制的几套小衣裳及两双虎头鞋。拳拳爱子之心,便从那一针一线中体现出来了。

  他想,不能承欢母后膝下,大概是他这辈子最遗憾之事。

  走在府中花园的青石小路上,远远便见秦若蕖朝自己快步走来,走得近了,揪住他的袖口噘着嘴道:“你怎的才回来?酒肉小和尚都走了,人家还想留他在家里住些日子呢!”

  将扯着袖口的小手拉下来包入掌中,他好脾气地笑着道:“两府离得又不远,不过几刻钟的路程,你何时想他了,让人把他接过来便是。”

  陆宥诚是个人精,哪会真的这般不识趣地将儿子留下打扰他夫妻二人的新婚生活。

  秦若蕖遗憾地叹了口气,闷闷地道:“我怎么突然觉得京城还不如岳梁好,酒肉小和尚也不能像在寺里那样自由了。”

  “他快七岁了,以后也会慢慢长大,自然不能像幼时那般轻松自由。”

  “况且……”他捏捏她的脸蛋,没好气地道,“难道在你心里,我的地位还不如无色大师?”

  秦若蕖蹙着眉头,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

  见她居然真的要思考对比,陆修琰顿时气乐了。

  “没良心的坏丫头!”气不过地瞪她一眼,故意板着脸背着手不发一言地朝前走。

  秦若蕖挠挠耳根,连忙迈着小碎步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进到屋里,见他仍旧板着脸,想了想,上前环着他的脖颈坐到他的膝上。

  “陆修琰……”拖长尾音撒娇地唤了一声。

  美人主动投怀送抱,陆修琰心里舒畅得很,大掌搭在她的后腰处固定着她的身子,闻言也只是“嗯哼”了一声。

  见他仍是无动于衷的模样,秦若蕖抿了抿嘴,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亲,然后害羞地将脸贴在他的颈窝处。

  陆修琰怔了怔,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勾起了笑容。

  少顷,他便又听怀中的小妻子软软糯糯地道:“酒肉小和尚是朋友,你是夫君,我喜欢酒肉小和尚,但是更喜欢夫君……”声音越来越低,竟是又害羞了。

  陆修琰轻抚着她的背脊,眼角眉梢尽是掩饰不住的温柔笑意,心里暖洋洋软乎乎的。

  他觉得他这辈子真的栽在这丫头手里了,对她的喜欢,一日深似一日,他怀疑这样的喜欢会不会有到尽头的一日。

  不过也无妨,她是他的妻子,爱她、宠她、呵护她,本就是夫君应该做的。

  他温柔地将埋在自己怀中的脸蛋捧了出来,果不其然,那白玉般莹润的一张俏脸早已艳若海棠,一双明亮的杏眸氤着雾气,娇艳的樱唇紧紧地抿着。

  他叹息一声,含着她的唇瓣浅浅地品尝,引诱着它为自己开启。

  秦若蕖被他亲得晕陶陶,整个人娇软无力地伏在他的怀中,任他予取予求。

  良久,陆修琰方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彼此的脸均泛着热度,四目相接,情意缱绻,下一刻,相视而笑。

  “陆修琰。”秦若蕖脸蛋贴在他的心口处,听着里头有力的心跳声,唇角带着甜甜的浅笑。

  “嗯?”陆修琰亲亲她的发顶,柔声应道。

  “你真好!”有些害羞,又有些甜蜜的娇语。

  “不,还不够好……”他叹息着搂紧她。

  这般柔顺,这般可人疼的小妻子,再怎么宠也不为过,而他,做得还不够好,够不上她带给他的幸福与欢喜那么浓烈,那般深重。

  ***

  秦家在京城并无半点根基,秦季勋父子虽有功名,但均无一官半职在身。为着女儿/妹妹的婚事,秦氏父子又额外在京中置了一座三进的宅子、数百亩良田及十来间铺子作为嫁妆,虽然比起皇室及端王府的聘礼,这些简直不值一提,但多年倾力积攒下来的嫁妆,足以与京城任一世家贵胄小姐的相提并论。

  故而,当日秦若蕖出嫁,说是十里红妆亦不为过。

  如今,秦氏父子便暂住在岳玲珑名下的宅子里,等候着女儿/妹妹三朝回门。

  秦若蕖由内侍引着到了中堂,甫一抬头,便对上父兄激动的神情,眼圈一红,快走几步上前。

  “……爹爹、哥哥。”

  “好、好、好。”秦季勋眼中泪光闪耀,抖着唇道。

  在内侍的引导下,秦若蕖勉强按下激动,朝着端坐上首的父亲行四拜礼,又与秦泽苡彼此见了礼,陆修琰方含笑过来牵着她落了座。

  下一刻,以秦叔楷为首的秦氏族人鱼贯而入,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乍然出现,让毫无心理准备的她险些惊呼了出来。

  秦府几房人早已分家,而陆修琰与秦若蕖的亲事从正式下订到成婚,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加之秦若蕖又是从岳梁出嫁,而后直接便到了京城,这当中根本没什么机会见到这些亲人,故而今日是她跟随兄长到岳梁后头一回见到他们。

  “这……”她望向一旁的父兄,见他们神色如常,再看看那些许久未见的亲人。

  长辈唯有秦叔楷夫妇,其余的便是各房堂兄弟姐妹,至于秦老夫人、秦大夫人及秦仲桓夫妇这四人则不见身影。

  陆修琰心知肚明,看来那位大夫人及二房夫妻还是有些廉耻之心的,只是那位老夫人……忆起当年在秦府所见所闻,他暗地叹了口气。

  撇去秦老夫人在秦卫氏之死当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不提,至少这些多年来,她确是真心实意地疼爱秦若蕖这个孙女儿的,否则当日长英又怎会借故将张五公子之事捅到她跟前去,若非她真心为孙女儿着想,为着秦府前程,张家的亲事也应应下,而不是大发雷霆痛斥了大房夫妻二人,强硬拒了与张家的亲事。

  “三伯父、三伯母,大堂兄、二堂兄……”一一见过久未谋面的亲人,秦若蕖欢喜得眉眼弯弯。

  陆修琰的视线始终落到她的身上,见她便是对着秦泽耀、秦三娘等秦伯宗的儿女亦并无半分异样,若有所思。

  看来这丫头仍是记不得那晚之事。如此也好,他的妻子,只需无忧无虑地过好每一日便可。

  男女各自分开,陆修琰与秦叔楷、秦季勋兄弟二人到了书房谈事,秦泽苡则负责招呼秦泽耀等兄弟去了前厅。

  而秦若蕖与三夫人等女眷则由岳玲珑引着到了后院正堂。

  三夫人拉着秦若蕖的手落了座,见她似是有话单独与秦若蕖说,岳玲珑想了想,便引着秦二娘众姐妹到了园子里赏花。

  三夫人眼神温和地上上下下打量了盛妆的女子一番,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气色不错,看来王爷待你甚好。”

  “三伯母……”秦若蕖害羞地低下了头。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如今过得好,你娘泉下有知也该放心了。”三夫人笑着拍拍她的手背。

  秦若蕖头垂得更低了。

  三夫人为她扶了扶发上凤簪,顿了顿,接过一旁侍女抱在怀中的锦盒,迟疑片刻,轻轻地塞到她的手上。

  感觉手上一沉,秦若蕖讶然望向诺大的锦盒,抬眸不解:“三伯母,这是……”

  “这是你祖母留给你的嫁妆,临行前她特意嘱咐我带来。”

  秦若蕖喉咙一哽,黯然垂眸,闷闷地道:“祖母她、她身子可好?”

  “前几个月病了一场,老人家年纪大了,身子自是大不如前,只精神还好,听说你要嫁人,又从你二姐姐口中得知王爷待你甚好,这段日子气色都好了不少,连饭都比从前多吃半碗。”三夫人一五一十地道。

  见她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她暗地叹了口气,却是不知该从何处劝说。

  秦府那夜□□,谁也不敢再提,后来遭遇的一连串报复及打击,秦叔楷也不准任何人告知秦季勋一房人,若非秦二娘被拒婚后整日以泪流面,郁郁寡欢,他也不可能会将她送到岳梁秦泽苡处去。

  如今秦府出了个端王妃,什么报复、什么打击自然而然便也停了下来,族中不乏有想着借端王之势谋前程的,但均被秦叔楷骂了个狗血淋头,连他的儿子也不例外。

  她只知道自己的夫君放言,谁敢打着端王府的名号在外头行不轨之事,立即逐出家门。如此一来,几房人也渐渐歇了这心思。毕竟,族长都放出了话,表明了态度,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更何况,他们虽未必清楚当日分家起因,但亦隐约听到风声,似乎是说他们几房人有负四房一家。

  此时的书房内,陆修琰问及了秦叔楷在官场上之事,见他神情坦荡,公私分明,更是绝口不提当初被人刻意打压,暗自点头。

  秦氏兄弟四人当中,为官者三人,除却死了的秦伯宗,辞了官的秦仲桓,唯有眼前这位是个踏踏实实、真真正正为百姓谋实事的。

  秦府在益安被人刻意打压报复之事他一清二楚,冷眼旁观了这般久,甚至默许、放纵,也有替妻子出气之意。

  将近两年的打压,早就将阖府父父子子的骄傲、意气打击得七零八落,唯有这个秦叔楷,始终不言不语,默默地尽着自己应尽的职责,一个人支撑起风雨飘摇的秦门。

  未来秦叔楷在官场上能走到哪一步,他不会干涉,但是,若他能一直保持当下这份心思。他想,总有一日,他会在朝堂上重遇他。

  与秦叔楷兄弟、父子等人用过了午膳,自然有府中下人引着他往秦若蕖歇息的屋子去。

  “……二姐姐,你也不用在此炫耀自己与她的亲近,我知道,她是今时不同往日,亲王妃嘛,咱们拍马也赶不上,有本事,你倒是让她给你说门好亲事啊,至少也要弄个诰命夫人来当当,如此方显得你俩是好姐妹嘛!”不阴不阳的声音从假山石后传来,陆修琰脚步一顿,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三妹妹,你又何必说这些戳心窝子的话,我何尝有这个意思,不过是……”是秦二娘的声音。

  “够了!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你如今身份不同,有个当族长的爹,被人拒了亲又算得了什么,说不得还是件好事,也不耽误了日后另嫁豪门……”

  陆修琰听得眉头愈发皱得紧,再也听不下去,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回到屋内,见妻子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样,他愣了愣,连忙走过去抱着她,亲亲她的脸蛋:“怎么了?”

  秦若蕖依偎着他,指向对面桌上的诺大锦盒:“祖母托三伯母给我的嫁妆。”

  陆修琰只扫了一眼:“你不喜欢么?”

  秦若蕖摇摇头,搂着他的腰闷闷地道:“陆修琰,我好像有些奇怪,心里似乎很惦记着祖母,可又像一点也不想她。”

  陆修琰将她抱到膝上,柔声道:“你若是想她,我陪你到益安探望探望。”

  秦若蕖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是想还是不想。反正、反正我有你就够了……”

  陆修琰胸口一窒,随即轻笑出声,心软得一塌糊涂,这丫头说起甜言密语来简直能要他的命。


  70|


  回门后的次日,秦若蕖便得到了父亲将启程返回郦阳及兄长授命为国子监监丞的消息。

  对于兄长能留在京城她自然异常高兴,只是听闻爹爹将要离开,她又有些闷闷不乐。

  “爹爹为什么不留下来呢?郦阳除了一座空空的宅子什么也没有。”

  陆修琰安慰性地拍拍她的背脊,想到那日秦季勋的原话——

  “泽苡已经成家,阿蕖终身亦有所依靠,我这辈子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了,也是时候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

  什么是他该去的地方?想来便是他与原配妻子一起生活的郦阳秦宅了吧!在那里,有着他此生最美好的回忆,挚爱的妻子、聪明伶俐的儿女,如今虽然一切物是人非,但回到那里,何尝不是抓住随时光渐渐流逝的过往回忆。

  至于秦泽苡会同意留京,他是一点儿也不意外,唯一的妹妹远嫁,身为兄长的又怎可能放心得下。况且,任职国子监与留在岳梁书院任教,其实也并无过多差别,一样可以安心地教书育人做学问。

  秦若蕖并没有去送离京的父亲,并非她不想,而是秦季勋不许。她因此闷闷不乐了大半日,陆修琰心知肚明,不愿看她这模样,牵着她在后花园里散心,还不时挑些趣事哄她,很快地,便又见她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他的小妻子真的是一个非常容易满足的姑娘。

  爱恋的眼神落到身侧的姑娘身上,看着那明媚的笑靥,他忍不住伸出手去轻抚着,感受那幼滑细腻的肌肤。

  秦若蕖歪了歪脑袋,长而卷的眼睫扑闪几下,不解地望着他。

  陆修琰微微一笑,长指一曲,在她鼻端轻点了点,重又牵着她缓步园中。

  婚后的日子平淡甜蜜又幸福,没有繁忙的政事打扰,每日睁眼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便是身侧睡颜甜美的妻子,白日陪着她或赏花或闲逛,又或者心血来潮与她对弈一番,看着臭棋篓子撒娇耍赖的模样,愈发引得他开怀大笑。

  有时甚至什么也不做,只静静地相拥着坐在一起,感受彼此的心跳声,也能闻到幸福的气息萦绕周遭。每个夜晚恣意怜爱着似水般的娇娇姑娘,看着她在身下绽放出别样的妩媚风情,忍不住将她抱得更紧,直到彻底餍足,这才心满意足地搂她在怀沉沉睡去。

  闲暇的日子总是会过去的,仿佛不过眨眼间,宣和帝许他的七日假期便已经过去了。

  这日醒来不见熟悉的身影,秦若蕖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只一听青玉回禀,说王爷上朝去了,她才愣愣地‘哦’了一声。

  往日都是他早早醒来,练完武沐浴过后才亲自将她从梦乡中挖醒,搂着她半哄半强迫地亲手侍候她更衣洗漱,直到她彻底清醒。

  这段日子一直同进同出,同桌而食、同榻而眠,她已经习惯了身边有那么一个待她体贴入微,会哄她笑,也会逗她急的人,如今只剩下她一人,便是对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膳食也觉得索然无味。

  “唉……”她托着腮撑在桌上,望向窗外重重地叹了口气。

  正在一旁整理着屋子的青玉闻言回头,也忍不住叹道:“王妃,再叹下去,你都快要把王府都叹塌下来了。”

  “人家无聊嘛!陆修琰又不在,家里什么事也不用我做。”秦若蕖委屈地噘起了嘴。

  那个人将一切打理得妥妥当当的,根本什么也不用她操心。

  “若是无聊,不如到园子里逛逛?方才经过园子,见那秋海棠开花了,远远看去可美极了!”青玉诱哄道。

  “有什么好看的?一点儿意思都没有!”秦若蕖撇撇嘴。

  “就昨日你还夸那园子有趣极、好看极了,怎的这会就觉得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了?”青玉讶然。

  “那不一样,那会陆修琰陪着我嘛!”秦若蕖相当诚实地将心里想法道出。

  青玉怔了怔,随即无奈摇头。

  “你这是想王爷了,还怪园子没意思。”

  秦若蕖顿时有几分不好意思,只很快又理直气壮地道:“他是我夫君,我就是想他又怎的了?”

  “这才分开几个时辰啊?你就这般、这般……”青玉简直叹为观止。

  秦若蕖有些别扭地扭了扭身子。

  青玉扔掉手中擦布,拉过绣墩在她面前坐下,学着她的样子双手托腮道:“王妃你再这样懒洋洋下去是不行的,寻常百姓家的懒媳妇都要遭嫌弃呢!为人妻子要好生侍候夫君,如今你倒是反过来了,都是王爷在侍候你。”

  秦若蕖闻言一下子便坐直了腰,难得地皱起了眉反省。

  对啊,她可是要做贤惠妻子的,怎的倒变成了懒媳妇?忆起往日陆修琰待她的种种,她愈发的心虚起来。

  哪有妻子起得比夫君还要晚,便是起床也要夫君抱着哄着的?

  只很快地她又为自己找起了理由——谁让他前一晚总是那般折腾她,让她不能早些就寝的!

  不错,就是这样,都怪他!

  心里安慰着自己,一抬眸便对上青玉不赞同的眼神,她心虚地别过脸去,结结巴巴地道:“知、知道了,人家、人家会好好地做个贤惠妻子的……”

  ***

  “……此事便照你的意思去办吧!”将手中奏折合上,宣和帝一锤定音地道。

  “臣弟领旨!”陆修琰躬身拱手行礼。

  “如今也到了该用膳的时候,不如便留下与朕一块用了晚膳再回去。”抬头望望窗外天色,宣和帝道。

  “谢皇兄好意,只家中有人盼归,臣弟不便久留。”陆修琰微笑谢绝了他的好意。

  宣和帝愣了愣,随即没好气地笑骂:“果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兄长,只如今想让你陪着用回膳竟也是难了。”

  “宫中盼着念着与皇兄用膳之人想必不少,臣弟便不凑这热闹了。”陆修琰挑挑眉道。

  “走吧走吧,回去见你媳妇去!”宣和帝懒得再与他说,如同赶苍蝇般朝他挥了挥手。

  “臣弟告退!”陆修琰相当干脆地告辞离开。

  抬眸望着那大步离去的挺拔身影,宣和帝无奈地摇了摇头,片刻,笑叹一声。

  美人乡果真是英雄冢,连他这个一向冷情的弟弟亦逃不过,瞧瞧那模样,哪还有半点当初冷面王爷的痕迹。

  这便是两情相悦婚姻的威力么?能将百炼钢化成绕指柔?

  家中有人盼归?心爱的人儿在家中盼着自己归来,那会是一种怎样的幸福?

  宣和帝有些失神,恍恍惚惚间似是有一道俏影在眼中浮现,那人莲步轻移,飘然而去,却忽地止步回头,冲他嫣然一笑……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是抓了个空。

  心,刹时变得空落落的,眼帘亦落寞地垂了下来。

  两情相悦的美好滋味,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品尝得到了。

  却说陆修琰归心似箭,大步流星地出了宫门,正要坐上回府的轿辇,忽听身后有人唤。

  “下官参见王爷。”

  他止步回头,认出正朝自己行礼的中年男子是鸿胪寺卿吕大人,跟在吕大人身后盈盈福身的是锦衣华裳的中年妇人及一名年轻的姑娘。

  “吕大人免礼。”他也无心去理会,客气地回了句,随即大步跨上了轿。

  “回府。”

  “王……”吕大人话音未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端王府的仪驾渐渐远去。

  “娘……”吕语媚委屈地扯了扯吕夫人的衣袖。

  吕夫人安慰地拍拍她的手,母女二人无奈地上了回府的马车。

  “娘,除了端王,女儿谁也不愿嫁。”吕语媚低着头,葱白的手指绞在锦帕,轻声却坚定地道。

  “娘明白,只如今皇后娘娘也没个准话,端王又刚娶了王妃,怕是一时半会也无心提侧妃之事。”吕夫人哪会不知女儿心事,虽有心成全,但此事主动权却根本不在她的手上。本想着联合贺家一同进宫探探皇后的意思,哪料贺家却是不动如山。

  本朝惯例,正室进门三个月内不纳妾,端王便是要册侧妃,也得等三个月之后。

  三个月说长不长,可说短却也不算短。

  陆修琰并不将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想到家中娇媚的妻子,足下步伐愈发的快了。

  长英望着他急匆匆的步子,叹了口气,朝身后侍卫挥挥手:“都散去吧!”

  后院内宅,自然不再是他们能随便进去的。

  跨进正院,陆修琰先是止步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抬腿迈进正房。

  “你回来了!”刚进了门,便见笑靥如花的妻子迎了上来,嗓音清脆动听,听入他的耳中,如同天籁。

  他满意地伸臂搂着她纤细的腰肢,头一低便偷了记香,引来对方一记娇嗔。

  他微微一笑,松开她,净过了手,又由着她侍候着自己换上常服,这才将她拉到膝上坐下,搂她在怀,嗅着那沁人心脾的馨香,柔声问:“今日在家里都做了什么?”

  秦若蕖软软地靠着他的胸膛,闻言精神一震,在他怀里转了过身,冲他笑得好不得意。

  “我亲自下厨,做了晚膳,正等着你回来呢!”见他回来,她欢喜得连忙了大半日的成果都险些忘了。

  陆修琰怔了怔,笑道:“王妃亲自下厨,本王确是有口福了。”

  秦若蕖抿着嘴笑得眉眼弯弯。

  不一会的功夫,青玉脸色古怪地带着几名捧着食盘的侍女迈了进来。

  陆修琰愣愣地望着满桌……嗯,特别的菜肴,一时无话。

  秦若蕖挥退侍女,亲自给他布菜,发现他定定地坐着也不起筷,挠挠耳根,解释道:“虽、虽然这些菜都、都长得不那么好看,可、可是味道、味道应该还是不错的,王嬷嬷说了,万事开头难,先保证了味道再慢慢图外形。”

  陆修琰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儿。

  外表不好看,可不代表内在也不好啊!

  想明白了之后,他拿起银筷,在白瓷碗里夹起一块不知是何物的东西往嘴里塞……

  “怎样怎样?味道可好?”秦若蕖一脸期待地望着他,眼眸闪闪亮。

  陆修琰勉强将那物咽下去,望望她红扑扑的脸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眨啊眨的,释放出一种‘快夸我快夸我’的信号。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缓缓地道。

  “味道挺……表里如一的。”


  71|


  挺表里如一的?味道可以这般形容的么?

  秦若蕖疑惑地挠了挠耳根。

  不过,表里如一是褒义词,是夸奖的话,那他这算是在夸她么?她蹙起弯弯的秀眉思忖。

  陆修琰笑瞥她一眼,对她亲自下厨为他做晚膳的行为虽然心里甚是熨帖,只是着实不敢再折磨味蕾。

  “啊!”下一刻,听见妻子一声恍然大悟的轻呼,他微微一笑,看来这傻丫头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什么嘛,不好吃就说不好吃,还表里如一呢!人家又不是小鸡肚肠,若是不喜欢,日后改进便是。”秦若蕖嘟长了嘴,不满地嘀咕。

  “不错,嘴巴都可以挂个油瓶了,看来王妃今日确是学得相当用心。”陆修琰笑着搂过她。

  秦若蕖娇嗔地轻捶他的胸膛:“不许笑话人家!”

  须臾,又皱起了眉:“奇怪了,我明明是按王嬷嬷教导的步骤做的呀,为什么味道却相差那样远呢?”

  每一步该做什么,调味该放多少都没有错啊,怎的就是做不出那样的味道来呢?

  陆修琰正想再安慰她几句,眼角余光却瞄到素岚带着几名侍女捧着食盒走了进来。

  “王爷、王妃,请用膳。”

  望着这一桌对比强烈的菜肴,再看看素岚望向妻子那不赞同的眼神,再低头瞧瞧秦若蕖心虚的小模样,他挑挑眉,看来这丫头厨艺之差是已经落了底的。

  用过了晚膳,看着秦若蕖被打击得蔫蔫的模样,陆修琰心疼不过,搂着她安慰地亲了亲,柔声道:“阿蕖,你能为我做这些,我很开心。”

  秦若蕖不解地抬眸。

  陆修琰却不再说,轻轻抚着她的脸,不时凑过去偷记香,那愉悦的神情却是再怎么也掩饰不住。

  秦若蕖被他亲得痒痒的,娇笑着躲避,那密密麻麻的亲吻如雨点般落下,让她逃脱不得,她干脆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小手在他腰间拧了拧,嗔道:“坏蛋!”

  陆修琰哈哈大笑,愉悦的笑声传出外头,让正要进门的素岚止了脚步。

  她无奈地摇头,脸上漾着欣慰欢喜的笑容。良久,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浅浅的忧色。

  这样平静幸福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的吧?

  这一晚,秦若蕖同样被折腾得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餍足的某人抱着她到池里清洗,又亲自侍候她换上干净的衣裳,期间当然免不了被吃吃豆腐,只她也没有力气再去阻止,只能哼哼唧唧地表示不满。

  陆修琰好脾气地搂着娇软无力的姑娘温柔地哄,望着那晕红的双颊、水雾弥漫的眼眸,嫣红欲滴的双唇,以及领口处隐隐现出的朵朵红梅,这些都是他今晚成果,不禁心满意足地将她抱得更紧。

  翌日一早醒来,他照旧是练完武沐浴更衣过,回到内室,见床上的妻子好梦正酣,心中溢满柔情,忍不住伏低身子含着她的唇瓣温柔地吮吸,在她发出一阵哼哼的不满后依依不舍地松开,又叮嘱了青玉等人不可打扰她后,这才放心地上朝去了。

  天边霞光渐浓,府中忙碌的身影渐多,青玉正低声嘱咐着小丫头,忽听里间一阵细细的响声,当即转身掀帘而入,果然便见原本安眠的秦若蕖醒了过来。

  “今日醒得可比往常早了些,王爷已经上朝去了,吩咐了不让人打扰,王妃可要……”青玉一面熟练地挽起床幔,一面道。

  “青玉,是我。”坐在床沿上的女子红唇轻启,清清冷冷的嗓音,瞬间便让念叨不止的青玉僵了身子。

  “蕖、蕖小姐?”她僵着脖子回头,哑声问。

  ‘秦若蕖’冷冷地点了点头,掀被趿鞋下地。

  “蕖小姐怎的会在这时候……”青玉疑惑不解,想要问的话在对上那张无甚表情的脸时咽了回去。

  ‘秦若蕖’紧锁着眉头,并非她刻意挑这个时候现身,实在是迫不得已。端王与秦四娘整日腻在一起,简直称得上是形影不离,夜里更是纠缠得厉害,让她根本毫无现身的机会。

  本来昨日端王婚假期满重回朝堂,她可以挑个时候现身的,哪料秦四娘一整日都兴致勃勃地在后厨跟人学作菜,连个歇晌的时候都没有,教她毫无办法。

  少顷,陆陆续续便有捧着脸盆、干净棉巾等洗漱用品的侍女鱼贯而入,青玉垂眸不敢再说,一言不发地低着头整理着床铺。

  ‘秦若蕖’由着下人们侍候她更衣洗漱后,又用了些早膳,这才挥退众人,单留下青玉询问她端王府之事。

  青玉自然明白她想问的王府守卫。

  “蕖小姐,端王府的守卫森严,各个门都布置了至少两班巡逻的侍卫,若想避人耳目自由出入,怕是有些难度。”

  端王府又岂是当日秦府所能相比的,在秦府,凭着她两人的身手当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进出出,可端王府却不同,哪怕一时好运躲过了巡逻的侍卫偷偷溜了出去,可若再想悄无声息地回来,怕是难了。

  最重要的是,如今蕖小姐的身份是端王府深受王爷宠爱的女主人,再不是秦府里无人问津的四姑娘,想要自由地外出而不让人察觉,难!

  ‘秦若蕖’也明白这些,眉头皱得更紧了。

  凡事都有两面性,她想持端王妃之势,却忽略了这个身份带给她的还有里里外外避不过的关注目光,寸步难行,就是她如今的状况。

  “王妃,仁康宫徐公公求见。”正为难间,忽听侍女进来禀。

  仁康宫?她心思一动,扬声吩咐道:“知道了,请徐公公到厅里稍候片刻,我随后便到。”

  “蕖小姐……”青玉有些不安地轻唤,却见‘秦若蕖’对镜理了理鬓发,又整了整身上衣裳,径自往外头走去。

  她想了想,连忙跟了上去,却在门外撞上了闻声而来的素岚。

  素岚一把抓住她的臂,将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是蕖小姐?”

  青玉沉默须臾,轻轻点了点头。

  素岚暗暗叹了口气,她果然没有看错,那样的神情,那样的眼神,只有蕖小姐才会有。

  ***

  正在厅内安安份份地等候的徐公公听见脚步声,抬头一望,连忙起身恭敬行礼:“奴才给王妃娘娘请安。”

  “公公免礼。”‘秦若蕖’得体地作了个免礼的手势,在上首落了座,含笑问,“不知公公到来所为何事?”

  “奴才奉太妃娘娘旨意,特请王妃往仁康宫一趟。”徐公公躬着身恭敬地道明来意。

  ‘秦若蕖’先是一怔,继而暗喜。

  这算不算是瞌睡有人送枕头?她正为眼前一抹黑而发愁,如今便有了机会。

  仁康宫……谋杀周氏主仆及吕洪的幕后人,既然能让端王有所顾忌,说不得与皇家有些联系,是与不是,总得她亲自查探查探。

  同样得知康太妃欲见端王妃的消息的素岚,眉间忧色更浓了。

  蕖小姐若是留在王府倒也不怕,可进宫……宫里人生地不熟的,是敌是友都分不清,而王爷又不在身边,万一有个什么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忧心仲仲地看着‘秦若蕖’带着青玉坐上了进宫的轿辇,手中帕子紧紧地绞在了一起。

  跟在‘秦若蕖’进宫的青玉同样提心吊胆着,一会怕自己礼仪不周让人笑话,一会又怕蕖小姐做出什么超出她意料之事,整颗心七上八下,人也有些六神无主了。

  尤其是到了仁康宫,见满殿锦衣华服的贵人,心顿时便跳得更厉害了。她僵着身子候在殿外,听着里头来来往往的请安行礼的声音,袖中双手紧张得死死地握成拳头。

  “看座。”康太妃一扬手,自然有宫女搬来椅子放到了‘秦若蕖’身后。

  ‘秦若蕖’谢过了她,施施然落了座。

  “都说端王爷娶了位佳人,如今看来果真如此,莫怪王爷宠爱,臣妾瞧着心里也喜欢得很。”‘秦若蕖’抬眸循声望去,认出是方才行礼见过的江贵妃。

  她略思忖一会,害羞地低下头去,完全一副娇羞的新嫁娘模样,实际上却是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殿内众人。

  康太妃,当今皇上生母,瞧来对端王有所不善;江贵妃,后宫中地位仅次于皇后,深受皇帝宠爱,这从当日江府出事而她却毫发未损便可知;任淑妃,表面看来温柔娴静不言不语的,却不知为人到底如何;还有……

  “端王深受皇上器重,朝事繁忙,你身为他的王妃,理应全心全意侍候夫君,打理家宅,免他后顾之忧。”正想得入神,忽听康太妃语重心长地细细道来。

  她连忙起身,朝她福了福:“多谢太妃娘娘教导,妾身铭记于心,必会好生侍奉王爷,不教他被家中杂事烦扰。”

  康太妃点点头:“你能这般想便很好,只是……”

  略顿了顿,康太妃才接着道:“端王身边唯你一人,终究是少了些,王府杂事繁多,让你一人操劳也是难为你了。早前皇上与皇后为着端王婚事几番费心,更为他择了三位品貌上佳的大家千金,只待端王从中择其一为正妃,另两人则为侧妃。如今端王既娶了你,而三人当中又只剩两人,论理也该早些定了名份才是。”

  ‘秦若蕖’愣愣地抬眸,下一刻,心思微微一动。

  端王若是册了侧妃,自然分给秦四娘的时间便会少了,更不会夜夜宿在秦四娘处,如此一来,她岂不是有机会去做自己要做的事了?

  忽地,素岚的脸庞在她脑中闪现,当日字字誓言更是响在耳畔,她身子一僵,那些异样心思一下子便被压了回去,只低着头一言不发,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太妃娘娘想必糊涂了,本朝惯例,正室进门三月内不得纳妾。”江贵妃娇笑着道。

  “这倒不算什么,先下了圣旨,三月期满再进门也无妨。”康太妃不以为然地道。

  “端王妃,你意下如何?”又再度将问题抛给了低着头不作声的‘秦若蕖’。

  ‘秦若蕖’心中微恼,简直欺人太甚!

  她是不介意端王纳不纳妾,更不介意他日后会册几个侧妃,只是,她不介意可不代表着要被人逼着同意。

  “母妃,六弟妹进宫来您怎的也不告诉女儿一声。”有几分撒娇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秦若蕖’望过去,认出是那位怡昌长公主。

  “你身子未曾痊愈,这时候天气又凉,这般乱跑,万一再受了凉可如何是好!”见宝贝女儿进来,康太妃的注意力立即转移,心疼地责怪道。

  “你身边那些个奴才都是怎么侍候的?!”

  “不关她们的事,况且,来拜见母妃怎的能说是乱跑?”怡昌长公主笑着道。

  “你呀!”康太妃没好气地戳了戳她的额。

  殿中众人自又是一番见礼。

  怡昌长公主并未落座,而是走至‘秦若蕖’身旁,挽着她的臂笑着对康太妃道:“前些日听鑫儿说六弟妹女红了得,女儿一直寻不到机会到王府拜访,如今六弟妹既进了宫,母妃便暂且把人借女儿吧?”

  康太妃哪会不知道她是在为‘秦若蕖’解围,心里虽有些不悦,但也不愿拂了女儿的面子,唯有颔首表示应允。

  “既如此,女儿便谢过母妃了。”说罢,也不待‘秦若蕖’反应,直接便拉着她的手,与她并肩走出了殿门。


  72|


  ‘秦若蕖’任由她拉着自己一路走,殿外的青玉见状忙跟了上去。

  “六皇弟成婚得晚,母妃本就性急,又操心着子嗣之事,难免就更急了些,你也莫要放在心上。”牵着‘秦若蕖’并肩落了座,怡昌长公主的声音温温软软的,语速不紧不慢,极易让人心生好感。

  “长公主言重了,妾身不敢。”敌我未明,‘秦若蕖’自然戒备,闻言也只是得体地轻声回道。

  “按辈分,你应该与六皇弟一般叫我一声皇姐。”怡昌长公主微笑地道。

  ‘秦若蕖’略顿了顿,顺从地唤了声“皇姐”。

  怡昌长公主又拉着她说了好一会话,语重心长,字字句句都显示出关心爱护之意。

  “秦若蕖”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她,一时半刻也找不出什么破绽,只她自来防备心强,自然也不会轻易便相信对方。

  怡昌长公主乃康太妃唯一的女儿,当今皇上胞妹,自幼体弱,性子却极是温柔可亲,虽有生母及兄长的万般疼爱,只也从不持宠而骄,皇室中的小辈多喜与她亲近,便是宫人亦愿意到她身边侍候。

  八年前宣和帝下旨,将她许配给平宁侯嫡次子为妻,婚后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乃京城中一段佳话,只可惜因身子不好,以致成婚至今无所出。

  以上这些都是‘秦若蕖’这些日子道听途说得来,也不过纯听着,她向来习惯凡事亲力亲为,更相信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加之因了周氏之事,她对皇室中人又添了几分防备,莫说是怡昌长公主,便是陆修琰,她也未必完全信任。

  “六皇弟如今想必是在御书房议事,稍许之后我便派人告知他你在我这里,如今还烦六弟妹陪我多聊一会。”怡昌长公主拉着她的手,柔柔地道。

  “万事自以国事为重,进宫请安原是晚辈本分,若是耽误了王爷公事,反倒是妾身的罪过了,还请皇姐莫让人扰了他。”‘秦若蕖’忙道。

  怡昌长公主含笑赞道:“还是六弟妹想得周全,六弟妹事事以夫君为先,六皇弟能得如此贤妻,当真是天大的福份。”

  “皇姐说笑了,能嫁王爷为妻,才是妾身最大的福分。”‘秦若蕖’害羞地低下了头,眼中却闪过一丝不耐烦。

  “至于吕家与贺家两位姑娘,你也不必太在意,她们俩我也见过,都是本份贤淑的好姑娘。”片刻,她又听怡昌长公主道。

  “多谢皇姐提点,时候不早了,妾身也不敢再打扰,告辞了。”‘秦若蕖’含笑谢过了她,起身告辞。

  怡昌长公主也不多留,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亲自将她送出了宫门,直到看到两人的背影渐行渐选,她脸上的笑意才渐渐地敛了下来。

  “奴婢看太妃娘娘的意思,是打算成全吕家小姐的,否则也不会特意宣了端王妃进宫来说这事儿,左不过都是王爷内宅之事,况且,还不知王爷的心意是怎样的呢,公主这会帮了端王妃,平白惹了太妃娘娘不高兴不说,万一与端王心里意思反了过来,这岂不是……”扶着怡昌长公主的绿衣宫女压低声音道。

  “无妨,助她不过举手之劳而已,母妃是什么性子难道你我还不清楚?依我看来,她这回又是被人当枪使了,六皇弟岂是那等轻易被人左右之人。至于吕家姑娘……她终究是心急了些,反倒不如贺家姑娘沉稳,如今人尽皆知她心悦端王,若是将来六皇弟娶了她倒也罢,不过成全一段佳话,若是六皇弟不娶……”怡昌长公主淡淡地道。

  “先提亲事,本就落了下乘,再将心意抛出,这是断了自己的退路,这个吕姑娘啊,我也不知该说她被情迷了心智呢,还说该夸她一句勇气可佳。”

  “……也许吕家小姐真的对端王用情至深,方才不管不顾。”绿衣宫女迟疑地道。

  怡昌长公主垂眸,半晌,不紧不慢地道:“对男子动真情,那是自寻死路。”

  ***

  ‘秦若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周遭环境,默默地记住途经的每一处,正行经一处拐角,忽觉脑子里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随即一道白光,她暗道一声‘不好’,可那白光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她袭来……

  一言不发地走着路的青玉突然见跟前的身影摇摇晃晃几下,眼看着就要一头栽到地上,惊得她连忙伸手去扶:“小姐小心。”

  下一刻,见靠在她肩上的女子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神却是一片茫然,她愣了愣,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对方疑惑地唤了声:“青玉?”

  是四小姐,不,是王妃!

  青玉大吃一惊,怎会这样的?王妃怎会突然现身的?蕖小姐呢?

  她的脑中一片混乱,这样的情况着实是头一回出现。

  “王妃娘娘怎么了?”引路的内侍听到身后异样,连忙快步走了过来,关切的问。

  “没、没事。”秦若蕖纳闷地挠了挠耳根,只一见身边的青玉,顿时便放下心来,听见内侍问,连忙道。

  有青玉在那便没什么事,左不过是老毛病又犯了,无事无事,反正已经习惯了!

  她捏捏仍怔怔愣愣的青玉的手,提醒她该回神了。

  肯定是她许久不犯病了,事隔这般久突然又犯,这才把青玉给吓住了。

  青玉脸色仍有几分发白,只也知道此处不是走神的地方,连忙压下满脑子凌乱思绪,勉强冲她勾了勾嘴角。

  见端王妃无事,内侍松了口气,躬身作了个请的姿势,再度引着两人往宫外方向走去。

  “原来是端王妃,可真是巧了。”走出一段距离,突然从路的另一侧传来女子的笑声及一阵阵细细的脚步声,秦若蕖望过去,认出走在前面的是江贵妃,而跟在江贵妃两侧的则是一对面容有几分相似的女子。

  “贵妃娘娘。”

  “端王妃。”

  两人彼此见过了礼,江贵妃介绍身侧的两人,笑容瞧来有几分意味深长。

  “这位是鸿胪寺卿吕大人的夫人,这位是吕姑娘。”

  “给王妃娘娘请安。”吕氏母女连忙行礼。

  “夫人小姐免礼。”秦若蕖笑眯眯地道。

  吕语媚轻咬着唇瓣,偷偷抬眸望向身前那个一身亲王妃品级服饰的女子,见她长就一张芙蓉脸,柳眉明眸,容貌确是相当出色,可亦达不到让人惊艳,甚至一见倾心的地步,至少,眼前的江贵妃容貌便比她要出色得多了。

  他喜欢的竟是这样的女子么?

  京中传闻,端王在岳梁偶遇书院先生秦泽苡之妹,一见倾心,故而恳请母舅晋宁侯许昌洲上门求亲,又再求得赐婚圣旨,锦上添花,三媒六聘地将秦家姑娘迎娶进门。

  “如今看来,王妃与吕姑娘确是有缘,方才还在太妃娘娘那提到呢,这会可巧便遇上了。诚如太妃娘娘所说,王府杂事繁多,让王妃一人操劳也是难为了,若有将来有个人分担一下,王妃也能轻松些。”江贵妃笑容亲切,字字句句听来均是为了秦若蕖着想一般。

  秦若蕖愣了愣,随即连连摆手,笑吟吟地道:“一点儿都不操劳,府里诸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平日我一人还嫌闲得慌呢!”

  她说的是事实,可这事实听入旁人耳中,却是别有深意。

  吕语媚的脸一下子便变了,难堪地低下了头,眼圈立即便红了。

  便是江贵妃等人亦被她这番话惊住了。

  端王妃此话是明言拒绝了么?

  原本以为对方会如方才那般娇羞不语,最多也不过是避而不谈,哪料到竟是如此直白驳回了她的话。

  江贵妃僵着笑脸,被这出其不意的回应打了个措手不及,下意识地再度抬出康太妃。

  “太妃娘娘有话,王爷身边只王妃一人侍候,终是少了些……”

  “不少不少,他有我一个人就够了。”秦若蕖笑眯眯地接了话。

  这一下,在场众人脸色大变,望向她的眼神满是不可思议。

  有她一人便够了?如此有违妇德之话,亏她还是堂堂亲王妃呢,竟也说得出来!小门小户出身的终究上不了台面,山鸡就是山鸡,再怎么装饰也成不了凤凰!

  一时间,震惊、鄙视、妒恨、无奈等种种视线齐齐向秦若蕖射来。

  秦若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正想再说,又听见身后有人唤她——“六弟妹。”

  回身一望,便见花木遮掩之下,身着凤袍的纪皇后款款而来。

  “皇后娘娘金安。”众人齐唰唰行礼请安。

  纪皇后免了礼,视线扫到吕氏母女时略有停顿:“原来吕夫人与吕姑娘也进了宫。”

  吕氏母女连忙见礼。

  纪皇后微微笑了笑,伸出手去牵着秦若蕖的,笑着道:“六弟妹可让本宫好找,快随本宫回去,六皇弟可等急了。”

  陆修琰?秦若蕖眼神一亮,反手牵着她的,忙道:“既如此,那便走吧!”

  纪皇后轻笑出声,好笑地在她额角上点了点,动作自然又亲近,仿佛已经做了许多遍,让一旁的吕氏母女呼吸一窒。

  纪皇后可不管她们怎样想,朝着她们点了点头致意,与秦若蕖携手离开了。

  秦若蕖步履轻快地跟着她的步子,纪皇后含笑瞥向她,眼神温柔又有几分怜惜。

  确是个单纯的姑娘,却是不知这种单纯能保持多久,只盼着六皇弟不要辜负了才好。

  突然,见远处殿门外立着一个挺拔颀长的身影,背对着她们正朝一名内侍挥挥手,那内侍躬身离开,他亦缓缓回过身来,乍一对上她的视线,温柔的笑意便漾于脸上。

  陆修琰!

  秦若蕖眼睛刹时便更亮了,若非手被纪皇后牵着,只怕是立即便要跑上前去。

  “好了好了,完璧归赵,本宫也不做那讨人嫌的,都回去吧,改日再把弟妹带进宫陪本宫说说话。”两人旁若无人的眼神互动落到纪皇后眼中,让她好笑不已。

  陆修琰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她作了个揖:“让皇嫂见笑了。”

  “回去吧!”纪皇后笑着冲他摆了摆手。

  夫妻两人谢过了她,这才告辞回府。

  回府的车驾里,秦若蕖爱娇地腻在他的怀中,甜甜地问:“今日可以这般早便回家了么?”

  陆修琰抚着她的脸,不答反道:“听说你方才在贵妃娘娘跟前说了些话。”

  秦若蕖笑意敛下,坐直身子皱着小脸认认真真地回想了一番。

  陆修琰含笑注视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良久,才听到身侧的妻子有几分不安地问:“陆、陆修琰,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否则当时大家看她的眼神怎么那么奇怪。

  “你认为自己说的话错了么?”陆修琰笑问。

  秦若蕖抚着下巴想了想,摇头道:“没有,我说的话又没错,家里确是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你也只有我一个人就够了呀!”

  他说过不会待别的姑娘比待她更好,那自然的有她一个便够了呀!

  话音刚落,腰间突然被紧紧的力度锢住,她愣住了,下一刻,整个人便被搂入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中。

  “是,你的话没有错!”耳畔响着男子低沉醇厚却又无比坚定的话。


  73|


  见他认同自己说的这番话,端王妃刹时便绽放开甜蜜蜜的笑靥。

  “我就说嘛,我又没说谎,都是她们大惊小怪的。”含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的娇脆软语。

  陆修琰爱极地在她唇上亲了亲,眼中溢满柔情:“是,都是她们大惊小怪。”

  对上那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眼睛,看着里头映出两个小小的自己,秦若蕖不知怎的突然生出几分羞意来,晕红的双颊羞答答地藏到他的颈边,小手缓缓伸出去环住他的腰。

  陆修琰心里熨帖至极,抱着这软软香香的娇躯,不时侧过脸去亲亲她的发顶。

  有着这么一个既乖巧又甜蜜的小妻子,早已是足够了,他的心很小,他身边的位置也很少,仅能容得下这么一个人。

  他并非只会付出而不求回报之人,他喜欢了,甚至爱上了,那便一定要得到相应的回报。单方面的爱对他而言,是腐肉,他宁愿忍着锥心剐骨之痛,也必定要将它挖下来狠狠地扔掉,哪怕一辈子都带着那刻骨的伤痕。

  幸运的是,他喜欢的姑娘信任他、依赖他,他付出的情意得到了回报,他的真心换来了对方的真心,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更让他感到幸福的?

  “阿蕖。”

  “嗯?”嗅着心安的气息,秦若蕖只觉得整个人晕乎乎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泉里头,通体舒畅。

  陆修琰只是叫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一声比一声低沉,一声比一声缠绵,似是要将它刻入骨子里。

  “陆修琰。”怀中姑娘忽地抬眸,表情相当认真地唤他。

  “嗯,怎么了?”陆修琰噙笑低声问。

  “陆修琰。”

  “嗯?”好耐性地再应了声。

  “陆修琰。”

  “在呢,可有事?”好脾气地轻抚她的脸问。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名字,难不成只准你有事没事喊我,就不准人家有事没事喊你了?”端王妃唇边带着狡黠的笑意。

  陆修琰哑言失笑,轻轻在那挺俏的鼻子上咬了一口:“不解风情!”

  虽然莫名其妙地进了皇宫一趟,久未再犯的老毛病再度出现,但是能得本是早出晚归的夫君陪伴自己回府,秦若蕖乐得直掩嘴笑个不停,自回了府便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陆修琰,见他提笔,便乖巧地为他磨墨;见他看书,便体贴地为他按捏起肩膀。

  陆修琰笑着扔掉手中书卷,将她抱到膝上,含着那如花唇瓣亲了片刻,满意地见对方晕起两抹酡红,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含着两汪春水,整个人犹带着稚子般的懵懂,那柔软的唇瓣更是晶莹水亮,艳丽无比。

  秦若蕖在他怀中平复了一下心跳,小手轻捶他的胸膛,娇嗔道:“又欺负人!”

  陆修琰低低地笑了起来:“本王身边只有你一人,不欺负你还能欺负谁去?”

  秦若蕖抿抿嘴,难得的不与他计较,脸蛋贴着他的胸口,静静地聆听那一阵阵有力的心跳声。

  素岚相当意外地见两人一同而归,只是,很快她便发现出去的与回来的不是同一个人,疑问的眼神投向两人身后的青玉,青玉冲她摇摇头,再朝另一方向努了努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蕖小姐在宫里出了什么事?”忽忽忙忙地拉着青玉避到无人之处,素岚忙问。

  青玉皱着眉,将宫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她,末了担忧地道:“往些年都不曾发生过这样的事,好好的走着路,怎的突然间王妃便出来了呢?”

  素岚同样吃惊不已,沉思片刻,道:“一直以来蕖小姐多是在夜间出现,又或是在王妃遇险之时现身,这两个时候不是王妃意识最薄弱,便是情绪骤然起伏之时,相反的,均是蕖小姐力量最强大的时候。”

  “而今日却恰恰相反,王妃经过一夜安眠,清晨正是精神最好时,蕖小姐便是抢先现了身,想必也难敌王妃……”

  青玉想了想,也觉得这个解释比较容易接受。

  “还有,王妃在贵妃娘娘面前说的那些话……”素岚只想叹气,“你怎的也不阻止她?你可知道这些话传扬出去,会给王妃的名声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么?”

  “我、我这不是来不及了么?况且,那里是皇宫,站在我面前的可是位份仅次于皇后的贵妃娘娘,我、我又怎敢轻、轻易插嘴。”青玉结结巴巴地道。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寻常百姓人家出身的女子,头一回到只在戏文里看到的皇宫里头,见到了真正的天家娘娘,自己心里都七上八下步步谨慎的,哪还想得了那么多。

  素岚头疼地揉揉额角,继而重重地叹了口气。

  端王府不管前院还是内宅诸事,确是安排得妥妥当当,而她自秦若蕖回门过后,便在内宅大管事的指导下开始接触府内诸事。

  她很清楚,这当中必是王爷的意思,王妃虽为府中女主人,却不擅家事,更不愿意掌事,久而久之,难免不会被另怀心思的下人所蒙骗。而她是王妃最信任的人,一定程度上是代表着王妃,由她插足,也是渐渐将内宅实权一点点集中到正院。

  王爷他是以自己的方式,为王妃积攒底气,让她成为王府名副其实的女主人。

  见她久久不说话,青玉有些心虚地又道:“应该、应该不要紧吧?王爷好像听说了那番话不只不生气,反倒看起来挺开心的。”

  素岚瞪了她一眼:“王爷不恼,那是因为他待王妃情深义重,可这不能掩饰你失责之罪。”

  青玉惭愧地低下了头。

  此时的宣仁宫内,江贵妃若有所思地轻抚着手上玉镯。

  端王妃是过于天真才说出那番话,还是端王给了她莫大的底气?只有她一个人便够了?这样的话普天之下哪个女子敢众目睽睽说出来,名声还要不要了?

  “毓筱,今日之事你怎么看?”她抬头望向正整理着书案的女子。

  陈毓筱停下手中动作,沉吟须臾,缓缓地道:“毓筱以为,对于吕姑娘之事,娘娘还是莫要插手为好。端王力排众议终娶得王妃,可见他待王妃必有真心,如今又值新婚燕尔,正是情浓之时,又怎会有心再纳新人。”

  “你说的也有理,此事是本宫想得不周。只是……那端王妃到底是怎样的人,那番话她是无心还是有意?”江贵妃皱眉。

  “端王妃未嫁之前,毓筱曾与她有几面之缘,瞧着是个颇受家中长辈宠爱,生活无忧无虑,心思纯净的女子。”陈毓筱回道。

  “颇受宠爱,心思纯净?若果真如此,想来也不过位草包美人,既如此,本宫静观其变便是。”江贵妃冷笑道。

  她的同胞兄长折在了端王及秦家人手中,江府更因此大受打击,再不现昔日荣耀,皇上表面看来虽仍对她宠爱有加,可帝王的宠爱又能持续多久?没有得力的娘家扶持,她又凭什么与后宫中其他嫔妃争?

  一时半刻她是奈何不得姓秦的,可却不代表着她会轻易让他们好过。

  陈毓筱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心里却是百味杂陈,这一刻,她甚至想,若是当日秦若蕖果真在那两人手上失了贞洁,想必端王再看不上她,更不可能会娶她了吧?若果真如此,以她的心智,想来过得还不如如今的自己。

  只是,可惜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修琰照旧早出晚归,尤其最近这些日甚至忙到连晚膳都来不及回府用,每晚均是踏着月光归来,这一晚更是比以往晚了一个时辰才抵达家中。

  走进正屋,见妻子坐在软榻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明显是在等着他。

  眼神不由自主地柔了下来,他大步迈过去,将她搂在怀中亲了亲,见她迷茫地睁开了眼睛,认出是他,立即扬起欢喜的笑容。

  “陆修琰,你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有些撒娇,又有些抱怨的语气。

  “困了怎的不先去歇息?”陆修琰轻柔地捊着她的鬓发,柔声问。

  “你不在家我睡不着。”秦若蕖打着呵欠往他怀里钻。

  下一刻又猛然扎醒:“我的衣服!”

  陆修琰将滑落地上未曾完工的衣裳递到她手中:“可是这个?”

  秦若蕖如获至宝地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将它收好。

  “可是给我做的?”只一眼便认出那是男子着的中衣,陆修琰噙笑问。

  “嗯,还未做好,等我做好了再给你。”秦若蕖并不瞒他。

  陆修琰叹息着抱紧她,心里有些异样的温暖。

  这辈子他只收到两个人亲手给他做的衣裳,一个是他从未谋面的母后,另一个便是他爱若生命的妻子。

  见怀中的姑娘脑袋又再一点一点的,他再忍不住将她打横抱起,径自将她抱到了床上。

  正要起身前去沐浴更衣,忽觉袖口被一股力度揪住,他止步回头,见已然沉入梦乡的秦若蕖,小手仍旧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袖,一副生怕他溜走了的模样。

  他笑着在那葱白的手指上亲了亲,轻柔地将衣袖从她手中解救出来,又将脚踏上那双精致的绣鞋摆放整齐,这才往净室走去。

  沐浴更衣过后,他本想直接回房陪伴床上的妻子,想了想,足下步子一拐便出了房门,径自往书房方向而去。

  “王爷。”一直在书房久候的长英见他过来,连忙上前行礼。

  “本王要你查之事查得怎样了?”陆修琰落了座,问道。

  “大哥他……仍是什么话也不肯说。”长英惭愧地低下了头。

  “那你自己呢?可有查到些蛛丝马迹?”

  长英的头垂得更低了:“属下只知道当日大哥与那黑衣人战了数十回合不分上下,大哥许是从对方武功路子上猜测到他的身份,故而后面才……”

  陆修琰沉默片刻,淡淡地道:“无妨,再慢慢细查,不管怎样,也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本王必要一个真相,不只是为了给死者一个交待,而是本王为人夫的责任所在。”

  “……是。”

  就知道一切都是为了王妃……

  “还有,红鹫自明日起拨至内宅侍候王妃,她原本职责你再重新分派。”

  长英愣住了。

  红鹫拨去侍候王妃?是不是有些大才小用了?

  “下去吧!”陆修琰却不愿多说,挥手道。

  红鹫乃他暗卫当中唯一的女子,擅变装,性机敏,多一个能人在她身边,尤其是她外出时,有红鹫跟着,也能让他稍放心几分。

  他始终对洞房那晚的那一掌未能全然放下,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那答案隐隐可现,却又瞬间消去,快得让他抓不住。

  将得力手下派到她的身边,其实,更多的是求个心安。

  回到正房,坐到床沿上注定着妻子的睡颜,片刻,伏低身子在她脸上亲了一记,而后弯腰脱鞋,动作却在看到脚踏上摆放凌乱的绣鞋时顿了顿。

  他记得临出门前亲手摆放整齐了的,为何……


  74|


  正房的内室,除却夜晚临睡前及早上起床两个时段会有下人进来收拾外,其余时候下人是不敢随意进入的。

  想到这里,他眸光微闪,拿起其中一只鞋子翻看鞋底……

  有泥?还是湿的。

  他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将鞋放回原处,若无其事地睡在妻子的身边。

  “……阿蕖。”他哑声轻唤。

  回应他的只有浅浅的均匀呼吸声。

  他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探出手地将软绵绵的小妻子搂入怀中,在她额上亲了亲,定定地注视她片刻,这才缓缓地阖上眼眸。

  他的决定是对的,无论是私下让长英查探周氏主仆及吕洪之死一事,还是将红鹫调入内宅。

  不管她打算做什么,他都会竭尽全力去帮助她,但是她一定得好好地保重自己,绝不能将自己陷入危险当中。

  翌日是朝廷休沐之日,难得地一早醒来能看到陆修琰出现在眼前,秦若蕖又惊又喜,双手环着正撑在自己身侧的陆修琰的脖子,凑过去响亮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陆修琰,你今日要留在家里陪我么?”

  一大早便有如此美好的待遇,陆修琰欣慰地抱过她,笑道:“不,今日咱们到外头走走。”

  “真的么?”秦若蕖瞪大了眼睛。

  “自然是真的。”

  端王妃刹时便笑得如春花般灿烂。

  嫁来京城也有好些日子了,整日里不是呆在家中,便是到宫里向皇后请安问好。都说京城繁华,大街小巷均是热闹非凡,可她一直不得空去体会体会,如今乍一听到陆修琰这般说,她又怎会不欢喜!

  “咱们先到晋宁侯府拜见舅舅与舅母,然后再到西大街那边走走,那里有许多特色商铺,天南地北各色商品都有。”陆修琰笑着将他的计划道来。

  秦若蕖欢喜得险些找不着北,一骨碌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赤脚便跳下了床,正要伸手去扯架子上的衣物,却被陆修琰拦腰抱了起来,下一刻,整个人便被抱坐到他的膝上。

  “地上凉,可不能再光着脚到处乱跑。”陆修琰怪责道,手中动作却不止,轻柔又熟练地为她穿上绣鞋。

  指尖不经意地触到鞋底一处,触感沙沙的,低头望了一眼脚踏上那几不可见的干泥,略顿,飞快地抬手拭去。

  “好了。”将秦若蕖放落地上,他笑着道。

  秦若蕖快步朝捧着水盆进来的青玉走去,动作轻快地洗漱、更衣、梳妆。

  陆修琰耐心地等候着她,见她对镜描眉,想了想,上前夺过她手中眉笔,含笑道:“都说画眉之乐,成婚至此,本王竟从未曾享过此乐,王妃不如今日便成全了本王,也让本王体会一番这画眉之乐如何?”

  秦若蕖呆呆地望着他,好一会才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要为我画、画眉么?可、可是、可是你、会么?”

  “王妃不如让本王一试?”

  秦若蕖想了想,也好,画得不好看她再擦掉重画便是。

  “好啊!”

  得了允许,陆修琰微微一笑,随手拉过绣墩在她身边坐下,凝视了她那两道秀眉,沉吟片刻,缓缓落笔……

  “陆修琰,你真厉害,画得比我还好。”望着铜镜内那两道形象美好的眉毛,秦若蕖惊喜地叫了起来。

  陆修琰嘴角微勾,对她的夸奖甚是受用。

  “王爷,红鹫姑娘到了。”气氛正好间,侍女进来禀报道。

  陆修琰点了点表示知道了。

  “红鹫姑娘?”秦若蕖讶然。

  “是我特意挑来侍候你的丫头……你若是不喜欢,那便让她回去。”终究还是舍不得逼她,陆修琰迟疑一阵,又加了一句。

  “我身边有青玉和岚姨便已经足够了,不过,若是她也有青玉那样的好记性,留下来倒是很好。你不知道,青玉有时候也会犯混,明明记得牢牢的位置还会放错。”说到后面,秦若蕖的声音不自禁地添了几分抱怨。

  陆修琰好笑,这丫头挑人的标准可真够特别的。

  夫妻二人携手出了外间,秦若蕖一眼便见青玉眼中放光,正一脸欣喜地望着垂手恭敬站立中央的蓝衣女子。

  “红鹫见过王爷王妃。”见二人出来,蓝衣女子红鹫忙上前见礼。

  “你就是红鹫?你与青玉认得?”秦若蕖好奇。

  红鹫略迟疑片刻,回道:“认得。”

  所幸秦若蕖并没有追问她二人如何认得,只点点头笑盈盈地道:“既然你们是旧识,那你便留下帮青玉的忙吧!”

  陆修琰笑瞥她一眼,这丫头任人唯亲啊!

  红鹫与青玉怎会不相识,当年这丫头在他的别庄里养伤,正是红鹫伪装成她的模样,跟随青玉回到秦府,顺利为她打了掩护,想必也是那个时候这两人结下了情谊吧。

  “王爷,车驾与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素岚走进来禀报。

  “有劳。”对这个当年拼死救下妻子,又数十年如一日般照顾妻子的女子,陆修琰是充满了感激与敬意的,平常也不将她视作普通下人。

  素岚连道几声“不敢”,正要退出,脚步却在看到红鹫时略有迟滞,只很快便又回复如初,静静地退了出去。

  一早便听说王爷亲自挑了丫头到正院里侍候,看来便是那位红鹫姑娘了。将红鹫放到王妃身边,王爷这是已经起了疑心了么?

  一想到这个可能,素岚便觉一阵寒气从脚底板慢慢升起,很快便蔓延至四肢百骸。

  秦若蕖自是不知素岚的担忧,用过早膳后,她便与陆修琰坐上了往晋宁侯府的马车。

  此次出行,陆修琰并没有使用有王府标记的马车,更不打算惊动旁人。往晋宁侯府,只是以晚辈的身份去拜见长辈。

  秦若蕖有几分紧张地抓紧他的袖口,问:“陆修琰,舅舅与舅母会喜欢我么?”

  “会的,舅舅虽然看起来严肃,只对小辈却是极好的;舅母更是仁厚慈爱,若见了你,必然会喜欢。”

  只要是他真心喜欢的,舅舅与舅母又哪会不喜欢。

  “噢。”听他如此说,秦若蕖才稍松了口气。

  要真说起来,当初在岳梁家中,她是远远见过许昌洲一面的,印象中确是个不苟言笑的,陆修琰亲自带着她前去拜见,足以见得他十分敬重这位长辈,她自然也希望能得到对方的认可。

  晋宁侯府虽长年累月闭门谢客,但对端王陆修琰却是例外的。

  而正如陆修琰所说的那般,晋宁侯夫妇对他们夫妻的到来表示出了无限的欢迎,总是沉着脸的许昌洲在见到秦若蕖时甚至还微微勾了勾嘴角,让秦若蕖顿生受宠若惊之感。

  “他们舅甥俩总爱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咱娘儿俩也寻一处去说说话。”晋宁侯夫人牵着她的手笑道。

  秦若蕖下意识地望向陆修琰,见他朝自己笑着点了点头,这才跟着晋宁侯夫人往后院走去。

  “……那里是醉月楼,每年中秋时节,家里人都会在那儿摆上几桌,今年你们来得可不巧,否则大家也能聚一聚。”一边走,晋宁侯夫人一边向秦若蕖介绍着府中景致。

  “那里呢?那又什么地方?”秦若蕖来了兴致,指着不远处的一座精致院落问。

  晋宁侯夫人顺着她的指向望过去,回答道:“那里……那里是懿惠皇后出嫁前所居院落,娘娘进宫后,便一直空置了下来。”

  原来是陆修琰娘亲居住之处。

  秦若蕖恍然。

  “夫人,侯爷问前些日刚得的新茶放哪儿去了?他怎么也找不着。”正说话间,府中侍女过来道。

  “不是放在他那百宝箱里头么?”晋宁侯夫人皱眉。

  “都找过了,没有。”

  “没有?”晋宁侯夫人想了想,便转头对秦若蕖道,“我先去一趟,稍许便回来,你……”

  “舅母有事便先去忙吧,我一人在此便可。”秦若蕖体贴地道。

  晋宁侯夫人笑了笑,吩咐侍女好生侍候王妃,这才迈步离开了。

  诺大的园子,虽然环境清幽、景致怡人,奈何着实冷清了些,少了晋宁侯夫人柔和的声音在耳畔响着,那冷清之感更甚。

  晋宁侯府本就人丁调零,许昌洲夫妇育有两儿一女,女儿好些年前便已出嫁,两个儿子亦各自婚娶,长子月前带着妻儿前往老丈人家中作客未归,次子一大早便陪着妻子到庙里还愿去了。

  “……却是不知是端王待王妃好呢,还是长乐侯待夫人更好些?”突然,女子的声音从花丛中透出来,直传入她的耳中。

  “要我看来,还是长乐侯待夫人更情深意重些。端王毕竟正值新娶,自然千般好,天长日久的可就说不准了。可长乐侯不一样,这些多年来,待夫人始终如一,得嫁如此良人,长乐侯夫人当真是福泽深厚。”

  “听说当年长乐侯与周家三小姐有婚约在先,可周家三小姐瞧上了别人,硬是退了亲。”

  “这周三小姐可真是有眼无珠。”

  “我倒有个不一样的消息,据闻当年长乐侯本来就非常不满意与周家的亲事,只碍于父母之命不得不从。依我看来,周家三小姐好歹也是大户人家小姐,能有那般轻易见外男么?连见个面都难,又谈何瞧中了?说不定是长乐侯设下的圈套,好摆脱这门亲事。”

  “听你这般一说,倒是甚为有理。”

  “可不是嘛。”

  ……

  说话声越来越远,秦若蕖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也不动地站着,神情呆呆滞滞,连身侧的侍女唤了她好几声都不知反应,惊得对方险些掉下泪来。

  陆修琰得到消息匆匆赶来时,秦若蕖仍旧是毫无反应,任凭身边的人又拉又唤,瞧来像是失了魂,又似是被寒冰冻住了无法动作一般。

  “阿蕖、阿蕖、阿蕖……”陆修琰大急,一连唤了她几声,可她却仍是那呆滞的表情。

  他惊惧万分,猛地将她抱了起来,一面大声叫着请大夫,一面迈着大步就要往外走。

  走出一段距离,忽觉怀中的妻子‘呀’的轻呼一声,他当即停下了脚步,目光紧紧地锁着她的脸,声音又轻又柔,似是怕惊了她一般。

  “阿蕖?”

  秦若蕖摸摸自己的脸,满头雾水:“是我,怎么了?你不认得我了么?”

  下一刻,却发现自己被他抱在怀中,晋宁侯夫妇关切的眼神正落到自己的身上。

  她窘迫万分地挣扎着要下地,陆修琰生怕会摔到她,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了下来。

  “我、我……”秦若蕖羞得耳根发红,还是晋宁侯夫人反应过来,吁了口气般拍拍她的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她方才出什么事了么?

  秦若蕖不解。


  75|


  陆修琰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看她确不像有事的模样,心里也略略放下心来,只想着回府再请太医给她把把脉。

  许昌洲眼神若有所思,隐隐可见忧色。

  本是想着早些告辞带妻子到外头逛逛的,如今陆修琰却改变了主意,趁着晋宁侯夫人拉着秦若蕖说话的时机着人查明了方才之事。

  当侯府下人一五一十地将那几名女子的对话一五一十道来时,陆修琰脸色微变。

  许昌洲自然没有错过他的神色变化,暗地叹了口气,道:“那三位姑娘是你二表嫂家中表妹,这些日子正在府上作客。”

  略顿了顿,两道浓眉微微拧紧,语气沉重地道:“……我瞧着,外甥媳妇似乎有些痴根?”

  否则好端端的人,怎会突然便如失了魂魄一般,任人怎么也叫不醒。

  陆修琰紧抿着薄唇,片刻,哑声道:“阿蕖很好,性子单纯率真,只是有时候比较爱较真,乍一听到与父母相关之往事,一时呆住了不知反应也是有的。”

  许昌洲定定地看着他良久,终是不紧不慢地道:“若是如此,那就再好不过了。”

  “是,确是如此,舅舅请放心,我与她很好,也会一直这般好好的过下去。”陆修琰迎着他的视线,语气坚定。

  许昌洲微微颔首,能够不离不弃自然极好。

  因心中有事,陆修琰也无心久留,略坐民片刻便与秦若蕖起身告辞了。

  许昌洲知他心事,也不多留。

  “咱们要到西大街那边逛逛了么?”马车里头,秦若蕖靠坐在他的怀中,既兴奋又期待地问。

  陆修琰怔了一会。

  险些忘了此事……他心中始终想着方才妻子的异样,竟一时忘了答应过的事。

  “……是,咱们是要到西大街那边去。”他方才没有吩咐回府,想来驾车之人还是会按照出门前的吩咐。

  他不放心地轻掀车帘,望了一眼车外,确是往西大街的方向。

  静默片刻,陆修琰缓缓地问:“阿蕖,方才在舅舅府上你……”

  秦若蕖松开抱着他臂膀的手,蛾眉轻蹙,认认真真地回想了片刻,有些迷茫挠挠耳根道:“我也不太清楚,就是在听有人说什么长乐侯待夫人情深意重,又说长乐侯当年与什么周家三小姐有婚约,后来,后来她们又说了什么我便记不住了。”

  她稍微有几分迟疑地继续道:“陆修琰,那什么周家三小姐指的是我母亲么?她原来竟是与长乐侯有婚约的么?那她又怎么会嫁给我爹的?”

  一连三个问题却让陆修琰不知如何回答。

  秦若蕖并不执着答案,见他不回答也不在意,软软地伏在他的怀中。

  “阿蕖,你真的不记得后面的那些话了么?”马车辘辘前行,陆修琰终仍是忍不住又再问道。

  “不记得了,我听着听着就……就发现你来了,还、还当着舅舅他们的面抱着人家。”说到此处,春季若蕖有几分害羞,又有几分欢喜。

  陆修琰心中一凛,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记忆缺失。

  或许对旁人来说这实在是不可思议,可他却清楚,他眼前娇美纯真的小妻子确是会如此。

  偏偏这回是有关长乐侯与周氏婚约作废的那番话记不得了,而这当中牵扯的又是秦季勋与秦家……

  “你怎么了?难道我忘了什么很重要的话么?”见他不言不语的,秦若蕖不解。

  “不,没什么重要的话。”对上怀中姑娘漆黑如墨,仿佛会发光的双眸,他暗地叹了口气,轻啄了啄她的唇,柔声回道。

  秦若蕖抿嘴浅笑,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而后依偎着他,软软地道:“陆修琰,我可能记性真的不大好,好像忘了许多事,又好像没忘,若是有朝一日我忘了什么非常重要之事,你一定要提醒我。”

  陆修琰胸口一紧,下意识地将她搂得更紧,哑声道:“若是会忘记的,想必不会是重要之事,记不起便记不起了。”

  “嗯。”

  那些血腥与仇恨,记不起便记不起了,一直这样简简单单的便好。

  京城西大街确是京中最繁荣之地,商铺林立,车马如龙,只往来之人虽多,却不显得混乱嘈杂,故而很多达官贵人喜欢到此或闲逛或购物。

  马车在一家物色杂货铺跟前停了下来,陆修琰率先跨下马车,而后伸出手去将车内的妻子扶了下来。

  秦若蕖握着他的手下了车,抬头朝他嫣然一笑,陆修琰自然而然地在她的鼻端上轻点了点,笑容宠溺。

  进了商铺门,有眼色的掌柜立即迎了上来,殷勤地招呼道:“公子、夫人里边请,小店商品应有尽有,这边的是从南洋而来的特色玩意,有小公子小小姐爱的百宝音乐盒,夫人小姐喜欢的韵香纱巾等等;那边有北戎勇士赠与意中人的宝石小刀,也有姑娘回赠的毛毡帽、厚底羊皮长靴,还有……”

  “多谢掌柜的,我夫妻二人只随便看看便可。”陆修琰无奈出声打断他的话。

  “好的好的,公子与夫人请随意,请随意……”掌柜躬着身打着哈哈避到一旁。

  “你怎不让他说了?他说得多有意思啊,我还想听听各处姑娘都送些什么东西给喜欢的人呢!”秦若蕖笑吟吟地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陆修琰含笑回道:“别的姑娘送些什么东西给喜欢之人我不清楚,只若夫人该送什么给喜欢之人,我倒有好主意。”

  秦若蕖俏脸一红,娇嗔地横了他一眼:“就不正经。”

  陆修琰微微一笑,也不再逗她。他的小妻子脸红红的好看模样还是留在屋里自个儿欣赏便好,可不能便宜了别人。

  秦若蕖可不知他心中想法,饶有兴致地逐一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不时回过头来问问身边人的意见。

  “这个可真有意思!”她打开精致的四方盒子,竟见里头有个小木人在打着拳,细一看,那木人竟是个和尚的打扮,她顿时便乐了。

  这不是酒肉小和尚嘛!脑袋光光身子圆圆的。

  “你瞧你瞧,这像不像酒肉小和尚?”她兴奋地扯了扯陆修琰的袖口,笑问。

  陆修琰低头细一打量,也不禁笑了。

  这五官神情,倒真有几分那小家伙的样子。

  “夫人可真有眼光,这可是南洋一位有名的手艺师傅用百年不腐的上等木材,根据相国寺僧人习武的英姿所制,这武功套子可是出自相国寺,比真金还真哪!”懂眼色的掌柜见状忙上前介绍道。

  “那这个卖多少银子?”秦若蕖问。

  “不贵,一百两。”

  “一百两还不贵?”秦若蕖嘀咕,一百两够寻常百姓家用几年了,她若花一百两买这东西回去,岚姨还不把她骂死。

  见她依依不舍地将那盒子放回原处,陆修琰奇怪:“不喜欢么?”

  “太贵了,这掌柜把人当肥羊宰呢!”她压低声音回答。

  陆修琰对这钱银之事从不放在心上,只知道妻子喜欢,那便肯定要买下。

  正要取银票付款,却被看出他意思的秦若蕖制止:“不要,我不要。”

  “你喜欢就好,其他的不重要。”陆修琰柔声道。

  “我更喜欢一百两。”秦若蕖坚持。

  陆修琰叹气:“你家夫君还不至于连区区一百两都掏不出。”

  “不要。”秦若蕖坚持。

  两人的举动悉数落到二楼四只眼睛里。

  “你可看到王爷待她是怎样的了?有她在一日,你便永远进不了端王府。”坐在长椅上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缓缓地道。

  “常姑娘,有一件事你也许弄错了,我与你们不一样,并非是非嫁端王不可。”贺兰钰轻轻拭了拭唇角,不紧不慢地道。

  “你……”常嫣倒想不到她会如此说,一时竟是愣在当场,只很快便反应过来,冷笑一声道,“你又何苦装模作样给自己找台阶下,我既然对你坦然,那便不再是你的敌人。相反,我会不昔一切代价助你成功。”

  贺兰钰才是当初她最大的竞争者,心计不在她之下,将贺兰钰送进端王府,她相信秦若蕖必然没有安生日子过。

  贺兰钰轻声笑了起来:“常姑娘,我并非为了自找台阶才故意这般说,家父家母已然为我择了夫婿,皇后娘娘曾许诺,会为我求来赐婚圣旨,相信过不了几日,赐婚圣旨便会颁下了,到时常姑娘若是赏脸,兰钰与夫君恭候大驾。”

  “你说的是真的?!”常嫣大吃一惊,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若非尘埃落定,兰钰又怎敢在姑娘面前明言。时候也不早了,多谢常姑娘相邀之情,兰钰告辞了。”贺兰钰施施然地起身,朝她福了福,动作干脆地往楼梯方向走去。

  常嫣死死地盯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额上青筋频频跳动,眸光凌厉阴狠。

  而楼下端王夫妇之争最终以陆修琰的胜利告终,秦若蕖拿着装着小木人的盒子,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心疼。

  “酒肉小和尚一定会喜欢的吧?贵死了,都够他吃不知多少回百味居的点心了。”耳边是软声嘀咕。

  下个月是无色七岁生辰,也是他回归皇室后头一回过生辰,宣和帝吩咐了要大办,这当中虽有帝后对小家伙的重视与喜爱的缘故,但更多的是让小家伙正式出现在朝臣面前,进一步确定他皇长孙的身份。

  而得知宣和帝意思的陆宥诚,简直喜不自胜。皇室小辈当中,有此殊荣的,也不过曾经的皇长孙陆淮睿,如今又多了他的儿子。

  争夺那个位置的途中,他与陆宥恒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陆修琰听到她这话也只是微微笑了笑,又陪着她在店里转了一圈,见她确是没有瞧得上的东西后,两人才决定离开。

  在掌柜点头哈腰的恭送声中迈出了门,秦若蕖忽觉背脊一寒,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店里,却未发现什么异样之处。

  “怎么了?”陆修琰奇怪地问。

  秦若蕖挠了挠耳根:“没、没事,咱们走吧!”

  ***

  掌灯时分,端王府各处陆陆续续点起了灯,逛了大半日的秦若蕖早已累倒在陆修琰的怀中,整个人昏昏沉沉。

  “如何?”见太医收回了诊脉的手,将怀中的妻子轻轻地放回床上安置好,他才绕出屏风外问。

  “王妃脉搏如常,体质康健,并无半点异样。”胡须花白的老太医躬身回道。

  陆修琰沉默一会,吩咐青玉等人好生照顾王妃,这才带着太医到了书房。

  “……本王有个问题想请教大人。”

  “下官不敢,王爷请讲。”老太医忙道。

  陆修琰垂下眼帘,片刻,抬眸望向他低声问:“敢问太医,若是一个人拥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情,那应该怎样做,才能让当中的一种消失,又或者二者合为一?”

  夜间绣鞋底下的新鲜泥土、晋宁侯府的突然失魂,再联想当年益安种种,他猛然醒悟——或许,所谓的双面性情其实是一种病。

  这种病,他太过于陌生,他甚至不知道这于她而言是好是坏,他更怕的是有朝一日这种病在她体内蔓延,侵蚀她的五脏六腑,侵占她的大脑,然后……将她带离他的身边。


  76|


  月色朦胧,夜风徐徐。

  一身官袍的太医从书房走出,自有下人上前引着他往外头走。

  不过片刻的功夫,素岚的身影便出现在书房门外。

  “王爷。”她的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对方突然传自己过来是为了什么事,来的路上一直思前想后,能让王爷挂心的,想来也只有王妃的事。

  陆修琰一言不发地望着她良久,缓缓地问:“这些年,她是怎样过来的?”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他的妻子,如今的端王妃秦若蕖。

  怎样过来的?素岚怔了怔,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不知不觉间,眼眶微湿。

  “当年王妃亲眼目睹夫人被害,奴婢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秦府中人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年之事,从死人堆里抱回来的秦若蕖,虽然安然无恙,可整个人却处于极度的惊恐当中,任何人接近她都会大哭大闹。

  小小的姑娘紧紧地揪着床上面无血色的女子袖口,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对方,只要有人接近,背脊当即挺得直直的,全身进入戒备状态。一直到她抵挡不住困意沉沉睡去,才被人轻手轻脚地抱下去歇息。只是,只要她一睁眼,发现身边之人不是素岚,立即尖声哭叫,死命挣扎,直到众人又将她带到昏迷的素岚屋里。

  那个时候,没有任何人敢去想像,万一素岚重伤不治,这个刚刚遭受世间上最沉痛打击的孩子会怎样疯狂。

  那个时候的她,眼中看不到爹爹,也看不到兄长,更看不到其他亲人,只有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素岚。

  秦季勋疯了般四处去寻大夫,不惜一切代价救治重伤的人,与其说他是为了救素岚的命,倒不如说他是为了救自己的女儿。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那一晚,仍是执拗地守在素岚床边的小姑娘突然软软地倒在了地上,高烧不止。

  这一场汹涌而来的病将小姑娘烧得昏昏沉沉,接连数日高烧不退,府里闹得人仰马翻,待她终于清醒过来时,竟然奇迹般忘了那一场血腥事,只认定了生母是染病而亡。

  “奴婢也以为,也许是上苍发了慈悲,不忍让她小小年纪便承受那些沉重之事,故而抹去了那段记忆,直到有一日夜晚,奴婢发现突然从睡梦中醒过来的小姐,竟完全是变了个人!”

  素岚深深地吸了口气,微仰着脸将眼中泪意压下,哑声继续道:“她说她叫秦若蕖,称白日里那位为秦四娘。她说,她孤身一人,只有生养自己的父母与同胞兄长,没有其他什么兄弟姐妹,自然也不是什么排行第四的姑娘。”

  “……秦若蕖是父母的,而秦四娘则是秦府的,所以,她让我们称她‘蕖小姐’,称白日里的那位为‘四小姐’。”

  陆修琰心口一痛。原来如此,‘蕖姑娘’与‘四姑娘’的称呼区别竟是这般来由。

  “……四小姐不记得,可蕖小姐却是记得分明,这些年来一直不放弃追查真凶,无奈人单势薄,她一个深闺小姐谈何容易,后来一次偶然在外头救下了身怀武艺的青玉,才渐渐习了些武艺。”素岚略有迟疑,斟酌着道。

  “当日周氏死后,她便再不曾出现过?”少顷,她便听见陆修琰问。

  心口猛地一紧,袖中双手下意识地握紧,待她反应过来时,‘不曾’两个字已经从嘴里吐了出来。

  不能说,若是说了,以王爷的精明,说不定会怀疑当日四小姐,或者秦府许嫁的动机。以他的骄傲,怎能容许自己成了别人复仇的棋子。更何况,他对四小姐用情愈深,便愈无法接受这段感情当中掺杂了……到时候,只怕事情会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事到如今,她阻止不了蕖小姐,但她必要不昔一切代价护着四小姐,为她护着眼前的安稳幸福!

  “本王明白了,你回去吧!”陆修琰垂眸低声道,心里又酸又痛,甚是难受。

  他的姑娘,当真是吃了不少苦头。

  素岚低着头朝他行了礼,正欲退出,忽然又听对方问。

  “阿蕖对屋中摆设位置如此执着,这当中可有缘故?”

  “……有,四小姐屋里所有摆设的位置,与当年夫人寝居里的大同小异,而这些小异……”

  稍顿,“还是与王爷成亲之后方有的。”

  陆修琰只觉心脏被人死死地揪着,痛得他脸色发白。

  原来如此,莫怪,莫怪……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样从书房回到正房里的,待他回过神时,已是坐在了床沿上。

  吩咐青玉撤下安神香后,他深深地凝望着呼吸均匀的秦若蕖,忽地低低叹了口气,伏低身子轻轻地抱着她,在她脸上亲了亲,喃喃地道:“……这叫我怎么忍心、怎么舍得!”

  从何处来,便从何处离去……

  他捧在掌心上千般疼万般宠的妻子,又叫他怎忍心伤她分毫。

  “你要的,我全给你;你想做的,我也会帮你做到。只要……只要你一直好好地呆在我身边,性情异于常人也好,身怀奇疾也罢,那些都不重要……”

  这日之后,秦若蕖便发现陆修琰留在家中的时候又多了,早前还时不时忙到她将要入睡前才回来,如今却总能在她用晚膳之前归来。虽然仍是早出晚归,可至少每日还能陪自己用晚膳,秦若蕖已经觉得非常满足了。

  她愈是容易满足,陆修琰对她的怜爱便愈甚,简直到了捧在掌心怕摔,含在口中怕化的地步。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日清晨,陆修琰照旧是没有打扰妻子的好眠便上朝去了。

  青玉捧着洗漱用品进来那一瞬间,便知道屋内的这位已是换了芯。

  “蕖小姐。”放下手上东西,她上前行礼轻唤。

  “可查到了?”‘秦若蕖’面无表情地用温水洗了脸,取过干净的棉巾擦着手上水珠,淡淡地问。

  “时间比较久远,长乐侯府亦非寻常府邸,钱伯好不容易才从一名侯府旧人口中得知,当年的长乐侯确是不愿意与周府结亲,只到底后来四夫……周家姑娘是怎样结识老爷的倒不大清楚,只知道当年此事闹得颇大,周家、康太妃及皇上脸上都不怎么好看,唯有长乐侯以成人之美的大度雅量从中得了赞誉。”青玉自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事,轻声将查探到的消息回禀。

  “周家姑娘嫁人后不久,长乐侯便迎娶了如今这位侯夫人,侯夫人体弱多病,长乐侯数十年如一日疼爱呵护,身边更是连一个妾室都没有,夫妻鹣鲽情深在京中已是一段佳话。”

  京城终非益安城,钱伯那些人便是再有本事,初来乍到的,想要立足尚且不易,更不必说查探达官贵人秘事。只查此一事,便耗费了比以往多数倍的时间与精力。

  ‘秦若蕖’亦明白消息得来不易,可钱伯在她久盼之下终于到了京城,不只是她,便是青玉也不能似以前那般随意外出,想要避开王府守卫与外头联系着实难上加难。

  另一层,她又要保护着钱伯的势力不让陆修琰察觉,如此一来,自然不能让他打着端王府的名号在京中立足,要重新培养出如在益安城中的势力便更加难了。

  她颇有些烦躁,这般束手束脚的,叫她如何行事!

  “三日后无色的生辰,不管你采用什么方法,我必要出场!”扔掉手中湿了的棉巾,她放下了话。

  青玉轻咬着唇瓣,闻言也只是低低地应了声‘是’。

  ***

  皇长孙陆淮鑫的七岁生辰,有了皇帝的旨意,自然办得热闹非凡。

  对这个横空出现、又得了帝后宠爱,更是端王府撑腰的皇长孙,京中不少人都有些好奇。如今趁此机会,自然争相前来探个究竟。

  因为小孩子的生辰,大人们自然不好单独前往,均带上家中年龄相仿的孩子,也有让孩子结交这个万千宠爱在一身的皇长孙的意思。

  驶往二皇子府的端王车驾里,陆修琰看着昏昏欲睡的妻子,难得地开始反省。

  昨晚自己是不是折腾得太狠了些?否则明明前些日子这丫头还兴致勃勃地准备着小家伙的生辰的,如今到了正日子里,怎的倒无精打采起来了?

  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伸出手去将秦若蕖搂在怀中,让她寻了个舒服点的位置,大掌轻拍着她的背脊,哄着她阖眼歇息一阵,一面又低声吩咐将车速降下来些。

  马车在二皇子府大门前停下,早已得到消息的陆宥诚亲自出来相迎。

  仿佛在马车停下的那一刻,秦若蕖便清醒了过来,眸光熠熠,哪有半分方才昏昏欲睡的模样。

  陆修琰微微笑着在她额上亲了亲,并没有注意到她微闪的眼眸,率先下了车。

  青玉低着头与红鹫二人跟在被二皇子妃曹氏引着往前走的主子身后,偶尔间抬眸,目光落到那熟悉的背影身后,眼中含着隐隐的忧色。

  蕖小姐,她到底想做什么?


  77|


  “小皇婶,请。”曹氏含笑引着‘秦若蕖’进了花厅,又请她在上座坐了下来,‘秦若蕖’客气了几句便落了座。

  她身为端王妃,又是二皇子夫妇的长辈,自然应当上座。

  很快便有各府夫人上前来一一拜见,‘秦若蕖’带着得体的浅笑,间或说几句客套话,多余的却是半句也不说。

  如此一来,倒是让众人更加猜她不透。

  还是侍女牵着无色的小手走进来,小家伙扬着灿烂的笑容朝她走过去,快走到她身边时挠了挠后脑勺,脆声地朝她行了礼,这才蹦蹦跳跳地来到她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口:“芋……皇叔祖母。”

  ‘秦若蕖’目光落到他的小脸上,看着他不情不愿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弯,伸出手去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蛋。

  “乖!”

  无色的嘴嘟得更长了,亏大了亏大了,当真是亏大了!

  片刻之后,陆淮哲等二皇子府中其他小辈又陆陆续续进来朝她行礼问安,一时间,厅内溢满了孩童稚嫩的声音。

  ‘秦若蕖’有些不自在,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与这么多小孩子接触,更是相当不习惯。能够亲近无色,不过是因为对方与秦四娘的关系。

  曹氏自然没有错过她的不自在,笑着吩咐着下人将小公子小小姐带下去,无色虽有些不愿意,但今日府上来了许多年纪相仿的小公子,他也从中结识了不少合得来的新朋友,故而也没有纠结太久便任由着侍女将他带了下去。

  前来恭贺的客人越来越多,‘秦若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厅内众人,直到听曹氏向她介绍正向她行礼的妇人——

  “小皇婶,这位是长乐侯夫人。”

  ‘秦若蕖’呼吸一顿,眼眸不自觉地微微一眯。

  好一个风韵犹存的侯夫人,虽有了年纪,但亦看得出年轻时必是个难得的美人儿,莫怪长乐侯这般宠爱她。

  “原来是长乐侯夫人,久仰。”她敛下所有思绪,微微笑着道。

  长乐侯夫人连道了几声不敢,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优雅无比,给人如沐春风般的舒适感。

  ‘秦若蕖’饶有兴致地与她多聊了几句,让在场的众夫人心里意外不已,心思辗转间,又有几名百面玲珑的夫人笑着加入了话题,一时间,厅里气氛渐渐变得融洽,又有了几分随意。

  “那便是端王妃?倒有几分姿色,难怪看不起咱们家。”西侧门帘被人缓缓掀起,着一身粉红衣裙的张庶妃冷冷地道。

  “没有点姿色,能勾得了端王娶她么?也怪为娘当日眼拙,还真以为她是个本份听话的。”一旁的张夫人眼带不屑。

  当日她不嫌弃秦府门第,也不嫌弃这个没有生母教养的秦四小姐,愿意为她最疼爱的儿子聘娶其为妻,原本双方长辈已经谈妥了,哪料到待她请了媒人进门,却被对方怒骂着轰了出门,简直是欺人太甚!

  如今想来,这位眼界高得很,必是瞧不起她张府门第。

  张庶妃寒着脸道:“咱们只好生看着,看她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突然,厅内如众星捧月般的女子抬眸朝这边望了过来,惊得她下意识地扯着张夫人闪到了门后,心跳也不自禁地加快了几分。

  只一会她又暗暗地唾弃自己,有什么好怕的,难道她还有顺风耳听得到她的话不成?

  ‘秦若蕖’当然没有顺风耳,她只是这般随意地抬眸一扫,亦没有留意张氏母女的存在。身处衣香鬓影当中,耳边响着或试探或讨好等各种声音,她难得有耐性地应酬着,虽然话仍是不多,但笑容瞧来却颇为亲近。

  又过片刻,大皇子妃带着儿子陆淮睿款款而来,跟在她身后有三皇子妃、四皇子妃及各自的儿子,如此一来,皇室晚辈倒也齐全了。

  自然又有好一番客气,‘秦若蕖’都一一见过。

  “本是想到府上拜见,只又怕扰了小皇婶清静,今日难得相聚一堂,我敬小皇婶一杯如何?”大皇子妃举起酒杯来到‘秦若蕖’跟前,笑盈盈地道。

  ‘秦若蕖’相当给面子与她对饮,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有了大皇子妃的带头,曹氏等众皇子妃亦不约而同上前敬酒,‘秦若蕖’一视同仁,照样将酒一饮而尽。

  一旁的青玉担忧地望着她,此前虽从未曾见过蕖小姐饮酒,可她却是知道,四小姐酒量是极浅的,不知……

  只当她看着已经接连几杯下肚仍是面不改色的‘秦若蕖’时,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宴席上觥筹交错,言笑宴宴,便是一直对端王妃持观望态度的某些夫人,看着她端庄得体、游刃有余地应付众人,心中那点因对方出身不高而带来的偏见也渐渐消去不少。

  身为主人的二皇子妃曹氏既要招呼着女眷,又要不时留意小辈那边的情况,一时忙得团团转。

  秦若蕖接连灌了好几杯酒,又用了些甜品及茶水,不到片刻的功夫便觉肚子涨涨的,她轻声吩咐了红鹫几句,红鹫点头应声朝不远处的二皇子府侍女走去,下一刻,便有一名府中侍女走了过来,躬身引着她离了席。

  秦若蕖一身轻松地从净房出来,青玉连忙上前侍候她净手,红鹫又为她整理了衣裳,三人才往宴席所在缓缓走去。

  “……算我求求你,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就请侯爷帮帮我家夫君吧!”缓步间,突然隐隐听到有说话声,三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秦若蕖顺着声音响起之处望过去,心中一突。

  长乐侯夫人?

  却见不远处两名锦衣华服妇人正拉拉扯扯,当中的一个正是长乐侯夫人。

  “三妹妹,非姐姐心狠,只是侯爷在外之事,我从不敢多嘴,更何况还涉及了朝政,你让我一个妇道人家又能说什么呢?”长乐侯夫人无奈地道。

  “不会太麻烦,只要侯爷肯出面求情,想必王爷看在他的份上,必会对夫君从轻发落。”另一名女子忙道。

  “此事我真的无能为力,那是端王爷作的决定,侯爷不在当中,又怎能轻易插手。”

  见自己恳求来恳求去,对方仍然不为所动,女子缓缓地松开了抓着她臂膀的手,冷笑道:“姐姐当真是见死不救?”

  长乐侯夫人叹息一声:“三妹妹,一切都已成定局,若是有别的难处,我……”

  “姐姐今时不同往日,享着荣华富贵,年过三十仍能老蚌生珠一举得男,可见夫君宠爱非常,又怎比得妹妹如今落泊。只是姐姐,说起端王,那便不得不提一下端王妃,若妹妹没有记错,端王妃来自益安秦府,她的父亲曾是益安第一才子,她的继母……正是太妃娘娘嫡亲侄女,曾经的周三小姐。”

  “哦不不不不,已经不再是端王妃的继母了,周氏被休回府。姐姐,你说那秦家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连太妃娘娘的嫡亲侄女都敢休!”

  长乐侯夫人似是愣了愣,可对方却不待她再说,仿若自言自语般又道:“自家姑娘被休弃,周府居然吭都不敢吭一声,太妃娘娘竟也是一句话也不说,可见那周氏必然犯了大错。”

  “若妹妹没有记错,姐姐,这位曾经的周三小姐,曾是姐夫长乐侯未过门的妻子,当年若不是你从中横插一脚,说不定那周姑娘也不会落得最终被休弃的下场。”

  “你胡说些什么!”见她不分场合地胡言乱语,长乐侯夫人大惊,低声斥道。

  “难道我还有说错不成,当年你明知道长乐侯与周家小姐有婚约在身,可仍然与他暗中勾搭,说不定周家小姐悔婚也是你们的诡计,明明称了心如了意,还偏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长乐侯也不过如此,你自己也干净不到哪里去,分明……”女子眼中尽是怨恨与不甘。

  “三妹妹!”长乐侯夫人厉声喝止,毕竟是久居高位的侯夫人,这一喝斥,竟有几分威严凌厉的气势,一下子便震得那女子收了声,亦让她回过了神。

  这两人还说了些什么,‘秦若蕖’也没有听进去,脑子里只有那妇人那番话在不停地回响。

  原来周氏嫁爹爹,果真有长乐侯的手脚在……

  袖中双手死死地握成拳头,双眸溢着掩饰不住的狠厉杀意,冰冷的目光一直盯在长乐侯夫人渐渐远去的身影上,直到红鹫不解地轻唤‘王妃’,她才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压住体内叫嚣着的杀机。

  “走吧!”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有什么起伏。

  红鹫与青玉对望一眼,随即跟上她的脚步。

  走出好一段距离,红鹫忽地低呼一声:“王妃,您的耳坠怎的少了一只?”

  ‘秦若蕖’下意识地摸摸双耳,果然发现左耳少了一只耳坠。

  “会不会落到净房那边了?”青玉四处寻了一圈不见,提醒道。

  红鹫如梦初醒:“必是落在那里了,王妃,奴婢这便去找回来。”

  ‘秦若蕖’点点头,红鹫朝她福了福身子,而后转过身离开。

  “……蕖小姐。”静静地站了一会后,见‘秦若蕖’神色不明地望着远方,青玉有些不安地轻唤。

  ‘秦若蕖’垂下眼帘,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一言不发地抬步往前走去。

  青玉轻咬着唇瓣,寸步不离地跟上。

  “宝儿,莫要淘气,否则娘便告诉爹爹去!”轻轻柔柔的女子嗓音响起,有几分熟悉,细一听,‘秦若蕖’脸色一沉,已是认出声音的主人正是长乐侯夫人。

  她冷冷地望过去,见长乐侯夫人正蹲在一个年约四五岁的孩童跟前,慈爱地为他整理着身上的小衣裳,又吩咐了身边的侍女几句,缓缓起身四下环顾,似是在找着什么,下一刻,眼神一亮,提着裙摆朝不远处高高搭着的戏台走去。

  那戏台,正是二皇子府上请的杂技班子平日练习所搭,用木板与竹竿绑着搭建而成,这个时候,戏班子已经全然到了前院表演。

  ‘秦若蕖’眼神如蘸毒,右手缓缓地往身侧的假山石探去,顺手将一块扁长的石块抓在掌心。

  再走近些,再走近些……凭她的武功,只要用尽全力将这石块扔过去,必能将那绳索斩断,只要绳索一断,那贱人不死也得残!

  ‘秦若蕖’屏住呼吸,夹着石块的右手严阵以待,只待长乐侯夫人一步一步往戏台底下走去……

  近了,近了,好,就是这个距离!

  眼中闪过凶狠的杀意,趁着长乐侯夫人弯下身子往地上捡东西的时机,她猛一发力,右手一扬,只见一道疾风忽起,如闪电般直往对方头上固定木板的绳索飞去……

  突然,她只觉眼前一花,似是有阵风往脸上扑来,她反射性地抬手去挡,却在看到忽然出现在眼前的熟悉身影时愣在当场。

  端王……

  她暗地吃了一惊,端王怎会来了?只当她看到陆修琰右手那本应被她挥出去了的石块时,脸色顿时一变。

  失望,毫不掩饰的失望溢满陆修琰的眼眸,右手掌心的那股痛楚似是缓缓在他体内蔓延开一般,渐渐地渗入他的心房。


  78|


  似是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秦若蕖’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回响——他发现了,他发现了,他发现了……

  她僵着身子站在原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修琰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看着他缓缓地执起自己的手,将那块犹带着体温的石块放回她的手中。

  “不关她的事……”下一刻,她便听见他带着沙哑的嗓音在耳畔响着。

  他都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秦若蕖’脸色又白了几分,只很快地,内心竟缓缓地平静了下来。

  知道也好,藏着掖着到底麻烦,既然知道了,那她也可以与他谈谈条件。

  陆修琰看着她坦然平静的神色,嘴唇抖了抖,最终也只是苦涩地勾了勾嘴角,侧过头吩咐青玉与赶了回来的红鹫好生侍候王妃,再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这才大步离开了。

  ‘秦若蕖’注视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眉头不由自主地拧了起来。少顷,接过红鹫送到跟前的耳坠相当从容地戴回去,淡淡地道:“走吧!”

  青玉忧心仲仲地望了望她,又回过头看看陆修琰消失的方向,再对上红鹫眼中忧色,暗地叹了口气。

  ‘秦若蕖’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摊开手掌看着里头那温热的石块,嘴唇抿了抿,手一扬,只听‘扑通’一下落水声,荷池应声荡开一圈圈涟漪,良久,池面又再回复初时的平静。

  荷池旁重又回归宁静之后,张庶妃缓缓地从另一侧的大树后走出,眼神若有所思,片刻,嘴角微微勾起。

  原来端王并不像外头传言的那般宠爱端王妃……

  她冷哼一声,不屑地瞥了一眼远处三个黑点,这才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

  “小皇叔,我再敬你一杯。”陆宥诚举杯,挑眉道。

  陆修琰含笑,端过酒杯与他的轻碰了碰,一饮而尽。

  陆陆续续又有其他官员前来敬酒,陆修琰来者不拒,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突然感觉袍角被人轻轻扯了扯,他低头一望,竟然见无色蹲在地上,正笑眯眯地仰着脑袋望向他。

  他先是一怔,随即便笑了起来,笑容较之方才的笑,却是多了些真心。

  大手一捞将小家伙抱到了怀中,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柔声问:“怎的一个人跑了出来?”

  无色在身上的小挂包掏啊掏,从里头掏出一块果肉塞进他的嘴里,笑得眉眼弯弯地道:“好吃么?”

  紧接着,又压低声音与他咬耳朵:“我偷偷拿出来的,你一块,芋头姐姐一块,剩下的全归我啦!”

  陆修琰失笑,嚼了几口便将那酸酸甜甜的果肉咽了下去,摸摸他的脑袋瓜子,转身叮嘱含笑站立一旁的陆宥诚。

  “日后要严格限制他吃甜品的份量。”

  “好,谨遵小皇叔之命。”陆宥诚笑着回道。

  “不好不好,不带这样的,你这坏蛋!”无色哇哇叫着抗议,在他怀里手舞足蹈。

  陆修琰哈哈一笑,在他肉肉的小屁股上拍了几下,这才将他放了下来。

  小家伙气呼呼地瞪他,用力瞪他。

  这个恩将仇报的坏蛋!太坏了!

  陆修琰好笑地捏捏他气鼓鼓的脸蛋,戏谑道:“哪来的小青蛙?”

  小家伙抓过他的大掌咬了一口,再冲他得意地扮个鬼脸,也不理会身后人诧异的目光,一溜烟地钻进人群不见了踪影。

  “还不跟上侍候?”陆宥诚冲气喘吁吁地赶来的小厮喝道。

  那人连额上的汗也来不及擦,连忙应了一声后又朝着那灵活的小身影追了过去。

  小家伙带来的小小插曲,倒是一洗陆修琰心中方才的闷气。

  “皇长孙活泼伶俐,趣致可爱,二殿下有子如此,当真是令人羡慕!”少顷,便有官员打着哈哈恭维道。

  “小儿淘气,倒是让诸位大人见笑了。”陆宥诚笑容不改地客气道。

  “哪里的话,皇长孙聪明伶俐,连皇上都赞不绝口,疼爱有加……”

  ……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四起,陆宥诚心中得意,表面却是不显。

  儿子今日可当真给他长脸!

  陆修琰也不理会,再度落了座,给自己满上一杯酒,正要送到嘴边,忽觉身侧有人坐下,斜睨一眼,认出是陆宥恒。

  接着,听陆宥恒道:“鑫儿这孩子,的确讨人喜欢。”

  “嗯,他淘气起来气死人的模样你是没见过。”

  那是谁,万华寺鬼见愁的无色大师,除了住持与无嗔大师,哪个没被他捉弄过?可偏又奈何他不得。

  陆宥恒定定地望了他片刻,突然低低地叹了口气,似真似假地道:“小皇叔,我都有些妒忌了。”

  陆修琰望了过来,眉毛轻扬:“妒忌鑫儿?你多大年纪了?还与小孩子争风吃醋?”

  “瞎说什么呢?”陆宥恒哭笑不得。

  陆修琰微微一笑,将酒一饮而尽。

  “罢了罢了,我也不与你说这些有的没的。说说吧,怎的离开才一会,回来便心情不畅了?”陆宥恒无奈地摇了摇头,也给自己倒了杯酒,关切地问。

  旁人不了解他,难道他这个与他一处长大的还不知道他么?愈是笑得亲切随和无懈可击,那便代表着他的心情愈是差。

  陆修琰笑意一凝,也清楚瞒他不过。只是事关他的妻子,也不愿意与别的男人讲,哪怕这个人是如至交般的侄儿。

  陆宥恒见他不愿说,倒也没有追问,一声不吭地为他续了酒,轻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劝慰,转身与前来敬酒的官员对饮了起来。

  女眷那边的‘秦若蕖’亦有些心不在焉,台上花旦依依呀呀地在唱些什么她完全没有听到,总是不知不觉地想到方才陆修琰的神情。

  明明方才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之事,如今静下心来时,竟生出几分心虚来。

  她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眼神不经意间注意到大皇子妃及二皇子妃两人同时脸色一变,而后匆匆离场,心思微微一动,朝着红鹫招了招手,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红鹫心神领会,静静地退了出去。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红鹫便回到了她的身边,轻声禀道:“大皇子府的大公子与二皇子府的大公子吵了起来,到后面还动起了手,正闹得人仰马翻,两位皇子妃赶过去处理了。”

  无色与曾经的“皇长孙”陆淮睿动手了?

  ‘秦若蕖’蹙眉,追问:“无……鑫儿可有伤着碰着?”

  只问皇长孙,亲疏立见。

  红鹫有些许意外,但稍想一想也觉得情理当中。毕竟皇长孙与王妃都是从岳梁而来,两人又是相识在前。

  “皇长孙武艺稍强,故而……”

  后面的话不用说‘秦若蕖’也明白了。想想也是,无色本就年长一岁,加之自小习武,又是满山遍野放养着长大的,自然比娇生惯养的那一位强壮些。

  “好端端的怎会吵了起来?身边跟着侍候之人呢?”她又问道。

  无色大师向来自持“辈份高”,最不耐烦与“不懂事的小屁孩”吵架了,因为这样会有损他“未来得道高僧风范”。

  以上这些话,均是当初在岳梁时小家伙对秦四娘所说,一字一句她可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故而才有些奇怪。

  “是因为睿公子说了句有些难听之话,惹恼了皇长孙,两人才动起手来。”

  “他说什么难听之话了?”

  红鹫略微迟疑一下,道:“他说、他说皇长孙是、是野孩子。”

  ‘秦若蕖’皱眉,这样的话孩子自然不懂,想来必是从大人那里听来的,看来无色的回归,引来许多人的不满啊!

  心里蠢蠢欲动着想去看看,只又很快便压下这个念头。

  两家家事,她何苦横插一脚。

  这样一想,她又心安理得地看起戏来。

  突然,脑子里一阵剧痛,似是有人用力捶着一般,她反射性地撑着额头,心中暗叫不好。

  秦四娘要苏醒了?可是青玉不是对她……论理不应该这般快的啊?难道、难道……无色!是无色!

  她猛地抓住一旁青玉的手,强忍着那痛楚一字一顿地道:“你亲自、亲自将带来的生辰礼送到无色跟前,现在立即便去!”

  话音刚落,她便觉痛楚稍缓,心中了然,果然是无色之事触动了秦四娘。

  青玉一愣,随即连忙称是,很快便离开了。

  此时的陆修琰亦得到了两个孩子打起来的消息,他皱眉望向陆宥恒,陆宥恒连连摆手道:“小皇叔,这可不关我之事。”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只是……”

  “小皇叔放心,我回去必然彻底清理睿儿身边之人。”陆宥恒心中也恼得很,儿子挑事在前,可见身边教导之人别有居心。

  陆修琰点点头:“那你便去看看吧!”

  陆宥恒离开不过一会的功夫,长英便上前低声回禀:“王妃着青玉带着生辰礼交给了皇长孙,就在、就在二皇子妃训斥皇长孙之时。”

  陆修琰当即愣住了。

  她?

  半晌,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扬于唇角,他蓦地心情大好,一直笼罩在头上的阴云终于彻底散去了。

  她还在意无色,可见并非被仇恨蒙了心之人,方才会出手对付长乐侯夫人,想来不过是一时冲动,是他多虑了。

  初时乍一见她竟然不顾场合便要出手重创长乐侯夫人,他承认,那一刻他的整颗心都是凉的。不过是道听途说,又无确凿证据,她竟然便能不眨眼地下狠手,难道在她的眼里,但凡与当年之事有所牵连之人,那便一定得死么?

  她出手的那一瞬间,可曾想过他?可曾想过万一长乐侯夫人真的出事,以长乐侯的性情,又岂会善罢干休,若是他追查下去……到时又会牵连多少无辜之人?

  他不怕她性情古怪,也不怕她手段狠厉,他只怕她眼里心里除了报仇,再容不下其他。

  所幸,他的姑娘终究还是没有让他失望,她还会护短,还知道摆明立场替小家伙撑腰。只要心里还有所在意,那便不会彻底沦为仇恨的俘虏。


  79|


  回府的马车上,‘秦若蕖’只淡淡地瞥了一眼坐在身边的男人,见他神色如常,一时也猜不准他心中所想,唯有沉默地抿紧了双唇。

  “你放心,曹氏会好好照顾鑫儿的,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怎样做才是最好的选择。”陆修琰那低沉醇厚的嗓音突然响起,让一时毫无准备的她怔了怔。

  她放心?她有什么不放心的?心里满是狐疑,转念间便明白了。

  她缓缓地转过身去,迎上他的视线,慢条斯理地道:“端王爷,你应该清楚我是谁了吧?”

  陆修琰微微一笑:“本王自然知道,你是本王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原配妻子。”

  ‘秦若蕖’脸上闪过一丝恼色,压低声音道:“你看清楚了,我是秦若蕖,不是你的妻子秦四娘!”

  “本王的妻子正是秦四姑娘若蕖,没错啊!”陆修琰好整以暇,一脸无辜地道。

  ‘秦若蕖’被他一噎,片刻,冷笑道:“看来王爷瞧中的只不过是这副皮囊。”

  “这副皮囊是本王王妃的,本王自然爱不释手。”陆修琰不紧不慢地接了话。

  只要是他的王妃的,他都会视若珍宝,爱不释手。

  ‘秦若蕖’被他堵得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恨恨地瞪着他。

  陆修琰心情大好,也不再逗她,正色道:“你要追查之事,我自会助你。只是,当年周氏执意嫁入秦府,这与长乐侯夫妇并无关系,坚持要嫁的是她自己,长乐侯或许有些许推波助澜之举,但并未多加干涉其中,最终下定主意要嫁的仍是周氏本人。”

  一个不愿嫁,一个不愿娶,长乐侯所做之事,不过是让他自己、让长乐侯府不成为周氏的阻碍罢了。

  “冤需有头,债需有主,追查真凶也好,报仇雪恨也罢,一切需有真凭实据,绝不能连累无辜,以致多作孽。”说到后面,倒是有几分苦口婆心劝说的意味。

  “你是怕我再去找她的麻烦?”‘秦若蕖’瞥他一眼。

  陆修琰自然明白这个“她”指的是长乐侯夫人。

  “不,我是怕你会连累自己,长乐侯此人非等闲之辈,他待其夫人用情至深,若是她出事,长乐侯必然会追究到底,本王虽自问有几分能力,但也不敢保证能护你毫发无损。”

  若是长乐侯是幕后主使倒也罢,哪怕对方是再硬的骨头,他也不怕去啃上一啃,誓必要为妻子讨个公道,他不怕树敌,可也不愿意与人作无谓的争斗。

  便是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他行事再周密,也不敢保证能将她护得密不透风。不怕一万,只怕万一,那个万一,是他此生此世都不可能接受得了的。

  ‘秦若蕖’沉默片刻,又冷冷地道:“自然是冤有头债有主,只是,此仇我必要亲手报。”

  陆修琰也没有想过一时半刻便能劝服她将一切交给自己,听她这话意思是不打算再对付长乐侯夫妇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既然你也知道我了,有些事,我还是想与你好生商议一番。”下一刻,他又听对方道。

  “是何事?你且说来听听。”

  “不管你承不承认,我都不是嫁你为妻的那个秦四娘,为了日后我能便于行事,请你务、必、不、要夜夜纠缠着秦四娘!”后面一句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这个身体她也有份的好不好?!

  陆修琰先是一怔,随即轻笑出声,若非时间与地点不对,他都想放声大笑起来。

  “你可听到了?!”‘秦若蕖’恼怒非常,手一伸扯着他的领子,恶狠狠地逼问。

  陆修琰勉强压下笑意,拢嘴佯咳一声道:“这个怕是有些难办,夫妻敦伦乃天经地义,更是人之常情,更何况我与王妃正值新婚燕尔,正是情浓之时,只恨不得时时腻到一处,更……”

  “你有点脸成不成?你怎不把她缩小放进兜里日日时时带在身边?沉迷温柔乡,这是一个英明王爷会做的事么?”‘秦若蕖’磨牙,强压着那股想将他狠狠地抛出车外的冲动。

  “嗯,本王的一世英明早已毁在王妃手上。”陆修琰忍着笑,一本正经地道。

  “你……”‘秦若蕖’被他的没脸没皮气得浑身发抖,当下再忍不住,用力揪住他的领口就要将他扔出车外,亏得陆修琰及时看穿她的意图,双臂一展死死地抱着她的纤腰,双唇凑到她的耳畔道,“王妃可千万手下留情!”

  夫妻间的小打小闹,还是关起门来比较好,若是被她这般扔下车去,这辈子他再没脸见人了。

  整个人突然撞入一个厚实的胸膛,紧接着温温热热的气息喷到耳朵处,‘秦若蕖’身子先是一僵,紧接着一股热浪‘轰’的一下升腾至脸上,下一刻,眸中精光即退,眼帘缓缓垂落,再睁开时,眼神茫然又有些许懵懂。

  “陆修琰?”耳畔响着软软糯糯的嗓音,陆修琰怔忪,松开环住她腰肢的手,微微低下头对上那对漆黑如墨的眼眸,片刻,一丝无奈的笑意扬于唇角。

  他用力在那粉嫩嫣红的唇瓣上亲了一口,额头抵着她的,柔声轻唤:“阿蕖。”

  秦若蕖眨巴眨巴水灵灵的双眸,又望望身处环境,不解地问:“咱们这是要到哪里去?”

  “回府去。”

  “回府?可是、可是酒肉小和尚的生辰……”秦若蕖结结巴巴地道。

  陆修琰凝视她良久,望着那懵懂不解的神情,暗叹一声。

  这丫头当真是不记得。

  “咱们方才便是从二皇子府上出来,也见过了鑫儿,你连准备好的生辰礼都让青玉交给了他,可记得?”他耐心地解释道。

  不记得也无妨,反正她身边有他。

  青玉?青玉也在场的?那便没事了。

  秦若蕖彻底松了口气,软软地偎入他的怀中。

  “……阿蕖,你真的一点儿也记不得方才在二皇子府上的事了么?”半晌,陆修琰迟疑着问道。

  秦若蕖在他怀中坐直了身子,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头略微低着,有些不安地蚊蚋般道:“陆修琰,我、我患、患有夜游症,有、有时会在睡得迷迷糊糊时外出,可是醒来的时候却什么也记不得。”

  “夜游症?”陆修琰讶然。

  虽然早知道这丫头强悍的另一面所做之事她完全记不得,却没想过她会这般解释那些莫名其妙的事的。

  “是、是啊,打小便这样,小时候有时一觉醒来发现身上还带着瘀伤,又酸又疼的,后来便慢慢好了,就是有时醒来会发现自己出现在陌生的地方。”

  瘀伤?想来是习武期间所受的伤了,也难为她一个小姑娘能吃得了那样的苦头。

  陆修琰眸色渐深:“你便不曾想过这期中发生过什么事?”

  “又想不过来,再说,青玉每回都陪着我呢,不会有什么事的。”秦若蕖满不在乎地道。

  青玉……这丫头对青玉的信任可真是毫无保留。

  “陆、陆修琰,你、你会不会、会不会嫌弃、嫌弃我?”不安的轻问响在车内。

  陆修琰深深望着她,见她紧张得全身绷得紧紧的,原本规规矩矩地放于膝上的白净双手,如今正把那身名贵的衣裙揪出一方皱褶来。

  心,就这般突然便软了下来。

  他将那柔若无骨的小手包在掌中,不答反问:“我记性不大好,常常记不住屋里摆设位置,你可嫌弃我?”

  “当然不会!”秦若蕖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便是了。”陆修琰唇角轻扬。

  秦若蕖怔愣一会,注视着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笑容,突然间福至心灵,明白他这话意思。

  他不会嫌弃她,正如她也不会嫌弃他。

  笑容再度绽放,她猛地扑入他怀中,环住他的脖颈娇滴滴地道:“陆修琰,你怎的就这般好呢!”

  陆修琰搂着她,心里熨帖,低下头去亲亲她的脸:“因为王妃很好啊!”

  嗯,小丫头还是这个性子更好,娇娇甜甜的,又乖又软。

  想到方才那恶狠狠的眼神,他无奈轻笑,突然有个预感,接下来的日子看来不会太平静。

  不过这也无妨,只要是他的王妃的,不管是什么,他都会悉数接纳。

  ***

  回到府中,又陪着妻子坐了一会,待秦若蕖回屋更衣时,他起身走向一旁的迟疑着的下人。

  “何事?”

  “回王爷,长乐侯求见。”

  长乐侯?来得比他意料的要快。

  “请他到外书房。”放下话后,他又转身叮嘱红鹫:“王妃若问起,便说我办些公事,片刻便回。”

  “是。”

  进了书房,果然便见一身侯爵锦衣的长乐侯正目不斜视地坐着等候,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

  彼此见了礼,陆修琰在上首落了座,先是啜了口茶,这才不紧不慢地问:“不知侯爷前来寻本王所谓何事?”

  长乐侯眼神有几分复杂难辩,闻言深深地吸了口气,道:“下官自问与王爷从未结怨,更不知何处得罪了王爷,使得王爷处处打压。”

  近月来,族中接二连三出事,便是他自己亦觉寸步难行,事事不顺,更有甚者,他那个跟随叔父在外游历的长子,前不久更被牵扯上人命官司,虽说最终查明是清白无辜的,但到底吃了不少苦头,这一切他也不敢让妻子知晓,只死死地瞒着。

  他这一族倒霉不止,连妻子娘家人亦是如此,甚至比他更甚,丢官的丢官,入狱的入狱,总之就是厄运连连。

  直到一个时辰前,他派出去暗查之人终于回了消息,这一切的幕后指使居然是端王!

  妻子娘家某些人虽并非清白,但所得处罚却显偏重,这当中,想来是有人暗中施加了压力。

  “本王的王妃,来自益安秦府。”片刻之后,他听到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

  端王妃来自何处与他何干?他不解。

  “侯爷想来忘了,你曾经的那位未过门妻子,后来便是嫁到了益安,她所嫁之人,姓秦,正是本王的泰山大人。”

  长乐侯脸色微变。

  “侯爷这些年日子过得□□稳,本王思前想后,却觉心里不甚痛快。”陆修琰幽幽的声音响在他耳边,让他脸色变了又变。

  “祸水东引,侯爷打得一手好算盘……”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连连厄运因何而来了。

  “当年……我并不知那秦季勋已有家室。”良久,他方哑声道。

  他不喜周氏性情刁蛮,颐指气使目中无人,自然不会调查她喜欢的是什么人,只见她对对方似是暗生情愫,干脆动了些手脚,让他们接二连三巧遇。直到后来周氏要退婚另嫁鳏夫秦季勋,他才知道原来那人本有家室。

  便是两年之前,他也不觉得自己“成人之美”有什么错,周氏是在秦季勋原配夫人过世后才嫁过去的,秦府肯娶,两家你情我愿,又有什么不可以?

  一直到端王从益安回来,还带回了周氏的遗体,外头虽都在传言周氏病逝路上,但他却清楚,周氏之死另有蹊跷,她亦非回京探亲,而是被休弃回家。

  以秦府的门第居然敢不顾太妃及周家的颜面休妻,这当中必然发生了一些让周家人不敢声张之事。

  也是到了那一刻,他才醒悟,或许当年周氏嫁入秦府,并非秦府之福。


  80|


  “知或不知又能如何,一切都已成了定局。”陆修琰声音飘忽,却一下子让长乐侯沉默了下来。

  良久,他沉声道:“下官并不后悔当年所做之事,王爷亦是性情中人,自当明白此生此世唯要一人的心情。下官并非圣人,亦有私心,周氏当年……罢了罢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下官愿独力承受所有报复,请王爷莫要牵连他人。”

  陆修琰掀开杯盖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小口地呷了口茶,方道:“侯爷果乃大丈夫,既如此,过几日你便上折子,请旨出任西南邨都督。”

  长乐侯猛地抬头对上他冷漠的眼神,嘴唇阖动几下,片刻,拱手躬身道:“下官明白了。”

  西南邨地处偏僻,土地贫瘠,说是穷山恶水亦不为过,加之人员复杂,刁民豪强屡屡生事,连官府都不放在眼内,地方官员不是同流合污,便是死于非命或者寻求靠山调离此地,久而久之,此处便成为朝廷一块最难啃的骨头。

  长乐侯若是出任西南邨都督,与流放亦无甚差别了。

  从端王府离开,一直跟在长乐侯身边的侍卫终于忍不住问:“侯爷,你真的要去西南邨?”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已经答应了下来,自然不会食言。”

  “可是那里……”

  “我心中有数,无妨,只是此事暂且不要让夫人知道。”长乐侯沉声叮嘱。

  年轻侍卫不甘不愿地点了点头,随即一脸忿恨地又道:“端王着实欺人太甚,枉朝野上下还夸他是位贤王,依属下看来,他分明是公报私仇……”

  “王爷已经手下留情了,估计他也不过是想着小惩大诫一番,若是他真要对付咱们,只怕长乐侯府便不会是今日这般境况。”长乐侯轻叹一声。

  端王想来不过是为了替王妃出口气罢了,当年之事他虽有一定的责任,可后面发生的一系列事却是与他不相干,更是他所想不到的,再怎么追究也追究不到他头上来。

  同是性情中人,同样对妻子情有独钟,他当然明白这种无论如何都要为受委屈的意中人做些事的心情。再者,不管是族中还是妻子娘家,确是存在不少污淖,也是应该清理一番。

  故而,对连月来遭受的连串打击,他认了。

  长乐侯离开后,陆修琰独自一人在书房内坐了许久,直到下人来禀,说是王妃着人来请王爷。

  他回过神来,想到家中娇妻,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丝丝笑容。

  “都累了一整日,有什么要紧事不能明日再办,非得这会儿去做。”见他回来,秦若蕖忙迎了上来,噘着嘴数落。

  陆修琰微笑着任她念叨不停,这含着显而易见关切的絮絮叨叨、身边不停忙碌着的妻子,如此景象,竟让他生出几分岁月静好之感来。

  他喟叹着拉过将他换下来的衣裳挂到架子上的妻子搂在怀中,下颌搭在她的肩窝处,柔声唤:“阿蕖。”

  “嗯?”秦若蕖侧过脸来疑惑地应了一声。

  陆修琰却不再说,猛地一用力将她抱起,径自便往内室走去……

  当晚,忆及马车里‘秦若蕖’那番务必不要纠缠的话,陆修琰心思一动,彻底解放往日已是有所克制的*,可着劲将身下的妻子折腾成一滩水,看着她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能间或抽嗒几声表示控诉及不满,他满意地将那软绵绵的娇躯搂入怀中,不时这里捏捏那里揉揉,又或是低下头去偷记香,笑得无比餍足。

  秦若蕖已经不知道小死了多少回,只知道身边这人丝毫不理会她的哭泣哀求,将她翻来覆去地折腾,只折腾得她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命地任他在身上起伏。

  好不容易他终于心满意足地放过了她,又亲自抱着她到池里静过了身,她已经累得连掀掀眼皮都不愿了,更不必说理会身上那又在四处游走点火的大手。

  陆修琰也清楚今晚把她折腾惨了,亲亲那有些红肿的唇,嗓音带着餍足后的暗哑。

  “睡吧……”

  夜深人静,交颈鸳鸯心满意足而眠,远处的打更声敲响了一下又一下。

  突然,本是累极而睡的女子在男子的怀中骤然睁眼,下一瞬间,陡然发力,一下子便从男子怀中挣开,整个人再一翻身,便将对方压在了身下,右臂更是横在对方脖子处。

  “你是故意的是不是?!”从牙关挤出来的话,足以表明她的恼怒。

  身下男子胸腔处一阵震动,随即,那双好看星眸便缓缓地睁了开来。

  陆修琰丝毫不在意脖子上的压力,双臂一伸,直接抱着对方腰肢用力一拉,便将‘秦若蕖’牢牢地困在了怀中。

  “放手,你这登徒子!”‘秦若蕖’羞窘难当,恨恨地挣扎道。

  陆修琰翻身压制住她乱动的四肢,笑看着她道:“本王与王妃乃是夫妻,名正言顺欢好,又怎会是登徒子!”

  “你、你不要脸,你这样做对得住秦四娘么?”‘秦若蕖’又急又怒,可却又挣脱不得,唯有恨恨地质问。

  陆修琰轻笑:“本王身边由始至终都只有王妃一人,又怎对不住王妃了?”

  傻丫头也好,凶丫头也罢,不都是她么?

  ‘秦若蕖’气得满脸通红,双目喷火地瞪着他,此时此刻,她只恨自己学艺不精,以致受制于人。

  陆修琰也知适可而止,眼前这位脾气可坏得很,不像方才那般娇软可人。

  他松了力度,还未来得及放开她,却被察觉力度稍卸的‘秦若蕖’用力一踢,当下便将毫无防备的他踢下了床。

  只听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陆修琰被摔得有几分懵,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秦若蕖’若无其事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拍拍身上的衣裳,淡淡然地道:“我已经让你放手的了。”

  陆修琰无奈地笑笑,也不以为忤,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慢条斯理地道:“看来今晚本王还不够努力,以致王妃还能有踢人的力气。”

  ‘秦若蕖’哪会听不出他话中意思,又羞又恼,恶狠狠地用眼神直往他身上刺。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此人的性情竟是这般的可恶!

  胸口气得急促起伏,她只恨不得冲上去划花对方那张笑盈盈的脸,只她也清楚自己如今是有求于人,不管怎样都得忍耐。

  她深深地呼吸几下,直到觉得心里头那股怒火渐渐消散,这才冷声道:“王爷若是精力过剩,自去别人身上发泄,秦四娘身子娇弱,怕是承受不得。”

  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可见着实气得不轻。陆修琰微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在意。

  “嗯,本王比较挑剔,挑了这些年,也只发现王妃一人符合口味。”

  ‘秦若蕖’冷哼一声,倒是没有再反驳他这话。

  “我问你,当日周氏身边的梁嬷嬷及浣春,还有那吕洪到底是怎样死的?”少顷,她便问起了一直纠缠心中之事。

  陆修琰脸色一凝,对她所问之事心里早已有所准备,只也不打算瞒她,遂一五一十将当日发生之事详详细细地道来。

  “……照你这般说,要追查此事,关键在那位名唤长义的侍卫身上?”‘秦若蕖’沉着脸,缓缓地道。

  “可以这样说。”陆修琰颔首。

  “连你也不能从他口中得到半点信息?”‘秦若蕖’一脸的怀疑,“他不是你的属下么?竟然连你的吩咐都不听?”

  陆修琰无奈:“长义并非寻常属下,他是父皇当年亲自为我挑选的护卫,亦是原青衣卫首领崔大人之子,自小我便与他一起在崔大人手下习武,我的武艺,初时还是他所授,他于我而言,亦师亦友。”

  “况且,以长义的性子,他若是不想说之事,哪怕再怎么逼迫他,他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秦若蕖’双眉不由得微微蹙了起来,努力在脑子里搜刮一通对长义的记忆。印象中是个不苟言笑的一板一眼的男子,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了。

  “我已经着人去查了,虽然还是再要些时间,但我相信,一切总会有水落石出之时。”陆修琰伸出长指想要抚平她眉间皱褶,却被回神过来的‘秦若蕖’飞快避开。

  望着一脸戒备的她,陆修琰无奈地勾勾嘴角。

  果然还是那个会主动抱他主动亲他的性子更好。

  ‘秦若蕖’本是想问问他府中守卫一事,想了想又放弃了,若是他知道她的打算,说不定会成为她的阻碍,红鹫会到秦四娘的身边侍候,这还不能说明问题么?这人就想要监视她。

  “既然如此,那便暂且这样吧!”她匆匆地扔下一句,重又躺回了床上。

  片刻,均匀的呼吸便响了起来,陆修琰失笑,望向床上身影的眼神带着宠溺。


  81|


  翌日,因与秦三夫人有约,故而虽然浑身酸痛难忍,可秦若蕖还是一大早便起来了。

  陆修琰难得地陪她用了早膳,又亲自将她送了出门,这才上朝去了。

  下了朝奉旨到龙乾宫议事,方迈进正殿门,便见两个小身影垂头丧气地跪在地上,正是昨日“大战一场”的无色与陆淮睿。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扫,最后落到蔫头耷脑的无色上,眉梢轻扬。

  认识这小家伙这般久,还是头一回见他这副如被霜打过的茄子般模样,可见大战过后着实挨了不少训。

  无色察觉他的到来,可怜巴巴地抬头望去,大眼睛眨啊眨的,释放出求救的信号。

  陆修琰嘴角含笑,却只当没看见,当下无色的怨念便更浓了,小眼神直往他身上飘。

  见死不救,没良心的坏蛋!

  跪在他身旁的陆淮睿飞快地在两人身上看了一眼,脑袋垂得更低了,心里又是委屈又是难过。

  皇叔祖本来就喜欢他比喜欢自己多,如今只怕要不喜欢自己了。

  宣和帝将一切看在眼内,心里有些好笑,又有几分无奈。

  他清咳一声,沉下脸道:“你俩可都知错了?”

  “知错了。”没精打采异口同声。

  “错哪了?”

  “不该动手打人。”无色蔫巴蔫巴地先回答。

  “不该骂人。”陆淮睿闷闷地接了话。

  “你们是皇室子弟,一言一行代表着皇家,兄弟如手足,自当友爱互助,兄友弟恭,大庭广众之下打架,这成何体统!”宣和帝板着脸,严肃地教训道。

  “再不敢了,睿堂弟,我对不住你,日后再怎么忍不住也不当众打你了。”无色一脸真诚地朝着身旁的陆淮睿道。

  嗯,日后绝对不当众打了,要打也私底下没人时再打。

  他的小心思又哪瞒得过宣和帝与陆修琰,两人均无奈摇头。

  “睿儿,你可知恶语伤人六月寒?”宣和帝望向脑袋快垂到胸口处的陆修睿。

  “知道,皇祖父,孙儿知道错了……”羞愧难当的低语。

  昨日回府爹爹与娘亲便已经教训过他了,他不该因为妒忌而口出恶语。

  陆修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并不出声,直到见无色偷偷地摸了摸膝盖,可见跪得疼了,遂上前为两人求情。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两人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念在初犯,皇兄便饶他们一回吧。”

  宣和帝顺坡下驴,威严地教导几句,大手一挥道:“回去将《礼运》抄写二十遍交来给朕。”

  “……是。”无色陡然瞪大了眼睛,却在看到身边人规规矩矩地应下时也只能认命地应了声。

  又是罚抄书,城里人怎的老爱用这招!

  他暗暗撇了撇嘴,不满地嘀咕道。

  教训过两个小家伙后,宣和帝这才吩咐宫女将两人带到纪皇后处。陆修琰了然,看来帝后是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月前,西南邨都督府无故起火,都督宋昆葬身火海,这已经是两年来第三位死于非命的朝廷命官,这西南邨当真是龙潭虎穴?可恨他们口口声声称愿为朕分忧,一到关键时候,个个都怂了。”小家伙们离去后,宣和帝说起了正事。

  “也许过几日,待诸位大人回去想明白了,自然有人主动请缨,皇兄无需多虑。”陆修琰意味深长地道。

  “你是不是背地里做了什么?”宣和帝狐疑。

  陆修琰摊摊手:“食君之禄,忧君所虑,朝廷能臣、良臣辈出,又何需臣弟做什么?”

  宣和帝仍是有些怀疑,只见他这般胸有成竹的模样,也暂且放下心来。

  “如今户部右侍郎及通政司左通政空缺,吏部拟了名单上来,你且瞧瞧。”宣和帝顺手从那叠奏折中抽出一本,自有内侍忙上前接过呈到陆修琰跟前。

  陆修琰打开只扫了一眼,便已看出这当中的门道。

  无论是户部右侍郎还是通政司左通政,都是至关重要的实差,吏部尚书是个老滑头,每个职位均拟了两名官员任皇帝挑选,而这四人,却是分属四位皇子阵营。

  “皇兄想必心中已有人选。”他合上折子递还内侍。

  宣和帝靠着椅背,似笑非笑地道:“朕的这些儿子都长大了,想得多,做得自然也多。”

  陆修琰含笑不语,这些着实是难以避免。位置只有一个,可竞争者却有那么多,不多想多做些,又如何去与别人争?

  “且放着吧,容朕再观察一阵子。”宣和帝不甚在意地将内侍呈回来的折子扔到一边。

  ***

  陆修琰从龙乾宫中离开时,已是将近晌午时分。

  到了宫门外,他有些意外地撞见陆宥恒与陆宥诚兄弟二人,两人手中各自牵着从纪皇后处领回来的儿子。

  几人见了礼,陆修琰自然而然地望向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无色,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捏了捏,毫无意外地接收到小家伙瞪视的目光。

  他笑着摇了摇头,不经意间对上陆淮睿有些失落的眼神,略想了想,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瓜子,瞬间便见对方有些害羞地抿了抿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泛着喜悦的光芒。

  “陆……皇叔祖,我要跟你习武。”无色便揪着他的袖口摇了摇,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还要跟你读书写字。”

  “噢?”陆修琰一脸诧异。

  “鑫儿,不可劳烦皇叔祖。”陆宥诚忙道。

  无色一听,顿时不高兴地噘起了嘴。

  “为何突然想要跟我读书习武?”陆修琰耐心地问。

  “因为皇祖母说了,咱家里就你功夫最好,我是想习武来着,不过既然要跟你练功夫,不如干脆连读书写字也向你学吧,这样还能省下一笔。”小家伙振振有词。

  陆修琰顿时哭笑不得,望向陆宥诚道:“你倒是养了个好儿子,小小年纪便如此会为你着想了。”

  陆宥诚也有些忍俊不禁。

  “教你读书习武倒不是不可,只是我的要求甚严,若是有偷懒的,必会重重惩罚,你可吃得了苦?”陆修琰缓缓地道。

  话音刚落,陆宥诚眸光微闪,本想喝止儿子的话一下子便咽了回去。

  无色有些迟疑地皱起了小脸,只当他看到一旁的陆淮睿时,轻哼一声,大声道:“我能吃苦!”

  “如此,待我得了空,便派人去接你。”陆修琰含笑道。

  “好!”

  “小皇叔政事繁忙,如此会否过于叨扰了?”陆宥诚一脸诚恳地问。

  “无妨,难得无色大师如此好学,本王甚是欣慰。”陆修琰戏谑般道。

  “小皇叔,你不会厚此薄彼吧?”一旁的陆宥恒语气懒懒的。

  陆修琰明白他的意思,笑着问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陆淮睿:“睿儿可想与鑫儿一起跟着皇叔祖读书习武?”

  “想!”小家伙应得相当干脆。

  无色又是一声轻哼,趁着大人不在意,偷偷朝他扮了个鬼脸,气得对方瞬间便抿紧了嘴。

  “王爷!”陆修琰还想再说,忽见府中下人急匆匆地朝自己走来,心中一突,有股不好的预感升腾。

  “王爷,王妃出事了!”那人来到跟前行礼,也不等他发问便连忙禀道。

  陆修琰大惊失色,当下再顾不得陆宥恒几人,匆匆扔下一句‘告辞’便大步跨上了车驾,大声吩咐着回府。

  留在原地的陆宥恒与陆宥诚面面相觑,不知所然。

  ***

  “好好的怎会出事?”望着妻子那原本洁白无瑕的手臂上触目惊心的擦伤,陆修琰心疼不已,当下也顾不得秦若蕖的挣扎,强硬地去脱她身上衣裳,果然在后背、腰间等处见到了同样的擦伤。

  “你们是怎么侍候的?竟眼睁睁地看着王妃受伤!”他勃然大怒,眼神凌厉地扫向跪在地上的红鹫与青玉。

  “奴婢失责,请王爷处罚。”红鹫伏倒在地。

  “不关她们的事,是我自己不好。”秦若蕖也顾不得害羞了,匆匆系好衣带,抓着他的手柔声道。

  陆修琰生怕碰到她的伤口,也不敢乱动,沉声喝道:“出去!”

  红鹫与青玉二人再不敢多话,低着头躬着身退了出去。

  “怎的就这般不小心?万一摔出个好歹来,你让我如何是好!”他又是心疼又是恼怒,只终究舍不得对她生气,唯有重重地叹了口气,亲自取过药膏给她上了药,手指轻抚那道道伤口,哑声问,“疼么?”

  “不疼不疼,一点儿都不疼。”秦若蕖怕他再恼,忙道。

  “伤痕都渗血了,怎的会不疼!”陆修琰气极瞪她。

  秦若蕖轻轻地环住他的腰肢,柔柔地道:“擦了药,已经没那样疼了,你不要担心。”

  陆修琰又是一声长叹,想去抱她,却又怕会碰到她的伤处,额头缓缓地抵住她的,嗓音低沉:“你啊,一时半刻也让人放心不下!”

  听他这语气,秦若蕖便知道自己过关了,撒娇地用脸蛋在他胸膛上蹭了蹭。

  夜间冷风阵阵,刮得树枝沙沙作响。正院内,陆修琰将妻子哄睡下后,一个人静悄悄地到了书房。

  “王妃因何受伤?”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地上的红鹫,他问。

  “王妃是为了救长乐侯夫人,这才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长乐侯夫人?陆修琰吃了一惊,胸口亦为之一紧。

  “王妃与秦三夫人求了签出来,又到许愿树下,属下奉命前去取许愿要用的香囊,才离开一会儿的功夫,便出事了。原是长乐侯夫人失足摔下山坡,王妃见状奋不顾身相救……”说到最后相救两字,红鹫有几分迟疑。

  陆修琰自然听出异样,问:“这当中另有内情?”

  “属下、属下也不敢肯定,只是出事时属下曾扑下去相救,可手在触碰到王妃时,却感到了推拒的力度……”

  陆修琰身子一僵,追问:“长乐侯夫人伤得如何?”

  “重伤昏迷。”


  82|


  陆修琰一下子挺直了腰,心跳亦骤然加速,脸色几经变化,稍顷,回复如常。

  “本王心中有数,退下吧!”

  “是。”红鹫应声退出。

  诺大的书房内,陆修琰靠着椅背,目视前方静静地出着神,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是他想得过多了吧?她已经答应了不会去找长乐侯夫妇的麻烦,想来今日真的不过是一场意外,而他的姑娘确实是救人心切而已。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如此告诉自己,也是努力地说服着自己,说服自己要给她多一些信任,那毕竟是他最爱的姑娘。

  在心里建设好后,他长长地吁了口气,起身从书房离开,踏着朦胧月色回了正房。

  宽大的架子床上,秦若蕖双手交叠着搭在小腹上,呼吸轻浅而均匀。

  他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在床沿坐下,大掌轻柔地抚着那细腻莹润如玉的脸庞,细细地描绘着她的五官,片刻,伏低身子在她唇上亲了亲,这才缓缓地躺在她的身侧。

  长乐侯夫人出了意外与端王妃舍身救人的消息在次日便传遍了京城,一时间,上至朝廷一品大员,下至寻常百姓,均对端王妃义举表示称赞。

  次日一早,端王府便迎来了秦三夫人及秦泽苡夫妇。彼此见过后,便有侍女领着秦三夫人及岳玲珑往正屋里去见秦若蕖。

  昨日出了意外后,秦三夫人便陪着秦若蕖回了端王府,只到底家中有事不便久留,在确定对方只是些许擦伤,并无大碍后方才离去。

  “昨日便听三伯母说阿蕖为了救长乐侯夫人受了伤,这是怎么一回事?”秦泽苡皱着眉头问。

  “长乐侯夫人失足滑下山坡,阿蕖救人心切也跟着扑了下去,只是结果却不尽人意。”陆修琰简略地回答道。

  秦泽苡注视着他片刻,忽地问:“就是这般简单?”

  “确是这般简单。只不过长乐侯夫人运气不大好,滚下去的时候头部撞上了石头,才致如今重伤昏迷不醒。”

  “原来如此。”秦泽苡点了点头,也不知是否真的接受了这个说法。

  “如今长乐侯府一片混乱,大夫请了一个又一个,甚至还惊动了宫里,皇上指了太医前去诊治,看来情况颇为严重。”说到这里,秦泽苡眉间难掩忧色。

  不知怎的,他就是有一种直觉,此事并不似外头传言的那般简单,可问了陆修琰,对方的说辞与外头亦相差无已。

  他百思不得其解,也只能暂且抛开那奇怪的念头。

  正院内,岳玲珑心疼地拉着秦若蕖的手:“可还疼?虽说救人于危难确是一番义举,只你也得顾着自己。”

  “一点儿都不疼,昨日已经擦了药,早已经好了许多,只是陆修琰不放心,硬是不许我走动。”秦若蕖反拉着她的手,撒娇地道。

  “亏得你没有大碍,若是像长乐侯夫人那般,你让我可怎生是好。”想到当时长乐侯夫人满脸血污的模样,秦三夫人一阵后怕。

  “长乐侯夫人如今怎样了?”秦若蕖问。

  “这倒不清楚,只知道侯府进进出出的大夫不少,想来确是有些麻烦。”

  “这样啊……”秦若蕖喃喃地道,眼神有些迷茫。

  她只记得昨日求了签后从寺里大殿出来,忽然见长乐侯夫人站立不稳,整个人直直便朝小山坡下摔去,然后、然后她好像想伸手去拉她,再接着……她的记忆便模糊了。

  难道是当时她没有抓住长乐侯夫人,所以才使得她伤得那般严重的么?

  “……阿蕖、阿蕖?”岳玲珑的叫声在她耳边响着,她顿时回过神来,冲对方讨好地笑了笑。

  岳玲珑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额角:“可是摔傻了?好好的怎就发起呆来了?”

  秦若蕖冲她抿嘴笑了笑,转移话题问:“怎不见二姐姐与三姐姐她们?”

  “你三姐姐新宅入住,家里正忙作一团,你二姐姐昨夜着了凉,大夫吩咐要好生歇息,只她们听说你受了伤,故托我待为问候。”秦三夫人道。

  大房长子秦泽耀当日带着几位年长的弟妹上京,本是暂住在秦泽苡家中,直到月前买了新宅子,数日前方搬了过去。

  出了秦伯宗之事,又几经打压,大房在益安也有些呆不下去了,大夫人干脆便让长子到京城打拼,不求将来大富大贵,至少可以靠着端王府得些安稳日子,而她则带着年幼的儿女留在老宅,与二夫人妯娌照顾秦老夫人。

  至于秦三夫人,则是想着在京城为秦二娘择一门亲事,毕竟当日秦二娘被退亲一事闹得颇大,便是如今益安一带有人家愿娶,也不过冲着端王府而来,未必有真心,秦叔楷自然不乐意将女儿许给这样的人家,故而便让妻子带着女儿留下,打的是从开春新科举子中择一人品极佳的男儿婚配的主意。

  这些事,秦若蕖自然知晓。

  秦三夫人几人离开后,又有宫中内侍奉了皇后之命前来探望,陆修琰一一应付过去,随后又有几位皇子妃亦亲自前来看望,曹氏甚至还带上了无色。

  若是旁人,陆修琰自然随便打发了事,只是无色……

  曹氏相当识时务地将小家伙留了下来,自己便告辞离开了。

  陆修琰命下人将无色带到了秦若蕖处,自己在书房里处理了公事,回到正院,远远便见那一高一低两道身影并肩而坐,脸上均带着笑容,嘴巴一鼓一鼓的。

  这一幕是如此的熟悉,让陆修琰不禁会心微笑。

  “……芋头姐姐,说来说去还是你太笨了,等我练好了功夫,日后就由我来保护你吧!”走得近了,便听到孩童稚嫩的声音。

  “你芋头姐姐还是由我来保护的好。”他拢嘴清咳一声,无奈地道。

  无色仰着脑袋望向他,好一会才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唤:“皇叔祖……”

  陆修琰拍拍他的小肉脸:“后厨给你准备了许多好吃的,快去吧!”

  无色双眸陡然一亮,大声道了谢,也不需下人带领便熟门熟路地往外头跑出去了。

  陆修琰轻笑,目光重又落回妻子身上,见她笑眯眯地望着自己,心中一软,上前跨出一步抓着她的手将她拉了起来,柔声问:“可累了?”

  “确是有些累了。”秦若蕖老老实实地回答,往日这个时辰正是她歇晌的时候,今日因无色的到来,心里一高兴便不知不觉地聊得久了些,如今小家伙乍一离开,那困意便来袭。

  陆修琰一听,忙牵着她到了内室,也不理会她的推拒,亲自侍候她更了衣,抱着她上了床。

  直到见床上女子渐渐陷入了沉睡当中,他才放轻脚步离开,径自去寻无色,打算好好地检查他近段日子学业情况。

  轻风透过窗棂吹了进来,拂动床幔飘飘扬扬。青玉靠着圆桌坐在绣墩上,不时竖起耳朵听听里间的动静。

  一直到里头传出落地趿鞋的细细响声,她连忙将手上打了一半的络子放下,掀帘而入。

  “王妃醒了?”走进里头,果然便见秦若蕖正坐在床沿,双足已经穿好了绣鞋。

  听到脚步声,对方抬眸望来,眼神清冷无温。

  青玉心中一突,下意识便压低了嗓音:“蕖小姐。”

  ‘秦若蕖’淡淡地嗯了一声,顺手扯过架子上的外袍披在身上,缓步朝屋内花梨木圆桌走去,青玉一见,连忙快步上前,拿起桌上热茶倒了一杯:“蕖小姐请用茶。”

  ‘秦若蕖’抬眸瞄了她一眼,接过茶盏小口地啜了几口,待觉喉咙干燥稍解,这才问道:“长乐侯夫人如今怎样了?”

  “还在昏迷当中。”青玉接了话。

  “外头如今都怎样传的?”她弹弹指甲,恍似不在意地又问。

  “外头如今都在夸赞端王妃义举。”青玉自然清楚她真正想知道的是什么,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秦若蕖’终于满意地勾勾嘴角,对着那晶莹剔透的长指甲吹了吹,嗓音不疾不徐。

  “我如今方知,原来做伪君子的感觉竟是这样的好!”

  明明是占了天大的便宜,可在外人眼里却是受了委屈,不但如此,还能顺带着捞个好名声。今日她所得到的赞誉,与当年长乐侯的好名声,本质上还是一样的。

  不错,此事并非意外,而是她刻意为之!长乐侯夫人的重伤亦非因为倒霉,而是她所为!冤确是有头,债确是有主,所以她下手留情了,没有直接便取了长乐侯夫人的性命。

  ***

  长乐侯府正院内。

  长乐侯满脸憔悴,因为一夜未眠,眼圈还带着几丝红。他深深地凝望着床上面无血色,仍旧昏迷不醒的妻子,心中一阵阵钝痛。

  “王爷。”侍女轻声唤。

  他缓缓起身,走出院门。

  “可查清楚了?当真是意外?”他背着手站于凉亭处,哑声问。

  “回侯爷,属下亲自带着人去查,确、确是没什么可疑之处。”护卫迟疑着回答。

  长乐侯抿着唇一言不发,眼神望着远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早前端王出手教训长乐侯府,如今端王妃与妻子又同时出事。不,出事的是他的妻子。

  此事着实太过于巧合了,可是,偏一切又是那样无懈可击。

  还是说,这是上苍给他的报应,因为他当年将自己不喜欢的周氏推向了秦府,间接给秦府带去了灾难?


  83|


  长乐侯夫人受伤,陆修琰原以为长乐侯会推迟甚至反悔不再上折子请调西南邨,可是隔得数日,长乐侯竟在当初许诺的时间内上了请调的折子。

  宣和帝自然高兴万分,不但有人肯主动为君分忧,且请旨的还是个身处高位的能臣。这一高兴,他自然又想到传闻中受了伤的长乐侯夫人,遂非常体贴地特许了长乐侯一个月假期,一来可以让他准备调职事宜,二来也能让他有时间陪伴受伤的夫人。

  陆修琰沉默地立于一旁,目光落到殿中央正跪下谢恩的英伟男子身上,眼神不自禁地有几分复杂。

  长乐侯,的确是个言而有信之人……

  从正阳殿出来,背着手走出一段距离,突然见一名内侍急匆匆地行至陆宥诚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后,陆宥诚脸色一变,快步离开。

  陆修琰微微皱了皱眉,这个二皇侄人前一向稳重得体,似这般火急火燎的着实罕见。

  ***

  二皇子府内,曹氏沉着脸站于廊下,听着里头姚庶妃撕心裂肺的哭声。

  “保不住了?”斜睨一眼从屋内走出的嬷嬷,她问道。

  那嬷嬷摇了摇头,颇为惋惜地叹息道:“已经成形了的男胎,活生生被打下来了。”

  “可通知殿下了?”

  “已经吩咐人去通知了。”曹氏身边的侍女轻声道。

  话音刚落,曹氏便见陆宥诚焦急的身影快步跨过了院门。

  她定定神,深深地吸了口气,微微提着裙裾迎了上去。

  “殿下。”

  “怎样了?孩子可保住?”陆宥诚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急忙问道。

  “……对不住,都是妾身之错,孩子、孩子没有保住。”曹氏红着眼圈,声音有些微低哑。

  陆宥诚一愣,薄唇紧紧地抿成一道,片刻,又问:“是男还是女。”

  “是个男孩子。”

  陆宥诚脸上遗憾之色更浓了。

  儿子啊,他本来又可以再多一个儿子的,可惜、可惜……

  “我去瞧瞧蓉儿。”他按下满怀失望,正要迈进屋,却被曹氏眼明手快地抓住他的衣袖。

  “殿下,里头血腥味重,不吉利。”

  陆宥诚本是有些不耐烦的神色在听到她这话后一下子便敛了下去,脚步亦随之停了下来。他定定地站在原地,听着里头爱妾的哭声,良久,叹了口气道:“命人好生侍候着,目前还是好生调养身子要紧。”

  “妾身明白,殿下放心。”曹氏温顺地应下。

  陆宥诚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转身出了院门,很快便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曹氏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乱作一团的屋内,许久,勾起一丝嘲讽的笑容。

  果然,在子嗣面前,什么宠爱都是假的。

  她平复一下思绪,转身进了屋。

  “妹妹还年轻,孩子总会再有的,当前最要紧的,还是好生调养身子。”她行至床边,自有醒目的侍女搬来绣教,她顺势坐了上去,拉着姚庶妃的手柔声安慰道。

  “是她,肯定是她,肯定是李侧妃做的,是她,我要找殿下,请殿下为我作主……”姚庶妃猛地反握着她的手,神态有几分疯狂。

  曹氏无比耐心地劝慰着她,可早已经被失子之痛迷了理智的姚庶妃哪还听进她的话,又哭又喊着,曹氏身边的侍女生怕她乱挥舞着的双手会伤到自家主子,连忙上前护着曹氏将她带离她的身边。

  屋里乱糟糟的闹作一团。

  闻言而来的钱侧妃与张庶妃见状彼此对望一眼,虽均不想沾染这些事,但也不便真的不闻不问,故而呼吸几下,亦相继走了进去。

  这边乱成一团,同样有孕在身的李侧妃虽有些幸灾乐祸,但表面功夫仍是不得不去做,只是也生怕混乱当中会伤及自己的孩子,故而只由侍女扶着站在门口处,假惺惺地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语安慰。

  哪知姚庶妃一见她的身影便不要命地欲扑过来,慌得曹氏连声叫人拉住她,便是李侧妃也被吓了一跳,双手紧紧地护着肚子退后几步。

  “是你,是你害了我的孩子,是你,我不会放过你的,绝对不会!”姚庶妃疯了似的大喊大叫,脸因为仇恨而变得有几分扭曲。

  “侧妃,还是走吧,万一不小心伤到了小公子便不好了。”侍女低声劝着李侧妃。

  李侧妃倒是想走,只是对方如此诬蔑自己,她若是就此走了,岂不是显得自己心虚?

  如此一想,她也不禁高声道:“妹妹说话得有真凭实据,空口白话如此诬蔑人……”

  “够了,都给我住口!”曹氏的一声怒喝乍然响起,打断了她未尽之语。

  到底是正室夫人,无论私底下再怎么取笑她连个孩子都生不出,但表面上几位妾室还是对她心存一定畏惧的。

  “好生侍候姚庶妃。”曹氏冷冷地吩咐姚庶妃的侍女,再淡淡地扫向李侧妃,最后目光落到扶着她的侍女身上,“扶侧妃回屋。”

  一场混乱最后便在曹氏镇压下平息了下来,只是,二皇子后宅表面瞧来的风平浪静经此一事彻底被打破。

  秦若蕖是在晌午过后才知道二皇子府上的庶妃小产之事,原是曹氏派来接无色回府的丫头说漏了嘴。这丫头不是哪个,正是当日陆修琰派去侍候无色的端王府那名唤染梅的侍女。

  秦若蕖对那小产了的姚庶妃并无印象,闻言也只是‘哦’了一声,又继续为无色整理着身上的衣裳,嘴里不停地数落道:“这回若是再把衣裳弄脏,我便再不帮你做新衣裳了,下回再来,也吩咐岚姨再不给你做点心。”

  “知道啦知道啦,哆嗦!芋头姐姐,你嫁了人可比以前哆嗦多了,和嬷嬷一样。”无色乖乖站着任由她动作,口中嘀咕着不满。

  这个嬷嬷,亦是陆修琰从当年侍候无色生母梅氏的下人中挑出来照顾他的,夫家姓高,二皇子府里的人都叫她高嬷嬷。

  秦若蕖动作一顿,随即轻哼一声,突然用力在他脸蛋上一掐,痛得他哎呦哎呦直叫。

  她得意地抿嘴一笑,又伸出手去将那软软肉肉的小脸如同揉面团般揉了揉,满意地看着他张着双臂哇哇大叫,这才大发慈恩地松开了他。

  “好了,回去吧!”

  “哼,讨厌,再不理你了!”无色揉揉被□□得有些疼的脸,恨恨地跺了跺脚,气呼呼地转身朝院门跑去,染梅见状匆匆朝秦若蕖行了礼,迈开腿追了上去。

  陆修琰回府时天色已暗,下人便告知他二皇子府上派了人来将皇长孙接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又随口问:“王妃呢?”

  “皇长孙回府不久,王妃便在屋里绣花,后来觉得有些累,休息了半个时辰,刚刚才醒来,如今正在屋里。”

  此时的正院内屋内,青玉低着头轻声道:“蕖小姐,钱伯初来乍道,如今才勉强在京城站稳脚跟,长乐侯府并非寻常府邸,只怕一时半刻之内……”

  “无妨,让钱伯留意着便可,总会有恰当时机的。”‘秦若蕖’不甚在意。

  论耐性,她自问不会比任一人差,她可以等,等对方露出破绽,而后给予对方沉痛的一击。

  “王爷。”屋外侍女的请安声传进来,一下子便让两人止了话题,青玉忙迎到门处,朝着走进来的陆修琰行礼问安。

  陆修琰脚步有一瞬间的迟滞,只很快便回复如常。他一挥手,屋内侍女福身静静地退了出去。

  望着自顾自地喝着茶的‘秦若蕖’,他努力拂去心头异样,走到她身边坐下,柔声问:“伤可还疼?”

  ‘秦若蕖’斜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道:“端王爷,是我。”

  “本王自然知道是你。”陆修琰微微一笑,顺手为她续了茶水。

  “王妃武艺高强,怎会这般不小心伤到自己?”啜了一口茶后,他不经意地问。

  “秦四娘救人救得突然,我虽是会武,但毕竟功力有限,便是现身也难以扭转劣势。”‘秦若蕖’不慌不忙地道。

  “原来如此。”陆修琰颔首。

  ‘秦若蕖’趁着低头喝茶的时机飞快地瞄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也不知有没有相信她的话。

  不过也不要紧,她自问一切做得□□无缝,莫说事过境迁,便是他们在现场,只怕一时半刻也瞧不出什么破绽来。

  两人沉默着对坐一会,片刻红鹫便进来问‘可需传膳’了,陆修琰望望天色,遂点头命摆膳。

  因为出手教训了长乐侯夫人,‘秦若蕖’心情正好,难得地陪他用了膳,甚至在用膳后陆修琰邀请她散步消食时也没有拒绝。

  只是,当夜色渐深,陆修琰伸手来解她衣裳时,她脸色一变,当下毫不留情地又要一脚踢过去,却被早有防备的陆修琰一把抓住那“凶器”。

  ‘秦若蕖’见一踢不中,立即挥出一掌,掌风凌厉,却仍是击了个空。

  陆修琰轻轻松松地闪避着她的攻击,间或卖个破绽引她来攻,趁着对方又一掌打过来时,突然出手擒住她的手腕,再一个用力,将她死死地禁锢在怀中。

  “放开,你这登徒子!”‘秦若蕖’气得俏脸通红,双眸恶狠狠地瞪着他。

  陆修琰笑叹一声:“什么登徒子,我不过想为你上药罢了。”

  ‘秦若蕖’愣了愣,突然想到身上那些擦伤。

  她是练武之人,自然不将这些小伤放在眼里。只是……

  脸颊突然被温热的双唇触碰,下一刻,陆修琰带笑的声音便响在她的耳畔——

  “既然被骂了登徒子,那总得做些什么才能名副其实,这才不负骂名。”


  84|


  “你混帐!”‘秦若蕖’登时大怒,用力飞起一脚,只听‘扑通’一声,英明神武的端王爷再度被踢下了床。

  陆修琰双手撑在地上,嘴角却是勾着些许弧度。少顷,他施施然地站了起来,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衣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嗓音一如既往的低沉醇厚:“看来王妃身上的伤已然大好了,这力度挺不错的。”

  “你……”‘秦若蕖’被他这话堵得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当下再忍不住,拳头再度朝他挥去。

  陆修琰直直接下她这一招,将那小拳头牢牢地包在掌中,在她又要发招前提醒道:“若是动起手来打坏了屋里摆设,王妃明日可又得摆弄好一阵子了,说不得连位置都得重新再记下。”

  话音刚落,果然便见‘秦若蕖’停下了攻击。

  见一切正如他所料,他不禁微微一笑。

  看来凶丫头真的很在意傻丫头……

  ‘秦若蕖’恨恨地拂开他的手,恶狠狠地刮了他一眼。若不是怕真的动起手来会弄坏屋里的摆设,使得明日秦四娘又得花心思一一补充上来,她才不会轻易放过这可恶的登徒子。

  陆修琰见状,心情愉悦地在床沿坐了下来,丝毫不将那凌厉的眼神放在眼内。

  “王妃武艺高强,却是不知师从何人?”他的语气相当的随意,就如同聊着家常一般。

  “武艺高强?你是在寒碜我么?”‘秦若蕖’冷瞥他一眼。

  若非他有意相让,只怕她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还说什么武艺高强,这分明是在寒碜她的吧!

  “再说,我师从何人与你又有什么相干!”她冷哼一声,丝毫不给他面子。

  “话可不能这样说,怎么着咱们也是夫妻,做夫君的想多了解妻子也是理所当然之事。”陆修琰好脾气地道。

  “谁跟你是夫妻了?!”‘秦若蕖’恼道。

  陆修琰笑得颇有几分意味深长,虽口口声声一再否认他们是夫妻,可对他唤她‘王妃’却已经应得相当自然了。

  什么秦若蕖,什么秦四娘,还不是他的王妃么!

  难得两人能坐下来说说话,他也不愿再在此问题上与她分辩,遂转移话题道:“我自幼习武,又得名师教导,学习环境较之你要好上许多,武功稍胜于你也不值什么。”

  ‘秦若蕖’神情有几分恍惚,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初时习武吃的种种苦头,眼神有几分黯然。

  陆修琰察言观色,不动声色地伸手拉住那白皙柔嫩的小手,在她反应过来前又道:“我记得初时习武时总被师傅要求扎马步,有一回一边扎马步一边打瞌睡,一不小心摔了个倒栽葱,为此还被宥恒取笑了好些天。”

  ‘秦若蕖’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也没留意自己的手落入了敌手。

  “一边扎马步还能一边打瞌睡,你可真行,当时怎的没把你摔成傻子。”她的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这丫头可真没同情心!陆修琰无奈地笑了笑。

  不过,他亦敏感地察觉她的戒备心消退了不少。

  “这还不算什么,后来父皇知道了,特意把我叫到御书房,亲自盯着我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累得我双腿发软,最后还是父皇把我抱回了寝间。”

  “你父皇严是严了些,但是倒挺疼你的嘛!”‘秦若蕖’有几分意外。

  陆修琰嘴角微翘:“那个时候倒不觉得他疼我,只知道他甚是严厉,整日盯着我的功课,偏他耳目众多,但凡一点儿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幼时可是被他惩罚了不知多少回。”

  如今提及幼时之事,他也不禁添了几分怀念。

  严父严父,他的父皇的确是一位相当严厉的父亲。

  “对了,当年你初学武艺,可觉得辛苦?”他放柔声音又问。

  “自然辛苦,初时动不动便受伤,疼得连走路都困难,最后还是靠青玉把我背回去,为此岚姨还心疼得哭了好多回,只她也知道劝我不住,唯有可着劲给我做好吃的补身子。”或许是夜色太过温柔,又或许是屋里太过温暖,她的防备盔甲不知不觉便卸了下来。

  “可着劲给你做好吃的?怎的没把你吃成小胖墩。”陆修琰促狭地接了话。

  ‘秦若蕖’斜睨了他一眼。

  哼,小气鬼,肯定是报复她方才取笑他怎么没摔成傻子。

  “我那般用心、那般勤奋习武,便是再多吃些也成不了胖墩。”

  “说得倒也是。”陆修琰趁她不备,突然在她脸上掐了掐,在她又要发恼之前笑道,“只是王妃成婚至今未曾练武,却是较以往圆润了些许。”

  嗯,能将妻子养胖,他这个做夫君的成就感爆棚啊!

  ‘秦若蕖’脸色微变,如今世道以瘦为美,女子过于圆润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之事。

  “不过无妨,若是王妃不喜圆润,大可多与本王多练习练习。”陆修琰相当体贴地建议道,只是他脸上的笑容却是别有深意。

  ‘秦若蕖’只是怔了须臾便明白他话中含意,正想挥掌去打他,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被对方握着,当下脸色又是一变,用力地把手抽了回来,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往他胸膛一推。

  哪想到陆修琰下意识便去抓她的手臂,只听‘咚’的一下落地响声,两人齐齐从床上滚落地面,摔成叠罗汉之姿。

  两人同时一声闷哼,陆修琰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摸摸被摔得有些疼的后脑勺。

  ‘秦若蕖’只觉整个人撞上一个厚实温暖的胸膛,直撞得她头晕目眩,下一刻,她的脑袋一歪,软软地伏在他的肩窝处。

  陆修琰察觉身上的娇躯软绵绵的,生怕她撞疼自己,正想问问,便听对方糯糯地唤:“陆修琰……”

  他无声地裂了裂嘴,抱着她起了身,低头对上一双懵懂清澈的翦水双眸,少顷,凑上去含着她的唇瓣亲了亲。

  秦若蕖被他亲得浑身酥软无力,软软地靠着他,直到唇上力度一松,她趁机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傻丫头……”陆修琰笑叹着搂紧她,径自将她抱到了床上,望着怀中桃花满脸的妻子,忍不住又轻啄了啄那嫣红水润的双唇。

  “可困了?”往常这个时候她不是被他恣意爱怜着,便是已经坠入梦乡,今晚只不知为何这般突然地显现了另一面性情,以致夜色渐深仍未睡下。

  “可能白日里睡得太久了,这会儿一点都不觉得困。”秦若蕖羞红着脸,环着他的脖颈小小声地回答道。

  “那身上的伤可还疼?”

  “不疼了,你给我擦的那些药很有效,如今一点儿都不疼了。”

  端王府上的药多是千金难求,她又是他最心爱的妻子,自然什么灵丹妙药都不吝啬地用到她的身上,那些并不怎么严重的擦伤,自然也好得比寻常要快得多。

  “嗯,那就好,如此我便放心了。”陆修琰脸上扬着愉悦的笑容,却不待她再说,再度吻上她的双唇。

  片刻之后,娇吟低喘在屋内响起,跳跃着的烛光投到轻晃着的帷帐金钗上,映出满屋的旖旎。

  ***

  夜深人静,远处更声若隐若现,端王府正房内好不容易云收雨歇,陆修琰抱着沉沉睡去的妻子净过了身,又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回了床上,看着红粉绯绯的娇媚妻子,眼神柔和得仿佛能把人溺毙其中。

  在那仍透着诱人红云的脸蛋上亲了亲,他低低地叹息一声,将她搂入怀抱,眼睛定定地望着帐顶出起神来。

  其实,便是她那凶恶的一面也不是那样难以相处。忆起方才与‘秦若蕖’的对话,他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漾起了温柔的笑容。

  只是,当他想到进屋前无意中听到的那番对话,眼神又是一黯。

  她终究还是没有理会他的劝说,终究还是想对付长乐侯,心里说没有一点儿失望是假的,只是长乐侯即将离京远赴西南邨,到时她再想做什么也不能了。

  如此一想,他又放下心来。

  “仇恨其实也不是那样的可怕,是不是?”他低下头去注视着呼吸清浅的妻子,看着那蝶翼般的眼睫投下的小小阴影,心中顿生无限的自信。

  一切事在人为,不管她心中隐藏着多少事,也不管她的仇恨是否仍然浓烈。他想,只要他投以她无穷无尽的爱与耐心,总有一日,什么仇恨都会离她而去。

  她是他的妻子,是他的阿蕖,只要是她的,不管好与坏,他都会全盘接受。

  这一刻,什么长乐侯,什么意外,他统统不想再去理会,也不想再会追究,说他掩耳盗铃也好,行事怀私也罢,他都认下了。

  隔得数日,长乐侯将要离京远赴西南邨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秦若蕖’自然毫不例外地得到了消息,她一下子便懵了。

  下一瞬间,她眼中光芒大盛。

  真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进来!


  85|


  钱伯本名钱锦威,曾是一名在刀口上讨生活的西南邨豪强,数年前因结义兄弟内讧,他心灰意冷之际决定离开,哪想到途中却被另一方人马追杀以致身受重伤命悬一线,幸得偶尔路过的素岚相救方挽回一命,为报救命之恩,自此他便留了下来,一心一意帮着素岚打理生意。

  可是,他人虽不在西南邨,亦不再涉足当地之事,可那边的结义兄弟仍在,每年总有那么一两回,他能收到那边弟兄们托人送来的各式礼物。

  故而,长乐侯若赴西南邨,她对付他比在京城更容易,至少,顾忌会少了许多。

  ***

  正从议事厅走出来的素岚远远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消失在水榭拐角处,她一眼便认出那是青玉,心中陡然一突,不知怎的便想起早前听到的关于长乐侯将要调任西南邨都督的消息。

  西南邨,长乐侯……

  她不自觉地揪紧了手中帕子。

  “务必亲手将这信函交到钱伯手中,切记切记!”青玉将手中密函递给一名粗洗丫头,压低声音吩咐道。

  “姐姐放心。”那小丫头点了点头,将信函接过收入怀中。

  “一切小心,切莫让人发现。”青玉不放心地又叮嘱了几句。

  直到见那丫头的身影彻底消失,她才放下悬着的心,正要转身离开,便对上素岚溢满复杂之色的眼眸。

  “岚、岚姨……”她结结巴巴地唤。

  素岚缓缓行至她跟前,哑声问:“蕖小姐要出手对付长乐侯了?西南邨,她是要动用钱伯位于西南的势力了是不是?”

  每一句虽都是询问之句,可她的语气却是相当的肯定。

  青玉自然知道一切都瞒不过她,也不隐瞒,只略迟疑了一下便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是的。”

  果如她所料!素岚长长地叹了口气,稍顿,又问:“王爷、王爷近来待蕖小姐……”

  “王爷待蕖小姐很好,岚姨放心。”青玉这下回答得相当轻快。

  作为王妃的贴身侍女,正房里的一举一动又怎瞒得过她的眼睛,虽有时听着屋内打斗声确是有些提心吊胆,但庆幸的是每一回结局都相当的好,可见王爷待蕖小姐还是相当的包容的。

  “是么?”素岚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青玉,我虽只是微不足道的寻常百姓,但也清楚如今的西南邨需要的正是长乐侯那样有勇有谋的官员,若是他死在任上,西南邨百姓只怕会陷入水深火热当中。”

  连朝廷派下来的一品大员都敢杀,那普通百姓又算得了什么?

  青玉脸色一片凝重,这一层她倒没有考虑到,她只知道服从蕖小姐的命令,其余的却没有多想。

  “可是蕖、蕖小姐……”她一时有些六神无主。

  “长乐侯往西南邨,本就身处危险当中,随时有性命之忧,咱们又何苦再多此一举?长乐侯若能迎难而上,不惧凶险,还西南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岂不是天下之福?一己之私与天下大公,孰轻孰重,你又可曾想过?”素岚沉着脸,一字一顿地道。

  青玉脸色一白。

  “我自修书一封,你着人送至钱伯处,请他静观其变,不出手相助,也不下手陷害,一切自看长乐侯造化。”

  青玉双唇抖了抖,虽知道她说的在理,只是她已经习惯性地服从‘秦若蕖’的命令,若是听从素岚之言,岂不是对蕖小姐阳奉阴违?

  只是,当她对上素岚严厉的眼神,再不敢多想,嗫嗫嚅嚅地应了下来。

  素岚盯着她一会,方缓缓地道:“午膳过后你便到我屋里来取信。”

  “知道了。”青玉无精打采地应了下来。

  午膳过后,青玉依约前去取信,进了门便见素岚正将写好的信封入信中,见她进来便直接递给了她,正想再叮嘱几句,忽听门外有丫头在唤‘素岚姑姑’。

  她应了一声连忙走出门外。

  “素岚姑姑,于婶子问上回皇后娘娘赐下的药材可还有?”

  “还有还有,都在东库房里呢,我这便去取。”

  外头素岚与丫头的对话声传进来,青玉将信收入怀中正要离开,目光落到匆匆离开的素岚背影上,手掌轻按在怀中信函位置,又回头望望桌上的笔墨纸砚以及那枚兰花状的印章,眼眸微闪。

  少顷,她快步走过去,随手抽出一张雪白的纸,提笔蘸墨,稍稍思量片刻,‘刷刷刷’写起了字,写到最后,取起那兰花印章轻轻在上面按了一下。

  将桌上东西收拾妥当,又将印章放回素岚平日收藏的位置,她将怀中那一封取出撕成碎片塞进腰间系着的荷包里,再将刚刚写好的那一封折好收入怀中,而后,环顾一周确定没有露出破绽,这才迈步离开。

  平常她也曾代素岚执笔给钱伯去信,故而字迹之类的不是什么问题,只要印章无错即可。

  蕖小姐的命令她不敢违背,可岚姨之话亦句句在理,两相权衡,不如折中处理,只让钱伯稍稍令人给长乐侯添些麻烦便可,不必下重手。

  如此一来,不就是两全其美了么?

  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甚好,心里也觉落下了一块大石,行走的步伐也不知不觉便轻快了许多。

  回到自己屋里,她顺手将那几张碎纸扔到炭炉里,看着它们一下子便被火吞噬,彻底化成灰烬,这才松了口气。

  对青玉的一番作为,不管是素岚还是‘秦若蕖’都被蒙在鼓里。

  一个月后,长乐侯便不得不丢下伤势未愈的妻子,踏上了南下的马车。

  陆修琰站于城楼上,寒风呼呼刮着他的脸庞,吹动他的长发飘飘洒洒,可他浑然不觉,失神地望着那渐渐化作黑点的车驾。

  良久,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从他口中溢出,随后,转身离开。

  长英紧抿着双唇,不发一言地跟上。

  秦若蕖自然不会在意别人调任之事,如今她正坐在正堂太师椅上脆声吩咐着下人准备招待前来习武念书的无色与陆淮睿的各式小零食。

  “桂花糕、千层糕这些都做些,只少放些糖,还有午膳晚膳也得注意搭配,酒肉……鑫儿不喜欢萝卜,可是不能由着他,得想法子把它混入其他菜里头,记得做得清淡些,重口味的可不要,他吃了会受不住。还有……”

  “王妃就放宽心吧,鑫公子的口味喜好难道于嬷嬷她们还会不清楚么?”素岚笑着阻止她。

  秦若蕖一想,也对,酒肉小和尚都曾经在府里住过一阵子,后厨里的人又怎会不知道他的口味与喜好。

  “只是不知睿公子可有什么忌口……”下首的于嬷嬷迟疑着问。

  秦若蕖挠挠耳根,这个她也不清楚,她与陆淮睿可没什么接触。

  “小孩子应该都差不多,便与鑫儿的一样吧!”她干脆道。

  素岚摇头,转身对于嬷嬷道:“待两位公子过来,我再问问跟着侍候之人。”

  跟在主子身边侍候的,总会清楚主子的喜好。

  于嬷嬷一想也对,遂应了下来。

  秦若蕖见事情已经确定了下来,小手一挥便让众人退下,她自己则快快乐乐地回屋里继续绣着给无色的小肚兜。

  陆修琰进到来时,便见妻子聚精会神地穿针引线这一幕。

  他不自觉便柔了神情,放轻脚步行至她身边,见她正在一件小肚兜上绣着胖娃娃,那胖娃娃抱着一个大寿桃,笑得眼睛弯弯的,神态可掬。

  他一个忍不住便轻笑出声,笑声惊动了秦若蕖,抬头见是他,立即停了动作,起身搂着他的脖子欢喜地道:“你回来啦!”

  陆修琰左手掌搭在她后腰处,顺势偷了记香,笑问:“这是给鑫儿做的?”

  秦若蕖点点头:“是啊,是给酒肉小和尚做的。”

  陆修琰笑得不怀好意,那个总嚷嚷着自己是男子汉了的无色大师,真的肯穿么?

  “本王的王妃真是贤惠,只是,这是最后一件,日后只能给我一人做衣裳。”

  他的妻子亲手所做之物,自然只能由他一人独享,无色大师长大了,可不能再似以前那般不知避忌。

  秦若蕖轻捶他的胸膛,嗔道:“也不害臊,竟跟小孩子争风吃醋,难不成日后我也不能给咱们的孩子做衣裳么?”

  陆修琰愣了愣,下一刻,笑容愈发的意味深长:“咱们的孩子自然可以,只是,王妃何时给本王生个胖娃娃,嗯?”

  秦若蕖闹了个大红脸,娇嗔地横了他一眼,扭着身子要挣脱他的怀抱,哪知陆修琰却将她抱得更紧,双唇贴着她的耳,嗓音暗哑得近乎诱惑:“想来都是本王不够努力,这才使得胖娃娃久久不来。”

  他还不够努力?若是再要努力一些,只怕她的腰都不知要断上多少回了。

  秦若蕖耳朵痒痒的,笑着直躲避他如雨点般落下的轻吻。

  陆修琰笑着搂紧她,将她抱坐在膝上,下颌搭在她的肩窝处,懒洋洋地把玩着她腰间带子。

  “皇后娘娘千秋,咱们应该准备些什么贺礼?”秦若蕖也无心再绣肚兜了,靠着他的胸膛问。

  “这些你不必忧心,我都会命人准备齐全的。”

  “噢……”秦若蕖点点头,紧接着好不苦恼地道:“陆修琰,我觉得我好没用,家里什么忙也帮不上。”

  “聪明之人会懂得合理分派任务,自有下人办得妥妥当当,无需事必躬亲。”陆修琰亲亲她的脸蛋,安慰道。

  秦若蕖想了想,转过身来对上他的眼神:“那我就是聪明人咯?”

  陆修琰失笑,倒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的。

  ***

  “如今事情到了这地步,早已经没有退路了,姐姐求妹妹看在那孩子一份痴心份上,请皇上答应了吧!”收拾得整齐干净的厢房内,吕夫人作势下跪,慌得她跟前的女子连忙伸手扶住她。

  “姐姐万万不可,非妹妹狠心,只是多年不曾回京,皇上……”女子迟疑道。

  “妹妹放心,皇上是个长情之人,这些年一直记得妹妹,否则当日江贵妃兄长事发,表舅又怎会被轻判。”吕夫人忙道。

  得不到的自然是最好的,因为得不到,便成了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许倩瑜,便是这样一颗刻在宣和帝胸口上的痣。


  86|


  皇后千秋贺礼有人操心准备,秦若蕖乐得轻松,闲来与来府习武念书的无色及陆淮睿两个小家伙一处玩闹,一时间,孩童特有的清脆稚嫩笑声响彻王府后宅。

  无色与她是老相识,两人相处一举一动如同当年在岳梁那般自在随意,倒是一板一眼的陆淮睿,因为心里有些别扭,加之对无色又有几分心结在,故而多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两人,看得久了,视线频频落在笑得恣意张扬的无色身上,眼神难掩羡慕。

  这个皇兄,除了念书不如他,其余样样均在他之上,比他更得皇祖父皇叔祖他们的疼爱,比他武功要好,也比他过得快活自在。

  他双手托着腮帮子,眼神追随着那个淘气的身影,巴巴的模样落在陆修琰眼里,倒让他有几分好笑。

  “怎不去与你兄长一处玩耍?”陆修琰走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瓜子,慈爱地问。

  “皇叔祖。”小家伙立即起身行礼。

  陆修琰拉着他在身旁坐下,望向尖叫着在雪地里四处逃窜的无色,及双手叉腰指挥着青玉红鹫等人围捕的妻子,再看看身边这张难掩黯然的小脸。

  “皇叔祖,我是不是很不如鑫皇兄?为什么大家都喜欢他比喜欢我要多?”片刻,小家伙闷闷不乐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陆修琰失笑,道:“鑫儿与你各有各的好,皇叔祖也好,你皇祖父也好,对你们都是一样的疼爱。只是,你鑫皇兄性情外向活泼,加之又离开亲人多年,难免多看顾着点。”

  “这样么?”陆淮睿似懂非懂地眨眨眼睛。

  陆修琰含笑冲他点了点头,随后一指远处那个小炮弹:“你鑫皇兄快被抓住了,兄弟要相互扶持,你还不会救他?”

  小家伙顿时精神一震,响亮地应了一声“好”,随即迈开小短腿飞也似的朝无色跑过去。

  “皇兄,我来救你!”

  陆修琰笑着摇摇头,看着远处反被两个小家伙用雪球攻击的妻子,竟生出一种自己养了一个女儿两个儿子的诡异感觉。

  目光落到配合得相当默契的那对小兄弟身上,他的眸色渐深。

  皇兄想来更属意宥恒,睿儿又是最得宥恒看重的嫡长子,将来……鑫儿若能与他交好,日后便是自己不在了,他也能多几分保障。

  皇室兄弟相争的悲剧他也曾经历过,平王兵败下场也历历在目,当年亦是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平王世子,如今已被一抔泥土埋在了地下。

  抱着大氅走过来的素岚看着这一幕只想叹气,瞧这,哪还像个亲王妃,分明是个疯丫头!

  她望望背着手立于凉亭上的陆修琰,又再看看疯作一团的那几个身影,良久,一丝欣慰的笑容跃于脸庞。

  她抬头瞧瞧纷纷扬扬的雪花,视线有几分朦胧,在如今这对女子尤其严苛的世道,端王却以他的爱与包容,为他爱的人铸造了一方固若金汤的自由天地。

  嫁女如此,夫人,您在天之灵也该放心了吧?

  “陆修琰,快救我!”逃避不及的秦若蕖接连被雪球砸中,身上那件名贵的孔雀绿缎面大氅已经沾了不少雪花,趁着青玉与红鹫挡住小家伙们的来势,她尖叫着朝好整以暇看着戏的陆修琰扑过去,整个人躲在他的身后,小手揪着他的腰带呼起救来。

  陆修琰笑着抬手,一下子便将无色砸来的雪球抓住,轻轻一扬,又抓住了陆淮睿偷袭的另一个雪球。

  两个小家伙不死心,动作飞快地又是几个雪球掷过来,无一例外都被接住。

  躲在陆修琰身后的秦若蕖露出半边脸来,冲他们得意地直笑,气得两人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皇叔祖武力值太高,还怎么让人愉快地玩耍啊!

  “不带这样的,你这是欺负小孩子!”无色义正词严地率先表示了抗议。

  “就是就是,这样子不公平。”陆淮睿随后附和。

  陆修琰一脸理所当然地笑道:“兄弟齐心,夫妻亦要同心。”

  “就是,就准你们兄弟齐心,还不让我们夫妻同心啦?”秦若蕖笑嘻嘻地接了话,趁着两人不注意,突然将陆修琰手上的雪球抢过来,用力朝着无色砸过去,无色躲闪不及,雪球直直便砸到他的肩上。

  站在他身旁的陆淮睿亦好不到哪里,同样被紧跟而来的雪球砸中,他懵了懵,无色的哇哇大叫便已响了起来。

  “你偷袭、偷袭,太奸诈了!”

  一面说,一面弯下身迅速揉了个雪球砸过去,陆淮睿亦不落后,动作飞快地跟着出手。

  秦若蕖尖声叫着跑开。

  一时间,笑闹之声久久盘旋后花园半空……

  ***

  官道上,怡昌长公主缓缓放下车帘,眉尖微微蹙了起来。

  若是她没有看错,方才那车里的女子应该是许倩瑜,她要回京了?

  “许倩瑜回京,只怕……”她自言自语地道。

  或许对许多人来说,许倩瑜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知府夫人,可她却是非常清楚,许倩瑜在皇兄心中的地位,怕是连皇后都及不上。

  “长公主,什么许倩瑜?她是什么人?”将暖手炉递过来的侍女听到她这话,好奇地问了一句。

  怡昌长公主沉默片刻方道:“许倩瑜,是当年皇兄正妃人选之一。”

  同样,亦是让皇兄心动的第一个女子,这么多年来,两人虽并无交集,可她却知道皇兄其实一直在关注着许倩瑜,在背后默默助了她许多,甚至爱屋及乌到连犯了事的许父都能网开一面。

  许倩瑜在皇兄心中终是个特别的存在。

  ***

  寒冬大雪纷飞,如鹅皮般的雪花飘飘洒洒,给大地披上一层银衣素裹。只是,入目的银色亦掩盖不住皇后千秋带来的浓浓喜气。

  按制,朝廷命妇需一早进宫向皇后请安恭贺,秦若蕖自然也不例外。

  一大早起来,她便在青玉等人的侍候下盛装打扮,端庄威严的亲王妃仪服穿到身上,倒是显得她成熟了不少。

  陆修琰含笑注视着她,见她浑身不自在地对着镜左揽右照,轻笑一声道:“如此装扮,倒是有几分亲王妃的模样。”

  秦若蕖嗔了他一眼,噘着嘴道:“难道平时人家就没有亲王妃的样子么?”

  “哦,难道你觉得整日与两个小孩子疯玩一处算是亲王妃的样子么?”陆修琰不答反问。

  秦若蕖轻哼一声,脑袋一仰,骄傲地道:“我乐意!”

  陆修琰哈哈大笑,爱怜地在她脸上掐了一把,在她嗔怒之前忙牵着她手往门外走。

  “好了好了,该出发了,小心误了时辰。”

  凤坤殿上,一脸喜气的纪皇后高坐宝座接受朝廷命妇跪拜。

  秦若蕖年纪虽小,可品级却忒高,稳稳站于一众命妇最前面,偏紧跟在她身后的命妇多是头发花白的年长妇人,如此一来,愈发显得乌发俏颜的她如鹤立鸡群般。

  请完安,自有宫女引着众人离开凤坤殿,行走期间,自有怀着各种心思的命妇前来向秦若蕖见礼,秦若蕖始终笑容满面地招呼着。

  只是,来打交道之人一多,她便渐渐有些应付不过来了。

  岚姨虽教过她人前要得体大方,可是没有教过她怎样才能不管笑多久脸都不会僵啊!

  还是大皇子妃与二皇子妃曹氏将她解救了出来。

  “方才还说着怎的一转身便不见了小皇婶的身影,如今可总算找着了。”大皇子妃笑着挽着她的臂。

  “可不是,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曹氏亦笑道。

  妯娌两人一左一右地护着她前行,倒让人不敢再轻易上来打扰。

  说起来因为无色与陆淮睿两人近段时间常往端王府习武念书,大皇子妃妯娌自然也与秦若蕖往来的机会多了起来,久而久之,秦若蕖便与她们熟悉了起来。

  “端王妃请留步。”忽听身后有女子唤,秦若蕖应声止步回头,见是一名脸蛋圆圆的宫女。

  “端王妃,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圆脸宫女见过礼后道明来意。

  听是皇后要寻,大皇子妃妯娌两人也不便久留,遂主动告辞先行一步。

  秦若蕖不疑有他,向两人点头致意后便跟着那宫女原路折返。

  走了约莫一刻钟,她便发现有些不对劲,这条路好像不是往凤坤宫的。她正想出声询问,却见那宫女竟是愈走愈快,不过眨眼间,竟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秦若蕖心中一凛,便是再怎么迟钝也发现情形不对了,她强压下惊慌,四下环望,见入目之处尽是一株株怒放着的红梅,瞧来竟像是梅林。

  她努力在记忆中搜刮凤坤宫的位置,谨慎地行到片刻,忽听梅林里隐隐约约传出对话声,细一听,竟是一男一女,而那男子的声音听来仿佛有几分熟悉。

  她抿了抿嘴,遂打算往声音响起处相反方向离开,非礼勿听的道理她还是懂得的。

  迈出的步伐却在听到一个名字时停了下来——

  “……我知端王已经有了王妃,可是语媚用情至深,为了端王,把自己的后路全部斩断了……”

  她轻咬着下唇,心里不知怎的有几分乱。

  “……朕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倩瑜,扪心自问,若是今日有别的女子对刑大人用情至深到了非君不嫁的地步,你可愿意为夫纳她进门?”响起的男子声音竟然属于宣和帝!

  秦若蕖心口剧跳,倩瑜、刑大人、为夫纳进门……难道与皇上说着话的女子竟已成了婚,夫君还是一名姓刑的大人?

  良久,说话声不再响起,秦若蕖深深地吸了口气,正想抬步离开,便又听宣和帝叹息道。

  “……还是在你眼中,皇族男儿全都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怜惜语媚一番痴情,皇上乃性情中人,想必、想心亦会……”

  “性情中人……”宣和帝的轻笑声似是带着几分自嘲,“是啊,朕是性情中人,所以才会这么多年始终对你念念不忘……”

  秦若蕖的脑子乱作一团浆糊,这番话对她的冲击着实太大,她一直以为帝后情深,却想不到……

  “啪”的一下突如其来的物体掉落声在她身边响起,吓得她险些叫了起来,双脚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细细响声。

  “是谁?!”宣和帝的厉声质问随即响起,秦若蕖脸色大变,猛地转过身飞跑起来。

  跑出约莫一丈不到的距离,突然一只手从身后伸出,紧紧地捂住她的嘴,吓得她魂飞魄散……

  “王妃,是我!”刻意压低的声音响在耳畔,却一下子让她松了口气。

  是红鹫!

  身后紧追而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红鹫脸色大变,当下再不及多想,一手抱着她的腰,提气施展浑身功夫飞掠而去。

  两侧的景物飞速往后掠,秦若蕖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小脸煞白,双手紧紧地揪着红鹫的衣袖。

  前方出现的分岔路让红鹫的脚步一下子便停了下来。

  “红鹫,是分岔路,咱们应该往哪边走?”秦若蕖也有些慌了。

  往西还是往东?红鹫一时抓不定主意,西边的这条路是通向何处?东边的又是通向何处?这里可是皇宫大苑,万一再误闯了了不得的地方,拖累的可是整个端王府!

  怎么办?

  “王妃,不如赌上一赌……”

  “往东,往东直行遇岔路转左便是凤坤宫!”忽然响起的女子声吓了两人好一跳,循声望去,竟见不远处的假山石后站着两名女子,当中一人一身华服,身披大红撒花大氅,正是怡昌长公主,而站在怡昌长公主身边的则是一名侍女打扮的女子,方才出声提醒的便是她。

  秦若蕖一咬牙:“红鹫,往东走!”

  “是!”


  87|


  此时此刻,赌怡昌长公主不会害她的胜算至少比她自己胡乱选一条路的要大,毕竟,怡昌长公主露面相助也是表示了诚意。

  红鹫当下再不犹豫,抱着秦若蕖一路疾驰,不过眨眼间便消失在怡昌主仆视线里。

  “长公主,咱们也快走吧!”侍女轻声劝道。

  “不必,如今走倒是显得自己心虚,再者,咱们又如何跑得过皇兄的暗卫,便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般吧!”怡昌长公主摇摇头。

  侍女一想,确是这个理,当下再不说话,扶着她的手缓步雪中。

  却说宣和帝一声厉喝后便一面吩咐暗卫去看个究竟,一面着人将许倩瑜送出宫。

  许倩瑜吓得脸色发白,紧紧地揪着他的袖口,颤声问:“会不会、会不会被人发现了?”

  宣和帝本是带着苦涩的心见她这楚楚可怜的模样,一下子便软了下来。

  他柔声安慰道:“不要怕,我总会护着你的。”

  许倩瑜轻咬着唇瓣,眼神复杂,片刻,低着头嗯了一声,而后不发一言地在侍卫的护送之下离开了。

  宣和帝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不作声。

  这是第几回了?第几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点点从身边离开了?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神情落寞。

  半晌之后,派出去的暗卫回来复命:“回皇上,属下一路追踪,只在幽月榭附近见到怡昌长公主主仆二人,长公主看来是路过,此外再无他人身影。”

  大雪纷飞,地上的脚印也很快被落雪覆没,白茫茫的一片,又何处去寻?

  宣和帝脸色一沉,他分明听到异响,又怎会无人?

  此人可不能留,若是留着,万一将今日之事传言出去,让倩瑜一个妇道人家如何自处?

  “查,给朕严查!”

  ***

  另一边的秦若蕖被红鹫带着飞奔不止,直到巍峨的凤坤门映入眼帘,红鹫心中一喜,就要加快速度飞掠而去,却被秦若蕖的声音制止。

  “红鹫,往出宫之路,莫要连累皇后娘娘!”

  红鹫愣了愣,略一沉吟,足下脚步一拐,不过须臾便已掠过凤坤宫,在通往宫门的宫道上寻了处无人之地,这才将秦若蕖放了下来。

  秦若蕖努力平复一下呼吸,抬手拢拢有几分凌乱的鬓发,又整整衣裳,这才装出一脸焦急的表情在宫道附近乱转。

  红鹫心思一转,当即明白她的用意,亦学着她的样子转了几圈。

  “王妃,咱们是不是迷路了?”

  “怎的走了一会便不见人了?明明方才还见着她的。”秦若蕖焦急地道。

  正在此时,一名内侍经过,认出是端王妃,连忙上前行礼。

  “奴才给王妃娘娘请安。”

  “公公来得正好,方才我与大皇子妃二皇子妃一起出宫,途中却有宫女前来禀,说是皇后娘娘有事寻我。我跟着她走了一阵子,也不知是她走得太快还是我走得太慢,不过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她的影子,我又不识得路,也怕会误了皇后娘娘之事,敢问公公可否为我引路?”秦若蕖如遇救星般,一口气地将前因后果道了出来。

  红鹫闻言有几分意外地飞快抬眸望了她一眼。

  那内侍先是一怔,而后略有迟疑地道:“皇后娘娘受了礼便要往敬慈殿拜祭,这会子想来已经在敬慈殿了……”

  王妃自然不会说谎,再说,还有大皇子妃与二皇子妃作证呢,那说谎的必是那名宫女了。皇后娘娘今日的行程安排得满满的,又哪有空闲召见他人。

  到底是在宫里浸润多年的人精,他很快便想明了当中的弯弯道道,掏出腰牌呈于秦若蕖眼前,恭敬地道:“奴才是含秀宫的首领太监蔡万福,皇后娘娘这会想必抽不出空来,不如王妃先行回府,待皇后娘娘得了空,奴才方将此事禀报娘娘,王妃意下如何?”

  秦若蕖仔细地辩认了他的腰牌,又认真记下他的容貌,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如此也好,多谢蔡公公。”

  “不敢当王妃谢,王妃请随奴才来,奴才为您引路。”

  秦若蕖又再客气了几句,迅速地与红鹫对换一眼,这才由着那名唤蔡万福的内侍此着她往宫门外走去。

  她一路走,一路用心记下路线,直到见不远处一身亲王仪服的陆修琰那挺拔的身姿,眸中顿现喜色。

  “前面便是宫门,奴才还有差事在身,便且告退了。”蔡万福躬身告辞而去。

  此时的陆修琰亦发现了她,神情略一怔愣,随即快步迎了上来。

  秦若蕖亦急步朝他走去,走得近了,一把揪住他的袖口,委屈地唤了声:“陆修琰……”

  陆修琰见状一惊,借着宽大袖口的掩饰轻拍拍她的手背,柔声道:“回去再说。”

  “嗯。”

  红鹫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经此一事倒是对这个性情怪异的王妃有了新的认识。

  跟在秦若蕖身边这般久,初时她也有些看不懂这位王妃,可慢慢也便发现了,王妃虽然多数时候瞧来单纯天真,但有时候却冷静得教人心惊,似今日这般倒好,恰在两者之间。

  坐到回府的车驾上,秦若蕖本想直接扑入陆修琰的怀中诉委屈,可头上金冠又大又重,着实有些不大方便,唯有可怜兮兮泪眼盈盈地望着他。

  陆修琰不知怎的竟有几分好笑,明明穿着一身再庄重沉稳不过的王妃仪服,可却配上这小儿女的神情,着实有趣。

  秦若蕖敏感地察觉他脸上浅浅的笑意,顿时更委屈了,生气地拂开他拉着自己的手:“人家都快吓死了,你还笑!”

  陆修琰连忙收敛笑意,伸手去搂她的腰,秦若蕖推拒几回便也由他了,只是仍是一脸气哼哼的表情。

  “是我不好,在宫里发生了什么事?”陆修琰搂着她哄了她几句,这才问起正事。

  秦若蕖当下便将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末了还眨眨水汪汪的眼睛好不可怜地道:“可吓死我了,人家又不是有意偷听的,多亏了长公主给我指路,否则还不知又会误闯何处呢!本来我是想着到皇后娘娘处躲避一会,后来一想,万一被查到,岂不是连累了皇后娘娘?皇上喜欢的是别人,娘娘已经很可怜了,若是再为了我……”说到此处,她的情绪相当的低落。

  “你做得很对,此事若是牵连上皇后娘娘便不好了。”以皇后的身份,确实不宜牵扯上这种事。

  他皱着眉,脸色凝重,却不是在想宣和帝与许倩瑜之事,而是在想到底是何人竟敢光天化日之下陷害自己的妻子。

  背后之人是独针对自己或者阿蕖一人,还是想要挑拨端王府与皇兄的关系?毕竟,就算阿蕖被发现,皇兄看在他的份上也未必会伤害她,但日后……而他自然会护着妻子,如此一来,兄弟之间想必或多或少会留下心结。

  “……陆修琰,那个什么倩瑜是什么人?皇上为何会与她……皇后娘娘那样好,他怎么能喜欢别人呢?”秦若蕖难过地揪着他的袖口问。

  陆修琰叹息一声,他也是头一回听到这个名字,况且宣和帝比他年长许多,对他年轻时之事他又哪会清楚。

  他安慰性地拍拍她的肩膀,忆起她方才转述的宣和帝与许倩瑜对话,不答反问:“你便不担心皇兄真应了她的请求,将吕家姑娘赐给我么?”

  “你又不会要……”秦若蕖闷闷地应了一句。

  陆修琰心中一暖,为了她这无条件的信任。

  他的傻姑娘啊……

  他叹息着展臂搂紧她,侧过脸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亲。

  “嗯,本王家财不丰,养王妃一人刚刚好,多了就养不起了。”

  “胡说,人家才没那么难养呢!”秦若蕖娇嗔地轻捶他一记。

  陆修琰笑着抓着那小粉拳送到唇边亲了亲,定定地注视她一会。

  说起来,今日这丫头的表现倒真是让他刮目相看,若是她的另一面性情如此行事倒也不算什么,可这傻丫头平日看来大而化之,纯真到近乎白纸一张,到了关键时候却能保持冷静,迅速判断形势并作出有利决定。

  他突然有些好奇,若是这丫头没有经历当年那场血腥事,而是在父母兄长疼爱下无忧无虑长大,又会长成何等性情?

  只是,这个答案他也许一辈子都无法得到了。

  他有些遗憾地叹息一声。

  ***

  回到王府,因晚上还有宫宴,加之也心疼妻子一番险遇,陆修琰遂哄着她先去歇息一阵,待看着她睡去后,他才到了书房,唤来红鹫询问宫中发生之事。

  “属下发现不妥赶过去时,已经不见了那名宫女,只有王妃一人,属下无法,生怕皇上会发现,唯有带着王妃急忙离开。”

  “可有留下什么痕迹?”陆修琰追问。

  “应该没有,王妃经过之处雪并没有积得很厚,加之今日雪大,现场脚印很快便淹没了,属下自问轻功尚可,沿路也注意着,想来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身为端王曾经得力的下属之一,基本的反追踪技能她还是懂得的。

  陆修琰这才松了口气。

  不管怎样,若是皇兄发现阿蕖曾出现在现场终究麻烦,从皇兄待那刑夫人的态度可知,此女在他心中地位不低,情之一字最让人莫测,他也不敢肯定皇兄会不会为了那刑夫人而对阿蕖不利。


  88|


  “王爷,是否需要派人进宫查一查幕后指使之人是谁?”见他突然不说话,红鹫试探着问。

  陆修琰摇摇头:“不可。”

  他身为亲王,若是派人查宫中之事,那便是逾越,亦是对兄嫂的不尊重,人与人之间要长久融洽地相处下去,离不开恪守本份四个字。

  只是……若是就此不闻不问终非他的性情。

  想了想,他便低声嘱咐了几句,红鹫听罢应了声“属下明白”便躬身退出。

  宫中之事还是应该由宫里之人处理,皇嫂身为后宫之主,那人又是借她的名义欺骗了阿蕖,想来皇嫂亦必想早日揪出那人。

  想到今日种种,陆修琰轻敲着书案,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想不到皇兄竟然心中另有所属,但是如此未免对与他同甘共苦多年的皇嫂不公。还有那刑夫人倩瑜到底又是什么人?与吕家又是什么关系?竟会为了吕家小姐而求到皇兄跟前。

  种种疑问萦绕心房,牵扯到兄嫂私事方面的他自然不好去查,只那刑夫人倩瑜言语当中扯到自己身上,那他便不可能坐视不理。

  他扬声唤了句“长英”,下一刻,长英应声而入。

  ***

  正房内,原本已经被陆修琰哄睡过去的秦若蕖缓缓地睁开了眼眸,当中精光四溢。

  到底是谁?是谁要针对秦四娘?

  能够在宫中设局,当中必定牵扯到宫中势力,而且这股势力必定不弱,是康太妃,还是别的什么妃嫔?世间上绝对没有无缘无故的针对,可是秦四娘那性子……还是说对方冲着的是端王,或者说……她?

  她心中一凛,越想越觉得对方针对的是端王或者她自己的可能性更大。端王位高权重,行事又是雷厉风行不留情面,结怨必定不少。

  至于她自己……常嫣?她真正出手对付过,想必也已经结下了仇的,并且对方此时又在京城的唯有常嫣一人。

  可是常嫣与宫中势力有关么?又或者说宫中会有什么人会与常嫣联手对付自己?

  脑子越来越乱,只要没有确定对方针对的是她还是端王,一时半刻也猜不出幕后主指是何人。

  ***

  凤坤宫中,纪皇后接过宫女呈上来的茶啜了几口,待觉口中干燥稍解后,这才用锦帕轻拭了拭嘴角。

  正在此时,贴身大宫女敛冬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伏在纪皇后身边一阵耳语。

  “什么?!”纪皇后震怒非常,用力在宝座扶手上一拍,怒道:“简直欺人太甚!”

  “王爷将此事告知娘娘,想来也是希望娘娘能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毕竟,那人竟敢借娘娘名义行事,可见……”敛冬沉着脸,也是相当恼火。

  纪皇后此时已经渐渐冷静了下来,双唇紧紧地抿着,脸色却瞧来有些莫测。

  许倩瑜,她终于还是回来了……

  下一刻,她又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前所未有的疲累汹涌袭来。

  二十余年的夫妻,二十余年同舟共济、生死相随,无论她再怎样努力,终究还是比不过那人在他心中的位置。

  此时此刻,她终于体会到当年懿惠皇后的心情,亦明白她曾经对自己说的那番话的意思了。

  “娘娘……”见她默不作声,敛冬有些担心地轻唤。

  纪皇后回过神来,端过茶盏又再呷了几口,而后冷静地吩咐:“去查一查今日各府进宫朝贺的命妇及她们带进来的侍女。”

  敛冬一时不解,疑惑地抬眸望来。

  纪皇后冷笑一声道:“那人专门挑在负责引路的内侍离开之机现身,却又不怕进宫频繁的两位皇子妃认出,足以见得她不惧本宫在宫中寻找她,如此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她不是宫里之人。

  “奴婢明白了,引路的内侍因为清楚人事安排,所以能拆穿她的身份,而两位皇子妃却不能。再者,今日能出现在宫中的非宫里人,唯有各府夫人及她们的侍女。宫外之人能在宫中行事,可见宫中必有同谋。奴婢这便让人细查各宫……”

  “不必如此麻烦,只需查宣仁宫、碧阳宫、章和宫便可,尤其是宣仁宫江贵妃,需重点彻查!”

  敛冬又是一愣,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娘娘为何如此肯定那同谋必出自这三宫之一?”

  “宫外人又怎敢在宫中多耗时间,必是希望尽早成事,而只有这三宫位置才离那‘宫女’现身带走端王妃之处最方便,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这三宫嫔妃当中,江贵妃其胞兄当年被端王妃嫡亲伯父告发以致丢官流放,此案又是端王经手。”

  所以,若说后宫嫔妃当中何人最恼恨端王夫妇,非江贵妃莫属。

  敛冬恍然大悟,正要领命而去,忽又听纪皇后叫住自己:“找个机会让大嫂进宫一趟。”

  敛冬应了声‘是’,见她再无其他吩咐,这才福身离开。

  纪皇后静静地坐了半晌,唇瓣越抿越紧。

  怜惜吕家姑娘用情至深,所以想要成全她?既然如此怜惜她,本宫干脆做个人情,让她长长久久地陪伴你身边!

  许倩瑜,别怪本宫心狠,要怪就怪你独霸着自己夫君的同时,还不忘勾着别人的夫君!

  本宫当年不惧你,如今自然更加不会惧你!

  一丝狠厉从她眼中一闪而过,不过瞬间,那双美目又再恢复了平静。

  ***

  皇后千秋,普天同庆,宫里宫外尽布置得喜气洋洋。

  纪皇后是宣和帝陆修樘的原配妻子,当年为宣王妃时就颇受先帝及先皇后夸赞,先帝曾夸她贤惠娴雅,乃皇室媳妇之典范。

  如今她贵为皇后,贤良淑德,母仪天下,朝野上下颇有赞誉,而宣和帝待她亦是爱重信任有加,每年皇后千秋都亲自下旨要大办。

  此刻,专为恭贺皇后千秋而制作的烟花在半空中炸开,五光十色,炫丽多姿,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亦映出众人惊叹的脸庞。

  宣和帝嘴角带着丝毫满意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望向身侧正仰着头欣赏着满天烟花的纪皇后,目光落在她弧度优美的侧脸上,想到她多年来温暖的陪伴,满腹柔情顿时倾泄而出,忍不住伸出手去,将那绵软的小手抓在掌中。

  纪皇后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宣和帝察觉她的动作,将那小手抓得更紧,看着一向温婉大度、举止得体的妻子略显窘迫地抿了抿嘴,眼神飘啊飘的,既不再看满天怒放着的烟花,也不敢向他望过来,他不禁微微一笑。

  纪皇后被他抓着手,心中却是一片凌乱,脑袋更像是塞满了浆糊,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这是要做什么?愧疚?心虚?还是同情?

  这种复杂的思绪一直纠缠着她,直到手上力度一公,随即敛冬便轻声提醒她进殿了。

  她压下凌乱思绪,仰首稳稳地跟上宣和帝的步伐进了殿。

  殿内早已经安排好了食桌,众人按身份品阶落了座,身为端王妃,‘秦若蕖’自是与陆修琰坐到一处。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后宫嫔妃,意图从中寻出破绽,以确定到底是何人在白日里那般陷害她。

  突然,感觉手被身边的陆修琰抓起,紧接着掌心痒痒的,原是对方在她掌中写着字。

  谨慎?她略微一怔,随即明白必是陆修琰察觉她的动作,正提醒她要小心谨慎。

  她心中一凛,亦是想起此处是皇宫,非寻常人家府邸,明里暗里还不知有多少大内高手在盯着呢!

  这样一想,她再不敢四处打量,装出一副温顺的模样老老实实地坐着。

  陆修琰见她一点就明,并且反应甚快地做出了应对,眼中顿时多了几分赞赏。

  凶丫头脾气虽坏,但是却也知道分寸。

  傻丫头险些出事,晚上宫中还有家宴,他便清楚凶丫头必会现身,而一切果如他所料那般。

  帝后就座后照旧是先有一番场面话,‘秦若蕖’也无心去听,待捧着食盘的。宫女鱼贯而入后,不到一会儿的功夫,她的面前已经摆满了各式精致的膳食。

  陆修琰见她低着头状似很认真地用着膳,唇角微微弯了弯,顺手夹起一块肉质嫩滑的羊肉送到她碗中,柔声道:“如今天气寒冷,羊肉有滋补御寒之效,多吃些。”

  ‘秦若蕖’道了谢,稍微想了想,好歹她如今也挂着秦辊娘端王妃的名头,总得待她做些妻子该做之事。

  心思一定,她亦装出体贴温柔的模样接连为他夹了几样菜肴,装模作样地道:“王爷您也多吃些多补补。”

  陆修琰眉梢轻扬,对她这举动颇为意外。

  两人旁若无人的亲近自在落到殿中各人眼中,自有好一番想法。

  宣和帝放下手中银筷,顺手取过一旁的锦帕拭了拭嘴角,目光不自觉地落到殿中玉瓶插着的几株红梅上,想到一个时辰前暗卫的回禀,他眼神微微闪动,片刻,不紧不慢地道:“时值寒冬,梅苑中的腊梅已然盛开,入目之处尽是片片红,倒是似是为了贺皇后生辰而开。”

  他一面说的同时,目光却是不着痕迹地注意着‘秦若蕖’的一举一动。

  哪知‘秦若蕖’却是不动如山,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只一心一意地与那满桌的菜肴作战。

  难道果真不是她?

  宣和帝瞧不出破绽,心中也有些疑惑。

  “可不是,这梅花早不开晚不开,偏选在皇后娘娘千秋之时盛开,可见也是为了恭贺娘娘之喜。”江贵妃笑着接了话。

  “娘娘母仪天下,贤名远播,寒梅自然初绽送芬芳。”德妃亦随之道。

  片刻又有其他嫔妃跟着恭维。

  纪皇后始终带着得体的浅浅笑意,心里却是一片冰寒。

  梅苑……他独独在此时提到梅苑,可见仍是想着为许倩瑜清扫障碍。甚至,他的心中已经怀疑了端王妃,明知道六皇弟对妻子是怎样的感情,可为了许倩瑜,他依然……

  一时间,方才殿外那一握给她带来的悸动竟是那样的讽刺。


  89|


  陆修琰垂着眼帘掩饰眼中情绪,端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皇兄,终究还是怀疑到阿蕖身上了。

  他瞥了一眼身边的妻子,见她若无其事地小口小口喝着热汤,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眸中笑意一闪而逝,这丫头装傻扮懵的技术当真炉火纯青。

  宣和帝见试探不出什么,便也暂且作罢,今日不管怎样都是皇后的大好日子,他也不欲拂她的兴致。

  江贵妃的视线在宣和帝及端王夫妇身上一扫,趁着低头喝酒的时机掩饰嘴角意味深长的笑意。

  殿内丝竹声声,宫伶舞姿优美,飘飘似仙,好一派喜庆祥和的景象。

  纪皇后脸上笑意不改,偶尔在宣和帝凑到身边轻声说话时还回给他一个欢喜的笑容,每有嫔妃敬酒更是来者不拒。

  酒过三巡,她便已有了醉意。

  除了有心人,殿中之人也只当她是心中高兴才这般喜形于色,毕竟今日种种庆典足以见得皇上的用心。

  望着纪皇后脸颊那被酒意熏出的红霞,宣和帝难得地愣了片刻。

  他一直知道,他的皇后是一个自制力相当强之人,无论何时总会保持着端庄得体的模样,甚少有如此恣意失态之时。

  当然,他也不得不承认,她确是一位相当难得的贤内助,无论是当年的王府内宅,还是如今的后宫,她都打理得妥妥当当,根本不用他操半点心。

  直到宫宴散去,‘秦若蕖’都无法完全确定宫中到底是何人暗算她,一时心中憋闷。

  陆修琰自然知道她的心情,趁着没人留意之时轻拍拍她的手背表示劝慰,两人才相继从殿内离开。

  皇后千秋,宣和帝自然是要留在凤坤宫中。若是往日,纪皇后自然欢喜他的陪伴,只今日着实无甚心情,干脆便装着醉酒的模样,在敛冬等人的侍候下沐浴更衣过后直接倒床便睡。

  宣和帝挥挥手让屋内宫女退下,坐在床沿上注视着阖着眼睡颜安详的纪皇后,烛光投到她的脸上,愈发映得她的肤色晶莹如玉,可眼尾处若有似无的细纹却仍是出卖了她的年龄。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陪在他的身边二十余年了。

  他伸出手细细地描绘她的轮廓,弯弯的眉,挺俏的鼻,嫣红的唇……不得不承认,他的皇后真的是品貌俱佳的女子,莫怪当年母后会为他选择了她。

  不知不觉地想到了另一张美丽的容颜,他手上动作一滞,眼神渐渐变得有些迷茫。

  窗外寒风呼呼刮着,偶尔轻敲窗棂发出一阵阵异响,龙凤架子床上,纪皇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她侧头望了望躺在身侧的宣和帝,唇瓣紧紧地抿成一道。

  她轻轻掀开锦被,小心翼翼地趿鞋下地,随手扯过外裳披到身上,回身瞥了一眼仍旧处于梦睡中的宣和帝,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娘娘。”值夜的宫女见她出来,连忙上前行礼。

  纪皇后一路到了小书房处,坐在紫檀凤纹书案前,片刻,从暗格中取出一个金边漆黑锦盒,顿了顿,缓缓地打开,从中取出一块陈旧的锦帕,温柔地轻抚着上面绣着的并蒂莲,眼神复杂。

  少顷,她抓着锦帕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一旁的炭炉走去,将锦帕正对着炭炉,随即,手一松,锦帕飘飘荡荡,最终落入炭炉里……

  她面无表情地望着燃起的火苗,火光当中,仿佛可见两道身影——

  “你要知道,佑樘将来必是要坐上那个位置,而你对他的情意,誓必会成为一把刺向你心脏的利刃!”一身皇后凤袍的女子,五官隐隐与陆修琰有几分相似。

  “……娘娘,纪璇还是、还是想嫁。”

  凤袍女子叹息一声,一字一顿地道:“将来若是你承受不住了,只需记得八个字——‘他为明君,你为贤后!’”

  他为明君,你为贤后……

  纪皇后失神地喃喃,此时此刻,她突然明白了当年懿惠皇后留给她这八个字的意思。

  贤后,何为贤后?不争不妒是为贤。

  怎样才能不妒?不爱自然无妒!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是她过于愚钝了,母后当年明明已经提醒过她,她也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好,瞧她如今,不就是一名举国称颂的贤德皇后么?

  可直到许倩瑜的回归,她才猛然醒悟,其实她一直还是很在意,她还未曾做到真真正正的“贤”。

  “娘娘,夜里凉,怎不多穿几件?”敛冬迈步走了进来,将手中的大氅披到她身上,心疼地道。

  “还好,烧着炭呢,又怎会冷。”纪皇后微微笑着回了句。

  “娘娘可是有心事?”

  “不,本宫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纪皇后摇摇头,少顷,又吩咐道,“可查到什么消息了?”

  “今日进宫的各府夫人太多,一时半会也确定不下是哪一位,不过娘娘放心,过不了多久,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

  纪皇后点了点头,被她扶着正要离开,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问:“前阵子宥恒被皇上训斥,你可还记得是因了何事?”

  敛冬有些意外她竟会问起此事,皇后一向是从来不关心前朝之事的。

  “并不是什么了不得之事,只是前不久大皇子曾经举荐的一位大人犯了事,皇上才有些迁怒,过后端王爷也劝了皇上。”

  纪皇后默不作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敛冬自是不敢再说。

  ***

  却说‘秦若蕖’一连数日都查不出到底是何人在宫里暗算了自己,心里也不禁有几分急,偏偏陆修琰又不动如山,丝毫没有插手去查的意思,让她又恼又恨。

  这日清早起来,她不发一语地坐在一边,眼刀子一下又一下地往施施然地整理着朝服的陆修琰身上刺。

  陆修琰只当看不到,临出门前走到她跟前,在那滑嫩细致的脸蛋上捏了一把,在她挥掌攻来之前飞身闪开,扔下一句‘我上朝去了’便没了身影,直气得他身后的‘秦若蕖’恨恨地跺了几下脚。

  退朝之后,陆修琰便被内侍请到了御书房。

  宣和帝简单地问了他几句朝廷政事,迟疑了一会,这才缓缓地道:“时间过得可真快,不过眨眼间,你也已经成亲将近半年了。”

  陆修琰心思微微一动,隐隐猜测到他的用意,不动声色地颔首道:“确是如此。”

  宣和帝呷了口茶,又道:“宥诚的那名侧妃,听闻也生产在即,你却如今膝下犹空……”

  顿了顿,他终于将目的说了出来:“吕家那位姑娘,德容言工皆属上品,朕便将她赐予你为侧妃,也好替皇家延绵子嗣。”

  陆修琰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果然,那刑夫人倩瑜在皇兄心中的份量极重,只是那样轻轻地开口一求,皇兄便……

  “此事万万不可,君子不夺人所好,吕姑娘已是刑大人将要过门的妾室,臣弟又怎能……还请皇兄三思!”他深深地朝着宣和帝作了个揖,言辞恳切。

  “什么刑大人?哪个刑大人?”宣和帝心中一突,连声追问。

  “前不久方从南边卸任回京的刑大人,具体的名讳,臣弟倒一时记不起来。”

  南边卸任回京的刑大人,他知道的唯有一人,那便是倩瑜的夫君刑隽。

  宣和帝脸色一变,刑隽竟然与那吕家姑娘……

  “这是何时之事?!”

  “便是这几日,听闻数日前刑大人醉酒,不小心将来府作客的吕姑娘当成了刑夫人,故而做出了些失礼之事……”陆修琰含糊其词,只这遮遮掩掩之话却让人浮想联翩。

  “岂有此理!”宣和帝大怒,用力一拍御案。

  刑隽简直罪该万死,明明已经有了倩瑜,却还要……这让只想与夫君一双人的倩瑜如此受得了!

  “吕姑娘确是令人惋惜了,好好的大家闺秀,却让人……臣弟斗胆,请皇兄念在吕大人一片忠心的份上,给吕府一个体面,为刑大人与吕姑娘赐婚,如此便可堵上攸攸之口,以全了无辜受累之人名声。”陆修琰语气更加恳切,一字一句都是对吕语媚的同情与怜惜。

  宣和帝脸色几经变化,最后深深地凝望着他,对上那双无比真挚诚恳的眼神,意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他不相信世上会有如此巧合之事,这头他正想要给吕家姑娘赐婚,那头她便出了事,而且毁了她清白的不是别人,正是倩瑜的夫君刑隽。

  “修琰,你老实跟朕讲,吕姑娘与刑大人之事,是不是出自你的手笔?你不愿纳吕姑娘,所以就将她推给了刑大人。”

  若此事真的是他布下的局,那足以证明,当日梅苑偷听的定然是端王妃。否则,修琰不可能将吕家姑娘与刑隽凑到一起。

  陆修琰‘扑通’一下便跪了下来:“皇兄明鉴,臣弟冤枉!”

  宣和帝静静地望着地上高呼冤枉的皇弟,心情相当的复杂难辩。

  是他又如何?不是他又如何?吕家姑娘的清白还能回来么?横在倩瑜与刑隽之间的裂缝能消失无痕么?

  “下去吧!”他无力地挥了挥手,重重地叹了口气。

  陆修琰慢慢地起了身,正要退出去,却又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看阖着眼眸靠着椅背的皇兄,双唇动了动,最终却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走出御书房,他抬头望望纷纷扬扬的雪花,良久,一声浅浅的叹息从他口中溢出。

  吕家姑娘与刑隽之事确不是他设下的局,他唯一做的,也不过是放任了此事的发生。设局毁去一个无辜女子的清白,这样的做法有违他一贯处事原则。

  只是……

  他再度叹了口气,不由自主地望向凤坤宫所在方向,忆及昨夜收到的密函,眼神微闪。

  宥恒私下几番动作,吕家姑娘清白毁于刑隽之手,接下来要对付的便是江贵妃了吧?前朝后宫,只怕要掀起一番风浪了。

  陆宥恒的连番动作,看似不显山露水,实则处处精妙,每一步都巧妙地避过了宣和帝容忍的底线,足以见得,他背后的高人对宣和帝相当了解。

  而这个人,他想,除了与皇兄同床共枕二十余年,并深得皇兄信任的皇嫂外,再无他人。

  一贯与世无争的皇嫂,终于要放手为自己争上一争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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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我连唾手可得的王妃之位都不要,偏选择嫁你,为的是什么?还不是因为你我之间的情分?这么多年来我为你生儿育女,打理家务,自问一直尽心尽力,可你呢?你这样可对得起我?”许倩瑜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直往下掉,身子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着。

  刑隽心里有些烦躁,不错,当年她确是放弃了曾经的宣王如今的皇上而选择了自己,可成婚已经这么多年了她还提起此事……难不成是后悔了?还是说嫁自己委屈她了?

  只是,看着她这梨花带雨的模样,想来多年来夫妻的恩爱,他又难免心生愧疚,搂着她哄了又哄,柔声道:“都怪我多灌了几杯黄汤,以致做出这等糊涂事来,那姑娘当日穿着一件与你一般无二的衣裙,我一时眼拙才错认成了你。如今大错已经铸成,要打要骂都随你,只千万莫要哭坏了身子。”

  许倩瑜抽噎着避开他的拥抱,心里感觉相当的委屈。

  她当年连王妃之位都不要,还不是看在他一片真心,为人实诚不爱沾花惹草,能够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么?

  如今、如今……

  一想到这里,她不禁悲从中来。

  皇上在她成婚多年后却仍是心意不改,若是当年她选择嫁他,说不定也可以如同前朝那位苏皇后一样,独宠后宫。

  还有那吕语媚,枉她为了助她,还亲自进宫求皇上,哪想到她居然在背后狠狠地捅自己一刀。

  她心里又痛又恨,痛的是自己多年苦心经营一朝付之东流,恨的是自己一番好意竟落到引狼入室的下场。

  “所幸那姑娘心有所属,而我心中也只有你一人,便是迫于压力不得不迎她进门,只好吃好住地供着她便是。”刑隽将自己的打算细细道来。

  许倩瑜擦了擦眼泪,唯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吕语媚便是进了门,也休想靠近她的夫君半步,一个有名无实的贵妾,哪怕她娘家势力再强,也休想翻出什么风浪!

  ***

  陆修琰回到府中后,顺口便问跟在身后的下人‘王妃在何处’,那人回了句‘王妃在书房’,他先是一愣,随即暗道一声‘不好’。

  他昨夜收到的密函还未毁去……

  心中一急,他迈开大步急急忙忙朝书房位置走去。

  “阿蕖。”他用力推开房门,正在里面聚精会神地看着书的女子闻声抬眸,认出是他,秀眉轻蹙,噘着嘴不高兴地道,“没事叫这般大声做什么?吓了我一大跳。”

  陆修琰定定神,敛下慌乱,故作平静地迈了进来,一直行至她的跟前才停下脚步,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书案后的暗格,一时瞧来倒也没发现什么不妥。

  “可用了午膳?怎的也不到园子里走走?”他放柔声音,不答反问。

  “闲来无事,想到你书房里找本话本看看,没想到找了一上午,便是些闷死人的书。”有些抱怨的语气。

  下一刻,又盯着他问:“怎么?这般火急火燎地赶过来,难道这里还藏着些见不得人的秘密?”

  陆修琰注视着她相当坦然的表情,心里也不能确定她是否看到了那封密函,想了想,似真似假地笑道:“倒让你说中了,这里还真藏着些轻易见不得人的秘密。”

  “真的?莫非你做了什么对不住我之事?还是说这屋里藏了什么美貌小娘子?”

  陆修琰哭笑不得,没好气地在她额上轻轻一弹:“尽瞎说,什么美貌小娘子!”

  只是,他的心里也隐隐松了口气。

  会说出这样的话,可见眼前这个是傻丫头,那丫头可是个大而化之的性子,想来应该不会注意到那密函才是。

  不过说到话本……

  他不禁想到当年在岳梁向她辞别回京时,她所说的每一句让他又好笑好无奈的话。

  “那些话本可不是什么好的,日后不准再看,没的跟着学坏了。”

  随即他便听到对方轻哼一声,别过脸去不看他,将手上那本《孝女传》扔到桌上,转身出了书房。

  陆修琰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将那书捡起放回原处。

  踏出院门那一刻,‘秦若蕖’回眸望望再度合上的书房门,少顷,低下头去掩饰眼中精光。

  看来扮秦四娘是成功瞒过去了!

  想到那封密函上记载之事,她脸上一片冰冷。

  常嫣……果然是她,当年自己还是下手轻了,以致她今时今日还能蹦哒着找自己的麻烦!

  “蕖小姐。”青玉急匆匆地迎面走了过来,压低声音唤了声。

  ‘秦若蕖’瞥了她一眼:“出什么事了?”

  “刚刚得到消息,那位总觊觎着王爷的吕家姑娘被一名年过四旬的刑大人纳进门了。”青玉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秦若蕖’怔了怔,随即冷笑道:“她不是一直想给人作妾的么?如今这也算是如了愿,再者,那位刑夫人如此怜惜她,两人正好作伴。”

  青玉亦是这般想,只顿了顿又好奇地问:“此事也不知是何人所为,难道是王爷?”

  一个大家闺秀,疯了才会想去给一个年纪足以当她父亲的男子作妾,故而此事她一听便知当中必有些门道,就是一时半刻想不明白是何人在背地里算计了那姑娘及那位刑大人。

  ‘秦若蕖’语气淡淡地道:“他不会做这种事。”

  那人的性情,做不来这种下三滥之事。

  在青玉又要追问时她阻止道:“不管是何人设计,总之这结果咱们喜闻乐见便是。”

  “这倒也是。”青玉点点头。

  管他是何人设计的,这一下子便解决了那死缠着的吕姑娘,又恶心了那多事的刑夫人,一举两得,实是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听说刑大人待夫人一心一意,如今被逼无奈纳了小,说不定那吕姑娘进了门也不过是有名无实。”青玉又道。

  ‘秦若蕖’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道:“家里放着这么一个貌美如花的鲜嫩姑娘,还是自己名正言顺可以拥有的,哪个男人能控制得住?便是一时念在夫妻多年情分上不去碰她,日子久了,待心中的愧疚消去,还敢忍得住不去碰?若是吕语媚够聪明,懂得放低身段以弱示人,那刑夫人未必是她的对手。”

  所以,‘有名无实’不过是男人为了哄骗妻子同意纳小的借口罢了,人都已经进了门,做妻子的还真能绑着他不让他到小妾屋里去?若真想让对方有名无实,除非把男人那活计切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正院方向走去,‘秦若蕖’一路上都是若有所思。

  当日纪皇后为端王挑出来的三名女子,贺兰钰最为识时务,目前看来所得结局亦是最好,得了皇帝赐婚,婚期便在下个月;而吕语媚则大肆宣扬着她对陆修琰的坚贞不二,将自己逼到了死胡同,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最后的常嫣断了腿,嫁入豪门世家怕是很难,但凭着她的家世,挑个身家清白的男儿堂堂正正嫁进门去亦并非不可能。

  想来当日她还是手下留情了,以致让她还有了退路,不过无妨,亡羊补牢未为晚矣,常嫣还有心思设计对付自己,礼尚往来,她自然也得送她一份大礼才是。

  而宫里头……

  皇后想来不会放过江贵妃,她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原是常嫣偶尔从吕语媚处发现了许倩瑜与宣和帝的关系,通过常夫人与宫中同样痛恨秦若蕖的江贵妃取得了联系,合谋了梅苑一事。江贵妃提供了行事最优线路,那名引路的宫女其实便是常夫人带进宫去的侍女,成事后便换上进宫时的装扮,若无其事地跟在常夫人的身边出了宫。

  这一切,悉数被纪皇后查得清清楚楚。

  ‘秦若蕖’担心的是,纪皇后能够查出幕后真相,只怕皇上那里亦知道了当日在梅苑偷听的是秦四娘,若是如此,日后怕是会有些麻烦。

  不过也不要紧,皇帝那里由着端王及皇后应付便是了,皇后能送那样的一封密函过来,想来某种程度上与端王达成了共识。

  但是于她来说,当下最重要的,还是想个法子先解决了常嫣,她可没空再陪着她玩这些妒恨的小把戏。

  机会很快便来了。

  这一日,是贺兰钰与京卫指挥使司指挥佥事严大人大婚之期,严大人虽只是四品官,但贺府门户却是不低,加上又是御旨赐婚,皇后在不久之前还赏赐了不少东西给贺兰钰,如此一来,婚礼倒是相当的盛大。

  陆修琰本是打算让人送了贺礼便可,哪知早前几日秦若蕖却撒娇着要去见识见识京城婚嫁,他无奈,唯有应允了下来。

  数日前便听到端王会前来恭贺的风声的严老大人早早便让下人留意着,一听闻端王到了,连忙快步出来相迎。

  而‘秦若蕖’,自然便由严大夫人引着进了府。

  迈进花厅的那一瞬间,她一眼便认出一脸温顺地站在一名华服夫人身侧的年轻女子正是常嫣。

  她果然来了,也不枉她特意着人放出‘端王会往严府恭贺’的消息。

  这个陆修琰,倒是挺招蜂引蝶的,一个两个都对他痴心不改。

  落座之后,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常嫣,见她始终扬着得体的浅笑站在常夫人身侧,单从表面看来,完全看不出她是行动不便之人。

  一个深闺女子,身体遭受重创落下终身残疾却很快便能大方得体地出现在人前,不得不说,这常嫣确是一个相当能隐忍的狠角色。

  她端过茶杯遥遥一举,仿若不经意地作了一个举杯相碰的动作,表面看来是朝着众人,实则方向却是对着常嫣,刹时间,她便看到常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挑衅,她这完全是挑衅!

  常嫣紧咬着满口银牙,眸中杀意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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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深深地呼吸几下,勉强朝侧头担心地望着自己的母亲勾了勾嘴角,可宽袖中的双手却死死攥成拳头。

  或许当日她不该引她去探皇上与许倩瑜的私情,而是直接在宫中便取了她的性命!

  身边的热闹她完全无知无觉,视线总是不着痕迹地落到不远处如同众星捧月的‘秦若蕖’身上,看着她笑靥如花地与各府夫人小姐寒暄,不时碰杯相饮,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着实相当的碍眼。

  “新娘子来了,赶快去瞧瞧!”突然,外头传来一阵欢呼声,下一刻,厅内众人亦被勾起了兴致,纷纷起身去瞧瞧热闹。

  “听闻贺姑娘的凤冠是皇后娘娘所赐,咱们也去开开眼界吧!”

  “真乃皇恩浩荡,贺姑娘也是个有福之人。”

  “要我说来,许是因为端王娶了他人,又久久无意纳侧妃,贺姑娘被耽误了这般久,娘娘才要给她作脸的吧!”

  “如此看来,贺家姑娘倒也相当识时务,不似另外两位……”一位身形稍显丰满的华服夫人不无嘲讽地道。

  “嘘,小声些,人家还在呢!”她身边一位略高的夫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臂,朝着常夫人母女所在方向努了努嘴。

  本是说着风凉话的几人立即便噤了声,齐齐别过脸去,跟在其他夫人小姐身后出了厅门,打算也去瞧瞧皇后娘娘赏赐下的凤冠。

  常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常夫人虽心中亦是恼得很,可更在意女儿的心情,见状忙劝道:“长舌妇胡言乱语,咱们不与她们一般计较,没的降低了自己的身份。”

  常嫣勉强笑了笑,低声道:“娘,你也出去看看热闹吧,再怎么说也不能让人小瞧了咱们常家。”

  常夫人本不想去,只是听她这般一说也有道理,若是她们都不跟着去,岂不是又要给那些长舌妇增加谈资?

  这样一想,她拍拍她的手背:“那你好好在此坐一阵子,我去去便回。”

  女儿腿脚不利索,外头人又多,若是一不小心被冲撞到便不好了。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诺大的厅里便只剩下包括常嫣在内的数名夫人小姐。

  她缓缓地坐了下来,眼神不经意地往‘秦若蕖’所在方向一扫,却见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她怔了怔,难道她也跟着去看热闹了?

  趁着侍女上来续茶的时候,她状似不经意地问:“怎不见端王妃?”

  “王妃不胜酒力,大夫人命人扶着她到厢房歇息去了。”那侍女续了茶便退了出去。

  不胜酒力?是真的不胜酒力还是另有谋算?

  她下意识便望向窗外,花木遮掩当中,隐隐可见两名女子扶着一身华服东倒西歪的夫人,她定睛一看,认出那正是秦若蕖。

  她心思一动,趁着没人留意之时缓缓起身朝门外走去。

  许是早前站得久了些,受了伤的右腿隐隐有些发软,走出一段距离,突然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幸得一名女子及时伸出手来将她扶住。

  “常姑娘小心。”

  “多谢。”她深吸一口气,直到感觉身子能稳住了,这才轻推开对方扶着自己的手。

  一阵若有似无的香味向她袭来,她恍惚了一下,那姑娘已经盈盈朝她福了福便离开了。

  ***

  另一边的大厅里,陆修琰正与几位老大人说着话,忽见跟在身边的长随朝自己走过来,一直行至他的身侧,压低声音回禀道:“王爷,青玉姑娘来报,说是王妃不胜酒力,身子有些不适。”

  陆修琰微怔,无奈暗叹一声。

  凶丫头酒量尚可,应付那些夫人倒也不成问题,可惜今日来的是傻丫头,以她那酒量,当日洞房之夜连一杯交杯酒下肚都能让她生出醉意。

  能让青玉都不放心地来寻自己,可见着实醉得不轻,那丫头娇气得很,也不知还会怎样呢!

  他始终放心不下,含笑告了声罪便走了出去,果然便见青玉候在门外,见他出来忙迎了上来行礼。

  “王妃怎样了?”他问。

  “王妃醉得昏昏沉沉的,只总是喃喃着要见王爷。”青玉的语气有些明显的无奈。

  陆修琰叹气,可心里却觉得甚是熨帖,人在不舒服的时候头一个要寻的便是最依赖之人,可见在她的心里,他才是她最依赖最信任之人。

  “前头带路,本王去瞧瞧。”

  青玉应了声“是”,这才与他在另一名严府侍女的引路下往秦若蕖暂时歇息的厢房走去。

  此时的常嫣定定地在原处站了片刻,四下环顾已经不见了秦若蕖的身影,想了想便打算返回花厅坐一阵子,忽然却见镜湖对面的路上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迎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踏着满院的灯光大步朝前走。

  端王……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朦胧,恍恍惚惚之间,似是见那人眼中含情嘴角带笑,正朝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

  她忍不住上前几步,想去握住对方朝自己伸出的手,哪知却怎么也触摸不到,更让她心急的是,那人却忽地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去,紧接着,背对着她迈步离开。

  她急得抬脚便去追,眼看着离那人越来越近,却不知为何总是差那么几步,让她怎么也触不到碰不着。

  “等、等等,等等……”她仿佛置身一个白茫茫的天地,眼里心里只有眼前那个梦魂萦牵的身影。

  一路追着那人而去,直到见对方迈进了一间厢房内,她心中一喜,亦追着走了进去。

  “端王……”她如梦似幻地唤着。

  那人止步回身,脸上带着温柔宠溺的笑容,正朝她伸出手。

  她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递过去,触摸到温热厚实的大掌,那人牵着她的手,缓缓地朝她跟来,行至她身前,双臂一展,将她搂入怀中……

  ***

  陆修琰迈步而入时,便见软榻上的妻子正歪在红鹫怀中,一名严府侍女正喂着她喝解酒汤。

  他走过去坐到榻沿上,拉着她的手柔声问:“可好了些?明知道自己不擅饮酒,怎的还喝这般多?”

  秦若蕖见他进来,水气朦朦的双眸眨巴眨巴几下,嗓音软软糯糯地道:“头晕,人家没有喝很多……”

  陆修琰一挥手摒退屋内下人,将无比乖巧的妻子搂在怀中,安慰性的亲亲她的额头,笑道:“都喝到头昏脑涨了还不算多?”

  不错,别人喝醉了会耍酒疯,这丫头醉了倒是比往日更要乖巧温顺。

  “头疼,揉揉,揉揉。”秦若蕖将他的手拉到额角处,撒娇地道。

  陆修琰顺从地为她揉着太阳穴,看着怀中娇滴滴的妻子舒服得直哼哼,心中又软又爱。

  “陆修琰,你怎的来了?”半晌之后,许是解酒汤起了作用,又或是陆修琰按摩的手法太好,秦若蕖终于清醒了过来。

  “听说有只小醉猫身子不适,本王放心不下,自然得来瞧瞧。”陆修琰戏谑地道。

  秦若蕖往他胸口上轻捶一记,娇嗔地道:“人家才不是醉猫,不许这样说人家!”

  陆修琰轻笑,双手环着她的腰肢让她靠在自己胸膛上,低下头去偷了记香,这才含笑道:“小醉猫怎喝那么多酒?”

  秦若蕖舒服地靠着他,浑不在意地道:“我也不清楚,跟你出门时还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后来清醒过来便已经在这里了。”

  陆修琰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在来的路上,怀中的小妻子小憇了片刻,想来那个时候凶丫头便现身了。凶丫头有些酒量,自然不拒与人对饮,估计喝得懵懵懂懂之时便隐了回去,换出了这个毫无酒量的傻丫头。

  他有些无奈,看来得找个机会与凶丫头商量一下,在她现身期间得禁酒,否则一旦她离开,傻丫头可不就辛苦了?

  “身上可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若没有,咱们便出去吧!”陆修琰轻声问。

  在别人府上卿卿我我到底有些心里障碍。

  “没有了没有了,咱们走吧!”秦若蕖连连摇头,从他怀中挣脱落地,顺手理了理发髻衣饰,又回过身去为陆修琰整理衣裳,待一切收拾妥当后,青玉红鹫及一名负责收拾厢房的严府侍女便走了进来。

  秦若蕖正想说话,忽听外头传来一声尖叫,吓得她一下子便缩进陆修琰怀中。

  陆修琰搂着她安慰性地拍拍她的背脊,听着外头杂乱的脚步声、说话声,眉头紧皱,扬声吩咐红鹫去看个究竟。

  红鹫应下正要出去,房门忽然被人用力地推了开来,伴随着妇人愤怒的声音及好言相劝之音。

  “便让本夫人瞧瞧是什么王爷如此胆大包天!”

  “常夫人不可……”

  “大胆,端王爷与王妃在此,何人擅闯!”红鹫勃然大怒,厉声一喝,竟一下子便喝住了吵吵闹闹的那几人。

  满面怒容的常夫人一眼便看见寒着脸一手护着妻子的陆修琰,眼前的这一幕大大出乎她的意料,质问之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不知几位夫人有何指教?竟如此不知礼数,本王当真大开眼界。”陆修琰眼神冰冷,脸色森寒。

  “王爷恕罪,妾身等失仪。”严大夫人率先跪下请罪,其余众人醒悟过来,亦跟着下跪。

  秦若蕖也被陆修琰这冷然之气唬了一跳,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小小声地唤:“陆修琰……”

  陆修琰知道自己吓到了她,煞气当即便敛了下来,轻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夫妻两人的小动作自然瞒不过门外众人。

  “若各位夫人无事,那便请离开!”他语气冷冷地道。

  “是。”严大夫人应了声,死死扯着瞪着双眼怒视秦若蕖的常夫人,将她拉走了。

  “王爷与王妃如此恩爱,又怎会瞧得上那断腿的常姑娘,想来必是那常姑娘看到端王的身影便追了过来,想着效仿前段时间那事也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哪想到却不知便宜了哪个男人。”

  “我瞧着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丢人丢到别人府上来了。”

  “可不是吗……”

  周围的窃窃私语如利箭般直刺向常夫人的心脏,她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

  她的女儿,这下子全毁了!

  众目睽睽之下衣衫不整,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陆修琰是在入席之后方清楚常家姑娘出事之事的,从周围的小声议论当中,他迅速地归纳出事情的经过,再联想常嫣出事的那间厢房所在位置、常夫人撞门而入的那声质问、早前现身与人对饮后又隐去的‘秦若蕖’、青玉的亲自来寻……一幕又一幕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闪现。

  他的心,像是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他的妻子,竟然利用他设局对付他人!


  92|


  他强忍着心头的失望与隐隐的痛意,面不改色地与身边之人寒暄,一直到受了严氏父子叔侄敬的酒后,他方起身告辞。

  他贵为亲王之尊,能亲自前来恭贺已经是给了严府天大的面子,严府众人也不会妄想着能留他一直到散席。

  而女眷那边因出了事,哪怕严大夫人婆媳妯娌几人努力维持表面的笑容,只到底气氛有些怪异。

  秦若蕖不明所以,只她终究不是什么好奇心旺盛之人,对别人的事也不会放在心上,怡然自得地用了些膳食,丝毫不理会偶尔落到自己身上那探究的目光。

  “王妃,该回府了。”红鹫行至她身边,压低声音道。

  秦若蕖听罢轻拭了拭嘴角,与严大夫人妯娌等人招呼了几句,严大夫人亲自送了她出二门,直到见她上了出府的软轿,这才叹口气道:“常姑娘在咱们府中出事,想来常府……日后只怕有得麻烦了。”

  “大嫂,于你所见,毁了常姑娘清白的会不会是端王?毕竟大家可是听得清清楚楚,那常姑娘口中一直唤着‘王爷’。”一旁的二夫人轻声问。

  “端王若是对那常嫣有意,完全可以直接将她纳入府中,何需这般偷偷摸摸?再说,当时大家可都是看到的,端王与王妃在一起。”严大夫人瞥了她一眼。

  “如此说来,很大可能是那常姑娘跟着端王去了厢房那边,不知怎的走错了房间,以致给人占了便宜。”二夫人越想越觉得真相便是如此。

  “此事着实有些……常嫣便是走错了房间,完全可以直接离开,为何……”大夫人越想越不明白。

  “两位嫂嫂,于我看来,此事怕是常氏母女刻意为之,你们想想,当时常夫人发现女儿丑态,并听到常姑娘念着王爷时,她是怎样做的?”一直默不作声的三夫人忽地道。

  大夫人与二夫人对望一眼,异口同声地道:“常夫人立即便朝端王所在的对面厢房闯去。”

  “正是,如今想来,常夫人倒是有一种希望落实端王与她女儿之事,否则女儿都那样丑态百出了,她不想着尽快为女儿善后,反倒不顾劝阻硬是要闯……”

  妯娌三人低低地讨论了几句便噤了声。

  ***

  寒风呼呼迎面刮来,刺得脸上生脸,雪花纷纷扬扬,落到背着手迎风而立的陆修琰发上、肩上,可他却无知无觉,一直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方转过身来。

  “陆修琰。”秦若蕖快步走到他的身边,扯着他的袖口撒娇地轻唤一声。

  陆修琰定定地望了她一阵,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将那有些许冰凉的小手包入掌中,亲手将她扶上了马车,随后自己亦跟了上去。

  车内暖意融融,舒服得秦若蕖眯起了大眼睛,习惯性地歪入一旁的男子怀中,纤臂环着他的腰身,在那厚实的胸膛上蹭了蹭,仰着脸爱娇地问:“陆修琰,为什么你的身体总是那样暖暖的?”

  陆修琰心里有些闷闷的堵,只也记得扯过一旁的毛毯覆到她的身上,将她包成个蚕蛹一般抱在怀里。

  没办法,谁让怀中的姑娘那样怕冷呢!

  他用自己的脸试了试她脸颊的温度,凉凉的触感,顿时心疼地将她搂得更紧:“可还冷?”

  “一点儿都不冷,有你在身边,全身都暖洋洋的。”秦若蕖笑眯眯地道。

  陆修琰注视着她,望入她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仿佛想要透过这双明亮若星的双眸望入她的心房。

  秦若蕖扑闪扑闪眼睫,不解地脆声问:“做什么这般看着人家?”

  “阿蕖。”

  “嗯?”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尽力去帮你,所以……”他的嗓子一哑,对着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不知怎的余下之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傻姑娘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清楚,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我当然知道不管什么你都会帮我啊!”秦若蕖的笑容异常明媚。

  她当然知道她的夫君待她有多好!

  看着这灿烂如朝阳般的笑靥,陆修琰喟叹一声。罢了罢了,利用便利用吧,作妻子的利用一下夫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之事,总归他也没有什么损失。

  虽然这般想,只是心里仍有些沉甸甸的闷闷感觉。

  常家姑娘在严府婚宴上的丑事在次日便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

  陆修琰迈向车驾的脚步略顿了顿,不过倾刻便回复如常,大步跨上了车。

  流言能传得这样快,可见必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若是想得再深一层,或许有聪明之人瞧出了皇兄对常大人态度的变化。

  而皇兄态度的变化,可见对当日梅苑一事已有了了解,若是他已经查到了真相,又怎会一直不……难道是皇嫂从中做了什么,这才将皇兄的怀疑悉数转移到常府上?

  想到近段时间后宫中的风波,江贵妃,不,如今已经是江妃,接二连三触怒龙颜,直接从贵妃降至妃位,现今还被禁足宣仁宫中。

  他很清楚,江妃在宫中多年,培植的势力必然不小,可短短不过一个多月便被打压得几乎透不过气,足以见得出手对付她的人势力之强大。

  这个人,除了皇后,他想不出还有什么人。

  纪皇后深得宣和帝信任,对后宫里的事,宣和帝悉数交付于她,故而,若是纪皇后想要隐藏后宫里的某些事,宣和帝也未必能真的那般轻易便查得出来。

  而前朝之上,宣和帝最终决定将吏部尚书之位给了三皇子那边的人,更在数日前降下了旨意,将四名成年皇子封了王,皇后所出的大皇子陆宥恒最终被册封为郑王。

  他甚至觉得,皇兄将吏部尚书之位交给三皇侄那边的人,或许有为他培植势力之意,若是如此,储位之争必会更加激烈。

  他的眼神有几分迷茫,心里也有些乱。最终,只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

  端王府内,‘秦若蕖’施施然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外间听到响动的青玉连忙进来侍候她穿衣梳洗。

  “蕖小姐,事情比咱们想像中还要顺利,如今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着昨日之事,方才钱伯着人传来了消息,一大早常府便趁着雾色将常嫣送到了家庙。”青玉低低地回禀道。

  ‘秦若蕖’唇边漾着一丝冷漠的笑意,她抬手轻扶了扶发簪,淡淡地道:“弃卒保车,不过是名门世家惯用伎俩罢了,只要常嫣还出现在人前,誓必会提醒着世人昨日的丑事,常府清流世家,最是重视名声,又怎可能为了这一个女儿而毁了家门声誉。”

  青玉深以为然。

  隔得数日,秦泽苡派人来报喜,原是岳玲珑有了身孕,秦若蕖大喜,磨着陆修琰要去看望有孕的嫂嫂,偏陆修琰奉了旨意要进宫议事,无奈之下只能将妻子送到了秦府,许诺出宫后便来接她回府。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秦若蕖’双唇抿了抿,足下步子一拐,带着青玉从秦府东侧门处离开。

  沿着长长的巷子走了约莫一刻钟,在一间两进的宅子停了下来,青玉上前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片刻,大门‘吱呀’一声便从里面打了开来。

  “妾身见过端王妃。”身披缕金百蝶大氅的女子踏着雪朝她盈盈行礼。

  “贺夫人免礼。”

  那女子,竟是刚嫁入严府的贺兰钰!

  “常嫣已经彻底被毁,王妃也算是如了愿,妾身恭喜了。”两人一前一后进屋落了座,贺兰钰不紧不慢地道。

  “这也多得贺夫人出手相助。”‘秦若蕖’淡淡然地笑了笑。

  贺兰钰脸上得体的微笑不改,声音仍是柔柔的:“如此,王妃是否可以将那物交还妾身了?”

  “那是自然,青玉。”‘秦若蕖’侧头唤了一声,青玉连忙上前,将一直藏于袖中的玉佩递了她。

  ‘秦若蕖’轻抚着玉佩上那个‘贺’字,少顷,将它放在桌上,推至贺兰钰面前。

  贺兰钰接过仔细辩认了一会,确信这的确是兄长自幼佩戴在身上的玉佩,这才收入腰间:“王妃确乃言而有信之人。”

  ‘秦若蕖’微微一笑,起身告辞离去。

  贺兰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片刻,低低地叹了口气。

  她该庆幸自己及时从端王那个旋涡里抽身而出,凭端王妃的心计,再加上又有端王的宠爱,她若嫁进去,必然讨不了半点好处。

  看看常嫣,再看看吕语媚,最终得了什么下场?

  若非兄长不争气,落了把柄在端王妃手上,她又怎会亲手给自己一生一回的婚礼添上污点。

  ‘秦若蕖’不知她的想法,也无心去理会,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中进行,她的心情是无比的舒畅。

  常嫣当日能借江贵妃之手暗算秦四娘,今日她便能借贺兰钰之手送她一份大礼。若无贺兰钰提供的详尽路线图,就算能让人给常嫣下幻情散,也未必能顺利地将她引到那间厢房里去。

  说起来钱伯寻来的这幻情散确是个好东西,无色无味不易让人察觉不说,还相当的方便好用,只需让中药者心中所系之人出现在视线当中,整个人便会出现幻觉。

  而她要做的,便是让秦四娘醉倒,再让青玉去请端王,引着端王往设定的路线走去,让他的身影落入中了药的常嫣眼中。

  常嫣最终去的那间厢房与秦四娘所在的厢房处于同一方向,但是一东一西相对而立,常嫣中了药又行动不便,哪能跟得上端王等人的步伐,只能知道他行走的大体方向,只要将她引到了目的地,两间厢房,一间有侍女进进出出,另一间却是安静得很,她自然会认为端王进了无人的那间。

  只要她走了进去,剩下的便顺理成章了。

  这一份大礼,想必常嫣及常府人非常满意!


  93|


  陆修琰从宫中出来时,本欲直接往秦府去接妻子,哪料到刚出了宫门,便遇上郑王陆宥恒。

  陆宥恒瞧来心情有些不畅,拉着他到了东街的一家酒楼里。

  他也不多问,加之自己亦是满怀心事,故而只默默地陪着他饮酒。

  “睿儿近来习武念书都认真刻苦了不少,这还多得小皇叔教导有方。”几杯酒落肚子后,陆宥恒心情稍稍好了些许。

  “并非我教导有方,睿儿本就是聪颖好学的孩子,加之又有鑫儿一起努力,自然学得便更要认真。”陆修琰微微一笑,并不居功。

  “这倒也是,有竞争者总是更受鞭策。”陆宥恒有些唏嘘地道。

  陆修琰并不接他这话,近些日子陆宥恒与陆宥诚在朝堂上争得厉害,哪怕目前陆宥恒是占了上风,但期间所受的压力亦并不少。

  叔侄两人一时无话,只闷头一杯又一杯地饮着酒。

  “小皇叔,若是我……罢了罢了,时候也不早了,小皇婶想必还在等着你,咱们走吧!”陆宥恒欲言又止,最终却仍旧没有将心中所想说出来。

  陆修琰或多或少猜得测他想问之事,只见他不愿明说,也不挑破。

  两人在路口道了别,陆宥恒自回府,而陆修琰则往秦府去接妻子。

  因喝了几盅酒,体内似是烧了把火一般,而马车里又烧着炭,他不禁觉得有些闷热,吩咐车夫驾车跟在身后,自己则是下车缓缓而行。

  “……当年临近婚娶之时他都不要你,如今更加不会要,若不是看在你有那么一位王妃妹妹的份上,他连多看你一眼都不会。”语带嘲讽的女子声音顺着寒风飘至他耳中,他皱了皱眉,正欲快步离开,忽又听一个有些许熟悉的嗓音。

  “你、你莫要欺人太甚!”他循声望去,认出这声音的主人正是秦二娘。

  “你也莫要痴心妄想,秦若珍,这辈子,你注定处处不如我,不管是出身地位,还是日后的幸福平和!”站在秦二娘面前的年轻妇人轻蔑地斜睨她一眼,迈过首饰店门槛,坐上了候在门外的马车扬长而去。

  留在原地的秦二娘恨得浑身颤抖,一双杏眸很快便染上了一圈的红。

  她愤怒地盯着对方远去的车驾,直到那车驾化作一个黑点再也看不到,她方收回了视线。

  端王?眼角余光扫到门外不远处挺立的一个身影,她怔了怔,不由得想到方才那番话,一时冲动,提着裙摆便朝陆修琰快步走去。

  “二娘愿为王爷之妾,求王爷成全!”

  陆修琰定定地望着她良久,直望得她脸色渐渐发白,这才不紧不慢地道:“你是阿蕖的姐姐,这番话本王便当不曾听到过。”

  他丝毫不理会对方越来越白的脸,继续道:“一个人幸福与否,并非由身份地位确定,而是发自内心的平和与安乐,永远不要因为赌气或冲动而作任何决定,尤其是事关终身的决定。”

  秦二娘僵直着身子,半晌,唇角苦涩地微微勾了勾,轻声道:“若珍失态,让王爷见笑了。”

  是啊,她真是傻了,被人那么一刺激,竟然轻易便将自己的终身许出去,亏得端王深明大义,否则她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四妹妹、见她的爹娘!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要将方才那压抑忿恨的情绪散开,片刻,扬着轻松的浅笑道:“多谢王爷,王爷与四妹妹真乃若珍贵人,当日若非四妹妹迎头痛斥,若珍想必至今还困在那死胡同里。今日又多得王爷一番道理……”

  “什么迎头痛斥?”她话未说完,便被陆修琰打断了。

  秦二娘略想了想,倒也不瞒他,一五一十将当年被‘秦若蕖’五花大绑拎到山坡一事细细道来,末了还叹息道:“也亏得她想得出这法子,否则今日我还不知怎样呢!”

  陆修琰的一颗心却是越来越沉。

  原来、原来早在岳梁时凶丫头便已经现身了,他一直以为她的再度出现是与自己成婚之后。

  若是她一早便出现过了,为何素岚、青玉,甚至她自己都一直隐瞒着自己?他还记得,在成婚后、在他发现凶丫头再度现身前,他曾经问过素岚是不是自周氏死后,她便再不曾出现过?而素岚给的回答是“不曾”。

  如今他才发现,原来所有人都撒了谎,素岚、青玉,甚至秦泽苡都有可能向他隐瞒了此事。

  为什么?为什么要独独对他隐瞒?若真论起来,他与凶丫头相识在前,对阿蕖的双面性情亦了如指掌,这一点,青玉想必最是清楚不过,就算他后来是先对傻丫头动了心,可既然他在明知阿蕖性情特别的情况下仍旧不改心意要迎娶她为妻,便足以证明他的诚心,可为什么秦府的这些人仍然要隐瞒他?

  他的脑子一片混乱,心中一直坚信的许多事正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会倒塌下来。

  凶丫头一心想要复仇,她又是那样聪明至极,甚至为了达到目的有些不择手段之人,在周氏主仆等一干与生母之死有关的人物接连无端而亡后,她又怎么可能会坐视不理!以她的性子,她一定会想方设法查个水落石出,可周氏等人的死明明白白地指向了京城,而她那时又远在岳梁……

  “她有时行事确有些不知轻重。”他勉强扯起了一丝笑容道。

  “也不能这般说,那段时候家里都有些怪怪的,有一回夜里,我还瞧见五弟与素岚奇奇怪怪地从四妹妹屋里出来。”秦二娘蹙眉想了想,又道。

  陆修琰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追问:“是什么时候?”

  “具体哪一日倒也记不清了,只知道是在无色……皇长孙殿下六岁生辰前几日。”

  陆修琰脸色几经变化,也正是那几日,秦泽苡终于松口同意了他与阿蕖的亲事。

  难道那一晚秦泽苡与素岚是去与凶丫头商量事情?想来定是如此,否则身为兄长的又怎可能三更半夜到妹妹屋里去。

  他的心跳一下急似一下,再不敢想下去,心中有个隐隐的念头,真相必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二妹妹,你怎的走这里来了,可真真让我好找……王爷?”秦泽耀的夫人久等不见秦二娘便急急来寻,正要责怪她不该乱走,却在见到陆修琰的身影时止了声音。

  陆修琰心乱如麻,无心再理会两人,胡乱地应了一句后要离开,走出数步又停了下来,吩咐长英留下几人护送姑嫂两人回府。

  ***

  更声隐隐而响,寒风敲打窗棂,烛光盈盈,映出床上相拥而眠的一双人儿。

  陆修琰缓缓睁开了眼眸,侧头望了望怀中呼吸已经均匀的妻子,略思忖一会,突然伸手往她身上某处穴位一点,以便让她睡得更沉些。

  他小心翼翼地将熟睡中的秦若蕖抱离自己,掀被趿鞋下地,顺手便将架子搭着的衣裳扯下,却不知是不是用力过猛,竟将梳妆桌上一个四方锦盒扫落地上。

  他连忙弯下身将洒落地上各式小玩意捡起,一一放归锦盒里。这里面装着的多是秦若蕖四处收集的有趣小玩意,特意用来哄无色的。

  突然,一块漆黑的腰牌映入他的视线,他拿到手中打量,见上面刻着一个“壹”字。

  这腰牌……他的脸色有几分凝重,下意识地望向好梦正酣的妻子,薄唇抿了抿,将那腰牌收入袖中,穿好衣裳后再披上狐皮大氅,轻轻推开了门,迈步而出,整个人很快便融入了夜色当中。

  “王爷。”候在大门外的长英牵着高大壮健的骏马朝他走来,见了礼后便将手上缰绳递给了他。

  陆修琰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子,骏马长嘶一声,撒腿疾驰而去……

  有一件事,他一定要去问个清楚……

  质朴简洁的厢房内,坐在长椅上一身素衣的女子神情呆滞,面如死灰。

  突然,房门发出‘吱呀’的一下响声,女子仿若未闻,直到耳边响着男子特有的低沉醇厚嗓音。

  “常姑娘。”

  她愣了一会,一点一点地朝着对方望去。

  “端王?”

  陆修琰一言不发地望了她片刻,终于,缓缓地问:“你的腿,到底是因了何事而断?”

  常嫣又是一愣,竟是想不到事情过去了这般久,他竟会问起此事。

  可是,此时此刻她早已有一无所知,亦知今生今世再不可能坦然面对眼前的意中人,故而也不再有所顾忌,惨然一笑,道:“若我说这都是拜你的王妃所赐,你会信么?”

  陆修琰又是一阵沉默。

  “你有何证据?”

  “我没有证据,可是,当年在岳梁,只有她会有动机。因为,她要向我报复!”

  “你可认得此物?”陆修琰将手上握着的那块腰牌递了过去。

  常嫣接过一看,当即便愣住了:“此物怎会在你手中?难道当年真的是你从阿壹手中救了秦若蕖?”

  “救?”陆修琰面无表情。

  常嫣早已是破罐破摔,当下便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曾经派人暗杀秦若蕖无果之事道了出来。

  “我的腿,便是在那回跟踪她时跌落陷阱断了的。可是王爷,我明明是亲眼看到那袭桃红衣裳才跟过去的……”

  “王爷,秦若蕖并非表面看来的那般单纯无害,她那样的人,根本不可能真真正正、毫无杂质地喜欢一个人,她瞧中的不过是你亲王的身份与权势罢了。”常嫣到底心有不甘,大声道。

  陆修琰垂眸,片刻,声音不喜不怒:“本王自认识她初始,便清楚她是怎样的人,是怎样的性子。世间上,任何人心悦一个人,总会是因了对方身上所拥有的某一特质。身份与权势,那本就是本王与生俱有的一部分,她看上这两者,亦等于是看上了本王。”

  常嫣陡然瞪大了眼睛,满目的不可置信。

  陆修琰将藏于身上的匕首扔到她跟前,冷冷地道:“你几次三番欲害吾妻,本王若是饶你,枉为人夫,你若是知趣,自当自刎,本王或许能放你常府一马!”


  94|


  常嫣神情一呆,随即惨然地笑出了声。

  也好,反正她早已成了京城的笑话、家族的耻辱,苟活于世又有何意思?她痴恋他一场,如今能死在他的眼前,也算是上苍对她最后的一点眷顾了。

  她颤着手捡起匕首,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望着他,哑声问:“若是没有秦若蕖,王爷可会娶常嫣为妻?”

  “有没有她,本王都不会娶一个心肠歹毒的女子!”陆修琰神情冷冷。

  常嫣双唇微微抖动,最终绝望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猛然发力,狠狠地把那匕首插入胸口。

  只听得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之声,下一刻,她的身体缓缓地倒在了地上。

  烛光映着地上的女子,照着她身上的斑斑血迹,那鲜血,红得夺目,艳得决然……

  候在屋外的长英走进来,探了探她的鼻息,轻声回禀道:“王爷,她死了。”

  陆修琰背着手失神地目视窗外,良久,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

  长英策马紧跟着前面的主子,跟随他多年,他又怎会看不出他如今的心情已是掉落谷底。

  骏马在寒风飘雪中疾驰,陆修琰身上大氅随风翻飞,寒风透骨,却比不过他心底的冰寒。

  原来,她并不是头一回利用自己去对付别人,甚至他以为的两情相悦,或许也真的不过只是他的以为。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样回到府中的,待他回过神时,已经坐在了正房那张宽大的床上。

  他怔怔地望着呼吸平缓的妻子,也不知坐了多久,直至床上的女子眼皮微微颤动,下一刻,那双明亮却清冷的眼眸便对上了他的视线。

  “你为何要点我的睡穴?”‘秦若蕖’翻身坐了起来,皱眉不悦地瞪着他。

  陆修琰抿唇不语,片刻,缓缓地道:“我今晚去见了常嫣,问了她一些事。”

  ‘秦若蕖’眼眸微闪,别过脸去不再看他:“你去见何人与我何干?只是,深更半夜你一个作丈夫的扔下自己的妻子去见别的女子,这未免过了些吧?”

  陆修琰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兀自道:“我问她关于她当年误入陷阱以致摔坏了腿之事,她也没有瞒我,一五一十将前因后果尽数道来……”

  他顿了顿,压下满怀凌乱思绪。

  “我一直认为不管性情是多么的极端,你们终究还是同一个人,这两日我想了许久,一直到方才我才醒悟过来,原来,你与她从来便不是一个人。”

  “我早已经说过,我不是秦四娘,秦四娘也不是我,我与她不过是同属一个躯体的两个不同之人,是你自己执意认为我们是一者,这又能怪得了谁!”‘秦若蕖’冷哼一声道。

  “是啊,一直以来都是我搞错了……”陆修琰苦笑。

  “你可以让阿蕖多年来一直坚信她患有所谓的夜游症,可以让她不去深究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异样,你既然可以如此操控于她,想来当年亦是你暗示她与我亲近。”

  ‘秦若蕖’脸色一变,他知道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嫁你是秦四娘自己的选择,与我何干?”

  陆修琰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直盯得她脸色微微发白,最终狼狈地移开视线,再不敢与他对视。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一直细细珍藏的岳梁岁月,原来也不过是有心人的谋算。他给予平生所爱的姑娘真心与诚挚,可换来的却不过是……

  似是有一盆冷水兜头泼来,生生浇熄他体内一直燃烧着的爱恋之火。

  “你可知道,本王并非只付出而不求回报之人,本王既然已经喜欢甚至爱上了,那便一定要得到同等的回报。否则,没有回报的爱对本王来说不过是腐肉,本王宁愿忍着锥心剐骨之痛,也必定要将它挖下来扔掉。”他深深地凝望着那张刻入心底的脸,良久,一字一顿地道。

  ‘秦若蕖’心口一紧,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直到见对方站了起来,不发一言的转身就要离开,她忙伸出手去抓住他的臂。

  “我承认当初是操控了秦四娘,暗示她主动去亲近你,可是、可是后来秦四娘会选择嫁你完全是她个人的意愿。”

  陆修琰并没有回头,也没有因为她这番话而心中好受多少。他只静静地听着她这番略显急切的话,而后,将她的手从自己臂上扯了开来。

  既然已经给了暗示,便这番暗示便已经刻入了脑子深处,掩盖了她真正的意愿。换而言之,也许便连傻丫头自己,也已经分不清她最初真实的想法,她也不过是以为自己是喜欢上了他而已。

  他茫然地走出正院,平生头一回,他觉得这座最温暖的院落给予他一股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

  清晨,纷纷扬扬了数日的雪竟然停了下来,三三两两的王府下人正清扫着地上的积雪,偶尔的‘噼啪’响声,被雪压得沉甸甸的树枝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而断开。

  “王爷没有歇在屋里?”素岚吃惊地问。

  “并不曾,方才我还见着大管事吩咐人将王爷的洗漱用品送到书房里。”红鹫轻声禀道。

  素岚眉间忧色渐显,这可是头一回,往常王爷不论多晚、也不管多忙,必是会回到王妃身边歇息的,如今怎的独自一人歇在书房?

  “可知是为何?”她忍不住追问。

  红鹫略迟疑了下,缓缓地摇了摇头:“并不清楚,只是、只是我夜里起来一回,曾见王爷从屋里出来,后来便不清楚了。”

  素岚心中愈发不安,望向正从屋里走出来的青玉:“王妃可起了?”

  “起了。”青玉颔首,脸色也有几分凝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素岚无心理会她,连忙迈步走了进去。

  暖意融融的屋里,一身家常打扮的‘秦若蕖’正失神地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察觉她的到来,双唇抿了抿,下一刻,叹息着道:“岚姨,端王爷他知道了。”

  “王爷他知道什么了?”素岚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知道了我曾经让秦四娘主动亲近他的事。”

  “什么?!”素岚大惊失色,“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你可记得你曾经答应过我什么?”

  “并非我主动相告,而是他自己察觉的。”‘秦若蕖’解释道。

  素岚急得直跺脚:“这可如何是好!难怪王爷昨夜留宿书房,原来、原来……”

  见她如此,‘秦若蕖’倒是冷静了下来,浑不在意地道:“总归如今秦四娘已是他的王妃,事实不容更改,他能做的最多不过是多娶几房新人,然后将曾经给秦四娘的宠爱分给别人罢了。”

  素岚气极反笑,语气含着掩饰不住的失望:“难道到了今日你在意的还只是这王妃头衔?王爷平日是如何待你、如何待四姑娘的?你当真一点儿触动都没有?没有王爷的睁只眼闭只眼,你以为钱伯的那丁点力量能轻易进出王府?没有王爷的善后,你当真以为自己对付长乐候夫人是□□无缝?”

  她阖着眼眸深深地吸了口气,神情更加的失望:“你还是不懂珍惜别人的真心,否则,你不会一而再地利用王爷去对付常家姑娘,更加不会说出如今这番话来。”

  “蕖小姐,人心是非常脆弱的,一旦出现了裂痕,终其一生的时间也无法修复如初。王爷身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素有处事公正严明之名,可他的原则、他的底线却因为你而一退再退,那不是因为你手段了得,而是因为他的爱与包容!”

  “他不在乎你的奇怪性情、狠辣手段,也不在乎你背着他惹上多少麻烦事、得罪多少人,更不在乎你一而再将他作棋子般利用,可是……”

  素岚眸中含泪,却是再也说不下去。

  事已至此,说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秦若蕖’神情木然,饶得是亲手带大她的素岚也看不清她的想法。

  很快地,端王府的下人便发现了主子的异样。

  王爷接连数日一直歇在外书房,连后院都没有踏进过半步,当然也没有再陪王妃用膳、陪王妃散步、赏雪。

  便是偶尔王妃命青玉姑娘送了参汤送到书房,隔得几个时辰,下人进去收拾时,却发现那参汤原封不动地放在一旁。

  可若说王爷完全不理会王妃倒也不是,每日他依然会过问王妃的衣食住行。

  “已经半个月了……陆修琰怎么还没有忙完啊!”秦若蕖无聊地托着腮帮子,望着窗外的飘雪抱怨道。

  正收拾着屋里的青玉闻言动作一顿,垂眸不语。

  她已经从素岚口中得知了那日之事,知道王爷为什么会突然冷落王妃。可是,王妃却不知道,只是单纯地以为王爷近日公事繁忙,这才一连半月不见人影。

  “不行,我得去瞧瞧他,今日明明是朝廷休沐的日子,再怎么忙也得歇息啊!”秦若蕖‘噔’的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二话不说便冲出门去,待青玉反应过来时,已经不见了她的身影。

  陆修琰怔怔地望着卷宗失神,书案上摊着的卷宗已经许久没有翻动了。

  他并非是想冷落她,只是不知该如何去面对。他最怕的是自己会在冲动之下伤害她,对她说出一些无法挽回的话。

  他不介意她是因为什么而喜欢上自己,他介意的是她的喜欢是否发自内心!

  事到如今,他才猛然发现,原来便是腐肉,他也狠不下心来将它从身体里剐掉。


  95|


  书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他抬眸望去,身体当即僵了僵。

  秦若蕖不知他的心事,径自来到他的身边,扯着他的袖口撒娇地摇了摇。

  “陆修琰,你都好久不陪人家了,今日可是休沐的日子,公事哪有忙得完的时候,不如与我到园子里逛逛吧!”

  陆修琰垂眸掩饰眼中复杂,乍一见到这张娇颜,他的心更加摇摆不定了。

  是啊,不过半个月未见,他怎会有一种仿若隔世的感觉!

  他缓缓抬眸,望入她眼底深处,相当认真地问:“阿蕖,你可喜欢我?”

  秦若蕖呆了呆,随即害羞地捧着脸蛋,扭扭捏捏地道:“喜欢啊!”

  而且是非常的喜欢!不过这话太羞人了,她着实不好意思明明白白说出来。

  听着心爱妻子的爱语,他的心跳竟是跳动如常,表情亦是相当的平静,仿佛对方说的是再寻常不过的话。

  他突然有点悲哀,他的傻姑娘从来不会撒谎,她对自己的依恋与信赖是那样的明显,可他却已经不敢去相信她待自己的心意。

  他不知道这样的爱语到底是那些刻入她脑子里的“暗示”让她说的,还是真的是她内心最最真实的想法。

  他知道自己钻进了死胡同,他更清楚这样待他的傻姑娘非常不公平,可他没有办法控制内心深处疯狂生出的怀疑与不确定。

  他很介意,介意自己得到的感情回馈掺含杂质,他更怕他倾心爱慕的姑娘其实并不是爱他,对他的恋慕不过是习惯使然。

  这副娇躯内藏着两个人,是的,两个人,他终于承认,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他很清楚地知道,冷漠的那一位心中并没有他,若是心中有他,又岂会听不进他的劝告,又怎会一再视他如棋子般利用。

  可正是这样一个待他无情之人,却能控制着另一人主动亲近他,她的力量太过于强大,强大到让他完全分不清她的真心与假意。

  “我还有要紧事要办,让青玉与红鹫陪你去吧!”他轻轻推开她,嗓音平平听不出喜怒。

  秦若蕖愣愣地望着他淡淡的神情,低下头去注视着方才扯着他袖口却被他推开了的手。

  这是头一回,他将自己推开。

  她的心里突然有些难受,鼻子更是酸酸的,只很快便收拾心情,扬着笑容道:“好,那你先忙着,我回去了。”

  陆修琰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她,可却在即将触到她的手时止了动作,怔怔地看着那纤细瘦弱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当中。

  秦若蕖的笑容在转过身的那一刻便垮了下来,她蔫头耷脑地回到正院,青玉一见她这模样便清楚她必是碰了软钉子,心一下子便沉了下来。

  那样疼爱王妃的王爷,连王妃的主动也不理会了,难道事情真的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了么?

  蕖小姐是对王爷无心这不错,可四小姐不是啊,她对王爷是那样的喜欢,难道这还不够么?

  她忍不住将这番话在素岚面前道了出来,素岚听罢沉默片刻,叹息道:“愈是用情至深,便愈发在意得到的感情是否纯粹,王爷又是那样骄傲的性子,如今更是钻了牛角尖,再过一阵子他想明白了,能客观地看待王妃的心意便好了。”

  “若是王爷一直想不明白呢?”青玉追问。

  素岚沉默。

  这也是她一直担心之事,性情骄傲之人大多难以接受欺骗,尤其是来自最亲密之人的欺骗,这也是她一直担心吊胆的原因所在。

  秦若蕖垂头丧气了半晌便又振作了起来,她在心里不停地告诉自己,她要做个贤惠的妻子、贴心的妻子,夫君如今正忙碌,她不应该去打扰。

  这般一想,她顿时豁然开朗,笑容再度爬上脸庞。

  自这日后,她难得地开始掌理家事,每日认认真真地坐在议事厅里听着各管事向她回禀府里事务,偶有不懂的便请教素岚,对于陆修琰的衣食住行,她更是事必躬亲,时时过问了解。

  她本就不是愚笨之人,如今又是一心一意地学习,过不了多久便也掌握了十之七八。

  “陆修琰,你可得空了?若是得了空,咱们烤肉吃吧,后厨里有好大一块鹿肉呢!”帘外探出一张无比灿烂的笑脸,让正更着衣准备外出的陆修琰愣了一会。

  他迟疑地道:“怕是不行,我得进宫一趟。”

  秦若蕖的笑脸一下子便凝住了,那些明亮的眼眸亦瞬间便暗了下去。

  又是不行,他已经拒绝她好多回了……

  陆修琰看得心口一揪,想要说些什么安慰之话,可秦若蕖已经转身迈步离开了。

  “王爷,该出发了。”久不见他现身的长英进来提醒。

  他确是不得空,今日宣和帝要检查皇子皇孙学业情况,他自然亦要到场。

  ***

  “皇叔祖你瞧你瞧,皇祖父赏给我的。”进了演武场,无色小炮弹般朝他冲过来,得意洋洋地将手中那套精致的小弓箭递到陆修琰眼前。

  “我也有我也有。”陆淮睿不甘落后。

  陆修琰含笑在两个小家伙脑袋瓜子上分别揉了揉,毫不吝啬地夸奖道:“做得不错!”

  两人瞬间便笑眯了大眼睛。

  皇室男儿讲求文武兼修,今日宣和帝意外发现小一辈的这两小娃娃不论是功课还是武艺居然都有明显的进步,顿时龙颜大悦,当即便赏了两人一张小弓和一套文房四宝。

  陆修琰笑望着两个小家伙手拉手地跑开,心中满是欣慰。只当他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到不远处那对面和心不和的兄弟——郑王陆宥恒和章王陆宥诚身上时,不禁微微叹了口气。

  如今储位之争愈来愈激烈,当中又以郑王陆宥恒与章王陆宥诚势力最强,双方各不相让。

  大人的世界终究不如小孩子单纯,所幸鑫儿与睿儿兄弟俩感情仍旧相当好,虽然小打小闹不断,只和好的速度也是相当的快。

  “修琰,你认为几位皇儿当中哪一个能最先跑到终点?”宣和帝满意地望着前方马背上各不相让的儿子,侧头噙笑问。

  陆修琰笑道:“不到最后一刻,臣弟都不敢妄自下结论。”

  宣和帝哈哈一笑,指着骑着马率先跃过障碍物的陆宥恒道:“朕瞧来,宥恒的胜算似乎更大些,你瞧……”

  “殿下!”

  “小心!”

  ……

  话音未落,便见原本一马当先的陆宥恒突然从马背上重重地摔了下来,惊得周遭众人失声惊呼。

  陆修琰一跃而起,当即便朝着失事地点飞掠而去……

  “宥恒!”

  “小、小皇叔,不要紧。”陆宥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试图安慰正蹲在地上细心地检查着他左腿伤势的陆修琰。

  陆修琰皱眉:“骨头都断了,怎会不要紧!”

  下一刻,便有一直候在场外的太医赶了过来。

  陆修琰将位置让给太医,看着他仔细地检查了伤势,很快便有侍卫将陆宥恒扶了下去。

  “宥恒为何竟会这般不小心,伤得可严重?太医怎么说?”宣和帝紧张地问。

  陆修琰回道:“左腿骨头摔断了,身上想必还有些擦伤,只若好生休养一段时间,想来便会回复如初。”

  宣和帝这才松了口气,略思索一会:“宥恒骑术一向精湛,无缘无故的怎会从马上摔下来?”

  陆修琰沉默不语。

  宣和帝望了望正关切地护送着兄长离开武场的几个成年儿子,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皇叔祖,爹爹怎样了?”陆淮睿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担心地揪着陆修琰的衣袖问。

  “不必担忧,不会有事的,你先与鑫皇兄到皇祖母处去,过阵子你爹爹便会派人接你回府。”陆修琰安慰了他几句,又吩咐着宫女将他与无色一起送到凤坤宫。

  自幼一起长大的皇侄出了事,陆修琰也放心不下,故而便陪着宣和帝到了龙乾宫,等着太医院那边的诊治结果。

  两人心中都藏了事,是以均是沉默地坐着,并没有交谈。

  良久,内侍终于引着太医院正走了进来,从院正口中得知陆宥恒只是伤了腿,与方才在练武场上诊治的一般无二,陆修琰彻底松了口气,因余下之事不便插手,故而告辞离宫回府。

  回到王府,他照旧是到了书房,端过书案上的茶盏呷了几口,命管事从库房挑了些适用的药材送到郑王府,又批阅了小半个时辰公文,便见长英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

  他瞥了他一眼,提笔的动作却不停,问:“有何事?”

  “王爷,郑王殿下摔下马的原因查到了。”

  陆修琰手一顿,将笔放落书案。

  “说!”

  “是、是误服了药。”

  “误服了药?”陆修琰一愣,“又非三岁孩儿,怎会误服药?”

  长英迟疑片刻,缓缓地道:“是食用了睿公子给他的糖,而这糖,是鑫公子给睿公子的……”

  陆修琰一下子从椅上弹了起来:“鑫儿?!”

  这事怕是有些不妙,鑫儿与睿儿素来交好,彼此也喜欢分享好吃的,只是,如今正是敏感时刻,若宥恒果真是食用了……

  “为何鑫儿的糖里会有药?”小家伙的兜里总爱藏着零嘴他是知道的,可是那些东西又怎会无缘无故的沾了药?

  “鑫公子曾经好奇地翻过高太医的药箱,想来是那个时候不知不觉地沾上了的。”

  陆修琰的脸色并没有因为他这番解释而变好多少,这一切着实太过于巧合,宫中人人皆知皇长孙淘气又贪嘴,加之他一向又是与睿儿形影不离的……

  “……王爷,王妃她身子抱恙,素岚姑姑命人请太医。”正不安间,有侍女进来禀道。

  陆修琰心中一突,忙问:“好好的怎会如此?”

  “王妃昨日便有些许咳嗽,生怕打扰王爷,也不让人来报。今日一早起来便又好了些,素岚姑姑与青玉姐姐便也放了心,没想到歇晌过后突然便严重,如今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陆修琰脸色一变,一拂衣袍大步流星地出了屋,一路往正院方向走去……


  96|


  看着床上昏睡不醒,整个人明显消瘦了不少的妻子,陆修琰心疼到不行,他颤着手轻抚着那透着不正常红云的脸蛋,触感微热。

  “奴婢失责,请王爷降罪。”以青玉为首的侍女跪了满屋。

  失责?陆修琰苦笑,真正失责的是他这个做夫君的,他竟然没有察觉妻子身子的异样。

  “都出去吧!”他的视线始终不离床上的人,只沉声摒退众人。

  诺大的正房里一下子便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他伸着长指,细细地描绘着她的轮廓,哑声轻唤:“阿蕖……”

  回应他的只有风敲打窗棂发出的响声,以及床上女子发出的呼吸声。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心情愈发的沉重。

  秦若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时,隐隐见身边似坐着一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她喃喃地唤:“陆修琰……”

  “我在呢!”

  “陆修琰,我难受……”脑子烧得昏昏沉沉的,她眼眶红红,带着哭腔的声音听来甚是委屈。

  陆修琰更加心疼,伏低身子搂着她柔声地哄:“别怕,喝了药便会好了。”

  “不要喝药,好苦的……”抽抽噎噎的姑娘往他怀里缩了缩,咕哝着表示了抗议。

  “乖,喝了药病才会好,病好了才不会难受。”陆修琰耐性十足地哄。

  “不要,不要喝……”秦若蕖嘤嘤哭着就是不肯。

  这娇气包……

  陆修琰叹气,唯有又是哄又是骗,好不容易才哄着她服了药。

  搂着软绵绵的姑娘在怀,他轻柔地拍着她的背脊哄她入睡,直到看着她再度沉沉睡去,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床上,细心地为她覆上锦被。

  素岚站于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总算是略微松了口气。

  王爷的心里果然还是有王妃的……

  秦若蕖再度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她用力眨了眨有些朦胧的双眸,片刻,有些不确定地伸手揉了揉。只当那张俊朗的脸庞清晰地映入眼帘时,她不敢相信地喃喃唤了声“陆修琰?”

  “是我,可好了些?”陆修琰探了探她的额头,不放心地问。

  秦若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

  陆修琰见状更担心,莫非烧傻了?

  “阿蕖?”

  “好、好些了。”秦若蕖嗫嚅道。

  陆修琰点点头,望望屋中沙漏,想要起身到外间去吩咐下人准备些清淡的小粥,哪知还没迈步,却觉袖口被人揪住,下一刻,便听到秦若蕖的哭音。

  “陆修琰,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心口似是被千万支针扎中一样,他张张嘴,解释之话还未出口,又听她抽噎着道:“你别不要我,我会努力做个好妻子,我已经会管家事了,绣工比以前也进步了些,就是厨艺还是不怎么行,不过我会认认真真地学。”

  “每日我也很早便起来,听府里管事嬷嬷汇报差事,偶尔还会与岚姨一起巡视各院,虽然还有许多事不是很清楚,可假以时日……”

  “阿蕖。”陆修琰心酸难耐,轻轻为她拭泪,却不妨秦若蕖突然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抱在怀里,一副生怕他会逃走的模样。

  她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地道:“陆修琰,你别不要我,我会做好多好多事……”

  陆修琰心痛得几乎拧作一团,他猛地将她扯入怀中,抱着她哑声道:“我又怎会不要你,我怎舍得不要你……”

  我更担心有朝一日你大仇得报后便不再需要我了……

  贴着久违的温暖胸膛,近段时间来的忐忑不安与心酸难过仿佛一下子便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秦若蕖“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你怎么那么坏,怎么那么坏!你要吓死人家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一面哭,一面控诉着他近来的冷漠。

  话虽如此,可她的手却紧紧环着他的脖子,湿湿热热的脸蛋贴在他的颈窝处,泪水肆意而出。

  炽热的泪水透过衣物触及他的躯体,似烈火在灼烧着他的心。

  自与她相识以来,这是他头一回见她哭得这般厉害,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他自己。

  “……对不住,都是我不好,莫要哭。”他轻吻着她的发顶,眼圈微红,哑声道。

  “你怎么那么坏,怎么那么坏……”呜咽声一下又一下地凌迟着他的心。

  “对不住,是我不好。”此时此刻,除了道歉,他再也想不出能说些什么。

  秦若蕖哭得直打嗝,任他怎么哄也不理会,一直到哭累了,这才抽抽嗒嗒泪眼汪汪地重复问:“真的不是不要我了?”

  陆修琰叹了口气,一面为她拭着泪,一面道:“是,不会不要你,永远都不会不要你。”

  秦若蕖这才破涕为笑。

  她就知道,他这样疼她,又怎会舍得不要她。

  “又哭又笑的,像个小娃娃。”陆修琰无奈摇了摇头,亲自为她洗干净那张花猫脸,又吩咐青玉让后厨送些清淡的小粥来。

  青玉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又惊又喜地领命而去。

  好了,总算是雨过天青了……

  很快地,青玉便端着几样小粥及几种小菜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在了那张圆桌上,相当识趣地又退了出去。

  正掀开门帘,身后便响着秦若蕖撒娇的声音及陆修琰既无奈又宠溺的回答。

  “我不喜欢吃这个,我要吃烤鹿肉……”

  “等你身子好了再吃,听话。”

  “那等我好了,你得亲自帮我烤,就像当初在岳梁帮我与酒肉小和尚烤鱼那样。”

  “好好好,你要怎样都可以。”

  ……

  “在这儿傻笑什么呢?”迎面走来的素岚见她一个人站在廊下笑得傻呼呼的,不禁好笑。

  “岚姨,王爷、王爷他当真没让我失望……”青玉激动地抓着她的手,有些语无伦次。

  素岚只愣了一会便明白她的意思,眼中光芒大盛,可她终究稳重得多,很快便压下激动的情绪,轻戳她的额:“什么叫没让你失望?没大没小的。”

  青玉捂着额头笑得无比欢喜。

  这一晚,秦若蕖是前所未有的粘人,虽然身体仍然有些不舒服,可因为心情愉悦,整个人竟瞧来容光焕发。

  陆修琰耐性十足地陪着她,对她简直是有求必应,直到见她困得直打呵欠,眼皮子都耷拉了下来,可却硬是撑着不肯就寝。

  陆修琰捂着她的眼睛,柔声哄道:“夜深了,早些就寝吧!”

  “你会一直陪着我么?”秦若蕖伏在他的怀中,打着呵欠问。

  “会,会一直陪着你。”陆修琰亲亲她的额,许诺道。

  “明日一早醒来,你会不会又像前些日子那般待人家冷冷淡淡的?”秦若蕖仍旧有些不放心。

  陆修琰心口一痛,贴着她的脸一字一顿地道:“不会,阿蕖,对不住,是我不好,我不该钻牛角尖,不该怀疑你的真心。”

  秦若蕖反搂着他的腰身,软软糯糯地道:“总之、总之你不能不要我,人家都是你的妻子了,你若是不要我,我、我就、就……”

  “你就怎样?”陆修琰额头抵着她的,笑问。

  这傻姑娘也会威胁人了?倒是有些意思。

  秦若蕖苦恼地皱着小脸,“就”了半晌也想不出可以威胁他什么,唯有轻哼一声,在他肩上磨了磨牙,这才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阖上了眼眸,放心地睡过去。

  陆修琰如同待孩子般轻拍着她的背脊哄她入睡,她的呼吸声变得均匀平缓,这才止了动作。

  他深深地凝视着怀中红通通的睡颜,想到这段日子的自扰,忽地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觉得,他上辈子定然欠了这姑娘良多,以致这辈子被她吃得死死的,可偏偏他还心甘情愿得要命。

  就这样吧,不管她是发自真心实意的喜欢也好,受‘暗示’而自以为喜欢也罢,只要她的心中还有他一丝半点的位置,这辈子他都不会再放开她了。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得到的感情不是纯粹的,哪怕心再痛,也绝对会挥剑斩断这段孽缘。可如今他才发现,只要对象是她,他便永远做不到放弃。

  翌日,如曾经许多回一样,陆修琰照旧先起来练了半个时辰武艺。

  他接过侍卫递过来的棉巾拭了拭脸上汗水,抬眸便见长英脸色沉重地朝他走来。

  陆修琰见他这般神情便知必有要紧事,头一桩想的便是昨日陆宥恒堕马一事。

  长英行至他跟前一阵低语,不过倾刻间,他的脸色便变得铁青一片。

  ***

  “陆修琰呢?”起来不见身边人,秦若蕖焦急追问。

  “王妃放心,王爷有事外出,不过已经吩咐了青玉,说务必要亲自盯着你按时服药,不准你又闹小孩子脾气嫌苦。”青玉笑着道。

  秦若蕖哼了一声,咕哝地反驳:“人家才不是小孩子!”

  只是,她的脸上却溢满了甜蜜欢喜的笑容。

  真好,昨夜她真的不是作梦,陆修琰又回来了,他依然那样疼爱她、关心她。

  此时的陆修琰寒着脸,目光如炬地盯着站于身前的男子。

  “本王此生,亦有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之时,可是,若论起心狠,却是远远不及你!”

  “小皇叔此言,宥诚不懂。”陆宥诚眼眸微闪,一脸的讶然。

  “你不懂?”陆修琰冷笑,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重重地砸在他的身上,“你真当本王眼瞎了不成?!”

  陆宥诚下意识地望向地上那只荷包,脸色当即便变了,只不过瞬间又回复如初。

  “小皇叔果真很疼爱鑫儿。”他弯下腰捡起荷包,缓缓地将里面的桂花糖倒出……

  “他是你的亲骨肉,你怎能利用他来达到陷害人的目的?他还不过七岁的孩童!”陆修琰怒视着他,咬牙切齿地质问。

  陆宥诚沉默。

  “你确是相当会算计,鑫儿不过孩童,又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与睿儿更是亲密无间,便是查到他身上,也不过认为是小孩子不懂事而闯了祸。”

  陆宥诚并不否认,只一点陆修琰却没有说出来,那便是他的这个儿子异常得宠,宣和帝、纪皇后对他的宠爱显而易见,再加上端王夫妇……

  而事实证明,利用这个儿子给郑王下药是无比正确的。瞧瞧,父皇不是让得知内情之人不准声张了么?而母后亦对此无异议,这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保护他,不让他幼小的心灵蒙上阴影么?

  陆修琰看着他这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便知道他根本不认为自己所作所为有什么错,心中失望至极。

  他再不愿多看他一眼,转身便欲离开,却听身后传来对方别有深意的话——

  “小皇叔,你这般疼爱鑫儿,想必不会希望他将来会落得如平王世子的下场……”

  平王夺嫡失败,连累妻妾儿女一同被囚。

  陆修琰身体微僵,下一刻,大步流星地离开。


  97|


  章王府正院内,曹氏端着茶盏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冷冷地瞥了一眼跪在高嬷嬷。

  “奴婢谢王妃赏……”高嬷嬷强忍着臀部的剧痛,额冒着冷汗缓缓地道。

  “放开我!”曹氏还未说话,一直紧紧被染梅抱住动弹不得的无色用力挣开她的束缚,朝着高嬷嬷跑了过来,扶着她哭着问,“嬷嬷,你怎样了?”

  “多谢大公子,奴婢很好。”高嬷嬷勉强冲他笑了笑。

  “可是、可是……”无色望着她的伤处,泪水顿时流得更厉害了。

  “鑫儿,过来。”曹氏淡淡的声音在他身后响着。

  无色含泪扭过头后恨恨地瞪她,高嬷嬷见状忙哑声道:“公子,王妃叫你呢,快去吧!”

  “鑫儿!”曹氏重重地将茶盏往桌上一放,声调当即提高了几分。

  “公子,快去啊,听话,快去……”高嬷嬷急了,生怕他会激怒曹氏,也顾不上身上的伤,低声劝道。

  无色咬着唇,忽地用力跺了跺脚,大声冲着曹氏道:“我讨厌你!”

  一言既了,飞也似的往院门跑去。

  “反了反了,你们瞧瞧、你们瞧瞧!”曹氏气得浑身发抖。

  “王妃息怒,王妃息怒,大公子他只是……”

  “全是你们这帮刁奴带坏了他!”

  “王妃息怒,王妃息怒……”侍女顿时便跪了满屋。

  染梅心中担忧着跑了出去的无色,只视线在扫到门外与她一起被陆修琰拨来照顾无色的茗忠已经追了上去后,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曹氏将无色身边侍候的下人悉数骂了一通,这才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眼不见为净地挥手让她们退下去了。

  染梅与另一名侍女连忙上前将高嬷嬷扶起,带着她一步一步离开。

  待众人均已退出去后,曹氏才低低地叹了口气。

  “殿下。”见陆宥诚正朝这边走来,曹氏连忙收敛满怀复杂心绪,扬着得体温柔的笑容迎了上去。

  “殿下。”

  陆宥诚应了声,道:“方才远远见鑫儿哭着跑了出去,怎么?可是他又淘气了?”

  “鑫儿身份毕竟不同以往,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章王府、代表着殿下,父皇与母后又是那样疼爱他,他更要懂事知礼才行。”曹氏侍候他脱下身上大氅,道。

  “你做得很好,父皇虽是下了旨意不准知情人外道,只到底此事也是鑫儿淘气所致,总得严加管教才是。”陆宥诚点了点头。

  略顿了顿,他又道:“还有皇兄那里……”

  “殿下放心,妾身已经亲自上门致了歉,还送了不少补身的名贵药材。”曹氏明白他的意思,忙道。

  “你做事我自然放心,不过明日你得再准备一份厚礼,我与你再亲自上门一趟。”

  “妾身明白,妾身会安排的了。”

  侍候着陆宥诚用了膳,见他去了书房,曹氏一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想到这两日发生的事,心情又一下子变得异常沉重。

  “将上回母亲带来的伤药给染梅送一瓶过去。”她低声吩咐。

  正叠着衣物的侍女闻声连忙应下,转身去取药。

  曹氏靠坐在软榻上,轻抚着手上的玉镯,片刻,嘴角勾起了丝嘲讽的笑意。

  此事是鑫儿淘气所致?连亲生骨肉都能如此利用,她这个不曾给他生过一儿半女的妻子在他心中又能有几分地位?

  不自觉地想到方才无色那句‘我讨厌你’,她的笑容又添了几分苦涩。

  是该讨厌她的,她明知一切都不是他的错,可为了给某些人一个表面上的交待,她不得不……

  她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其实,她此番作为,也算是助纣为孽了吧?

  对于这个名义上的儿子,她一开始确是有几分抗拒,可长久相处以来,却是添了真心喜爱。

  那个孩子单纯率真,活泼开朗,似一缕艳阳般照入她阴暗的内心,这样的孩子,又怎会让人不喜欢?

  可是……

  却说无色愤怒地跑了出去,一口气跑回了自己屋里,重重地关上门,将追过来的茗忠挡在了门外。

  “大公子,大公子……”茗忠担心地敲门。

  “走开走开,我讨厌你们,讨厌!”

  茗忠劝了又劝,可里面的小主子却仍旧不肯开门,无奈之下,他道:“可是染梅她们已经把高嬷嬷带回来了,高嬷嬷受了伤,她一定很疼……”

  话音未落,门‘吱呀’的一声便从里面打了开来,下一刻,无色的身影便出现在他的眼前。

  小家伙也不理他,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茗忠二话不说便跟了上去。高嬷嬷是大公子生母身边的老人,对大公子的疼爱不比府中任一人少,大公子平日也最听她的话。

  今日王妃借故发作了高嬷嬷,小公子又怎会不恼!

  “呜呜呜,嬷嬷……”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高嬷嬷,无色再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高嬷嬷勉强冲他笑了笑,柔声安慰道:“公子莫要担心,嬷嬷没事,公子是男子汉,可不能轻易掉眼泪。”

  小家伙打了个哭嗝,呜咽着道:“母亲不好,我不要喜欢她了。”

  “公子千万莫要这般说,王妃都是为了公子好……”高嬷嬷急了,挣扎着想去拉他。

  “嬷嬷,王妃命人送了疗伤的药来。”染梅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手中拿着曹氏命人送来的药。

  高嬷嬷一听,忙拉着无色的手语重心长地道:“公子你瞧,嬷嬷可有说错?王妃她心里是很疼爱你的,若不是看在公子的面上,她又怎会特意赐下药来?”

  无色低着头,小手揪着衣角,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低低地道:“嬷嬷,我想师傅,想大师兄他们了……”

  屋内一阵沉默。

  染梅将手上的药交给身旁的侍女,让对方为高嬷嬷上药,而她则拉着无色到了外头,柔声哄道:“将来若有机会,公子还是能见到他们的。”

  小家伙照旧是垂着脑袋,少顷,闷闷地又道:“我想皇叔祖,想芋头姐姐……”

  端王爷与王妃?这个倒不难。

  染梅松了口气。

  “那奴婢立即便传信到端王府,请王爷派人来接你过府可好?”

  “好……”

  ***

  “小皇叔,你此话是何意思?”郑王府内,陆宥恒吃惊地望向身前的男子。

  “我的意思是,我全力助你取得那个位置,但却有一个要求,那便是将来清算时,莫要牵连妇孺。”陆修琰盯着他的双眸,一字一顿地道。

  陆宥恒沉默良久,幽幽地道:“是为了鑫儿?”

  除了这个,他着实想不出还有什么原因让一向不愿插手他们兄弟之事的小皇叔如此明白地表明立场。

  “是!”陆修琰无比肯定地颔首。

  “……鑫儿在你心中便是那样重要?”

  “他是我的责任,不论何时,我都必要护他万全,这是我当年给予万华寺众僧的保证。”陆修琰不紧不慢地回答。

  陆宥恒叹了口气,靠着软榻半真半假地道:“小皇叔,我真的有些嫉妒了。”

  夺嫡路上凶险无比,他并没有必胜的把握。他不曾将他牵扯入夺嫡的漩涡里,便是顾念着多年的情分。

  毕竟,以端王的身份及心性,只要他不参与当中,将来无论是哪一方得胜,他的地位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可一旦他参与了,万一站错了队,只怕日后……

  只可惜,他处处为他打算,希望他能独善其身,可最后他却为了别人,而一脚踏了进来。

  陆修琰望入他的眼底,道:“那日之事,你亦有顺水推舟之意。”

  他的语气是相当的肯定。

  陆宥恒脸色一僵,默然不语。

  不错,他在察觉异样下便顺水推舟摔下了马,否则,凭他武功及骑术,哪怕是被下了药,又岂会轻易便摔下马去。

  他只是觉得,自己近来锋芒太露,再这般下去必会引起父皇不满,倒不如借受伤一事暂且隐下,也可避避锋芒。

  陆修琰眼神异常复杂,片刻,转过身去缓缓地道:“宥恒,我此生从不做后悔之事,可如今,我却非常后悔当年将鑫儿从岳梁带回京中。若知皇室血脉亲情淡泊如斯,我宁愿他一辈子都是万华寺的无色大师,也不愿他成为如今被人利用的陆淮鑫!”

  “小皇叔……”陆宥恒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喃喃地唤。

  对无色这几日经历之事,陆修琰并没有告诉秦若蕖,并非有意瞒她,只是因为她如今仍在病中,他也是怕扰了她养病。

  收到染梅派人送来的信息时,他想了想,到底也是担心那小家伙会受委屈,遂唤了长英进来,让他亲自前往章王府接无色过府。

  “酒肉小和尚要来了么?”秦若蕖从书房里间走了出来,自然而然地将手交给他,由着对方将她搂在膝上坐好。

  “嗯,醒了?”陆修琰探探她额上温度,又摸摸她的脸蛋,见情况已有明显好转,这才放下心来。

  “都睡了好久,你怎的也不叫人家……”秦若蕖嘟着嘴,娇声抱怨道。

  陆修琰抱着她的腰,柔声道:“你病尚未全好,自然得多休息些。”


  98|


  秦若蕖在他怀里哼哼唧唧,咕哝道:“我的病早就好了,头也不沉,嗓子也不难受,连药都不用喝了。”

  她的身子一向极好,甚少得病,记忆中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当然,那个“夜游症”不算。

  陆修琰亲了亲她的脸颊:“肚子可饿了?”

  “不饿不饿。”秦若蕖摇摇头,下一刻眸光闪闪亮地问:“等酒肉小和尚过来,咱们一起烤鹿肉可好?”

  这傻姑娘,对那几块鹿肉可真够执着的。

  陆修琰无奈地笑笑,柔声应允:“好,等他来了,我便亲自给你们烤。”

  “当真?”秦若蕖眼眸更晶亮了,环着他的脖子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亲,甜甜地道,“陆修琰,你真好!”

  陆修琰轻笑,额头抵着她的问:“只是给你们烤几块肉便算好了?”

  “这是当然,试问世间上有谁能请动端王为她烤肉啊?”秦若蕖得意地道。

  陆修琰哈哈一笑,用力在她唇上亲了一记,相当赞同地道:“可不是,世间上也只有本王怀中这个能有此荣幸。”

  秦若蕖闻言更加得意了。

  两人说说笑笑一阵,秦若蕖问:“青玉什么时候能把酒肉小和尚接来?”

  “想来这时候他们已经在回府的路上了。”陆修琰把玩着她的长发回道。

  他原本只是让长英去接无色,只转念一想便又让青玉跟着一起去,一来长英与青玉分别是他与秦若蕖身边之人,最能代表着他们夫妻二人;二来青玉与无色相熟,加之又是女子,容易出入后宅查探了解无色在章王府中情况。

  而此时确如他所说的这般,长英与青玉将无色从章王府中接了出来。

  “染梅姐姐,你记得好好照顾嬷嬷,不用担心我的。”青玉正欲将无色抱上车,小家伙却突然止步回身认真地叮嘱身后的染梅。

  “大公子放心,奴婢会好好照顾嬷嬷的。”染梅点头保证。

  无色这才放下心来,也不让青玉抱,自己相当利索的爬上了车。

  马车辘辘前行,一路往端王府方向驶去。

  另一侧路口上停着一驾青布马车,怡昌长公主得体地与几位夫人道过了别,便吩咐侍卫长准备回府。

  身材魁梧的侍卫长似乎有些许失神,并不似往日那般反应及时,还是他身后的一名侍卫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以示提醒,他这才回过神来。

  怡昌长公主自然没有察觉他的异样,放下车帘那一刻,她脸上扬着的笑容立即便敛了起来,冷冷地问车内的侍女。

  “那贱人如今怎样了?”

  “怕是不行了,想必也只是这几日之事。”

  怡昌长公主轻抚着腕上的玉镯子,慢条斯理地问:“可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长公主放心,不管是驸马还是那边府里之人,谁也不会怀疑。”

  “如此便好,你做事,我自是放心。”怡昌长公主嘉许地点了点头。

  那侍女迟疑一阵,轻声道:“长公主,方才有消息传来,沈柔跑了……”

  “跑了?”怡昌长公主脸色一沉,磨着牙低压声音恼道,“那么多人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都看不住?跑了多久?可派了人去找?”

  “昨夜才发现她不见了,已经立即便派了两队人马去找。如今大雪纷飞,她身无分文,又拖着那副残躯,想必也跑不了多远。”

  “不管怎样,绝不能让她回到京城!”怡昌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传我命令,若是找着了,原地把她解决掉!”

  “是,奴婢知道了,立即便通知下去!”

  约莫不到半个时辰,马车便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了下来。

  怡昌长公主施施然地下了车,换坐上府内的软轿,一直到了正院才停了下来,自有院中侍女上前将她扶了下轿。

  “驸马何在?”回到屋里,她端着热茶喝了几口,随口便问。

  “驸马、驸马在朱姨娘处。”

  怡昌长公主缓缓地放下茶盏,轻拭了拭唇角,淡淡地道:“人之将死,多陪陪她也是好的。”

  正要迈步进来的驸马卢维滔听到这话脚步一滞,随即便大步跨了进来。

  屋内侍女忙上前行礼,而后静静地退了出去。

  “我记得前阵子府里还有几株上好人参,可方才我命人前去取,怎的说没有了?”卢维滔问。

  “郑王殿下受了伤,昨日我便让人送过去了。”怡昌长公主不紧不慢地回答。

  “你明知道珊儿如今正是最需要的时候,为什么要把它送人?!”卢维滔脸上难掩恼意。

  “那你的意思是郑王殿下的命还不如你爱妾的?”

  “我可没这样说,殿下伤的是腿,又用不上人参,府上什么名贵药材不能送,为何就……”

  怡昌长公主重重地一拍桌面,冷冷地道:“你这是什么态度?难道还是我有意要害你的珊儿了?”

  卢维滔忍气吞声地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出去!”怡昌长公主冷冷地扫他一眼。

  卢维滔死死地攥着紧,可终究不敢逆她之意,强压下满腹怨恨转身离开。

  怡昌长公主轻蔑地斜睨他的背影。

  没用的男人!

  “长公主,何侍卫有要事求见。”

  ***

  听到下人回禀‘鑫公子到了’之时,陆修琰刚好见完访客,略思索一会,干脆便留在原地,等着小家伙过来。

  无色迈过门槛时,一眼便见陆修琰熟悉的身影立于不远处假山石旁,正含笑地望着自己。

  他的眼睛一下子便红了起来,飞快地朝他跑过去,紧紧地抱着他腰身,好不委屈地唤了声:“皇叔祖……”

  陆修琰猝不及防地被他抱住,听着他委屈软糯的童声,忆及陆宥诚对他所做之事,心中一软,忍不住弯下身子将他抱了起来。

  无色依赖地搂着他的脖子不放,脑袋瓜子枕在他的肩上。

  陆修琰轻拍拍他的背脊,一直将他抱到了正院。

  “酒肉小和尚,你居然还要人抱抱,也不害臊!”得到回禀出来相迎的秦若蕖见小家伙竟是被陆修琰抱了回来,顿时取笑道。

  无色挣扎着从陆修琰怀中下来,动作飞快地揉了一把眼睛,大声道:“人家还是小孩子呢,被人抱抱又怎样了?”

  秦若蕖“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捏捏他气鼓鼓的脸蛋,弯着腰正对着他的眼睛,笑眯眯地道:“你可是当师叔祖的人了,还小孩子呢!”

  咦,这话可是有些熟悉,她以前好像说过。

  陆修琰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在听着两人的斗嘴时也不禁露了些笑意,正欲说话,却见无色的小脸瞬间便沉了下去。

  小家伙低着头,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

  秦若蕖从未见过他这般蔫蔫如被霜打过的茄子般的模样,当即愣了愣,无色却已经落寞地道:“芋头姐姐,我想师傅,想大师兄他们……”

  陆修琰心口似是被重物砸了一下,脸上笑意当即便敛了下来。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揉揉他的脑袋瓜子,郑重地许诺道:“皇叔祖答应你,日后必会带你回去探望他们。”

  “真的?”无色眼中放光。

  “真的!”

  “皇叔祖,你真好!”得了肯定的保证,小家伙一下子便笑得眉眼弯弯。

  “好了好了,酒肉小和尚、陆修琰,咱们去烤肉吧!”秦若蕖笑嘻嘻地一手拉着一个,欢欢喜喜地道。

  “好啊好啊!我要烤肉,要烤肉!”无色沮丧的心情一下子便跑得无影无踪,扯着秦若蕖的手就要跑出门去。

  陆修琰无奈:“总得先让下人准备准备……”

  待青玉等人将一切准备妥当后,陆修琰笑望着眼前吱吱喳喳笑声不断的一大一小两人,看着他们玩闹似的一古脑将各种调味料洒在那几片鹿肉上。

  “芋头姐姐,蜜糖蜜糖,我要蜜糖,多放些。”

  “不行,放太多的话太甜,你吃了又会牙疼。”毫不留情地拒绝。

  “才不会,给我啦……”撒娇撒娇,耍赖耍赖。

  “哼,才不理你,说不给就不给!”

  “讨厌,我让皇叔祖给我烤!”

  ……

  毫无意外地,一刻钟过后,陆修琰认命地亲自动手为两个小祖宗烤肉。

  他定定地望着吃得笑颜灿烂的两人,忆起当年岳梁山那条小溪旁的一幕,眼中满是怀念。

  所处景致虽截然不同,但人却仍旧是同样的人,可见当年他的预感便是真的,这两人当真能将他吃得死死的。

  眸中柔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轻扫,最后落到脸蛋被秦若蕖坏心眼地抹了一把灰却浑然不知的无色身上,想到他方才想念师傅师兄的那番话,忍不住喑自叹了口气。

  他当年真的做错了,血缘上的亲近哪及得上实实在在的亲情与呵护,想来若是梅氏泉下有知,也宁愿让唯一的儿子留在被关爱包围的万华寺,也不会愿意让他回到亲情淡漠的章王府中。

  “皇叔祖,肉快吃完啦,你再接着烤啊!”无色不知他的心事,毫不客气的指使道。

  “没大没小!”秦若蕖轻戳戳他的额头,引来小家伙一个鬼脸。

  ***

  天色渐暗,青玉辞别钱伯,紧了紧身上斗篷,迎着风雪急急忙忙往端王府方向。

  行至一条后巷,抬眸竟见不远处一名黑衣蒙面男子挡在路中央。

  她心中一紧,飞快往回头一望,竟见身后不远同样站着一名黑衣男子。她大惊失色,厉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

  那两人却不理会她,猛然一前一后朝她攻来,攻势凌厉,招招毫不留情。

  青玉足尖一点,堪堪地避过两人攻击,那两人见一击不中,随即紧攻而来,青玉挥掌接招,苦苦迎战,可对方武艺却是胜出她许多,短短数十回合,身上多处被重拳所击中,痛得她五脏六腑似是要移位,最终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轰然倒在了雪地里。

  当中一名黑衣男子半跪在地,将全身力气汇集右拳上,朝着地上青玉的心口位置高高举起,用力就要砸下去……

  “什么人在那里?”男子大声喝问之声从不远处传来,黑衣男子抬头一望,竟见一名陌生男子站于巷的尽头。

  “走!”因不辩对方身份,他迫于无奈收回了拳头,对同伴扔下一句,率先飞身离开。


  99|


  高声喝止的那男子见情况不妙,连忙跑过来,只当他认清倒在地上女子的容貌时,失声叫了出来:“青玉?”

  这位路过的男子,正是陆修琰的贴身侍卫长英。

  长英探探她的气息,气息微弱,再把把她的脉搏,脸色更是大变。他用力将青玉抱起,朝着端王府所在方向飞快跑出几步便又停了下来,想了想,转身往相反方向而去。

  他施展浑身功力似离弦之箭一般往自己家中方向掠去,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已抵达崔宅。

  他连门也来不及叫,凌空一跃而入,一下子便抱着青玉落到了院内,一面飞也似的往东边空置的房间跑去,一面大声吩咐下人请大夫。

  将青玉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他翻箱倒柜寻伤药,可却无论如何寻不着想要的那盒药。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少顷才想起药昨日给了兄长。他高声吩咐着匆匆而来的侍女照顾青玉,自己则三步并作两步地往长义屋里跑去,用力推开门,而后直接冲到长义平日存放伤药的木柜翻了起来。

  找到了!眸光乍亮,他紧紧地将那瓶药攥在手中,转身就要离开,却在奔出几步时不知踢到了什么,一个指环似的东西滚出一段距离,最终在门槛位置停了下来。

  他愣了愣,弯下身将那物捡在手中,脸色微微一变,只也来不及多想,直接将那物收入怀中收好,大步迈出了门。

  ***

  “王爷,青玉姑娘出事了!”陆修琰正翻着周氏主仆那份卷宗,一字一句仔细地斟酌研究,忽见原本请假归家的长英大步流星地迈了进来。

  陆修琰大惊,连忙追问:“她出什么事了?”

  “属下今日外出,在西街后巷处发现青玉姑娘被人袭击致重伤倒地,袭击者应是两名五尺六左右的黑衣男子,因怕惊动王妃,属下只是把青玉姑娘带回了家中,已经立即请大夫为她诊治了,只是伤势着实太重,怕是有性命之忧。”

  陆修琰脸色一变:“马上派人去请何太医,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住她的命,还有,千万莫要声张。”

  何太医是可信之人,相信也会守口如瓶。

  长英离开后,他颇有些焦虑地背着手在屋内踱着步。

  到底是什么人要杀青玉?青玉这些年一直跟在阿蕖身边,应该没有什么得罪人的时候,又岂会突然惹来杀身之祸?

  青玉……

  他皱着浓眉沉思,难道是青玉到阿蕖身边以前?他一直记得,素岚曾经说过青玉是当年阿蕖因缘巧合之下救回来的,后来凶丫头又是从青玉处习得的武艺。

  推算下来,青玉那个时候应该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可普通人家的姑娘怎会习武?而且武功亦不算弱。

  青玉到底是什么人?又是从何而来?

  他百思不得其解,也不敢让秦若蕖知道青玉出事一事。

  而长英从王府离开后,亲自到了何太医府上,请他到了家中为青玉诊治。

  看着侍女将何太医迎了进去,他定定地立于门外,忽地想起怀中那枚指环,缓缓掏出仔仔细细地翻看良久。

  这是……大哥怎会有这样一枚指环?他又是何时得到的这样一枚指环?凭他的性子,若明知此物是何人所有,自当会物归原主,又怎可能会占为已有?

  还是说,此物……

  他越来越觉得不安,隐隐间有些想法即将冒头。

  “崔大人。”何太医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也让他瞬间便回过神来。

  “太医,那位姑娘伤势怎样了?”他连忙定定神,急问。

  “情况不是很妙,外伤倒不算什么,只是内伤却是有些麻烦,我也没有十分把握。”何太医一脸凝重。

  “太医,请您救救她,不惜一切代价!”

  何太医亦明白能让端王请他来诊治,这位姑娘的身份必然相当重要,他自然不敢怠慢。

  “我只能尽力而为,但结果却不敢保证。”他的语气仍然有所保留。

  “多谢太医!”

  ***

  夜色渐深,秦若蕖坐在梳妆桌上,素岚站于她身后为她绞着湿发。

  “青玉呢?怎的不见她?”她把玩着匣子里的首饰头面,心不在焉地问。

  素岚手上动作顿了顿,轻声道:“菁丫头生病了,她前去探望,估计得过些日子才回来。”

  菁丫头便是一直在钱伯店里帮忙的丫头,与青玉交情一向很好,故而秦若蕖对素岚这番话并没有怀疑。

  “菁丫头病了?可请了大夫?”她关心地追问。

  “已经请大夫看过了,王妃放心。”

  “那就好,总归如今府里也没什么事,便让青玉在那里多住几日,一来可以陪菁丫头解解闷;二来也可以照顾她。”秦若蕖体贴地道。

  “好,我明白了,会让她多住几日。”素岚垂眸掩下眼中沉重与难过,勉强回道。

  青玉出事,陆修琰并没有瞒她,既是要通过她细细盘问青玉的来历,也是想着让她帮忙先瞒着秦若蕖。

  片刻,陆修琰便从净室走了出来。

  见他到来,素岚躬了躬身便退了出去。

  迈出门槛那一刻,想到危在旦夕的青玉,她的眼泪一下子便流了下来。

  青玉……

  她死死地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这辈子在乎的只有这两人,她亲手带大的秦若蕖与多年来一直相陪身边的青玉,这两人便如同她的孩子一般。

  可如今……

  她不敢去想,若是青玉果真重伤不治,她会如何,王妃又会如何。

  便是方才,陆修琰将青玉遇袭一事详细地告知了她,同样亦问起她关于青玉的来历,可她对青玉的来历亦是知之甚少。

  她只记得那年与七岁的蕖小姐陪着老夫人到庙里还愿,打算离开时突然狂风骤雨,待好不容易天放晴时,蕖小姐却不见了。

  待她寻到她时,却见她正拖着一名十二三岁满身泥污的小姑娘,一问才知道她跑出来时见对方晕倒在泥坑里,这才吃力地将对方拉了上来。

  而这名被救的小姑娘正是青玉。

  青玉醒过来后便称父母亲人俱已亡故,她自己孤身一人,因秦若蕖救了她,便欲为奴为婢以报救命之恩,可秦老夫人又岂会轻易同意让来历不明的女子侍候最疼爱的孙女,自是拒绝。

  可青玉亦是个相当固执之人,跪在地上一再恳求。秦老夫人无奈,唯有将她带了回府,只也是让人安排她做了杂事,并不教她到秦若蕖身边去。

  很快半年便过去了,青玉在府中一直任劳任怨,做事勤恳细心,秦老夫人渐渐便对她消了戒心,后又见一向除了素岚外不喜别的侍女亲近的秦若蕖不排斥她,故而便将她拨到了秦若蕖身边去。

  这么多年下来,她从来没有细问过青玉的身世,只将她视如亲女般看待,如今见她这般……

  ***

  陆修琰虽顺利瞒下了秦若蕖关于青玉被袭重伤一事,可却有一人却瞒不过,那便是“秦若蕖”。

  这一晚他满身疲累地回到正房,对上坐在圆桌旁品茶的妻子淡淡地扫过来的目光时,心中一凛,当即便明白眼前这个不是他娇憨甜美的阿蕖。

  这也是自当日他揭穿她曾操控傻丫头操控亲近自己后,她头一回现身。

  他的眼神有几分复杂,不知怎的,他突然有些无法面对眼前这人。

  眼前的女子,有着与他的阿蕖一模一样的容貌,可她的心中却没有自己一丝半点的位置。对着她,仿佛便是对着一个不喜欢自己的阿蕖,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不自在。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其实‘秦若蕖’面对他时亦是相当的不自在。具体的原因她也不清楚,只知道对着他,她会不自觉的有种诡异的心虚。

  她连忙压下这种陌生的情绪,定定神迎上来问:“青玉呢?不要跟我说她到菁丫头处住些日子那一套,我不是秦四娘,不会相信这种话。”

  陆修琰不紧不慢地在她跟前坐了下来,薄唇微微抿了抿,也知道这种话是骗不过她。

  “……她受了很重的伤,至今昏迷不醒,如今正在安全之处养伤。”

  ‘秦若蕖’一下子便从椅上弹了起来:“青玉受了重伤?怎么会这样的?!”

  陆修琰沉默一会,缓缓地道:“此事本王仍在追查,相信过不了多久便会有消息。”

  ‘秦若蕖’脸色凝重,袖中双手攥紧了松,松了再度攥紧。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青玉这些年一直跟着自己,她做的所有事都是出自她的授意,幕后之人莫非真正想对付的是她自己?

  陆修琰见她眉间忧色深厚,心突然便软了下来,想要伸手去牵着她的,动作却在中途停了下来,而后,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

  “你好好休息,本王还有些事要处理。”他扔下一句,起身离开。

  ***

  城西崔宅。

  “大哥。”长义正擦拭着剑,见胞弟推门而入,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再度落到手中长剑上。

  “大哥,当年到底是何人杀了周氏那两名下人?”长英缓缓地问。

  长义眼皮子抬也不抬,并不理会这老生常谈的问题。

  长英也没有想过他会回答自己,只从怀中掏出那名铁指环递到他跟前。

  长义乍一见此物,脸色一变,飞快夺回了手中,沉着脸质问:“你乱翻我屋里之物?”

  “大哥,你老实回答,公主府侍卫的标记指环怎会在你的手上?当年杀害了那三人的,到底是不是公主府上的侍卫?”


  100|


  长义沉默不语。

  长英见他久久不作声,也不再追问,只淡淡地道:“你既然不肯说,我便将一切回禀王爷,凭王爷的聪明,想来很快便能知道真相到底是怎样的。”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开,刚跨出一步,便被长义死死地扯着他的臂。

  “你若是为了王爷好,便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长英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是怡昌长公主,对不?”

  长义又是一阵沉默。

  长英见他仍然不肯坦白,愤愤地推开他的手就要转身离去。

  “王爷乃先帝唯一嫡子,先帝在位之时对他甚为宠爱,不少朝臣都以为先帝最终或会弃长立幼,便是当时的宣王,如今的皇上亦有此想法。皇上当年受尽懿惠皇后恩惠,懿惠皇后为了护着他的生母,连自己的性命亦不在意,最后更是为了打消他的不安而临终托子,可他却仍然会因为害怕先帝最终册立嫡幼子而险些对一直信赖他的王爷出手。”长义并不阻止他离去的脚步,而是缓缓地道。

  长英愣了愣,显然对这些秘事一无所知。

  “王爷今日所谓的得圣宠,全是懿惠皇后用她的才智,甚至性命换来的,如今瞧来皇上对他甚是信任,可是你不要忘了太妃娘娘。太妃娘娘因为对懿惠皇后的心结,这么多年来一直视王爷为眼中钉肉中刺,再加上周氏之事,誓必对王爷更为恼恨。皇上乃太妃亲子,虽多数时候站于王爷一边,可那毕竟是他的生母,久而久之,心中难免不对王爷有些看法。”

  “那又关怡昌长公主什么事?”长英不解。

  长义冷笑道:“太妃屡屡对王爷的不满及干涉,最终都会不了了之,你以为这是谁的功劳?还不是因为怡昌长公主从中规劝。再加上皇上对这唯一的胞妹甚为宠爱,假若长公主与王爷对立,再加上太妃从中作梗,你以为皇上最终会偏帮何人?”

  “我亦不再瞒你,当日暗杀了周氏那两名下人及吕洪的,确是怡昌长公主的侍卫,可那又如何?我不管她是为了杀人灭口还是另有目的,只要王爷不牵涉其中便可。”

  长英久久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王爷为了王妃一直不肯放弃追查此事,可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便是父亲,也绝不会愿意让王爷与怡昌长公主生出哪怕一点嫌隙!”长义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道。

  长英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抬眸迎着他的视线,轻声道:“大哥,我不是你,也不是父亲,我永远做不到对王爷欺瞒……”

  “你给我站住!”长义咬着牙挡住他欲离开的脚步,“你怎么就没有脑子,所有的利害我都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了,你为什么还要把王爷牵扯进来!”

  “大哥,我相信皇上待王爷是真心信任……”

  “放屁,伴君如伴虎你懂不懂?!若是先帝再长寿些,今日正阳殿上坐的人就不会是他,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心中有着这样一根刺,他能对王爷没有一丝半点的猜忌?!”长义气极,直恨不得敲开弟弟这榆林脑袋。

  “皇上不是这样的人……”长英欲分辨,可长义根本不再听他说,突然出手,狠狠地往他后颈上一敲……

  长英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随即身子一软,“轰”的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他的兄长居然会暗算他……

  ***

  饶得秦若蕖再怎么大而化之,哪怕陆修琰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而纵容着无色不停地闹她,可最终仍是挡不住她的怀疑。

  “青玉怎么还不回来?都好些天了,菁丫头病也该好了吧?”这日,她终于忍不住拉住了素岚,道出了心中疑问。

  素岚勉强冲她笑笑:“菁丫头的病确是好了,过几日不是金州城的庙会么?她又与菁丫头看热闹去了。”

  这借口着实烂了些……

  门外的陆修琰听到她这话只想叹气。

  果然,下一刻,屋内便传出秦若蕖满是怀疑的声音:“真的?”

  “真、真的。”

  “不可能,青玉才不会扔下我这么多天而自己跟别人去瞧热闹!”秦若蕖相当肯定的话语传出,让陆修琰再听不下去,掀帘迈步而入。

  “阿蕖。”

  “你回来啦!”秦若蕖见是他,便暂且放下心中疑惑,欢欢喜喜地笑着迎了上来。

  陆修琰牵着她在榻上坐下。

  素岚如蒙大赦般连忙退了出去。

  “陆修琰,你可知青玉去哪儿了?我问岚姨,可她却总搪塞我,怎么也不肯说真话。”秦若蕖依偎着他,娇声抱怨道。

  陆修琰端茶的动作一滞,略思忖片刻,放下茶盏,认认真真地望着她,轻声道:“青玉她出了点事,我怕你担心,故而才让素岚瞒着你。”

  “什么?青玉她怎么了?”秦若蕖一听,险些急得哭了起来。

  “莫要怕,她只是……病了。”最终,他仍是不忍心告诉她青玉被伏击而身受重伤。

  “病了?生的什么病?可严重?”秦若蕖连声追问。

  “嗯,说严重倒也不算,就是不好、不好轻易接触人。”他含糊其词。

  “她的病会传染么?”秦若蕖皱着眉头问。

  “……对,就是因为会传染,所以才一直没有回府。”陆修琰见她居然想到了这层,自然顺着她的意思道。

  “我不怕,我要去见她!”

  陆修琰愣住了:“你不怕会被她的病传染?”

  “不怕,陆修琰,我要去见她,现在便要去,你带我去好不好?”她软软地求。

  陆修琰被她磨得毫无办法,更是知道若不让她去看看,必是难以心安,思索一会,道:“这会天色不早了,明日我再带你去看她。”

  秦若蕖想了想便也同意了。

  翌日一早,秦若蕖便催着他让他带她去看青玉,因昨晚便命人准备妥当,陆修琰也不再拖延,扬声让人准备车驾,亲自陪着她往青玉养伤之处而去。

  鹅毛般的雪纷纷扬扬,给大地披上一层银装素裹。

  某处街道的角落,一名身形瘦小的“乞丐”缩着身子抱着捡来的馒头狼吞苦咽。

  突然,一阵马车前行发出的辘辘响声隐隐传来,紧接着,周遭便响着路人的议论声,她也毫不理会,直到某个名字传入她的耳中,一下子便让她呆若木鸡。

  “……真没见识,这是端王府的车,一群乡巴佬!”

  “……想来王爷又陪着王妃回娘家了。”

  “……十有□□成是这样,都说端王待王妃宠爱有加,如今看来确是如此。”

  “……这老秦家必是祖坟冒青烟了,才能将姑娘嫁到端王府。”

  “说来说去还是老沈家的姑娘没福气,否则今日的端王妃可就落不到老秦家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关老沈家什么事啊?”

  “说你们是乡巴佬了吧,还不承认!早些年端王原与工部沈大人家的大姑娘有婚约,谁知那沈大姑娘命薄,还没过门便一病没了……”

  ……

  端王、沈大人家、沈大姑娘……

  久远的记忆排山倒海般朝她汹涌袭来,她紧紧地抱着脑袋,一张脏兮兮的脸满是痛苦……

  ***

  马车在一座二进的宅子前停了下来,秦若蕖也不知身在何处,只能紧紧地跟着陆修琰,直到他止步冲她道:“青玉便在屋里。”

  她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连忙拂开他的手便要推门而入,却被门外守着的侍女制止了动作。

  “王妃,青玉姑娘刚服了药睡下了。”

  “噢,那我轻些。”她了解地点点头,果然便放轻了脚步,由着侍女将她引了进屋。

  进得屋内,便见里面摆着一张宽大的架子床,透过纱帐隐隐可见床上躺着一名女子。

  “王妃请这边来。”侍女引着她到了纱帐前,“青玉姑娘便在里头,除了大夫与侍候之人,旁人不得轻易接近。”

  秦若蕖颔首表示明白。青玉既然得了会传染之病,大夫自然不会轻易让人靠近。

  她透着薄薄的纱帐望进去,果然见青玉安然地躺在里面,虽瞧来脸色有些苍白,可那轻缓的呼吸声却是那样的清晰可闻。

  她顿时便松了口气。

  “如今可放心了?”陆修琰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边,牵着她的手低声问。

  秦若蕖点点头,片刻又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问:“陆修琰,她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我答应你,一定让太医全力把她治好!”陆修琰低声保证。

  她张张嘴欲再问,可不知怎的脑子突然变得一片空白,想问的话怎么也记不起来了,唯有挠挠耳根,憨憨地道:“既如此,那咱们便回去吧!”

  陆修琰意外她竟然这般轻易地便肯回去,只也不多想,与她携手走了出去。

  “这里是什么地方?”往院门外走的中途,她仿似不经意地问道。

  “是父皇早些年赐给崔老大人的宅子……”说到此,陆修琰方猛然想起,刚才好像不见长英。

  他皱了皱眉,他明明已经吩咐长英要亲自守着这处的。

  崔老大人的宅子……竟将青玉安置在前青衣卫首领崔老大人的宅子里,可见背后重创了青玉的绝非等闲人物。

  她低着头,掩饰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101|


  凛冽的北风呼呼地刮着,似一把把刺骨的刀往行人身上戳,冻得人瑟瑟发抖。街边的一处后巷里,衣衫褴褛的瘦弱乞丐,双手紧紧环着身子缩在角落处,可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不远处宅院的大门。

  突然,大门从里面被人打了开来,随即便有几名侍卫引着一名锦衣华服的英伟男子迈了出来,那男子的身边紧紧跟着一名身披大红撒花斗蓬的年轻女子。

  两人行至大门前的马车前便停了下来,男子转身为女子紧了紧身上的斗蓬,脸上漾着温柔宠溺的浅笑,而后半牵半扶地将她送上了车。

  马车从她身边经过时,恍恍惚惚间,她好像能听到男子低沉醇厚的带笑嗓音。眼泪,就这身般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片刻,她抑着倾泄而出的泪水,狠狠地擦了一把脸,紧了紧身上的衣物,迈步从另一条道路上离开。

  她拖着如千斤重的双腿也不知走了多久,当记忆中的那座府邸出现在眼前时,她的眼睛陡然一亮,忍不住便加快了脚步欲往前走去,走出几步,瞳孔骤然惊恐地张大,下一刻,她飞也似的闪到了拐角处,身子因为恐惧而颤栗不止。

  是他们,是他们追来了……

  她的身子哆嗦得如秋风落叶,牙关不住地打着颤。她拼命将自己缩作一团,一点一点远离那座府邸,远离那隐在暗处的刽子手。

  ***

  昏暗的灯光下,长英愤怒地瞪着推门而入的兄长,他想不到大哥为了阻止他向王爷道明真相,竟然将他困在了地牢里。

  “大哥,你到底想将我关到何时?”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从牙关挤出一句。

  “关到你想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长义将手上的食盒放在桌上,缓缓地将里面的菜肴取了出来。

  “你能关得了我一时,难道还能关得了我一世?王爷早晚会怀疑的。”长英恨恨地道。

  长义沉默片刻,不紧不慢地道:“关得了一时算一时。”

  长英气极,胸口急速起伏着,他勉强压下心中恼意,沉声劝道:“大哥,王爷有他自己的想法,他分得清轻重,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不该做……”

  长义斜睨他一眼:“只可惜,若是涉及王妃,王爷便不再是那个理智沉稳的王爷。”

  长英默然不语,良久,才低低地道:“咱们都无权为王爷做任何决定,大哥,你有没有想过,咱们担心王爷,可王爷却更担心王妃,为了王妃,他行事必会更加谨慎,思虑亦会更加全面。而不管是你还是我,能做的都只有遵从他的一切命令……”

  “说得好!”浑厚的男子声音突然从外头传来,兄弟二人同时一惊,循声望去,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爹!”

  来人赫然是兄弟二人的父亲,曾经的青衣卫首领崔韫忠。

  崔韫忠大步跨了进来,视线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到长义身上,缓缓地道:“王爷不再是当年需要你时刻保护的懵懂孩童,他已经长成铮铮男儿,你不该再自作主张。”

  长义喉咙一哽,想要辩解之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崔韫忠长长地叹了口气,大掌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语带深意地道:“懿惠皇后泉下有知,亦会希望儿子凡事都能独挡一面……”

  长义闻言当即脸色一变。

  父亲为何会突然提到懿惠皇后,难道、难道他知道自己……

  想到这个可能,他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心跳骤然加速。

  ***

  掌灯时分,端王府内灯火通明,可正院里却仍然见不着男主人的身影。

  想到青玉的受伤,‘秦若蕖’心中总是七上八下,预感着有某些事将会发生,可她却偏偏毫无头绪。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古脑灌了进去。

  这段日子陆修琰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早出晚归已是家常便饭,便是偶尔留在府里,也多是与好几名朝臣在书房里议事,这般忙碌的模样,让她有一种他在密谋着什么的感觉。

  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便唤来红鹫,问起她近日朝廷之事。

  红鹫有些意外,只略沉吟一会便道:“郑王殿下闭门养伤,章王殿下趁此机会大肆扩张势力,如今已经压了郑王殿下一头。昨日早朝,定安侯奏请皇上册立太子,皇上虽仍是似以往那般按下不表,只语气已是有所松动……”

  红鹫点到即止,而‘秦若蕖’亦明白如今朝中局势。

  郑王闭门养伤,章王势力大涨,皇上有意立储……难怪近来陆修琰会忙得这样厉害。

  想到近日府上往来不断的朝臣,她暗自沉思,莫非陆修琰也加入了这场夺嫡大战当中去?若是如此,却是不知他支持的是哪一个,郑王?还是章王?

  郑王居长亦为嫡,论理更名正言顺才是,可是宣和帝自己既不是长又不是嫡,最后还不是顺利登基称帝了?

  论帝宠,郑王与章王不相上下,可皇室孙辈当中,章王的儿子陆淮鑫却是最得宣和帝宠爱,程度更是胜过郑王的儿子陆淮睿。前朝不是有位皇帝因为瞧中了某位孙儿,从而将皇位传给这个孙儿的生父么?说不定宣和帝也会仿效前人。

  只是……想到无色的“宏伟志愿”,她不自觉地漾起了一丝看好戏般的笑容。

  她胡思乱想一会,便也觉得颇为无聊。她其实猜得出陆修琰一直忙到深更半夜亦不回正房的原因,想来是那日自己的现身勾起了他的心结,故而才这般避而不见。她亦知道便是白日里,他也是要仔细端详片刻,确认在他跟前的是秦四娘之后,整个人才能彻底放松下来。

  她的神情突然变得有几分恍惚,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对陆修琰是怎样的感觉,因为秦四娘,他成为离她最近的男子,可这种近却触不到她的心。

  越想越是觉得心烦,她干脆推门而出,也不让人跟着,自己打算到外头透透气。

  雪不知何时竟然停了下来,长廊上挂着的灯笼,映出满地的洁白。

  ‘秦若蕖’一面走一面想着青玉之事,不知不觉间竟已走到了陆修琰的书房院门外。她皱了皱眉,正打算离开,却见陆修琰与多日不见的长英的身影忽匆匆地从里面走出,她下意识地闪到了阴暗处,隐隐约约间听到几个词——“抓到了”、“袭击”、“青玉”。

  她心中一凛,难道是已经抓到了袭击青玉之人?

  她想要追上去问个究竟,只迈出一步便停了下来。

  陆修琰对自己有防备之心,必不会坦然相告,除非……

  她心思一转,已是有了主意。

  陆修琰却没有察觉她的存在,与长英大步流星般在府里东拐西拐,最后到了位于端王府西侧的一处院落。

  “王爷。”守在门外的侍卫见他进来,连忙行礼。

  “人呢?”

  “属下无能,请王爷降罪,那人趁着属下等不备,已经服毒自尽。”侍卫当即便跪了满地。

  “死了?”陆修琰浓眉紧皱,大步跨进屋内,伸手探了探倒在地上的黑衣男子鼻息。

  “他的身上藏着毒。药,如此作派,不似护卫,倒像是死士。”长英皱眉道。

  陆修琰缓缓起身,眉间忧色更深。

  青玉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这才使得怡昌皇姐必要取她的性命。还有周氏那两名下人及吕洪,怡昌皇姐杀他们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周府及太妃娘娘的名声,还是别有隐情?

  怡昌皇姐与周氏自□□好,周氏又是在陪伴南下静养的怡昌皇姐时结识的秦季勋,难道当年秦卫氏之死怡昌皇姐亦从中插了一脚?

  他下意识便又否定了这个可能,当年秦伯宗已经承认了与周氏密谋毒害秦卫氏,周氏对此亦不曾否认,而秦卫氏的的确确是先中了毒再被平王乱兵所杀。

  ‘平王兵败,乱兵往南逃窜,途经郦阳,抢掠杀害无辜百姓数户’史书记载的文字一一在他脑海闪现。

  他喃喃自语:“往南逃窜,往南……”

  不对!

  眼眸陡然睁大,他终于察觉有什么地方不妥了。

  “长英备马,本王要到二皇兄处去!”

  长英不懂他为何会这般突然地想要去看被囚禁多年如同废人般的平王,只也不多问,连忙急步离开让人准备。

  陆修琰出了府门,直接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骏马长嘶一声撒蹄而去。

  长英亦连忙跨上另一匹马,策马紧紧相随……

  两鬓已有些许斑白的平王听闻端王来访时愣了愣,自上回他大病一场后,这是头一回端王主动上门来见他。

  “修琰有事要请教二皇兄!”陆修琰朝他行了礼,开门见山地道明来意。

  平王紧了紧身上的衣袍,自嘲地道:“竟想不到我也还有能帮得上端王的时候。”

  陆修琰并没有接他这话,直接便问:“当年皇兄兵败南下,途经郦阳之时,可曾更改行军方向?”

  平王也想不到他要问的竟是此事,脸色有些不怎么好看。郦阳血案,那是他诸多罪名之一。

  “六皇弟这是来翻旧账的?”他淡淡地问。

  “不,修琰并无此意,只是有件要紧事与当年这事有些关联,恳请皇兄如实告知。”陆修琰诚恳地道。

  “当年兵败如山倒,只知一路往南便可出定平关保命,又岂会中途更改方向?”到底是感激他多年来的照顾,平王还是没有为难他。

  “当时抢杀郦阳几户人家时亦不曾变过方向?”陆修琰追问。

  平王的脸又难看了几分,粗声粗气地道:“当时追兵已被抛下一段距离,加之逃了数日早已兵疲马倦,那几户人家所处位置又恰好顺路……”

  恰好顺路,不错,正是这四个字!陆修琰茅塞顿开。

  死难的数户人家当中,却偏偏有那么一户一点儿都不“顺路”,这一户人家,户主便是秦季勋!


  102|


  他当年是先发现秦宅的死难者,再发现另外几户人家,故而也只以为乱兵是抢杀了秦宅发现粮食补给仍欠缺才会抢了另几户。如今细一想,这先后顺序可是至关重要。

  秦宅位于平王乱兵逃窜方向的西面,当中又隔了一片诺大的紫竹林,若是沿着平王乱兵南下而去的方向,并不轻易能发现远处隐于竹林后的秦宅,加之后有追兵,一切都讲求速度,而且沿路南下又有数户富足人家,若是想抢掠粮食财物补给,那几户富商已足矣,何必多废时间兜完路去抢另一户?

  如此一来,当年杀害了秦卫氏的很有可能不是平王的乱兵,可若不是平王乱兵又会是什么人?周氏?她明明已经与秦伯宗密谋给秦卫氏下了药,何必再多此一举。而且当年他与长义都亲自查看过,秦宅死难者身上刀伤确与军用刀剑对得上。

  他越想越觉头痛欲裂,隐隐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可欠缺的却是一个理由,或者说是动机。

  若真的是她,他又该如何?一个是多年来一直为他化去来自太妃的刁难的皇姐,一个是他立誓会为她讨回公道的妻子,无论是哪一方,他都狠不下心来伤害。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样辞别了平王离开的,回到府中,他径自到了书房,打算理一理混乱的头绪。

  坐于案前,他仔仔细细地翻阅有关郦阳血案与周氏之死等相关卷宗,可无论他怎么看,都找不出一丝半点与怡昌长公主有联系的痕迹。

  “陆修琰……”拖着尾音的娇语伴着推门声响起,抬眸便见宝贝小妻子捧着食盘笑盈盈地走了进来,他下意识地将卷宗合上,随即不动声色地将它们放回原处。

  “我特意让人给你炖的参汤,你尝尝。”贤惠的姑娘舀了一勺汤吹了吹,亲自送到他的嘴边。

  陆修琰无法,唯有张嘴喝下,在她又要动作前连忙将她抱住:“大冷天的你怎的跑来了?还穿得这般单薄,红鹫呢?怎不跟着侍候?”

  “一点儿都不冷,整日呆在屋里可闷得慌,我又不是小孩子,何需人跟着侍候。”

  陆修琰不放心地摸摸她的脸,再摸摸她的手,触感微凉,当即将她的双手包在掌中呵了呵,直到感觉那柔若无骨的小手重又温暖了起来,这才将止了动作。

  半晌之后,他感觉对方柔软的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胸膛着划着圈,本就悦耳动听的嗓音添了几分刻意的娇媚。

  “陆修琰……”温热的气息喷着他的耳垂,胸膛上一阵酥麻,陆修琰的身子顿时便紧绷了起来。

  他抓着那调皮的小手,却又听对方娇滴滴地轻语:“嫂嫂都有小侄儿了……”

  陆修琰眼神幽深,这动作、这番话,小妻子这般主动还真是破天荒头一回。

  在她面前,他的自制力向来极弱,更何况如今她还这般主动,媚眼如丝,吐气如兰,他又怎可能再忍耐得住。

  他含着那小巧的耳垂啜了啜,当即便让对方彻底软了下来。

  “不要紧,我再多努力努力,相信过不了多久,咱们府上也可以添添丁了。”一语既了,他猛地将她打横抱起,直往内室里去……

  说起来,自那回怀疑她的心意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恣意爱怜过她了,初时是担心她的病,后来又被这样那样之事忙得晕头转向。

  今日她主动送上门来,百般娇、千般媚,他又怎可能忍得住,只恨不得将她拆骨入腹。

  芙蓉帐暖,肢体交缠,不过片刻,室内便传出一阵阵让人耳红心跳的娇吟低喘,满室的旖旎风情,掩盖住冬日的冰寒。

  云收雨歇之时,两人交颈而眠,许是连日来重重的压力让他夜不安寝,又许是此刻身心得到彻底餍足,陆修琰睡得可谓相当的沉。

  “……陆修琰?端王?”被他抱在怀中的女子轻轻地唤了几声,见他依旧沉睡,并无半点反应,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他霸道地环着自己腰肢的手,一点一点从他怀抱中离开。

  她轻手轻脚地趿鞋下地,从掉落地上的衣裳中解下香囊,再取出里头的香片扔到香炉里,不过片刻的功夫,一缕素雅的清香飘然而出。

  她深深地望着床上兀自好眠的陆修琰,半晌,自言自语地道:“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对秦四娘,你永远也生不出半分防备。”

  扯过一旁的外袍披到身上,她快步从里间走出,径自来到书案后,翻着书架上那一摞摞的卷宗。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架上已经是一片凌乱,可她想要找的却仍然找不着。

  她努力回想方才进来时那一瞬间,而后,缓缓地将视线落到书案一角整齐地叠在一起的几本书册,片刻,伸出手去将压在最下面的那一本抽了出来。

  她翻开书卷,目光一扫上面的文字,脸色顿变。她急不及待地往下继续翻阅,少顷,抓着卷宗的手不停地颤抖,眼眸中早已溢满了滔天的仇恨。

  原来是她!竟然是她!

  她紧紧地咬着牙关,努力压制体内咆哮着欲倾泄而出的怒火,眼神凌厉而又狠辣。

  陆修琰幽幽醒来时,外头天色已微暗,他低着头望了望怀中脸泛桃花的妻子,表情带着宠溺的温柔。

  他轻轻地亲了亲那艳丽微肿的唇瓣,心满意足地嗅着她身上散发着的让他依恋不已的馨香。

  嗯,傻丫头今日熏了不一样的香。

  想到方才她的话,他眸色更暖,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覆在她的小腹去。

  这里头会不会已经孕育了他与她的孩子?

  若有已经有了,不知是儿子还是女儿?不过无妨,儿子也好,女儿也罢,只要是她生的,他都一样疼爱。

  若是儿子,他便教他读书习武,将来当一名顶天立地的峥峥男儿;若是女儿,他便将她捧在掌心上好好疼爱,让她在蜜罐里平安而快乐地成长。

  他越想便越是激动,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真的看到一个肉嘟嘟的小娃娃张着小手臂摇摇摆摆地朝他走来。

  他觉得,日后他必定要更努力些,努力让他们的孩子早些出来才是。

  “嗯……”软糯糯却又带有几分暧昧沙哑的娇音在他耳畔响着,他含笑望着扑闪着眼睫有几分懵懵懂懂的妻子。

  “陆修琰?”秦若蕖微张着嘴,神情仍是呆呆的,只当某处的酸痛传来时,她的脸一下子又红了几分,当即明白自己的处境。

  她娇嗔地在他胸口上捶了一记:“坏蛋,又欺负人!”

  陆修琰搂着她低低地笑了起来:“谁让你主动送上门来让坏蛋欺负的。”

  “谁送上门来了,尽瞎说!”秦若蕖噘着嘴,不依地轻哼。

  她明明在屋里好好地打着络子来着。

  陆修琰也没深想,只当她害羞才不肯承认,

  这一刻,怀抱着挚爱的妻子,什么烦心事他都不愿去想,甚至,若是可以,他宁愿余生一直过些似如今这般惬意自在的日子。

  没有争斗、没有阴谋、也没有利用……

  ***

  这日一早,素岚照旧是进来收拾屋子,自青玉受伤昏迷后,正房里便由她接替着整理,毕竟,除了青玉,唯有她才能将屋里每一物摆放得让秦若蕖满意。

  将最后一只白玉瓶擦拭干净分寸不差地放回原位后,她正要退出去,却听见一个幽幽的声音。

  “岚姨……”

  她愣了愣,抬眸一望,对上端坐榻上女子的视线。

  “蕖小姐?”她试探着唤。

  “是我,岚姨……”‘秦若蕖’点了点头,下一刻,突然起身朝她‘咚’的一下跪在地上,吓得素岚连忙避开。

  “蕖小姐,你、你这是做什么?”她慌不迭地欲去扶,可‘秦若蕖’却轻轻拨开她的手,沉声道,“当年杀害娘亲的另一凶手我已经知晓,此仇我必要亲手报,只是却需岚姨及钱伯相助。”

  素岚大惊失色:“是谁?!”

  ‘秦若蕖’低声说了个名字,惊得她连连后退:“是她,这、这怎么可能?!”

  “我原也不信,只是陆修琰已经查实。岚姨,此生此世我只求你最后一回,请你无论如何千万答应。”

  素岚心中百感交集,追查了这么多年,真相眼看着就要揭穿,可是她却突然生出几分害怕来。

  她不知道一旦揭开那块名为“真相”的幕布,等待着她们的又会是什么?可若是就此当作不知,却始终不甘心。当年那一幕幕如同巨石一般压在她心上多年,每每夜深人静之时,倒在血泊里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屡屡将她从梦中惊醒,再不能眠。

  所以,一直被仇恨纠缠着的,其实并不是只得眼前的蕖小姐,还有她!

  “她乃当朝长公主,是皇上一母同胞之妹,深得太妃与皇上宠爱,又怎轻易撼动?”她苦涩地勾勾嘴角,伸手将‘秦若蕖’扶起。

  听她这般说,‘秦若蕖’便知她同意了。

  她微微一笑,眼中闪着歃血的精光。

  “你放心,我心中早有计划,有一个人,将会是我们最大的助力。”

  “什么人?”

  “当朝驸马卢维滔!”


  103|


  “驸马?”素岚倒想不到她说的人竟然是怡昌长公主的夫君,一时便愣住了,“他是长公主的夫君,又岂会帮着外人去对付自己的妻子?”

  ‘秦若蕖’微微一笑,相当肯定地道:“他会的!”

  驸马卢维滔,乃平宁侯嫡次子,数年前宣和帝将唯一的胞妹怡昌长公主下嫁于他,婚后夫妻举案齐眉,是为京中一段佳话。

  可这些不过是表面而已。

  ‘秦若蕖’还记得,当日秦四娘新婚进宫谢恩,彼时在仁康宫便是初次见到怡昌长公主,那个时候康太妃曾冲皇上提及‘卢家那老匹夫带着他那孽子到你跟前请罪’,还有‘不将那贱婢母子处置干净,休想怡昌再跟他们回去’诸如此类的话。

  从中便可知,婚后久久无子的驸马瞒着妻子与别的女子生下了一个儿子,从而使得康太妃大怒,直接便将女儿接到了宫中,这一住便住了数月之久。

  这也是为什么几乎每回秦四娘都能在宫中遇到怡昌的原因。

  若是怡昌与驸马当真如外头传言那般恩爱有加,驸马又怎会瞒着她与别人生下儿子,怡昌又怎可能无视夫家人的一再请罪求饶久久不归。

  她觉得,怡昌最后同意离宫回府,想来是从平宁侯府处得到了某些好处,对一个深得帝宠什么都不缺的长公主来说,能有什么是她想要却又没有的?除了子嗣再无其他。

  “可这只能说明公主与驸马的感情并不似传言中的那般好,又怎能肯定驸马会帮着外人对付自己的妻子呢?”素岚仍是不解。

  “岚姨,你可记得青玉出事前曾在闲谈中提及的那件奇事?”

  “奇事?”素岚沉思,片刻,轻呼出声:“人参!”

  “不错。”

  驸马卢维滔四处托人求购上等人参,此事偶然被钱伯得知,他便当奇事般对青玉等人道来,而青玉听了又传到秦若蕖及素岚耳中。

  众所周知,驸马唯一的妾室自产下儿子后身体便一直很不好,据闻如今还是用参吊着命,可若说公主府没有人参,她却是不相信的。

  她明明记得前些日秦四娘陪着陆修琰前去郑王府,曾见郑王妃翻着的礼单当中,有一张便是来自怡昌长公主府,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数株百年人参。

  想想也是,怡昌长公主体弱又得宠,府里什么样的名贵药材没有?可偏偏身为她夫君的卢维滔,却只能私底下四处托人求购,为的是延续爱妾性命。

  再者,先不提他对那妾室是否动了真情,单看他敢瞒着怡昌长公主私纳了她,便足以见得此女手段。加之对方又为他生下了唯一的儿子,在他心中的地位自然又有所不同,可如今重命缠身命不久矣,怡昌却将保命之药给了别人,要说卢维滔对此没有怨恨,她是绝对不相信的。

  而这一点怨恨,只要合理充分利用,便能使它无限地扩大,最终成为一把刺向怡昌的最锋利刀刃。

  听她这般细细道来,素岚终于恍然大悟,对此亦深以为然。

  “我明白了,会让钱伯着人瞧准适当时机接近卢维滔。”素岚颔首道。

  诚如‘秦若蕖’所想,因为爱妾朱彤珊的病,卢维滔对妻子怡昌长公主的怨恨达到了顶点。曾几何时,他也庆幸自己娶得皇室中最得宠的、最温柔的公主,可婚后他却发现,一切都不过是表面而已。

  他的妻子看不起他,这从揭开红盖头那一瞬间他便发现了。他不懂,既然她瞧不上自己,为何却又肯答应下嫁?以太妃及皇上对她的宠爱,若是她当真不喜欢,必不会强迫她嫁才是。

  若只是瞧不起倒也罢了,最多此后彼此互不干扰,她走她的阳关道,他走他的独木桥。可是,这个据说是皇室当中性情最温柔可亲的公主殿下,实则上却是心狠手辣的毒妇。

  他定定地注视着手中的漆黑木盒,里面放着一株婴孩臂粗的百年人参。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抬头对上跟前的男子,沉声道:“我答应你!”

  这句话一出,他顿时便觉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对,就这样,你无情我便无义,忍了这么多年已经足够了。曾经,他也是京城人人称颂的翩翩佳公子,可如今他却成了京中的笑话。

  他的骄傲、他的尊严,早已被她打压得溃不成军。

  “好,驸马果然干脆!”

  “你们想怎么对付她?又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劳烦驸马时,自会有人前去找您,不管事成还是事败,必不会牵连驸马便是!”

  “好,合作愉快!”两人击掌为盟。

  ***

  “我会尽量争取早些出宫,到时便可以到舅兄府上接你。”临出门前,陆修琰望着低着头为自己整理衣裳的妻子,将心中打算道出。

  “公事要紧,再说,是早是晚也由不得你作主,还不是得看皇上的意思。我自个儿斟酌着时间,陪嫂嫂说会话,最晚不过晚膳前便回来,何需你再多跑一趟亲自去接。”

  “要不我把长英留给你……”陆修琰想了想,仍是有些不放心。

  “不必了不必了,长英还是跟着你的好,我有红鹫就够了。”

  “王爷,该启程了。”门外久候着的长随轻声提醒。

  陆修琰无法:“那你自己得注意些。”

  “好。”

  陆修琰在她额上亲了亲,这才大步离开。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秦若蕖’摸摸额上被他所亲之处,整个人难得的有几分失神。

  陆修琰……他是将她当作秦四娘了吧?也是,最近她模仿得越来越似,连一直追随身边的岚姨也不能再像以前那般,一眼便分得出她和秦四娘。

  心跳有些许失序,脸上热度渐高,这样的感觉很陌生,可是,却又并不癞。

  片刻,她狠狠地一咬舌尖,整个人一下子便清醒过来。

  这种陌生的感觉她不需要!

  “蕖小姐,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素岚掀帘而入,小声禀道。

  ‘秦若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所有的一切,便在今日作个了结吧!

  马车驶达秦府时,早就得到下人回禀的岳玲珑竟亲自出来迎接。

  ‘秦若蕖’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着她,责怪道:“大冷天的,若是冷着了可怎生是好?你肚子里还怀着小侄儿呢!”

  岳玲珑柔柔地一笑,脸上漾着即将为人母的幸福笑容,闻言便道:“在屋里闷得久了些,想出来走走,恰又听闻你到了,便顺路来瞧瞧。”

  “走了这般久可累着了?小侄儿可淘气?”

  “不累不累,这孩子倒是个安静性子,甚少闹人。”岳玲珑轻抚着微微隆起的腹部,温柔地道。

  “看来是个孝顺孩子,还在娘胎里呢,便已经会心疼人了。”‘秦若蕖’微微笑道。

  姑嫂两人边走边说,很快地便进了正院明间处。

  “哥哥不在呢?”闲聊了半晌,秦若蕖状似不经意地问。

  “一大早便回国子监了,说是有要紧事得处理,不过会早些回来。”岳玲珑靠在软椅上,笑着回道。

  也是因为是感情甚好的亲兄妹,故而才会这般不客气。

  ‘秦若蕖’当然知道他不在府里,她还是特意挑了这天过来的,闻言也只是笑了笑,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引着岳玲珑与她闲话着家常。

  “对了,听说二姐姐亲事订下了,却是不知订的是哪家公子?”片刻,她问。

  “并非什么名门公子,而是在京候考的举子,雍州人士,比二姐姐大三岁,三伯母与你哥哥都看过了,说是品行俱佳,三伯父也同意了,只待春闱过后便完婚。”岳玲珑解释道。

  “哥哥那样挑剔之人,他都说好,想必未来二姐夫必是不错。”

  秦二娘的年纪不等人,如今择得如意郎君,也算是了了秦叔楷夫妇一桩心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见岳玲珑脸上渐现疲累,她知道时机到了,忙道:“今日起了个大早,这会我也有些乏了。”

  岳玲珑不疑有他,道:“碧涛院一直给你留着呢,既乏了,不如到那儿歇一阵子。”

  一切正中下怀,‘秦若蕖’又哪有不允之理。

  在秦府侍女的引领下到了碧涛院,看着红鹫细心地整理着床铺,她假意地打了个呵欠,叮嘱道:“我歇息阵子,你到外头守着便是,不准任何人进来打扰。”

  红鹫也知道她向来不喜人在屋内侍候,故而也没有多想,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王妃歇下了?”红鹫在外间静静地守了片刻,便有府内相熟的丫头进来小声问。

  “歇下了,咱们到外头说说话。”因怕会吵着屋内小憩的‘秦若蕖’,她起身拉着对方往外头走。

  两人并肩而出,并没有留意一道身影快速从侧门闪过,很快便消失在白雪蓝天之下。

  ‘秦若蕖’熟门熟路地从秦府后门闪出,早有接应之人将手上的包袱交给她,她接过后便穿上里面素岚让钱伯为她准备的深蓝外袍,再披上那件暗灰斗蓬,最后,将匕首藏于袖中。

  “行了,咱们走吧!”装扮妥当后,她扔下一句,率先迈开步伐,来人亦紧紧地跟在她身后。

  哪知走出几步,‘秦若蕖’猛然回身,右手朝着那人脸上一扬,只见一阵沙尘迎面洒来,那人连忙捂着眼睛,只当他终于睁眼时,入目之处已不见了‘秦若蕖’的身影。

  他大惊失色,急急运气朝着原定目的地飞掠而去。

  哪知等着他的既不是‘秦若蕖’,也不是他以为会依约而来的怡昌长公主,而是素岚。

  素岚见他孤身一人,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明了,她一把抓住他的臂,大声问:“蕖小姐呢?!”

  “我不知,她、她突然向我偷袭,待我回过神时,已经不见了她的身影。”

  素岚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完了,蕖小姐她骗了她,她根本是想自己一个人去对付怡昌长公主,所谓借助驸马之力引怡昌出来根本就是个幌子!

  ***

  ‘秦若蕖’成功地避过了素岚及钱伯的人,紧着斗蓬独自一人往真正的目的地走去。

  寒风扑面,可她却浑然不觉。

  沿着人迹稀少的小道走了片刻,途经拐角处,许是没有留神,她一不小心被缩在一团的瘦弱乞丐绊倒,亏得她武艺不错,及时稳住了身子。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对方,低低地道了句‘对不住’便快步离开。

  原本神情萎靡的乞丐乍一见到她的容貌,精神顿时一振,想也不想便迈开双腿,朝着她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104|


  “端王妃?你怎会到此处来的?”见来的不是她预料之人,怡昌长公主难掩惊讶地问。

  ‘秦若蕖’缓缓地朝她走去,行至离她约莫一丈远之处方停了下来,盯着她的眼眸一字一顿地问:“我娘是不是你害死的?”

  怪昌长公主心中一突,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只很快便掩饰过去。

  她勉强扯了丝笑容,一如既往温柔的嗓音却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轻颤:“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六弟妹,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还是赶紧回去吧,免得六皇弟知道了挂心。”

  “我娘是不是你害死的?”哪知‘秦若蕖’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目光如炬,死死地锁着她的视线,并且,朝她步步逼近。

  怡昌心中更觉慌乱,被她逼得连连后退几步,好半晌才停了下来,脸色一沉,颇有些虚张声势地沉声道:“六弟妹,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一言既了,她便打算转身离开,哪知突然眼前一花,随即左手传来一阵剧痛……

  “啊!!”她惨叫出声,整个人痛得倒在地上翻滚,翻过之处,是一片片鲜艳夺目的血色。

  不远处洁白的雪地上,一根带着鲜血的断指赫然可见。

  ‘秦若蕖’眼神冰冷,脸色阴寒,紧紧地盯着已经痛晕过去了的怡昌,片刻,缓步上前,一把扯住她的领口,拖着她到了已经结冰的湖面旁,而后将全身力气汇聚右拳,狠狠地朝湖面击出一拳。

  只听‘轰隆’的一声,湖面竟然被她砸出一个窟窿来。

  她用力扯着怡昌的长发,突然死死地将她的脑袋往冰冷透骨的湖水按下去,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本已昏迷过去的怡昌又是一声惨叫,四肢拼命挣扎,意欲从她的钳制中挣脱开来。

  ‘秦若蕖’狠狠一甩,一下子便将她甩到了岸边。

  怡昌全身的骨头仿佛要被摔断了,她只恨不得就此痛死过去,她本就是娇生惯养的皇家公主,何尝承受过这般痛苦。十指连心,活生生被人斩断手指不说,还被人按入冰水里强行唤醒,那样的痛苦,当真是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不是人,她是魔鬼!

  惊恐地望向又再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来的‘秦若蕖’,她的脑子里只闪现这样一个念头。

  “我再问你,我娘,是不是你害死的?”‘秦若蕖’的嗓音不疾不徐,仿佛问的是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不不不,不是我不是我……”此时此刻,死亡的恐惧盖过十指连心的剧痛,怡昌颤着唇,拼命挣扎着往前爬,盼着离眼前的魔鬼再远一些。

  ‘秦若蕖’手起刀落,伴着一声更响亮的惨叫,一道鲜血飞溅而出,落到雪地上,衬着白雪,如同绽放着的妖艳血花,有几滴甚至溅到她的脸上,愈发显得她阴冷的表情狠辣可怕。

  不远处的大石下,染着漂亮蔻丹的又一根断指孤单地躺着,飞溅的血渍在地上勾勒成点点寒梅……

  怡昌痛得再度晕死过去。

  ‘秦若蕖’身上的斗篷亦沾了不少血迹,可她却浑然不觉,如同拖着麻袋般再度将对方拖到湖边,直接将她的脑袋按入湖水中让她清醒。

  “咳咳咳……放、放开我,救、救命……”怡昌只觉得自己一会身处熊熊烈火当中,一会又似是浸在千年寒潭里,痛苦得只愿立即死去。

  她全身无力地被‘秦若蕖’再度扔了上来,整个人撞向湖边岩石,直撞得她五脏六腑都似是要裂开来。

  剧痛冲击着她身体每一处角落,一阵寒风吹来,她身上的水珠仿佛要结霜般,冻得她双唇发紫,脸色惨白得吓人。

  “哒哒哒”的脚步声又再响起,她勉强支起眼皮子望去,心中叫着“快逃,快逃离这个魔鬼”,可浑身却是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抓着匕首再次逼近。

  “我娘是不是你害死的?”照样是那句不动如山的话。

  她骇然地望着她再一次缓缓举起那闪着寒光,还滴着她身上鲜血的匕首……

  “是我是我,是我害死的,是我!”无边的恐惧让她再不敢隐瞒,顿时放声尖叫着。

  ‘秦若蕖’终于止了脚步,追寻多年的真相赫然浮现,杀母仇人就在眼前……

  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怡昌半晌,直盯得对方毛骨悚然,拖着双腿挣扎着往前爬,只盼着能离她远一些。

  ‘秦若蕖’踩着她在地上拖出来的血痕迹,半蹲在她的跟前,无比轻柔地问:“我娘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她?”

  不等她回答,她将那滴血的匕首贴着她的脸,极慢地低语:“老老实实回答,若有半句谎话,我便在你脸上划一道。”

  透着寒气的匕首贴着脸,怡昌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女子容貌何等重要,若是被毁去,她宁愿直接死在她刀下。

  “我、我、我说,并非是我要害你娘,实、实是周家表姐偷了我的令牌,假传我之命令让护卫假扮平王乱兵杀了你娘。”

  ‘秦若蕖’冷冷地一笑,手一举,狠狠地将匕首插入她的大腿,高呼的惨叫声伴着四下飞溅的鲜血,洒落寂静的林间。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么?!”她并不信她这话。

  “你干脆杀了我吧!”怡昌痛得几乎痉挛,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落到魔鬼手上,死也是一种恩赐。

  可是,很明显的,眼前的这个魔鬼并不想给她这个恩典。

  ‘秦若蕖’拔出匕首,用力地往她另一条腿上刺下去,喷射而出的鲜血,溅了她满脸。

  她的嘴角甚至还勾着浅浅的笑容,愈发显得她那带着血污的脸阴森可怕,真如从地狱爬上来的催命恶鬼。

  怡昌痛苦不堪的哀嚎声不绝于耳,也不知是不是两度被浸冰水之故,这一回,她竟然没有再度晕死过去。

  “我说,我说,我恨她,恨她可以嫁给长乐侯,而我只能嫁一个一无是处的驸马,我要让她、让她同样得不到幸福的婚姻!”

  先帝朝时,在众多皇子皇女当中,怡昌并不得宠,准确来说,先帝真正宠过的儿女,唯有嫡幼子陆修琰。

  怡昌乃康太妃亲自抚养,彼时康太妃为了争夺帝宠,对年幼女儿耳提面命,让她一定要乖,要听话,要温柔,绝对不可违逆父皇,这样才会更讨父皇的喜欢,否则便会如同那位母妃被打入冷宫的皇姐那般,没有人疼爱,也没有好看的裙子穿,还要住到阴暗破旧的屋子里,每天都被老鼠和蟑螂咬脚指头,甚至连宫女太监都可以欺负。

  因为那人掌握着她的生死荣辱,所以她要柔顺乖巧,要端庄得体,要体贴入微。她要讨好上位者,要顺他们的意,要绝对服从,不能说半句不,否则,她所拥有的一切便会被夺回去。

  这样的想法一直伴着她成长,已经渐渐融入她的骨血里,哪怕到后来,可以掌控她的生死荣辱之人已换成了她的同胞兄长。

  也正因为此,当年宣和帝提出将她下嫁卢维滔时,哪怕她心中更属意年青有为的长乐侯,可也不敢说半句逆意之话。她嫉妒周氏,嫉妒那个可以持着家人宠爱而肆意妄为的表姐,为什么她便可以不做她不愿意之事,为什么自己属意而嫁不得的长乐侯最终会与她订下亲事?

  所以,在得知对方竟然喜欢上一无所有的有妇之夫秦季勋时,她便觉得这真是天赐良机,她一定会好好地助她的好表姐如愿!甚至在得知秦季勋对妻子一往情深时,她亦有意无意地鼓励周氏勇敢去争夺心中所爱,不惜一切手段。

  更有甚者,为免夜长梦多,她还设了一个局,让周氏连静待卫清筠毒发的时间都等不及,不惜盗取她的令牌,假传她的命令让护卫扮作平王乱兵闯入了秦宅,杀害了卫清筠。

  可笑周氏还以为一切都是她自己的设计,诚惶诚恐地在她面前认错,求她为她保守秘密。也不想想,若非她的授意,她又怎可能轻易使唤得了她的护卫!

  一切都非常完美,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她,她依然是皇室中最高贵温柔、最端庄柔善的长公主!

  “我要将你碎尸万段!!”想到自己的娘亲竟然是死于眼前女子对周氏的嫉妒,‘秦若蕖’怒火中烧,美目中尽是刻骨的仇恨。

  她高高地举起手中匕首,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往挣扎着欲逃离的怡昌腿上一扎,而后再重重地抽出,刹时间,惨叫声响彻云霄,可她却浑然不觉,举着匕首又要往她身上扎去……

  突然,似是有把重锤重重地在她脑袋上一砸,痛得她呼吸不断,手中匕首亦‘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死死地抱着头,努力想要抵制那股痛楚,可那痛却越来越剧烈,甚至连眼前的景物都变得摇摇晃晃,她大叫一声,步伐不稳地撞到一旁的大树。

  她用力地捶着脑袋,意欲将那痛楚赶走,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地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掉,忽地,她一脚踏空,整个人一下子便从山坡上滚落了下来……

  “蕖小姐!”好不容易寻到此处的素岚甫一抵达便见到她滚落这一幕,几乎吓得魂飞魄散,尤其当她急跑过来将她扶起时,看着她满脸满身的血污,吓得险些晕死过去。

  “岚姨,不是她的血!”陪着她一同寻来的男子低声道。

  素岚这才放下心来,也来不及多想,与他一同将早已昏迷过去的‘秦若蕖’扶起:“快走!”


  105|


  “小皇叔果乃言而有信之人,没有小皇叔,侄儿也不会有如今这般好景况!”宫门外,陆宥诚面露得意地朝着陆修琰作了个揖。

  陆修琰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转身上了回府的马车,并不愿与他多说。

  陆宥诚也不在意,既然扯破了脸,他也不会妄想对方还能给他好脸色。

  说起来他那个半路归来的儿子当真是张皇牌,有他在手,端王便成了一个任他拿捏的面团,最让他觉得愉悦的便是,这张皇牌还是端王亲自送到他手上的。

  想到早朝上宣和帝对他的赞许,他便忍不住更加得意了。

  放下车帘那一瞬间,陆修琰阴沉的脸色便缓和了下来。

  他勾起一丝淡淡的嘲讽笑容,近段日子陆宥诚借着他的手在五城兵马司等重要衙门安插了不少人,势力飞速膨胀,隐隐有未来皇太子的架势。

  这一切虽然都是在他与陆宥恒的计划当中,可是,屡屡被人这般逼着做些违背心意之事,他的心里确是堵得厉害。

  他深深地呼吸几下,努力将那股憋闷压下去,不停地告诉自己要再忍耐,待一切尘埃落定之时,他便可以将鑫儿带离章王府。

  这也是当日陆宥恒对他的承诺。

  突然停下来的马车带来的冲力让他一下子便回过神来,他皱着眉正要问出了什么事,长英已经在帘外低低地回禀。

  “王爷,出事了!”

  陆修琰胸口一紧,一把掀开车帘问:“出什么事了?”

  “怡昌长公主死在南伝山。”

  “什么?!”陆修琰大惊失色,“立即前往南伝山!”

  马车急促往南驶去,一路上,长英便将事情细细道来。

  原是前段时间回乡祭祖的京兆尹司徒大人偶尔发现了尸体,认出死者居然是怡昌长公主,顿时惊惧万分,到底是皇室公主,他思前想后,便寻到了端王跟前,毕竟端王执掌刑部,又是皇族中人,找他是最适合不过了。

  陆修琰心急如焚,这头他正暗中让人查怡昌,那头她竟然便死在了南伝山!

  “王爷,到了!”马车停了下来,他掀帘下车,正要朝发现尸体的地方走去,忽听长英低声提醒道,“王爷,您要做好心理准备,长公主的死状……”

  陆修琰心中一凛,能让长英说出这番话,可想而知,皇姐之死……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稳稳心神道:“走吧!”

  饶得已有心理准备,可当他进入现场,看着那地上的斑斑血迹时,他仍抑制不住心惊。

  那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迹、被拖攥而成的血路、七零八落的断指,以及那已经面目全非的尸体,这所有的一切,表明着怡昌长公主临死前遭受了怎样的虐待。

  换而言之,怡昌长公主,乃是被虐杀致死!

  陆修琰的心脏似是被人紧紧揪住一般,痛得他额冒冷汗。不管怡昌私底下做过什么,可是,这么多年来她待他一直是好的,在他的跟前,她一直是个温柔宽和的姐姐,每一回,都是她为他化解太妃娘娘的刻意刁难。

  可以说,在这么多兄弟姐妹当中,除了宣和帝,怡昌长公主便是与他最亲近的了。

  如今乍一见她惨死在眼前,这叫他如何接受得了!

  他阖着眼睛别过脸去,努力将眼中泪意逼回去,不忍再看。

  “王爷,长公主的致命伤是头骨破裂,根据一旁的岩石上血迹推测,应是被人抓住头部撞击岩石而亡;长公主十根手指被斩断,其中两根的切口相当平整,乃是齐根而断,另外八根的切口则比较凹凸不平,脸上布满了极深的刀伤,两边大腿都有刺伤,应……”长英一五一十地将检查结果回禀。

  “够了,本王知道了。”陆修琰打断他的话,单是听他这般述说便可知怡昌死前经历了什么,娇生惯养的皇室公主,他实在不敢想像她是如何承受住这样的虐待。

  他拖着如千斤重的双腿,一步一步往平躺在帐篷里的怡昌走去,正要伸手去掀帐帘,忽觉一道微微的光从一旁的石缝透出。

  他手上动作一顿,循着光望过去,见石缝里夹着一只精致的耳坠,那耳坠,竟是那样的熟悉,分明是今早他亲手为妻子戴上去的!

  似是有一道寒气从脚底板升起,很快便渗透他四肢百骸……

  他勉强平复心中的惊涛骇浪,不着痕迹地往那边靠去,而后飞快地将那耳坠捡到手中,紧紧地握在掌心里。

  他自以为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料他的动作悉数落入了长英眼里。

  “王爷,这便是凶器,凶手想来便是用这把匕首杀害了长公主。”京兆尹司徒大人将差役递过来的血渍斑斑的匕首呈到他的眼前。

  他望过去,见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匕首,不知怎的竟是暗暗松了口气,可下一刻,铺天盖地的愧疚与沉痛便朝他压来。

  他茫然地立在原地,脑子里变得一片空白。

  若是这一切都是她做的,他又该怎么办?

  待将现场证据都搜集得差不多了,他强作镇定地吩咐下属将怡昌长公主的遗体抬上空出来的马车运回去,自己则是策马赶回宫中,将怡昌遇害一事禀报宣和帝。

  一路上,狂风呼呼地刮着,刮动他身上的衣袍翻飞似蝶,他木然地望着前方,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放着那一副副画面——被鲜血染红的雪地、岩石上的血迹、十根断指、曾经柔美的脸庞上凌乱的刀痕、大腿上一个个血窟窿……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心里的苦意与酸楚全部咳出来。

  骏马忽地一个飞跃,竟将马背上已松了缰绳的他甩飞开来,随着长英一声惊呼,他整个人重重地被甩落雪地上。

  “王爷!”长英一马当先,飞也似的跑过来欲扶起他。

  陆修琰一动不动地趴在雪地里,片刻,双手在雪地上抓出十道长痕,他忽地握拳,狠狠地一下下砸着地面……

  泪水瞬间便模糊了他的视线,仿佛有把锋利的刀,正一下又一下地凌迟着他的心,鲜血淋漓,很痛很痛,痛得他只恨不得就此死去。

  “王爷!”长英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不让他再这般虐待自己。

  良久,他便听到主子沙哑的声音。

  “长英,本王觉得自己很没用……”

  长英瞬间便红了眼圈:“王爷……”

  下一刻,陆修琰轻轻推开他的手,缓缓地从雪地上站了起来,一点一点地整理着身上有几分凌乱的衣袍,除了眼眶有些微红外,整个人再瞧不出半点异样。

  他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子,骏马一声长嘶,撒蹄飞奔而去。

  长英怔怔地望着他渐渐化作一个黑点的身影,狠狠地抹了一把脸,随即亦策马追了上去。

  红颜祸水,早知今日,当初他便是拼着被王爷驱逐,也必不让那个祸水嫁入端王府!

  ***

  秦府内,红鹫与相熟的丫头坐于廊下小声说着话,不时留意着屋内动静,只当时间一点点过去,始终没有听到王妃起来的动静,她不禁有些奇怪。

  往日王妃最多不过歇半个时辰,如今一个时辰都快过去了,王妃怎的还不醒来?

  “红鹫姐姐,今年的雪下得可真频繁,早上起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你瞧,如今又下起来了。”小丫头喟叹一声道。

  红鹫有些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声,不时扭过头去望望那紧闭着的房门。

  “王妃睡了挺久了,怎的还不起来?莫不是也如我家少夫人一般有了身孕了吧?”小丫头察觉她的动作,想了想便道。

  红鹫愣了愣,王妃有喜?若是如此倒是天大的喜事。

  她垂眸沉思:王爷成婚至此膝下犹空,身边又始终只得王妃一人,也是时候该添个小世子了。

  突然,屋内传来女子的轻咳,她当即回神,快步推门而入:“王妃醒了?”

  进得门去,见躺在床上的女子眼皮轻颤,须臾,那双明亮而又带着几分懵懂的眼眸便睁了开来。

  “红鹫……”秦若蕖喃喃地唤。

  红鹫连忙上前扶起她。

  “红鹫,我头疼……”秦若蕖皱着两道弯弯的秀眉,梦呓般道。

  红鹫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前,掌握着力度为她按捏着太阳穴:“王妃想必是睡得久了,猛地醒来才会觉得头疼。”

  “嗯。”秦若蕖弱弱地应了声。

  见揉了半天她仍是不适,红鹫也不禁有些担心,正欲说话,便听对方低低地道:“红鹫,我想陆修琰了,咱们回家吧!”

  “好,咱们回家!”红鹫心里有些异样,只也不多想,弯下身子打算侍候她穿上鞋子,忽见鞋面那颗莹润的珍珠上沾染了一点暗红。

  她伸手去擦拭……

  血?惊觉那暗红竟是凝固的血,她脸色微变。

  “红鹫?”久不见她动作,秦若蕖疑惑地轻唤。

  红鹫连忙敛下满怀凌乱思绪,神色如常地侍候她更衣梳洗,暗中却留意着她,见她身上并无伤,衣物亦是除了有些许皱褶外亦不再有异样,心中对那血迹的来历更加不解。

  得知她要回府,岳玲珑望望越下越大的雪,再想想过不了多久便会归来的夫君,遂劝她再多留一阵子,只秦若蕖坚持,她也不便再说,唯有叮嘱着红鹫等人好生侍候,这才依依不舍地亲自将她送出了二门。

  秦若蕖扶着红鹫的手正要迈上马车,忽地抬眸望望纷纷扬扬的雪,伸手去接,看着雪花飘落她掌上。

  “王妃,该上车了,您经不得冷。”红鹫轻声提醒。

  秦若蕖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很快便驶向端王府。

  “红鹫,你没有试过突然有一日,发觉自己都不认识自己?”静默的马车里,红鹫正整理着软垫,忽听秦若蕖轻声问。

  她怔了一会,正想回答,又听对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道:“一个人怎么会不认识自己呢?我真是糊涂了。”

  她深深地凝视着她,心里那股异样感更浓了。

  王妃她,确实有些奇怪……


  106|


  秦若蕖回到府中,却没有见到她最想要见的那个人的身影。倒是一直忐忑不安的素岚见她回来,终于松了口气,连忙迎上来扶着她唤:“王妃。”

  秦若蕖神情有些呆滞,闷闷不乐地由着她将自己扶回正院里。

  素岚望着她欲言又止,想要问问她今日可曾见到了怡昌长公主,可是一时又抓不准她是王妃还是蕖小姐。

  近来蕖小姐言行举止甚似王妃,她已经不能轻易区分她们了。

  “岚姨,陆修琰还没有回来么?”片刻,她听到秦若蕖闷闷的声音。

  她愣了片刻,当即明白眼前这位不是蕖小姐。

  “王爷怕是要晚些才回府。”

  秦若蕖托着腮帮子望向窗外飘雪,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素岚定定地望着她,对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姑娘,突然觉得有些看不透她了。

  ***

  却说宣和帝听了陆修琰的禀报,得知胞妹惨死,当场打碎了手中茶盏,整个人一下子从龙椅上弹了起来。

  “死了?你说怡昌死了是什么意思?朕昨日还见她好好的!”

  陆修琰垂着头一言不发地跪在地上,袖中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

  宣和帝双目通红,额上青筋频频跳动,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哽声问:“她的……如今在何处?”

  “暂且置于清安殿。”

  “朕去瞧瞧。”宣和帝迈下玉阶,就要往殿门外走去。

  “皇兄请留步,实在不宜……”陆修琰连忙阻止他。

  “那是朕的亲妹妹!”宣和帝红着眼大声道。

  “请皇兄留步!”陆修琰仍是挡在他的身前,重复道。

  宣和帝欲避过他离开,可无论他再怎么避,对方都能死死地挡着他的去路。

  “让开!”他怒视着他,沉声喝道。

  “请皇兄留步!”陆修琰眼睛微红,却是一脸的坚持。

  兄弟二人僵持半晌,还是宣和帝先败下阵来,他哑着嗓子轻声问:“她死前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陆修琰的心似是被针扎了一下,怡昌的惨状一下子便在他脑海中闪现,他阖着眼眸平复一下,哑声道:“……是。”

  宣和帝的眼又红了几分,他微仰着头将眼中泪意逼回去,下一刻,大声吩咐:“传邢部尚书!”

  ***

  陆修琰也不知自己是怎样回到府里的,他木然地走入书房,背着手遥望夜空怔怔地出着神。

  自十八岁那年参与政事,他从来不惧任何繁难棘手的差事,可如今宣和帝让他追查杀害怡昌的真凶,他却觉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长英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道:“王爷,有些话说出来便是明知会令王爷不高兴,可属下也不得不说。”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鼓起勇气道,“王爷自参与朝事以来,处事公允,行事端方,朝野上下人人称颂,自掌刑部之后更是铁面无私,断案如神。可是,如今却为了一个女子,一个无视您的真心付出,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您的女子,而毁了自己行事准则!”

  “王妃一心只想报仇,属下不敢有二话,可她行事出格,手段毒辣……王爷,您今日为了她而私藏证据,假若将来她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行,您又当如何自处?”

  陆修琰痛苦地阖上了眼眸,片刻,哑声道,“她有今日,皆因本王教妻无方,御妻无术。假若真的有那么一日,她果真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行,本王定会亲手了结她,然后,再赔她一命!”

  “王爷,您……”长英大惊失色。

  “长英,你说的本王都明白,可是,本王没有办法,或许上辈子本王真的欠她良多,今生才会这般……你下去吧,本王觉得很累……”

  他是真的很累,一种从心底深处散发而出的疲惫正快速地将他吞噬。

  在公,他既要为滔光养晦的陆宥恒保持实力,又要小心翼翼步步谨慎地与陆宥诚周旋,所走的每一步都要耗费不少心思,如此才能在让陆宥诚事事如他意的情形下,亦一步步将他引落陷阱。

  在私,为着追查当年秦卫氏的死因,他不悉出动自己隐藏多年的势力,只为了能将一切事查个水落石出,也为了给死难者一个交待。

  可是,在他已经快有些不堪重负的情况下,他挚爱的姑娘却又给他捅了一个天大的漏子……

  他不知道她是怎样查到怡昌长公主身上的,也不想知道为了今日这番报复,她背着自己到底布置了多久。怡昌并不无辜,而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他不会妄想着她会为了自己而放弃为母报仇。

  只是,他宁愿她一刀直接取了怡昌的性命,也不愿意看着她如此虐杀她,那样的手段,太过于残暴,太过于血腥。

  断指、血窟窿、毁容,他一直担心之事终于成了真,她最终仍是被仇恨吞噬殆尽。

  他缓缓地将一直藏于身上的那只耳坠取出,定定地望着它。

  他的妻子有许多首饰头面,都是他精心为她寻来的,这耳坠亦不例外,讽刺的是,她带着他的心意,去做下他最担心最害怕之事。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寒风敲打窗棂发出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愈发显出夜的寂静,以及人的孤清。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椅上站了起来,迈步从书房离开。

  正院内,素岚与红鹫担心地望着自回来后便一直沉默不言的主子,彼此对望一眼,终是只能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陆修琰进来时,诺大的正房里便只得靠着贵妃榻怔怔地出着神的女子。

  听到他的脚步声,她抬眸望了过来,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

  陆修琰缓步来到她的跟前,紧紧地盯着她,不错过她脸上每一分表情,一字一顿地问:“你是谁?”

  你是谁?她明显愣了愣,竟是想不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她垂下眼帘,少顷,对着他的视线不紧不慢地回道:“我不是秦四娘。”

  陆修琰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闻言嘲讽地勾了勾嘴角:“是啊,你不是秦四娘,不是我的阿蕖,更不是我的傻姑娘。我的阿蕖,柔顺善良,单纯明媚……”

  “可是,不管是如今的你,还是你口中的秦四娘我的阿蕖,都不是完整的秦若蕖。这么多年来,你将所有的悲伤、难过、绝望强行从她记忆中抹去,可曾想过她个人的意思?她在你刻意营造的平和环境里无知地长大,她不知慈母因何而亡,不懂亲父为何冷漠,不明原本幸福之家何故分崩离析,她快乐而又茫然地活着,因无知而显无情。”

  因为无知,所以可以很快地将多年来一直疼爱她的祖母抛诸脑后;可以任由生父孤身一人离开,独自守着诺大的空宅在回忆里活着。

  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可以轻松地抛下……

  很无情么?是!可是,这一切又能怪她么?她的记忆不完整,她的记忆随时缺失……

  陆修琰仰着头,待觉眼中波光褪去,再度哑声道:“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人生应是百味,人应有七情六欲,酸也好苦也罢,或哭或笑,那都是生活给予的历练,人是在这些历练中逐渐成长。如此,当他垂垂老矣时,回顾此生,亦能感叹一声未曾辜负时光。”

  他当然希望他挚爱的妻子能一直简单而快活地度过每一日,可是,这种简单与快活,却不能以“无知”为代价。

  他阖着眼眸,片刻,睁眼一字一句地道:“如今,母仇已报,余生有我,她,已经不需要你了!”

  她不需要你了,不需要这个充满着仇恨的你了……

  ‘秦若蕖’身子一晃,似是被人当众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那样的难堪,又是那样的难受。

  她极力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努力想要看清眼前之人。

  下一刻,她冷冷地笑了一声:“不愧是最负盛名的端亲王,说起道理来当真是一套套。”

  她深呼吸几下,咬牙切齿地道:“她不需要我?若当年不是我将她那段血腥记忆抹去,你以为还会有你如今柔顺善良、单纯明媚的阿蕖?”

  没有她,当年的秦四娘根本活不下去,她会彻底毁在那无穷无尽的血腥恶梦当中!

  “是,那段记忆于一个未满六岁的孩童来说,确是难于承受,可是,她已经长大了,成长得比你以为的要坚强,而你,却仍当她是当年那个徬徨无措的她。”

  他的傻姑娘,比任何人以为的要聪慧,要坚强。

  陆修琰一步一步地朝她逼近,望入她眼底深处,嗓音低沉却又相当无情:“她不再需要你,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保护,不需要你干涉她的记忆!”

  “悲伤也好,痛苦也罢,所有的一切,都有我与她共同承担。”

  “所以,她不需要你了!”

  ‘秦若蕖’一直被他逼至墙角处,她拼命地摇着头,胡乱地道:“你胡说,你胡说,她还需要我,她会一直需要我,没有我,她什么也不是,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活着都不行……”


  107|


  看着她眼神凌乱,神态已经有些疯魔的模样,陆修琰心口剧痛。

  伤她一分,于他来说痛苦却是加倍。可是,他没有办法,怡昌惨死的那一幕带给他的震撼着实太过于强烈,仇恨真的会吞噬一个人的理智,让她变得相当陌生。

  他可以接受一个性情古怪的她,也可以接受一个或许并不是真心喜欢自己的她,可他不能接受一个残酷血腥的她。

  他对长英说的那番话是真的,若是有朝一日她真的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他必定会亲手了结了她,而他,随后亦会追随。

  上辈子他定然欠她良多,故而今生注定会为她操碎了心,却又无怨无悔。

  “你胡说,你胡说……”‘秦若蕖’喃喃地反驳,双手胡乱地拂着,仿佛想将那些令她又慌又怕的话语拂开。

  突然,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软绵绵地往陆修琰身上倒去。

  陆修琰紧紧地抱着她,脸蛋贴着她的,眼眸痛苦地阖着。

  ***

  怡昌长公主的死讯是次日在京中传开的。据闻康太妃得知女儿被害的消息后当场晕死过去,醒来后呼天抢地哭着她可怜的女儿。

  宣和帝命端王与刑部全力缉拿真凶,但凡觉得于查案有必要的,不论官阶等级高低,均可前去问话,必要给枉死的胞妹一个公道。

  每日被刑部问讯之人一个接着一个,多的是世家名门等与怡昌长公主往来较多的人家,连怡昌的夫家——平宁侯府中人亦不例外。

  一时间,因为怡昌长公主的死,京中变得人心惶惶。

  “长公主那日避开身边人独自前往遇害现场,想来是与人有约,于下官之见,能将长公主单独约出去之人,或是与她多有往来且交好的,或是抓住了长公主某些把柄。”刑部尚书细细地分析。

  陆修琰沉默地高坐上首,对他的话并没有发表意见。

  他只是想到了他昨日审问素岚,从素岚口中得知‘秦若蕖’曾提议联合驸马卢维滔达到目的,可最终她却是将所有人耍了一道,她要合作的对象并非卢维滔,而是他的妾室朱彤珊。

  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竟能在怡昌对驸马的重重控制下安然产下他唯一的儿子,单凭这一点,这位朱姨娘便不是简单人物。

  再加上她又深知自己命不久矣,一旦故去,留下的儿子便会落入视她如眼中钉肉中刺的怡昌手中,到时……

  为母则强,这样的女子一旦发起狠来,什么事做不得?哪怕她力量不够强大,可是怡昌这么多年来在夫家的高压强势,早已惹得天怒人怨,只要稍加利用,又怎怕会不成事?

  而这些信息,他都没有让刑部知晓。

  坐在明镜高悬的横匾下,他觉得甚是讽刺,什么铁面无私,什么公正严明,那只不过是因为牵涉当中之人并不是他放于心尖上的那一个,如今的他,是徇私枉法,早已经不配坐在此处,更当不起那八个字。

  故而,皇兄让他来审理此案,那是大错特错,他甚至不敢去看看皇姐的遗体,因为他注定无法给她一个公正的交待。

  刑部尚书见他默言不语,神色也有几分憔悴,也不过是以为他心伤皇姐的惨死,一时也不禁有所感叹。

  到底是亲姐,便是无坚不摧如端王,也会有承受不住、心神俱伤的时候。

  “王爷不如暂且回府歇息一阵?”他试探着建议道。

  陆修琰摇摇头,哑声道:“不必,你继续说。”

  刑部尚书无法,继续又道:“据……”

  “启禀王爷,启禀大人,梁捕头有重要消息回禀。”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忽忽忙忙地走进来的差役所打断,他正要发怒,只听明对方之话后心中又是一喜。

  “请他进来!”陆修琰率先道。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身材魁梧的梁捕头便大步迈了进来,先是朝两人行了礼,这才不慌不忙地将自己的发现道来:“属下在南伝山一带打探,事发当日曾有山中猎户发现一名满身血污的乞丐神色慌张地从出事地点跑出来,属下怀疑,此人或与长公主之死有莫大关连,已经发动手下之人全力寻找这名乞丐,相信不日便能将他缉拿归案。”

  陆修琰愣了愣,倒是想不到竟然还有第三者的存在,此事因交与了刑部,他自是不好再私下派人查探,也只不过是审问了素岚。

  满身血污的乞丐?

  他心中蓦地一动,会不会、会不会怡昌皇姐的死其实、其实并不是“她”所为?虽明知这个可能性不大,可他仍是抵制不住这汹涌而出的念头。

  “传本王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将这名出现在出事现场的乞丐找出来!”他沉声扔下这一句,当即便有长英等王府护卫上前领命而去。

  或许他应该细细问问“她”那日之事,问问她到底怡昌皇姐是不是她所杀……他思索了一会,朝刑部尚书交待了几句,便起身吩咐人准备回府。

  车驾驶抵端王府,他本是欲往正院的脚步却是有些迟疑。

  自那日“她”突然晕倒在他怀中后,他便再没有见过“她”,连正院都很少回去,并非他刻意回避,而是最近着实事忙,忙得他□□乏术。

  他忽地叹了口气,定定神,大步流星地朝着正院方向走过去。

  正在屋里整理着的素岚意外他的出现,只当她听到对方问“她呢”时,眼中惊喜之色当即便敛了下去。

  她暗叹一声,缓缓行礼禀道:“王爷不记得了?今日是王妃进宫请安的日子。”

  按制,每月初一日,身为亲王妃的秦若蕖是需要进宫向皇后娘娘请安的。

  陆修琰微怔,他确是忘了这一桩。

  素岚见状心中更觉难过,以往,王爷对王妃是事事注意的,又怎会连王妃进宫这样重要之事都不知道?

  陆修琰低低叹着在花梨木椅上坐了下来,接过素岚递过来的热茶啜了几口,缓缓合上茶盖,问:“你认为,怡昌皇姐可会真的是死在‘她’的手上?”

  素岚只怔了片刻便明白他口中的“她”所指的是何人,沉默须臾,摇头道:“奴婢不知。”

  哪怕她真的很想大声告诉他,她亲手带大的姑娘不会作下那等血腥残暴之事,可是,她已经没有了这样的底气,那个姑娘连她自己看着都觉陌生。

  陆修琰苦涩地笑了笑,心头涌起的那点希望又渐渐敛了回去。

  “……王爷,您是要放弃她了么?”见他又要离开,素岚这几日一直压抑心中的话冲口而出。

  陆修琰止步,良久,轻声道:“若是能那般轻易放弃便好了……”

  素岚望着他渐渐融入雪景里的背影,少顷,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蕖小姐,如此情深意重的男子,你又怎忍心一再害他伤心?

  她拭了拭泪水,心中蓦地升起无限希望。

  如今夫人之仇已报,蕖小姐心中的仇恨想必已了,只要熬过了怡昌长公主之死带来的这道难关,一切、一切便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到时王妃再生个小世子,不,小郡主也不要紧,王爷那般喜欢小孩子,不管儿子还是女儿想必都会疼得如珠如宝的,到那个时候,这个家才真正是个完美的家。

  她越想便越觉得充满了希望,只要熬过当前难关,只要熬过去……

  ***

  凤坤宫中,秦若蕖心不在焉地坐在纪皇后身边,听着她念叨着陆淮睿的趣事及再度有孕的郑王妃,不时还附和几句。

  纪皇后自然看得出她的走神,执着她的手柔声道:“近来因为怡昌皇妹之死,宫里宫外人人自危,六皇弟又是受命彻查此事,想必忙得抽不开身,对许多人与事都有所忽略,你身为他的王妃,万事都要多体谅些。”

  秦若蕖点点头:“妾身明白。”

  纪皇后微微一笑,不自觉地扫向她的腹部,关切地问:“还是没有消息么?”

  秦若蕖一时不明白她所指,待看清楚她的视线所向时,俏脸一红,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小小声道:“还、还没有呢!”

  纪皇后双眉微微皱了皱,这大半年来康太妃一直不死心地欲往端王府赐人,是她一次又一次地挡了回去。只是,长此以往终是个问题,关键的还是端王妃必须早日怀上孩子。

  “本宫身边的杨嬷嬷是个调理妇人身子的好手,呆会本宫让她跟你回王府住阵子,顺带着为你调理调理身子。”

  “多谢娘娘。”秦若蕖哪会不明白她的好意,自是感激非常。

  “你我之间何需这般客气,今日天气放晴,你又难得进宫一回,咱们到外头透透气说说话,也好过总闷在屋子里。”纪皇后笑着牵起她,两人相携着迈出了正殿之门。

  对这个年纪小到足以当她儿媳妇的弟妹,纪皇后是发自真心的喜欢的,除了因为她是她看着长大的皇弟陆修琰最爱的妻子,也因为对方纯真如白纸般的性子。

  雪后放晴,宫中处处均有好景致。秦若蕖跟在纪皇后身边缓步而行,看着一路上别致的景色,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心境也不禁豁然开朗。

  “娘娘您瞧,那像不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儿?”她指着远处的一座假山石,笑着问。

  纪皇后顺着她所指方向望过去,也不禁笑了:“听你这般一说,倒是真觉得像。”

  见身边的姑娘一扫方才的郁结,脸上重又绽放了笑容,她的嘴角不自禁地轻扬。

  连月来,因她的雷霆手段,后宫中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地与她作对,人人在她面前都是谨言慎行,生怕一个不小心惹得她凤颜大怒,从而落得如曾经的江贵妃般的下场。

  曾经宠冠后宫的江贵妃,如今虽然仍居妃位,可却招了皇上的厌恶,别说再如当年那般与纪皇后分庭抗礼,只怕日后都只能看着皇后的脸色过日子。

  “路滑,莫要走太快。”见秦若蕖步履轻快了不少,她连忙拉住她,叮嘱道。

  秦若蕖娇憨地冲她笑了笑,正想说句感激之话,忽见不远处一个身着宫装的女子迎面走了过来,她定睛一看,认出是江妃。

  已经被打压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江妃本也是在宫人劝说之下出来散散心的,哪想到才走了这么一柱香的功夫便遇到了她平生最痛恨的两个人,只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的她暂且没有能力对付她们,唯有忍着恼意迎上前来见礼:“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是江妃啊,倒是难得。”纪皇后收回了笑容,淡淡地道。

  近日江妃想方设法交好章王陆宥诚,欲与之结盟一事,她是知道的,只也不阻止,冷眼看着她四处折腾,甚至为了讨陆宥诚的欢心,连给身边宫人下药,将对方送到陆宥诚床上这等下三滥手段都使了出来。

  秦若蕖趁此机会亦向江妃行了礼。

  江妃深恨她二人,自然不想久留,再度朝着皇后福了福,正要离开,忽听身后传来女子凄厉的叫声,她下意识地回头一望,竟见她身边女史陈毓筱披头散发,手持匕首疯也似地朝着她冲过来。

  “江容,你毁了我一生,我要杀了你!”眼看着那锋利的匕首就要刺来,她用力将身边不远的女子扯到身前……

  “六弟妹!”

  “王妃!”

  纪皇后与宫女的惊呼伴着匕首入肉之声同时响起,江妃手一软,目瞪口呆地看着被她当盾牌的女子倒在地上,鲜血,从对方胸口处流出,很快便染红了她的身下。


  108|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陈毓筱冲出的距离又太近,所有人都反应不及,直到江妃竟将站离她最近的端王妃扯到身前充当盾牌,活生生地让秦若蕖替她受下这当胸一刀,众人方反应过来,尖声叫着冲上前救人。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地面,亦刺痛了闻声赶来的陆修琰的心。

  “阿蕖!!”他飞也似地冲过来,颤着手为她止血,绵绵不断地流出来的鲜血很快便沾了他满手。

  “太医、太医!”他疯了一般大声叫着太医,一把紧紧地将倒在血泊中的妻子抱起。

  自然有赶来的宫中侍卫将陈毓筱制住,纪皇后一面大声吩咐着宫女前去请太医,一面亲自引着陆修琰往最近的倚竹苑走去。

  陆修琰脚步如飞,口中不停地安慰着渐渐陷入昏迷的妻子,直到将她抱到了倚竹苑东居室的床上。

  “阿蕖,阿蕖……”他抬手想为她拭去脸上污渍,可满手的鲜红却沾到了她的脸。

  “阿蕖,你别吓我,阿蕖……”他哽噎着一声又一声地轻唤着她的名字。

  突然,他感觉右手手腕被人死死地抓住,他一望,见床上本阖着眼眸陷入昏迷的妻子紧紧地盯着自己,那纤细的手正死死地握着他的手腕。

  “阿蕖!”他颤声唤。

  “我、我不是、不是秦、秦四娘……”床上的女子脸色雪白,艰难地从牙关中挤出一句。

  陆修琰的眼泪一下子便流了下来。

  他将她的手贴在脸颊,哑声道:“是,你是秦若蕖,是我的妻子秦若蕖……”

  ‘秦若蕖’想不到他竟会如此回答,神情有片刻的怔忪。

  “我、我是、是你的、你的妻、妻子?”

  陆修琰亲着她冰凉的手,用力点着头哽声道:“是,你是我的妻子,是朝廷的端王妃……”

  “你、你的妻子……端王妃……”她梦呓般低语。

  她不是秦四娘,可她是他的妻子,是朝廷的端王妃!

  胸口上痛楚一阵又一阵,可她的嘴角却缓缓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

  “那日书、书房的是、是我……”她紧紧地望着他的眼眸,气若游丝地道。

  “我知道是你,我知道的……”陆修琰亲着她的手心,任由泪水肆意而下。

  怡昌死后不久,他便知道那日在书房引诱挑逗自己的不是他的傻丫头。可是,那又怎样呢?不管她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不都是他求娶回来的妻子么?

  “你知道,你、你竟然知道……”‘秦若蕖’呓语,可唇边的笑意却是更浓了。

  下一刻,她拼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腕,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你、你答应、答应我,今生今世,不、不管发生什么事,都、都要护秦、秦四娘周全。”

  “你放心!”陆修琰又急又痛,强压下心中酸涩哑声保证道。

  “好、好、好,如此、如此我便放、放心了。我本因恨而生,如今恨已了,自当、自当归去……”仿佛放下了心头巨石,‘秦若蕖’眼神开始涣散,喃喃地道。

  陆修琰心中大痛,紧紧拥着她,脸颊贴着她的,嗓音沙哑道:“不,不是的,是我说错了,阿蕖她还很需要你,她一直很需要你。你也不是因恨而生,你是因爱与守护而生,没有你,便没有无忧无虑地长大的小芋头,更没有如今的端王妃。”

  “是么?因爱与守护而生……”‘秦若蕖’的声音越来越轻,呼吸越来越弱,到最后,抓着他手腕的力度骤然一松,纤细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床沿之外。

  “阿蕖、若蕖、若蕖,太医,太医……”陆修琰悲恸难抑,疯狂般地叫着太医。

  端王妃遇刺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后宫,宣和帝龙颜大怒,当即要下旨将行凶者赐死,还是纪皇后沉着脸劝下,只请他将陈毓筱交给她,由她亲自审问。

  宣和帝最终应了下来,可对贪生怕死地将端王妃扯来当盾牌的江妃却是痛恨非常,下旨废去她的位份并打入冷宫,更连江府亦被牵连,江妃之父被他当着满朝朝臣的面痛斥教女无方,不堪为父,羞愧得对方只恨不得当场触柱而亡以谢天下。

  可这一切,陆修琰都已经不在意了。他的心思全被昏迷不醒的妻子所占满,按理,那伤并不致命,虽是失血过多,但也不至于会到昏迷不醒的地步,可偏偏血止了,伤也治了,人却一直昏迷着,无论怎样也醒不过来。

  陆修琰怒急攻心,太医被他骂走了一个又一个,连京中但凡有点名气的大夫亦被他请了来,可最终的结果仍是一样。

  一时间,整个端王府被愁云所笼罩。

  “王爷,那乞丐已经找到了。”这日,他亲自为昏迷中的妻子擦拭了身,再换上干净衣物,便往书房里处理公事,长英走进来回禀道。

  “人呢?现在何处?”

  “在尚书大人别院……”长英迟疑了一会,回道。

  “别院?”陆修琰皱眉,沉着脸道,“为何不将她提往刑部大堂?”

  “……王爷若是瞧了那人的模样,便会明白尚书大人此举用意。”长英低声道。

  陆修琰疑惑抬眸扫了他一眼,也不再多问,遂起身离开。

  在长英的引领下到了刑部尚书位于京郊的别院处,乍一见他,刑部尚书的脸有些许奇怪,只很快便若无其事地上前行礼。

  陆修琰单刀直入地问:“人呢?”

  “王爷请随下官来。”

  跟着刑部尚书七拐八弯地到了一处环境清幽的小院,最终在西侧的一间小小的屋子里停了下来。

  “王爷请。”

  进得门去,便见屋里有一名女子缩在角落里,察觉有人进来,那女子害怕得直哆嗦,只当她认出来人竟是端王时,立即扑到他的跟前,尖声叫道:“王爷救我,王爷救我!”

  陆修琰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避开她的触碰,皱眉:“你认得本王?”

  “王爷,我是沈柔,是您未过门的妻子沈柔啊!”女子哭倒在地。

  沈柔?陆修琰难得地愣住了。

  “你是沈柔?”他微眯起眼睛盯了她片刻,努力在记忆里搜刮了一通,可是对这个前未过门妻子着实没有什么印象。

  当年与沈家的婚事是宣和帝为他订下的,他也只是曾经在凤坤宫中远远地见过她一面,再多的便没有了。

  “是,我是沈柔,王爷,我是您未过门的妻子沈柔!”沈柔痛哭失声,这么多年来,她终于可以大声地向人承认,她是沈柔,是端王未过门的妻子沈柔。

  陆修琰眉头皱得更紧,沉声不悦地道:“本王早已有原配妻子,她是益安秦府的四姑娘!”

  不管她是什么身份,也不管她曾经与自己是什么关系,他的妻子只有一个,那便是益安秦府的四姑娘若蕖。

  沈柔哭声顿止,片刻,神情绝望又悲哀。

  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一切早已是物是人非,她不再是沈家的大姑娘,更不是端王未过门的妻子。

  她蓦地掩面痛哭。

  她早已非清白之身,已经脏到连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的地步,又怎敢再认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陆修琰定定地望着她,一直到她哭声渐止,这才不紧不慢地问:“怡昌长公主,是你所杀?”

  原本已经渐渐平静下来的沈柔一听到“怡昌”二字,脸顿时变得狰狞可怕。

  “怡昌?贱人!杀了你,让你绑架我,让你将我囚禁在那污淖之地,让你叫那些臭男人糟蹋我!贱人,杀了你!斩断你的手,划花你的脸,把你扎成蜂窝,贱人,贱人……”她整个人陷入了疯癫当中,用手比作匕首,一下又一下的作出刺杀的动作,仿佛多年痛恨的仇人就在她跟前。

  在场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陆修琰悲哀地望着眼前这一幕,那个表面高贵温柔的皇姐,背地里到底造了多少罪孽?沈柔与她又有什么深仇大恨?竟让她……

  他再不忍目睹,哑声吩咐将一切交由刑部尚书全权处置,而后大步跨了出去,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他弃车策马往王府方向狂奔,这一刻,他迫切希望见到她的姑娘,亲口向她认错,是他错怪了她,是他冤枉了她。

  ***

  “阿蕖,若蕖,是时候起床了,睡得这般久,都快要成小懒猪了。”他小心翼翼地环着床上女子的腰肢,避开她的伤口躺在她的身侧柔声唤。

  “你是不是怪我了?怪我不该误会你?怪我对你说那些话?对不住,都是我的错,你若是仍气,醒来打我骂我可好?”在她脸颊上亲了亲,他的语气愈发的轻柔。

  可是,回应他的仍是女子浅浅的呼吸声。

  陆修琰静静地凝望着她的睡颜,那样的安祥,那样的平和,仿佛尘世间所有的爱恨情仇都不再与她相干。


  109|


  可是,他还在这,还在等着她,她怎么舍得就此不与这个世间相干呢?

  “阿蕖,不要睡了可好?再不醒来,连无色大师都要取笑你了……”他将脸贴在她的肩处,任由眼泪无声而流。

  即将失去她的恐惧铺天盖地向他袭来,他甚至不敢去想像,若是她就此一睡不醒,他应该怎么办?若是此后再无她撒娇耍赖的娇声充斥府中,教他如何度过这漫长的岁月?

  隔得数日,纪皇后将审问结果回报宣和帝,原来江妃为了讨好章王陆宥诚,竟用药将宫中女史陈毓筱迷晕,把她送到了陆宥诚的床上。

  宣和帝听罢龙颜大怒,当即召来陆宥诚,痛斥其□□后宫,下旨夺去他亲王爵位,降为郡王,勒令他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

  如此一来,不亚于活生生地切断陆宥诚夺嫡之路,往日的大好形势竟如大厦倾倒。

  而被陆修琰委任全权处置怡昌一案的刑部尚书,却始终没有将真正的凶手报上朝廷,对此,协办此案的官员甚是不解。

  “杀害了长公主的真凶明明是那位沈柔,大人为何迟迟不结案?”

  刑部尚书浓眉紧皱,捊着胡须沉声道:“我觉得仍有些疑点未曾解开……”

  “是何疑点?”

  “沈柔千辛万苦地从狼窝逃出来,应该远远避开长公主之人,况且,凭她的能力,又岂能将长公主神不知鬼不觉地约到南伝山。”

  “再者……”他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处,“长公主那十根断指当中的两根,切口整齐利落,比起另外八根,着实相差甚远,明显看来是不同力度之人所切,若是如此,另一人又会是何人?若我没有猜错,另一人恐怕才是将长公主约出去之人。”

  “事情的真相估计是这样的,那人约了长公主到南伝山,不知为何与长公主起了争执,恶从胆边生,将长公主两根手指切了下来,作恶之后心生惧意,怆惶逃跑。”

  “此时沈柔因缘巧合之下寻了来,见到害了她一生的长公主,长期压抑的仇恨终于爆发,因而疯狂地杀害了长公主。”

  “大人言之有理,只是,这个约了长公主外出的又会是何人?”

  刑部尚书忧色更深:“我暂且还没头绪……”

  “可是大人,离皇上的限期只有不到半个月时间……”

  刑部尚书忧虑更甚,他知道若是将沈柔交出去便足以交差,可是,他却过不了自己这关。

  明知有疑点而不去追查,实非他的性情。

  ***

  陪伴身边多年的青玉与小姐先后受伤昏迷不醒,素岚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她日日以泪洗面,甚至暗中准备了白绫,想着若那两人果真伤重不治,她便跟随她们而去。

  反正这么多年来,都是她们三人相依为命,不管怎样,她们都不会分开。

  秦泽苡、岳玲珑、秦三夫人、秦二娘等秦府中人先后来看望了数次,可昏迷中的秦若蕖始终没有醒来。

  倒是数日之后,长英那边便传来了好消息,青玉终于苏醒了。

  素岚迫不及待地前去探望,经大夫确诊青玉身子已无大碍,又经得了陆修琰的同意,她便将青玉从长英老宅中接了回王府调养。

  这日,陆修琰照旧侍候了昏迷中的妻子穿衣梳洗,想到青玉,遂吩咐人将她带来。

  不过片刻的功夫,重伤未愈、脸色仍有些苍白的青玉便被红鹫与素岚扶了进来。

  “你伤势未愈,无需多礼。”见她欲行礼,陆修琰阻止道。

  青玉谢过了他。

  素岚又在他示意下搬了绣墩上前,扶了她落座。

  “伤你之人乃怡昌长公主身边侍卫长,本王有几个问题始终想不明白,一是他为何必要置你于死地?二是你身上武艺从何习来?三则……”

  他顿了顿,缓缓地继续道:“这么多年来你跟在阿蕖身边又是为了什么!”

  青玉垂着脑袋久久无语,陆修琰也不催她,耐性十足地呷了盏茶,终于,在他正要给自己续杯时,他听到了她的回答。

  “奴婢自幼父母双亡,与唯一的兄长相依为命,四处飘荡,奴婢的武艺,但是兄长所授。八岁那年,兄长因缘巧合之下救了位贵人,自此便跟在那贵人身边做事,家中情况才渐渐改善。”

  青玉低低地道出过往。

  “奴婢记得,那年是奴婢十岁生辰,兄长离家前曾说有个差事要办,但是一定会在奴婢过生辰之前赶回来。可是,那日奴婢等了一整日都没有等到他归来,直到三日后……兄长才一脸憔悴地回来了。”

  “奴婢发现,自那日后兄长整个人便变得心事重重,后来更是大病了一场,病愈之后情况更加差,每日都是失魂落魄,终于在一回砍柴时错手砍伤了自己的臂,不得已辞去差事,带着奴婢回归故里。”

  说到此处,她的眼中泛着点点泪光。

  “奴婢一直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可是他却什么也不肯说,只说他犯了一个大错,这辈子都会受尽良心的折磨。在他过世的前几年,他几乎没有过过一日舒心日子,最后郁结而终。”

  “临死前,他叮嘱我要前往益安秦府,不管怎样都要想方设法到秦四姑娘身边去,一辈子照顾她、侍候她、保护她,为、为兄赎罪。”

  终于,她再忍不住潸然泪下。

  此事似是巨石一般压在她心口多年,她不知兄长到底犯下了什么罪孽,这才使得他余生都活在愧疚当中,可他临终前还念念不忘此事,那不管如何,她都一定会为他达成心愿,不管那秦四小姐是个怎样的人,她都会一辈子照顾她、侍候她、保护她。

  所以,她埋葬了兄长之后便千里迢迢赶赴益安,可秦府到底是大户人家,她一个孤女又怎能轻易混入,最后到底皇天不负有心人,那日秦老夫人带着孙女若蕖到庙里还愿,离开前恰逢狂风暴雨,趁着小姑娘淘气地与家人躲猫猫之时,她使了个小计,让小姑娘成了她的救命恩人,接着便借报恩之名跟进了秦府当中。

  屋内三人听罢她的话,均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片刻,陆修琰道:“本王若是没有猜错,你兄长当年应该是为怡昌长公主做事。”

  青玉心口一震,脸色亦微微变了变。

  若兄长当年真的是为怡昌长公主做事,那、那当年四夫人的死岂不是、岂不是……

  “我记得,当年杀手冲入府中,不过瞬间,府里之人便悉数倒了下去,可那些人仍不放心,为首的那位吩咐着要逐一检查,绝对不能留下活口。那时我已身中数刀,可意识犹在,藏于床底下的四小姐因为害怕而哭出了声,哭声惊动了正走进来的提刀男子,我本以为自己与四小姐必然死定了,可那人竟然、竟然在首领问及是否有活口时否认了,并且、并且巧妙地挡在我的身前。”素岚忽地低声道。

  “青玉,我想,那位最终救下我与四小姐的,便是你的亲兄长。”

  “大哥、大哥他、他真的、真的……”青玉不可置信地掩着嘴,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大滴大滴地掉落了下来。

  “本王想,令兄能在最后关头救下素岚与阿蕖,期间必然也不忍杀人,他的手,是干净的。”陆修琰叹息道。

  “真、真的么?大哥真的没有杀人?”青玉泪眼朦胧,在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点头后,终于笑了起来。

  带泪的笑容似是艳阳拨开乌云,又是清风吹拂心间,将里头的阴影悉数吹散了开来。

  “那些人会对你下手,想必是有人认出了你,知道你与令兄的关系,生怕令兄生前会对你说过郦阳血案之事,故而想着杀人灭口。”陆修琰一下子便想明白了当中要道。

  答案都已经得到了,他起身便想要回去看看昏迷的妻子,却又见下人进来禀报,说崔侍卫有要事回禀。

  他颔首,吩咐红鹫好生侍候着王妃,这才抬腿出门往书房方向走去。

  “王爷,章王殿下要见王爷。”见他进来,长英连忙禀道。

  陆宥诚要见他?莫非至今还不死心?

  陆修琰蹙眉。

  “这是王爷让人交到属下手中,请属下转交王爷,只道王爷看了便明白,还说此物于鑫公子大为有用。”长英将手中那巴掌大的描金锦盒呈到他的跟前。

  陆修琰疑惑地接过,只当他打开一看,脸色登时大变。

  “他说此物于鑫儿大为有用?他当真这般说的?!”

  “是,他确是这般说的,王爷,可是此物有什么不妥?”

  “你自己看看。”陆修琰将那锦盒递给他。

  长英接过一看,脸色亦是大变。

  “这个畜生,虎毒尚且不食儿,他竟然、竟然给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毒!”长英咬牙切齿,额上青筋暴起。

  陆修琰亦气得身子微抖,脸色铁青。

  他深深地呼吸几下,从牙关中挤出一句:“他这般做,必是利用鑫儿要挟本王为他做些什么事!”

  长英亦是这般认为:“属下有种不怎么好的预感,章王会不会想着最后拼上一拼?毕竟他如今的境况……”

  陆修琰垂眸,并不接他这话,待心中怒火稍稍平息之后,道:“替本王安排一下,本王今晚便去会他一会。”

  “属下遵命!”长英领命而去。


  110|


  “小皇叔真的很在意鑫儿。”见陆修琰依约而来,陆宥诚难掩得意地道。

  陆修琰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在屋内远离他的那张太师椅坐了下来,单刀直入地问:“你要怎样才肯把解药给我?”

  “小皇叔是个痛快人物,既如此,我也不与你转弯抹角,禁卫军令符,我要你执掌的禁卫军令符。”

  “不可能!”陆修琰一口拒绝。

  禁卫军关系着宫中安全,他怎可能将令符交给他。

  只略顿,他又道:“你想逼宫?”

  虽是问句,可他的表情却是相当的肯定。

  陆宥诚并没有否认,施施然地拂了拂袖口,提醒道:“鑫儿身上的毒……”

  陆修琰勃然大怒,朝他跨出一步,狠狠地一拳往他面上砸去:“畜生,他是你的亲骨肉!”

  陆宥诚被他打得撞向一旁的百宝架,只听“哗啦啦”的数下物体落地声,他整个人重重地压在架子上。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也不动怒,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小皇叔以其在此发泄动怒,倒不如想个法子助侄儿早日成事。小皇叔也不想想,侄儿的一切,将来还不是交到鑫儿手上?”

  陆修琰冷笑道:“跟着你此等禽兽都不如的父亲,鑫儿能平平安安地成长终老都已经不容易了。”

  他深呼吸几下,勉强压下心中怒气:“禁卫军令符绝不能交给你,只是,本王最多为你调开守卫皇城的御林军,并且给你一份详细的禁卫换班时辰班点,再多的便没有了,到时成事与否只看老天容不容你。”

  “只本王也有条件,由今日起,鑫儿便跟着本王,此后他的事再与你不相干!”

  陆宥诚思索一会。

  “好!只小皇叔千万莫要阳奉阴违,侄儿若是败了,鑫儿作为侄儿的长子,必然亦逃不过平王世子的下场!不,他会比平王世子下场更惨,至少,平王世子可没有身中剧毒!”陆宥诚威胁道。

  “本王不是你,鑫儿的性命在本王眼中重于一切!至于你要的东西,本王自会派人送来,鑫儿本王便带走了。”陆修琰放下这一句,再不愿看他,转身大步离开。

  正院内,得到消息的曹氏一言不发地整理着无色的书本作业及各式玩具,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入箱子里,直到侍女来禀,说是大公子来了。

  她垂下眼帘,片刻,轻声道:“请他进来。”

  不到一会的功夫,染梅便带着无色走了进来。

  “母亲……”小家伙嗫嚅地唤道。

  “鑫儿,过来。”曹氏朝他招招手。

  无色听话地走到他的身边。

  曹氏轻轻地抚着他的小脸,细细地描绘着他的轮廓。无色被她摸得有些不自在,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曹氏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柔声道:“你皇叔祖来接你到府上住一阵子,如今便在正堂里等着。”

  “真的?”小家伙眼神一亮,瞬间便扬起了惊喜欢欣的笑容。

  曹氏微微笑了笑,拉着他的小手叮嘱道:“到了皇叔祖府上要听话,莫要淘气,也莫要耽误了念书习武,若得了空,便多去看看你皇叔祖母,陪她说说话。”

  无色如同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心却早已飞到了陆修琰处。

  曹氏又岂会看不出他的迫不及待,微不可闻地苦笑一下。

  孩子的心最是敏感,也最能分辨谁才是真心待他好的,端王夫妇疼他宠他,自然的,在他心中,那两人便也是最亲近最信任之人。

  离开也好,离开这个毫无亲情可言的鬼地方。

  曹氏弯下腰轻轻地拥着他那小小的身子,低低地在他耳畔道:“莫怕,母亲总不会让他伤害到你的……”

  言毕便松开了他,扬声吩咐染梅将他带了下去。

  安静地在正堂着候着的陆修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身一望,便见无色蹦蹦跳跳地朝自己跑过来,他的身后,跟着高嬷嬷、染梅等一干侍候他的下人。

  “皇叔祖!”小家伙脆声叫道,眉眼弯弯,对自己身上发生之事完全无知无感。

  陆修琰捏捏他的脸蛋,牵过他的小手,免了染梅等人之礼,再不久留,带着无色便离开了章王府。

  “皇叔祖,芋头姐姐可醒了?她怎么那么能睡啊?”马车里,小家伙撒娇地坐到他的怀里,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问。

  陆修琰一边手搂着他,另一边手不着痕迹地把着他的脉搏,闻言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无色大师顿时不满意了,猛地凑到他耳边大声喊:“皇叔祖!”

  而后看着陆修琰捂耳痛苦不堪的模样,得意地掩着小嘴偷笑起来。

  陆修琰被他这声响亮的“皇叔祖”震得耳朵都要鸣起来了,没好气地在他脸蛋上用力一捏,笑骂道:“小坏蛋!”

  还好,至少这没心没肺的淘气性子没有变,想来陆宥诚也没有过多地约束他。

  既如此,所有的阴暗之事,便让他为他全部挡去吧!

  素岚意外地见着自家王爷出门一趟便将无色带了回来,不但如此,身后还跟着无色身边侍候的那几人。她再看看王府下人从搬进来的行李,心中疑惑更甚了。

  这阵势,莫非是长住府中了?

  虽是心中不解,但她很快便将这一切抛开,无色素来与王妃交好,他的到来,说不定能将王妃唤醒。

  吩咐着素岚将无色安置好,陆修琰便到了书房。

  他静静地一个人在书房坐了良久,直到天色渐暗,府内陆陆续续地点起了灯,他才低低地叹了口气,随后,提笔蘸墨,先后写了两封密函。

  扬声唤来长英,他将这两封密函交给他,叮嘱道:“将这两封密函,一封交给郑王殿下,一封交给御林军黄将军,小心行事,切莫让人发现。”

  “属下明白。”长英接过密函收入怀中。

  他怔怔地坐了一会,随手翻开案上未曾翻阅的折子,只当他看完上面所写内容时,苦笑一声。

  折子是刑部尚书呈上来的,上头记载着的全是怡昌长公主一案内容,其中,对于案中终点他更是重点标了出来。

  而这些疑点,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答案。

  如今这位刑部尚书是他亲手提拔上来的,他自然清楚他的性情,知道此案若不是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是绝对不会死心的,故而……

  ***

  “阿蕖,我怕是有些撑不住了……”端王府正院内,陆修琰轻轻拥着依旧昏迷的妻子,在她耳畔喃喃地道。

  不管最后陆宥诚是否成事,他都不可能独善其身,而刑部尚书职责所在,于情于理他都不能阻止他去追查真相,一旦一切水落石出,端王府会面临何等风暴,他都不敢想像。

  他温柔地在她的脸蛋上亲了亲,轻声道:“阿蕖,再过两日宫中便会有一场大变,我会尽力保存性命回来见你,到时,你便醒过来可好?”

  久久得不到回应,他低低地叹了口气,为她掖了掖被角,起身往净室而去。

  ***

  白茫茫的天地间,秦若蕖茫然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忽见对面一道彩光划过,下一瞬间,一名女子的身影渐渐出现在她眼前。

  那女子缓缓地朝她走过来,越来越近,容貌越来越清晰,她定睛一看,骇然地瞪大了眼睛。

  那人的容貌竟与她一般无二!

  她震惊地望着对方,脑子里如同塞满了浆糊:“你、你是谁?”

  那人朝她微微一笑,温柔地道:“我是秦若蕖。”

  “你是秦若蕖?”秦若蕖有些糊涂了,连连摇头道,“你怎么会是秦若蕖?我才是秦若蕖呀!”

  “我是秦若蕖,你也是秦若蕖,我们本就是同一个人。”对方轻执她的手,浅浅地笑着道。

  秦若蕖一脸茫然,喃喃地道:“你是秦若蕖,我也是秦若蕖,我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是,我们是同一个人……”那人牵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而行,也不知走了多久,突然又是一道强光射来,秦若蕖下意识地伸手去挡,却觉身体似是被利刃生生劈开,痛得她大声呼叫起来,下一刻,足下一空,整个人急剧下坠……

  “到了祖母处要乖,要听祖母的话,不可淘气。”当她睁开眼睛时,竟发现自己身处益安家中的后花园里,不远处一名男子半蹲在一位六七岁的小姑娘身前,正柔声地叮嘱着。

  “阿蕖会很乖,可是,爹爹,阿蕖不想去祖母处,阿蕖想和爹爹、和哥哥一起。”小小的姑娘伸出手臂搂着男子的脖颈,娇娇软软地求道。

  男子紧紧地抱着她,眼中泪光闪闪,他哽声道:“阿蕖听话……”

  “阿蕖不要祖母,阿蕖只要爹爹和哥哥……”小姑娘终于委屈地哭了起来。

  秦若蕖如遭雷劈,目瞪口呆地望着父女俩。

  那、那不是年轻时的爹爹和她小时候么?为什么会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陆修琰呢?岚姨呢?

  她惊恐万分地环顾四周,入目之处明明是那样的熟悉,可偏偏又给她一种陌生感。

  忽然狂风大作,吹起沙尘满天飞扬,她反射性地伸手捂脸,待狂风终于停了下来时,她缓缓睁开眼睛,竟见数丈开外,那个小小的自己有板有眼地打着拳,站在她身侧的,还有一个明显稚嫩许多的青玉。

  “青玉!”她惊喜地朝对方跑去,想要伸手去抱她,却惊觉双手从‘青玉’的身体穿了过去。


  111|


  不到一会的功夫,眼前的一幕再度消失,下一刻,她发现自己置身于秦老夫人的荣寿院,看着秦老夫人抱着小小的自己在怀中柔声地哄她入睡,不时还温柔地为她拭去额上的汗意。

  “祖母……”她喃喃地低唤,那慈爱的面孔、温柔的动作、耐心的语气,是她记忆中最疼爱她的祖母。

  她伸手想去轻抚她的眉目,可最终仍是摸了个空。

  又是一阵风卷席而来,一幕幕似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上演,悲欢离合、酸甜苦辣,最后定格在秦府□□的那一夜里。

  ——“他,为了权势官位,伙同外人谋害弟媳,致使夫妻、骨肉分离,家不成家!”

  ——“还有你,你可敢对天发誓,秦伯宗对我娘犯下的罪行你一无所知,你没有故意包庇,没有知而放任,你这些年对秦四娘的疼爱全无半点私心!”

  ——“这些年你的疼爱,到底是出自对孙辈的真心爱护,还是出于对我娘的愧疚?卫氏满门都在天上看着,你可对得起我外祖母,可对得起我娘,可对得起你的良心!”

  ……

  她泪流满面地看着那个自己悲愤地指控诉着亲人对娘亲、对她们一家犯下的罪孽。

  ——“以亲人性命换来的富贵权势,你们真的心安理得么?午夜梦回就不怕冤死之魂来找你们么?!什么光复秦门昔日荣耀,秦氏列祖列宗若真的在天有灵,就应该将此等毫无人性之辈……”

  她紧紧地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泪水却如缺堤般汹涌而出。

  这不是真的,不会是真的,大伯父、二伯父,他们不会这样对待娘亲的……不会的,不会的……

  ***

  陆修琰温柔地为床上昏迷的妻子梳着长发,一下又一下,无比耐心,无比轻柔,如同对待着心中至宝。突然,一滴眼泪从秦若蕖的眼角滑落,一下子便让他止了动作。

  他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拿着桃木梳的手微微地颤抖着,下一刻,便见秦若蕖眼角泪水愈流愈多。

  “阿蕖、阿蕖,你、你怎样了?阿蕖……”他颤着手为她拭去那不断流出的泪水,哆嗦着唤。

  “是不是我弄疼你了?还是、还是伤口疼?”他手足无措起来,既怕是自己笨手笨脚扯痛了她,又怕是她的伤口发痛,可他却又不敢去碰,就怕会让她更疼。

  “陆、陆修琰……”微弱的声音忽地在他耳边响着,很微很弱,听入他耳中却如天籁一般。

  “阿蕖?是、是你么?”生怕惊了她,他哑声低低地问。

  “陆修琰……”随即,秦若蕖的眼皮子微微颤了颤,陆修琰紧紧地屏着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当那双美丽的眼眸终于在他的期盼下缓缓地睁了开来,他的眸光陡然变亮,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陆修琰……”

  “阿、阿蕖……”陆修琰抖着唇,嗓音沙哑。

  “陆修琰,我想起来了,我娘不是染病而去,而是惨死贼人刀下,还有嬷嬷、云儿姐姐、芳儿姐姐,她们流了好多好多血,衣服、地板都染红了。岚姨把我藏在床底,叫我不要怕,她会一直陪着我,屋里很黑,静悄悄的,只有外头风偶尔敲打窗户的声音,我害怕,可又不敢说话,只能去拉岚姨,碰到她的手,冰冰的、湿湿的……”

  “爹爹要娶新夫人,新夫人进门,爹爹要把哥哥送到岳梁去,哥哥走了,他抱着我哭,说他对不住娘,对不住哥哥,也对不住我,让我跟着祖母要乖要听话。我问他为什么不能和爹爹和哥哥一起,他说,‘因为爹爹没用’……爹爹怎么会没用呢?他会帮娘画眉毛,会教哥哥钓鱼,会给我编蛐蛐。”

  陆修琰再听不下去,小心地将她抱入怀中,不停地亲着她湿湿的脸,哑声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如今你有我,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会抛下你。”

  秦若蕖终于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所有的惊慌、彷徨、害怕、绝望、难过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陆修琰搂着她不停地安慰着、亲吻着,一直到她哭声渐弱,最后变成低低的抽噎。

  他静静地抱着她,如同安慰着受伤的孩子一般,大掌轻柔地抚着她的背脊。

  “陆修琰……”秦若蕖打着哭嗝唤。

  陆修琰亲亲她的额角,柔声应:“我在。”

  “我想祖母,想爹爹了……”

  陆修琰沉默须臾。

  “好,再过一段日子,我便陪你回去看望他们。”

  顿了顿,他轻轻地将她从怀中推开,仔细地望了望她的伤口,再盯着她的脸关心地问:“伤口可还疼?”

  秦若蕖摇摇头,依赖地搂着他的腰:“不疼,你不要走。”

  如流水般从宫中流入王府的疗伤圣药,再加上陆修琰及素岚等人的悉心照料,她的伤好得相当快,只是因为昏迷了太久,整个人瞧来还是有些虚弱。

  王妃清醒过来的消息便在府内传了开来,得到消息的无色当即扔掉手中小木剑,也不理会身后长英的呼唤,撒欢似的直往正院方向跑去。

  “芋头姐姐,芋头姐姐,你终于睡醒了?”候在门外的侍女根本挡他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家伙一溜烟地闯了进去。

  陆修琰正在喂着妻子用些清淡小粥,见他毫无规矩地闯了进来,无奈地摇了摇头,取过帕子为秦若蕖拭了拭嘴角,看着小家伙利索地踢掉小鞋,七手八脚地爬上了床榻,一屁股坐到上面。

  “芋头姐姐,你要改叫小猪姐姐了。”

  秦若蕖不由自主地扬起了笑容,伸手在他的脸蛋上掐了一把,嗔道:“你才是小猪!”

  陆修琰提着小家伙的后领将他从床上拎了下来,板着脸教训道:“男女七岁不同席,你如今几岁了?怎还这般没规没矩?”

  小家伙嘟着嘴巴直哼哼:“人家还是小孩子呢!”

  “是谁说要做个男子汉大丈夫的?”陆修琰瞪他。

  “我才不做男子汉大丈夫,我日后是要当得道高僧的!”小家伙大声将自己的宏远志愿道来。

  陆修琰被他噎了噎,想要再教训他几句,却在看见妻子眉眼弯弯的笑颜时一时忘了反应。

  片刻,一丝无奈而又欢喜的笑容跃于他的脸庞。

  经过近些月来的一桩桩烦心事,他才发觉自己是那样的怀念这张笑容。只是,想到接下来的两件事,他又不禁苦涩地勾了勾嘴角。

  “你如今是酒肉小和尚,日后就是酒肉和尚,又怎么能当得道高僧?”秦若蕖背靠着软垫,笑眯眯地取笑道。

  无色被她这般一堵,不服气地重重哼了一声,冲她扮了个鬼脸,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饶得陆修琰心中仍有烦忧,也被他这不伦不类的话逗乐了。他没好气地捏捏他的脸蛋,笑骂道:“今日的剑法可学会了?若是过会儿我检查发现有一点儿的错,你可仔细你的皮。”

  “啊啊啊!皇叔祖我错了,我这就去练剑!”小家伙哇哇大叫着直往门外跑,再不敢逗留。

  一阵清脆的笑声洒落屋内,却是秦若蕖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着那飞快逃跑的小身影,陆修琰也是有些忍俊不禁。

  半晌,他坐到床沿拉着妻子的手温柔地问:“可累了?”

  “不累。”秦若蕖轻轻地摇了摇头,静静地依偎着他,什么话也不想说。

  陆修琰亦是心事重重,离陆宥诚定下的日子还有一日,后日一到……

  他不由自主地将怀中的妻子抱得更紧了些,仿佛想从对方身上汲取勇气,半晌,他低低地道:“阿蕖,你、你是不是想……”

  “想什么?”秦若蕖在他胸口处蹭了蹭。

  “没什么。”忆起她刚醒来时的悲泣之语,他到底不忍。

  阿蕖她是记起所有事了么?若是如此,他再问的话,岂不是让她的心再痛一次?

  “我明日一早要带鑫儿到相国寺见孤月大师,随后还有些公事要办,但会在晚膳之前回来,这段时间你要按时用膳服药,若是有感觉到不舒服,一定要传太医看看。”陆修琰想了想,将明日的计划简略地道来,同时亦不放心地叮嘱道。

  “好,你放心。”秦若蕖应道。

  见她应得这般痛快,陆修琰一时有些不习惯,若是他的傻丫头,此时必会抱着他好一阵撒娇,而后让他许诺务必一定要更早些回来。可若是凶丫头,必不会这般乖乖软软地被他抱着。

  他努力压下心中的那点异样,温柔地亲了亲她的发顶,静静地抱着她再无话。

  ***

  翌日一早用过了早膳,陆修琰便带着无色去了相国寺。

  这几日他一直不死心地寻求解药以解无色身上的毒,可始终不得法,后来想到孤月大师,故而便打算将无色带到相国寺去,看看孤月大师可有法子。

  “皇叔祖,这相国寺比我们万华寺还要大!”望着雄伟的寺门,无色惊叹地张大了小嘴。

  陆修琰牵紧他的手,闻言也只是笑笑地拍拍他的脑袋瓜子。

  “就是不知这里的斋菜有没有我们万华寺的好吃。”小家伙蹦蹦跳跳,好奇地这里看看那里望望。

  早已得到消息的孤月大师迎了出来,小家伙一见是熟人,眼光顿时放亮,异常清脆响亮地唤:“孤月大师傅!”

  孤月大师哈哈一笑,怜爱地摸摸他的小脑袋:“原来是无色小师傅。”

  聚过了旧,三人一前一后地进到孤月大师所在的厢房,早从陆修琰来信中得知了无□□况的孤月大师借着拉小家伙问话之机,不声色地为他把脉。

  陆修琰期盼地望着他,却在见到他眉间渐深的忧虑之色时,一颗心当即便沉了下来。

  连孤月大师都没有办法了么?

  “东厢房那里有刚刚出炉的梅花饼,无色小师傅可想尝尝?”孤月大色收回诊脉的手,含笑问。

  “当真?想想想,我想!”无色又哪会不想,连连点头。

  孤月大师吩咐着小徒带着小家伙出去。

  陆修琰明白他这是借机将无色遣走。

  “大师,如何?”待小家伙的身影消失后,他迫不及待地问。

  “情况怕是有些不乐观,此毒蛰伏太深,若是体壮的成年男子倒稍好些,至少可以再争取多一些时间,可孩子……怕是承受不住。”孤月大师摇头叹道。

  陆修琰垂眸,或许这短短数日已经历了太多打击,这一回,他很快便平静了下来。

  “多谢大师,本王明白了。”他缓缓起身告辞。

  此时的刑部,刑部尚书将手中信函放落案上。

  “大人,不知王爷有何指示?”一旁的刑部侍郎试探着问。

  “王爷他……让我将查到的有关怡昌长公主一案实情如实回禀皇上。”

  “包括未查明的疑点?”

  “包括未查明的疑点。”


  112|


  “小皇叔他是不是有什么计划?”眼看着明日便是宫变之期,陆宥恒忧心仲仲,心里始终像是悬着什么东西一般,无论怎样都放心不下。

  “王爷素有智勇双全之名,想来必是另有打算。殿下,此乃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机不可失啊!”一旁的幕僚劝道。

  陆宥恒自然知道机会难得,可对陆修琰的安排到底心中存疑。

  “殿下。”见他仍在犹豫不决,幕僚担心地欲再劝。

  “知道了,就按你们的意思去办吧!”到底是心中的渴望占了上风,陆宥恒颔首道。

  这一晚,章王府内灯火通明,章王陆宥诚的书房内聚集了他所有的心腹,他一身戎装,高坐上首,沉稳地指挥着众人各就各位,只待时辰一到便要冲入宫门。

  他的眼中绽放着激动的光芒,成败就此一役,只要过了今日,整个天下便是他的!

  “殿下,时间到了!”终于,门外的下属进来禀。

  “出发!”陆宥诚高举手臂,一声令下。

  不过眨眼的功夫,诺大的书房里便空无一人,只有书案上的烛台偶尔发出的灯芯炸响的细细“噼啪”声。

  突然,书房门被人轻轻地从外头推了开来,随即一个窈窕的身影便闪了过来。

  那人环顾一周,只略想了一会,便快步朝书案后的柜子走去,翻箱倒柜的也不知在找着些什么。

  不在?怎么会不在呢?找了片刻都找不到想要之物,那人不禁有些急了,一滴汗珠从她额上滴落,她抬手将它抹去,烛光渐渐映出她的脸,芙面柳眉,杏眸丹唇,赫然便是章王妃曹氏!

  曹氏见遍寻不着,心里愈发焦急,她深深地呼吸几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阖着眼眸仔细地回想丈夫的习惯,终于,她陡然睁开眼睛,大步朝里间走去,径自到了里头陆宥诚歇息的床榻,在床上这里摸摸那里按按。

  突然,她也不知触到了什么,床板’吱呀‘的一声竟然从中间裂开。

  她心中一喜,探手进去将藏在里面暗格的锦盒取出打开,见里面放着半颗药。

  找到了!

  她将药瓶塞进怀里,而后动作利索地将一切回复原样,趁着没人留意,迅速推门而出,很快便融入夜色当中……

  端王府内,陆修琰身着常服背手凭窗而立,眼睛定定地望向深远的夜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妃与鑫公子可都睡下了?”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也不回头,直接便问。

  红鹫朝他福了福,回道:“都睡下了。”

  “如今青玉伤势未愈,王妃的安全便将给你了,在本王回来之前,不管什么人前来,都不准他进府。同样,府里之人亦不得擅自出府。”

  “是,属下遵命!”红鹫虽是不解,只对他的命令向来服从,故而相当干脆地应了下来。

  “王爷,是时候了!”下一刻,长英的身影便出现在书房内,陆修琰‘嗯’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将墙上佩剑取到手中,率先便迈出了门。

  长英自是连忙跟上。

  红鹫怔怔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渐渐扩大。

  王爷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百思不得其解,想到方才陆修琰下达的命令,故而也不敢久留,连忙掩上房门,快步回了正院。

  回了正房,见外间值夜的丫头正打着瞌睡,她轻轻上前推了推对方,压低声音道:“若是困了便回屋睡吧,这里有我就可以了。”

  那丫头也不推辞,感激地谢过了她便离开了。

  她在坐了一阵,忽听里间传出细细地响声,她连忙起身掀帘而入,竟见原本已经睡着了的秦若蕖正拥被坐在床上,听到她的脚步声,抬眸便望了过来。

  “王妃怎的醒了?”她连忙上前。

  秦若蕖收回视线,微微低着头,半晌,低低地叹了口气。

  “陆修琰他是不是出去了?”

  红鹫沉默须臾,轻声道:“王爷是出去了。”

  秦若蕖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翻身趿鞋下地。

  红鹫见状连忙将架子上的披风取下,小心翼翼地披在她的身上。

  秦若蕖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细细地翻着妆匣子里的首饰头面。这里面,有生母卫清筠留给她,有秦老夫人给她的,有岳玲珑送给她的,但更多的却是陆修琰亲自给她寻来的。

  陆修琰待她真的是很好很好,在她懵懵懂懂的那段日子里,能结识他,并且嫁他为妻,是上苍对她最深的眷顾。

  是的,她想起来了,所有的一切她都记起来了,不管是关于她娘亲的死,还是她的双重性格,甚至,她还记得,当日在岳梁,她主动亲近陆修琰的目的也不单纯。

  可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明知她三番四次地利用他,可依然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原谅。

  她是秦四娘,她也是秦若蕖,可从此以后,她只是那名唤陆修琰的男子的妻子——陆秦氏。

  这两日他不经意间展露的忧色并没能瞒过她,更何况,府内的守卫突然加强了数倍,她便知近日必有大事发生,可她却选择什么也不问,一切交由他自己决定,总归这辈子她与他已是生死不离。

  夜幕之下,一连串人影从章王府后门快速闪出,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的夜色当中。

  半个时辰之后,恒王陆宥恒望着与预想不符的接应人马,脸色微变:“端王呢?”

  可对方亦是一头雾水,根本无法给他答案。

  “殿下,时候不多了,再不快些,万一皇上……”他身侧的副将劝道。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陆宥恒一咬牙,双腿一夹马肚子,率先领着人马往皇宫方向冲过去。

  小皇叔,你到底在做什么?!

  调离御林军为章王谋反大开方便之门,虽是请来郑王救驾,可他自己本人却不跟着将功赎罪,哪怕事后父皇念在多年的兄弟情分上不降罪,但到底心中也埋下了一根刺。

  这一切,凭小皇叔的聪明,他不可能会想不到,可他依然没有出现,这到底是为什么?!

  陆修琰在哪里?他并没有与陆宥恒一起进宫救驾,而是带着长英到了章王府,为的只是那瓶解药。

  当日陆宥诚为了逼他就范,只命人送来了半颗解药,他将无色接回府时便立即给他服用,如今离毒发之期越来越近。诚如孤月大师所说,无色到底太小,他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住毒发时的痛苦。故而,他连请名医探明毒性再炼制解药的时间都没有。所以,唯一能救无色的,便只有陆宥诚手握着的另半颗解药。

  他是他从万华寺带回来的,是他亲手将年幼的他推进火坑的,若是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今生今世他都绝不会原谅自己。所以,解药,他必定要亲自去取。

  而最好的时机,便是陆宥诚逼宫之时。

  此时,他便在陆宥诚的书房内,与长英两人翻寻着解药。

  可是,整个书房内可以藏东西之处他都寻了个遍,依然是一无所获。

  “不可能的,属下明明查得很清楚,章王确是将解药藏在书房里。”久寻不着,长英心里也急得很。

  陆修琰也比他好不了多少,只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除了咱们翻出来的这几个暗格,此处可还有其他?”

  长英拼命回想,少顷,灵光一闪:“有!”

  言毕,他率先大步地朝里间奔去,仔细地环顾一周,而后目光落到那张华贵的床榻上。

  陆修琰抢先一步在床榻上四处按,终于,手触及床角某处的突起,他用力一暗,只听一下响声,床板竟从中间裂了开来。

  “果然如此!”长英心中一喜,可当他探头望向那暗格时,脸色大变。

  怎么是空的?

  陆修琰的脸色同样极为难看。

  自得知陆宥诚手握另半颗解药后,他便暗中布置,动用了他几乎所有的精锐力量查探章王府,目的便是要探明陆宥诚会将解药藏于何处。

  可如今……

  “王爷,会不会有人抢先一步把药拿走了?又或是章王把药带在身上了?”

  陆修琰却没回答他,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回响着一句话——没有解药,没有解药,没有解药……

  没有解药,他便救不回无色,若是无色……

  “不可能,陆宥诚不可能会将它带在身上,那药必定还在屋里,找,给本王找!”他一咬牙,不死心地道。

  可是,整个书房,不管是外间还是里间都已经被他们翻了个遍,再找多少遍结果还不是一样么?长英心中虽是如斯想,可到底不敢说出口,唯有学着主子的样子,地毯式地再将搜寻着诺大的书房。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东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而他们,照旧是一无所获。

  陆修琰脸上渐渐浮起了绝望。

  “王爷,您听……”突然,长英拉拉他的衣袖,示意他细听。

  他压下满怀凌乱思绪,凝神一听。

  远处是一阵阵凌乱的脚步声,混乱当中,仿佛听见有人大声喊着‘奉旨查抄章王府’诸如此类的话。

  “看来郑王殿下已经成功了,王爷,咱们还是快走吧!”长英低声道。

  陆修琰沉默片刻,摇头道:“走不了了。”

  御林军围府,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那该如何是好?”长英急了。

  陆修琰反而镇定了下来,虽然过程出了差错,可结果还是这个结果。

  他伸手正了正衣冠,拂了拂衣袍,率先往房门走去。

  “王爷……”见他竟是一副堂而皇之地出去的模样,长英大急,欲叫住他,可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低咒一声,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迈步跟了上去。


  113|


  龙乾宫中,宣和帝定定地望着跪在地的陆修琰,眼中溢满着失望。

  “宥诚能够如入无人之境地闯入宫中,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在背后助他?”

  “……是。”陆修琰垂眸供认不讳。

  “宥恒说是你让他进宫救驾,朕本也以为是宥诚威逼你,可是,你来告诉朕,为何你会出现在他的府上?”

  “臣弟是为了寻一样东西,一样可以救命的东西。”陆修琰缓缓地道。

  “救命的东西?”宣和帝倒没有想过他会这般说,一时也不禁有些许怀疑。

  陆修琰毫不隐瞒地将陆宥诚利用无色威逼自己之事一五一十地详细道来。

  宣和帝听罢脸色铁青,重重地一掌拍在宝座上,额上青筋暴跳:“畜生!枉为人父!”

  站于一旁的陆宥恒见机忙跪下求情道:“父皇,小皇叔虽有错,但一切都是迫不得已,而且为了阻止二皇弟伤害到父皇,他早早便将一切安排妥当,确保万无一失之后,这才……”

  “确保万全一失?修琰,你老实回答朕,你当真是确保万无一失?”本是盛怒中的宣和帝听到此话,强压着怒气盯着陆修琰一字一顿地问。

  陆修琰沉默须臾,缓缓抬眸迎着他的视线坦诚地道:“不,万事皆有变数,臣弟并无十分把握。”

  “你并无十分把握,可你依然将朕的性命、朕的江山当作赌注,修琰,朕对你,非常失望。”

  陆修琰又是一阵沉默,早在答应陆宥诚时,他便会想到今日局面,无论陆宥诚最终是否成事,他都会失去宣和帝的信任。

  片刻,他低低地道:“皇兄,您有宥恒,还有众多忠良之臣,可鑫儿他,却只有臣弟一人。臣弟当年曾向万华寺众僧保证过,无论何时必会护他周全,可他如今身受剧毒之苦,全是臣弟之故,臣弟不可能会弃他不顾。”

  “你不能弃他不顾,所以你选择了弃朕不顾。”宣和帝眼神难掩受伤,这是他最疼爱、最信任的弟弟啊!

  “此事便暂且搁置不提,朕再来问你,怡昌皇妹一案,刑部尚书已上了详细折子,凶手沈柔亦被关押刑部大牢,可是,此案至今仍有疑点,其一便是当日伤害了怡昌皇妹的并非沈柔一人。刑部并未全部查清此案便敢上折子,想来必是你的授意,那你来告诉朕,当日将怡昌约出去的是何人?除了沈柔,还有何人伤害了她?”

  陆寡诚逼宫前他正好便在看刑部递上来的折子,心中正觉疑问,如今正好一并问个清楚。

  陆修琰低着头,微微阖着眼眸深呼吸几下,良久,低声道:“是臣弟所为。”

  “什么?!”这一下,不但是宣和帝,连陆宥恒及屏风后的纪皇后也是大吃一惊。

  “皇兄既已看了刑部递上来的折子,想来清楚怡昌皇姐并非表面看来那般温柔善良,除了对沈柔犯下那等骇人听闻的罪孽外,当年郦阳血案中,秦府满门并非死于平王乱兵之手,而是她所为。”

  他平静地将卫清筠惨死之事详尽道来,末了还道:“臣弟眼睁睁看着妻子因了目睹生死惨死而夜夜被噩梦惊扰不得安眠,若是不为她解开此心结,又怎配为人夫君?”

  宣和帝搭在扶手上的双手不停地颤抖着,少顷,从牙关挤出一句:“她是朕唯一的胞妹,是你的姐姐,你怎狠得下心来那样对待她!”

  陆宥恒亦是一脸的不可思议,怡昌长公主一案闹得满城风雨,可除了刑部之人,谁也不知道案情到底怎样,故而今日他也是头一回听到内情,只是想不到小皇叔竟然参与其中!

  “怡昌皇姐之死,臣弟具有不可推卸之责任,只是,若是再重来一次,臣弟依然会这般做。”

  再多来一次,他依然不可能将他的妻子推出来。

  “混帐!”宣和帝终于忍不住勃然大怒,随手取过案上的茶盏朝他砸过去,直直便中他的肩,再掉落地上发出一阵清脆的破碎响声。

  陆修琰一动不动地接下他的愤怒。

  半晌,他深深地朝着宣和帝叩了几个响着,哑声道:“事已至此,臣弟深知辜负皇兄多年悉心栽培及信赖,愿承担一切后果,至于怡昌皇姐……”

  他忽地起身,一把夺过一旁侍卫腰间佩剑,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手起剑落,刹时间,一道鲜血飞溅而出,紧接着一根断指直直掉落殿中央。

  “小皇叔!”

  “修琰!”

  “六皇弟!”

  ……

  场面顿时变得混乱。

  鲜血从他的伤口处滴落地面,很快便染红了足下一处。他定定地立于殿中,并不理会陆宥恒及冲出来的纪皇后,而是迎着宣和帝的视线沉声道:“当日臣弟断了她的手指,如今便还她一指。只是,皇兄,天子犯法尚且与民同罪,怡昌犯下的种种罪行,是否亦要给受害者一个交待?沈家姑娘何辜?秦氏满门又何辜?”

  “速请太医!六皇弟,先止了血,其他事以后再说。”纪皇后一面急得连声唤太医,一面哽声劝道。

  “小皇叔,先听母后的,止了血再说。”

  陆修琰仍是直直地站着,视线紧紧地锁着上首脸色雪白如纸的宣和帝。

  宣和帝眼中泛着泪光,双唇微微颤着,片刻,终于哑声道:“自即日起,解除端王陆修琰一切职务。”

  言毕,他猛地转过身后,再不忍看他。

  “臣陆修琰领旨谢恩!”陆修琰双膝跪下,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大礼。

  “小皇叔……”陆宥恒颤声唤。

  最终一切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很快地,太医便奉旨前来,陆宥恒陪着陆修琰下去疗伤,偌大的殿内便只剩下宣和帝与纪皇后两人。

  纪皇后怔怔地望着地上那滩鲜血,心中却是百味陈杂。

  她缓缓地转过身去望着背对自己的宣和帝,轻轻咬了咬唇瓣,勉强压下复杂凌乱的思绪,哑声道:“六皇弟是有错,亦应该受到惩罚,可是皇上,诚如他所说,怡昌也不无辜,皇上处置了六皇弟,是不是也该给无辜者一个公道?”

  说到此处,她突然有些心灰意冷。

  “臣妾宫中还有事,先行告退。”

  ***

  端王府门外,曹氏的贴身侍女竹英焦急万分地几乎绕着整个王府转了一圈,可不管她怎么敲门,府门始终紧紧地闭着,连个应门之人都没有。

  街上安静得似乎连跟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得到。

  突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及马蹄声隐隐传来,她脸色一变,立即便闪到拐角处,将自己缩到阴影处,一直到那突然出现的兵士远远离开,她双腿一软,整个人便瘫倒在地上。

  心中无边的恐惧与担忧齐齐涌上来,让她鼻子一酸,眼泪当即便流了出来。

  昨日深更半夜之时,曹氏突然将她叫了起来,将一个小小的锦盒交给她,让她务必亲自交到端王或者端王妃手上。她心中不解,只也不敢多问,连夜便从章王府出来。

  待她终于避人耳目地抵达端王府时,却忽地听闻宫中出了大事,她大惊,隐隐有些不祥的预兆,只想着尽快将手上之物交给端王夫妇手中,而后赶回章王府。

  哪想到无论她怎么敲,却一直无法将端王府的门敲开,自然也无法将手上之物送出去。

  此时的王府内,本是得意地向秦若蕖展现自己剑术的无色突然一头栽到了地上,吓得秦若蕖飞奔过去欲将他抱起,却发现他全身痉挛,整张脸痛苦地扭曲起来。

  “酒肉小和尚你、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

  “好痛、好痛啊,痛、痛……”

  “王妃,公子他这是中了毒!”红鹫到底见识多广,只一看便知原委,连忙从怀中掏出陆修琰留给他以防万一的药塞进无色的嘴里,再接过丫头递过来的温水灌入他的口中。

  片刻之后,无色脸上痛苦之色渐解,可人却已经昏迷了过去。

  “怎么会中毒的?为什么会中毒?这是不是已经解了毒?”秦若蕖紧紧地将他抱在怀中,一直将他抱回了屋里,这才又惊又怒地道。

  “这只是暂且缓解毒性,,并非真正解毒。”红鹫轻声回道。

  “至于为何会中毒,奴婢也不清楚,只是王爷昨夜临出门前便将此药交给奴婢,说是万一公子身体有异便让他服下。”

  这是怎么回事?陆修琰如今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回来?酒肉小和尚到底中了什么毒,又是什么人这么狠心对付一个这么小的孩子。

  她清醒过来也不过短短数日,有许多事都不清楚,如今陆修琰一夜未归,无色又突然毒发,她整个人已经有些六神无主了。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片刻,沉声问:“陆修琰出门之前可还有别的话交待你?”

  “有,王爷吩咐奴婢不论何时都要保护好王妃,还有……在他回府之前,任何人都不准轻易进出。”

  秦若蕖心中一凛。

  这般警戒,莫非京中有大事发生?

  正感忧虑之时,忽听外头传来侍女的声音:“王爷回府,王爷回府了!”

  她立即便冲出门去,只当她看到陆修琰有些许苍白的脸色,以及他来不及藏起来的伤手时,惊得倒抽一口气。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会伤着了?”她大步朝他走过去,捧着那受伤的手,眼泪再忍不住掉了下来。

  陆修琰叹了口气,轻柔地为她拭去眼泪,柔声道:“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怎么会没事,手指都断了……”秦若蕖哭得更厉害了。

  陆修琰勉强扯了个笑容,故作轻松地道:“一整夜没睡,我觉着有些累,阿蕖不扶我回去歇息么?”

  秦若蕖一听,立即便抹掉眼泪,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带着哭音道:“我扶你回去……”

  陆修琰微微一笑,看着她如同对待着易碎之物般扶着自己,整个人竟是突然轻松了起来。

  扶着他在软榻上坐了下来,看着他手上的伤口,秦若蕖又再忍不住掉下泪来。

  陆修琰叹息着轻轻拥她入怀,亲亲她的额角:“莫哭了,再哭下去眼睛都要肿成核桃,那便不好看了。”

  “不、不好看你也、也不会不要我……”秦若蕖呜咽着。

  陆修琰轻笑出声,真是他的傻丫头。

  “出什么事了?你不要瞒我,让我担心。”秦若蕖泪眼汪汪地望着他,可怜兮兮地道。

  陆修琰抿唇沉默一会,抬手轻抚着她的脸颊,低低地道:“阿蕖,我如今是闲人一个,已经一无所有了。”

  秦若蕖愣了愣,很快便道:“你怎么会一无所有?你还有我啊!”

  陆修琰微怔,随即愉悦地笑了起来。

  他响亮地在她唇上亲了亲,额头抵着她的。

  “是,我还有你,所以永远不会一无所有。”


  114|


  气氛正好间,染梅突然哭着冲了进来,直直便跪在两人身前:“王爷、王妃,救救鑫公子吧!”

  陆修琰大惊,一下子便从榻上弹了起来,连话也来不及细问便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秦若蕖亦连忙跟上去。

  刚迈进无色的院门,便听见高嬷嬷撕心裂肺的哭声,夫妻二人同时脸色大变,立即飞奔着冲了进去。

  只见屋内,无色疼得满地打滚,小小的身子痉挛成一团,一旁的下人哭着叫着欲去扶,可手还未碰到他便被他狠狠地撞开。

  看着小主子痛苦不堪的惨状,束手无策的高嬷嬷直哭得死去活来。

  陆修琰快步上前,一把便将小家伙捞入怀中紧紧地钳住他乱动的身子,大声问身后的红鹫:“药呢?”

  “药方才已经给公子服下了。”红鹫忙回道。

  什么?药方才便已经服下了?!陆修琰大惊失色。

  如此看来,岂不是说孤月大师给的药根本压制不住那毒素?

  饶得是一贯冷静的他,也不禁慌了手脚。

  解药没有找到,孤月大师给的药亦没有用处,那、那……

  耳边是小家伙的痛苦哭叫,可他除了紧紧地抱着他不让他伤到自己外,旁的竟是毫无法子。

  “痛、好痛、痛死了,啊啊……”无色剧烈地挣扎着,体内似是有一股烈火在熊熊燃烧,正不断地吞噬着他的五脏六腑,又似是有无数条虫子在咬着他,痛得他只恨不得就此死去。

  秦若蕖想去抓住他乱舞乱抓的手,可还未碰到他,便被他在手背上抓出一道口子来,急得她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转,却是半点法子也没有。

  陆修琰双眸通红,此时此刻,他极度痛恨自己的无用。他原本不用承受这些痛苦,都是他,是他自以为是地将他从无忧无虑的万华寺带了回来,什么狗屁血缘,什么狗屁至亲,无色大师就应该在寺里快快活活地过着每一日。

  “长英呢?长英可回来了?!”他疯也似的大声喊着,对身上被小家伙抓出的伤痕完全无知无觉。

  被宫中御林军押送回府前,他便已经拜托陆宥恒务必从陆宥诚口中问明解药之处,为了抓紧时间,还特地留下长英,只待解药一到手便快马加鞭赶回王府,尽快让无色服下。

  可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外,无色比预料中提前毒发,而解药至今未曾到手。

  “还、还未回来。”自有侍女结结巴巴地回道。

  陆修琰又痛又急,断指处渗出的血很快便染红了怀中无色的衣裳及他的袖口。他一咬牙,手指飞快地在无色身上某入穴道上一点,当即便见挣扎着痛苦不休的小家伙渐渐安静了下来。

  秦若蕖抹了一把泪,坚持从他怀中抱过无色,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回床上,而后又大声吩咐着下人取药,强迫着陆修琰坐下,亲自为他换下已经血迹斑斑的绷带。

  看着断指处整齐的切口,泪水一下子又涌了上来,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坚持亲手为他换药。

  陆修琰想要安慰她几句,可心里却已经乱得很,唯有沉默地看着泪眼朦胧的妻子哭着为自己上药。

  此时的端王府大门外,终于得知端王已经回府的竹英正苦苦地求着门外侍卫,准他带自己到端王跟前。

  只那人一听她是章王府之人便一口拒绝。

  章王谋逆,章王府被查抄,自家王爷已经因此被牵连丢了差事,若是再让这个自称来自章王府的女子进去,岂不是又给王爷添一条罪名?

  苦苦哀求而不可得,竹英急得快哭了出来。

  “求求您,我真的有非常要紧之物务必亲手交到王爷手中,求求您通融一下,代为通报一声,求求您……”她扯着对方的袖口直直跪了下来。

  “这……”年轻的侍卫被她此举弄得手足无措。

  正在此时,一无所获的长英忧心仲仲地带着奉旨前来为无色诊治的太医从宫中回来,乍一见门前这一幕,脸色一沉,喝道:“大胆,竟敢在端王府前闹事喧哗!”

  竹英一见,当即便朝他扑过来,一旁的侍卫连忙将她拦住,扯着她的双臂就要将她拉走。

  她急得大声哭叫起来:“求求您让我见见王爷吧,我真的有要紧之物要亲手交给王爷!”

  长英本是不愿理会她,引着太医进了府门,正要命人关门,却在听到她此话时心思一动,足下步伐亦停了下来。

  “你是何人?有何物要将给王爷?”他喝住架着竹英的侍卫,缓步来到她的跟前问。

  “奴婢是章王妃身边侍女竹英,奉王妃之命将一物亲手交到端王爷或端王妃手中,这是奴婢在章王府的腰牌。”竹英知道机不可失,连忙将证明自己身份的腰牌递到他的身前。

  长英接过细一打量,确定是章王府之物无误。

  “章王妃有何物要你呈交?”将腰牌还给她,他问。

  “奴婢不知。”竹英连连摇头。

  长英心思微转,章王妃不是鑫公子的养母么?她漏夜命贴身侍女前来端王府,难道……

  “我乃端王护卫崔长英,并非在下不肯让姑娘见王爷,只因如今正是非常时期,章王谋逆,王府被抄……”

  “什么?你说什么?王府、王府被抄?”竹英惊惧万分,死死地扯着他的袖口问。

  她不知道?长英疑惑。

  “章王逼宫被擒,皇上下旨查抄章王府,如今一干人等移交大理寺等候判决。”他缓缓地道。

  竹英面如白纸,身子颤栗不止。

  王妃,那王妃怎么办……

  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只记挂着主子,再不愿理会什么端王爷端王妃,将一直藏在怀中的锦盒塞进长英手上,飞快地道:“奴婢王妃昨夜将此物交给奴婢,命奴婢务必亲自交到端王手上,你既是端王护卫,便烦你将此物转呈王爷。”

  一言既了,她立即转身,朝着章王府的方向飞跑而去。

  长英叫她不住,唯有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他狐疑地打开手中锦盒,只一看,登时大喜。

  ***

  包扎妥当的陆修琰坐在床沿,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床上脸色潮红得相当异常的无色,一张脸紧紧地绷着。

  秦若蕖站在他的身边,含泪抓着他的臂。

  突然,惊喜失措的脚步声伴着叫声从门外传来——

  “王爷,崔护卫回来了,崔护卫回来了!”

  陆修琰先是一怔,随即心中一紧,一个箭步迎出门去,正正便对上大步走过来的长英。

  “解药可到手了?!”他急问。

  “到手了,王爷请看。”长英将那个锦盒呈到他跟前。

  他取出那半颗解药递到鼻端仔细嗅了嗅,又仔仔细细地检查片刻,终于大喜:“是解药没错!”

  他拿着药,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回屋内,在众人的吃惊之下将那半颗解药送到无色口中,喂他服了进去。

  “陆修琰?”秦若蕖讶然。

  只当她低头望望无色脸上渐渐平息的痛苦之色,眼神一下子便亮了。

  陆修琰又沉声请了一直候在门外的太医进来,让他仔细地诊了脉,得知毒性正在慢慢消除时,双腿一软,险些便要倒了下来,亏得秦若蕖眼明手快地扶紧了他。

  他轻拍拍她的手背,对着她担忧的眼神,安慰地笑了笑,洋溢脸庞的,是真真正正、切切实实的轻松。

  待太医又开了清毒及补身的药方后,长英奉命亲自将他送了出府门。

  一直在等候消息的宣和帝听了太医的回禀,确定无色当真已经解了毒,整个人才松了口气。

  对这个孙儿,他也是真心疼爱的,自然不希望他有事。

  隔得数日,宣和帝终于降下了处置章王陆宥诚的旨意。如陆修琰意料当中那般,宣和帝并没有处死他,而是将他贬为庶人,囚于永平宫,女眷当中,除了章王妃曹氏请旨随侍夫君外,其余王府内眷并孩童仍留章王府内,当然,陆修琰不可能会让无色再回到那个府邸去,所幸亦没有人对此提出质疑。

  而对陆宥诚所有的追随者,宣和帝则是严惩不贷。一时间,隔三差五便有官员乌纱落地、人头不保,家不成家。

  对于怡昌长公主一案,宣和帝却是简单几句带过——赐死凶手。

  虽说怡昌长公主之死闹得满城风雨,可在章王谋逆此等大事的掩盖后,并没能再掀起风浪,唯有某些有心之人私底下议论几句罢了。

  相比外头的腥风血雨,闭门谢客的端王府却是一派风平浪静。

  陆修琰好整以暇地坐在凉亭里,身边是殷勤侍候的妻子,不远处则有无色大师耍拳舞剑供他欣赏。

  看得兴起时,他随手捡起小石子往无色脚下扔去,无色大师一个不察踏上去,当即便摔了个四腿朝天,引来他毫无同情心的哈哈大笑。

  小家伙气哼哼地爬了起来,推开染梅欲为他拍灰尘的手,“噔噔噔”地朝他跑来,一屁股便坐到他膝上,将身上的尘土可着劲地往他身上擦。

  陆修琰笑着任他动作,倒是一旁的秦若蕖急着连声道:“酒肉小和尚,你小心些,不要碰到他的伤口!”

  无色一听,立即便停了下来,低着头盯着陆修琰那缺了一根手指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来,认认真真地盯了一会,小大人般摇头晃脑。

  “皇叔祖,你肯定是偷吃了,二师兄就说过,若是偷吃便要砍掉手指头。”

  陆修琰没好气地一拍他的脑门:“你以为人人都像你?”

  见他快活活泼一如既往,并没有留下什么阴影,他也不禁松了口气。

  “别压着他别压着他……”秦若蕖急急上来将无色从他膝上拉下,一副生怕他会把陆修琰压坏的紧张模样。

  陆修琰无奈地笑笑,他虽是享受妻子对他无微不至的关心爱护,可她这这副将他视作细碎品的态度,着实是让他有些吃不消。

  他拉着她在身侧坐下,柔声保证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只不过断了根手指,并无大碍。”

  “什么叫‘只不过断了根手指’?断了手指是小事么?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懂得爱护自己。”秦若蕖生气地瞪他。

  陆修琰自然只有认错求饶的份。

  “王爷、王妃,宫里来了懿旨,皇后娘娘召王妃进宫。”红鹫迟疑了一会,走过来禀道。

  陆修琰皱眉,下意识便望向一脸不解的妻子。

  此时正是风口浪尖之时,皇嫂有何事要见阿蕖?

  秦若蕖虽是疑惑,只也知道旨意不可违,忙起身道:“请公公到厅里稍坐片刻,我更衣过后便去。”

  正要离开,衣袖便被陆修琰拉住:“我送你去。”

  “不必了,你如今不是禁足期么?若是送我去岂不是抗旨?不要紧的,皇后娘娘待我很好,我去去便回。”秦若蕖连忙摇头,安慰地拍拍他的手。

  “芋头姐姐我与你一起去!”无色仰着小脸道。

  “也不用,你好好在家里陪着他。”秦若蕖捏捏他的脸蛋,同样拒绝了。

  她既不是当初那个懵懂不知事的傻姑娘,也不是那个一心只想报仇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凶姑娘,无需一直活在至亲至爱的担心当中。

  她想了想,趁着没人留意,飞快地在陆修琰唇上亲了亲,红着脸轻声道:“等我回来!”

  言毕转身大步离开。

  陆修琰抚着唇,怔怔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片刻,低低地叹了口气。

  他的姑娘,果真不一样了……


  115|


  秦若蕖更衣过后便带着红鹫上了往宫中的马车,下了车自有宫中内侍引着她而行,行就一至宫殿前,那内侍便停了下来,朝着红鹫躬身道:“请这位姑娘在此等候。”

  秦若蕖自然也知道宫中规矩,朝着不放心地望过来的红鹫点点头道:“你便在此等候吧!”

  红鹫应声止步,眉间带着隐隐的忧色,看着秦若蕖跟着那内侍越行越远。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王妃毕竟是奉皇后娘娘懿旨前来的。

  秦若蕖跟着那内侍东拐西拐,一直来到一处环境清幽的宫殿前方停了下来。

  那人请她稍候,自己则是进去通报。

  秦若蕖在殿门前候了片刻,那人便又走了出来,迎着她走了进去。

  她进入殿内,却并不见皇后的身影,正觉疑惑,忽觉身后传来兵器破空之声,她运气一跃,堪堪避开了突如其来的攻击。

  “你果然会武!”她全身进入戒备状态,目光如炬地盯着那身着禁卫服饰的男子,却见对方突然收起武器恭敬地避到一边,下一刻,宣和帝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

  她心中一突,已有察觉情况似乎有些不妙。

  “妾身见过皇上。”她定定神,依礼见过对方。

  宣和帝冷冷地立于玉阶之上,居高临下地道:“朕想不到竟也有看走眼之时,端王妃果然演得一手好戏,连朕亦瞒了过去。如此看来,怡昌皇妹之死必有你的参与。”

  他从不相信自己亲手带大的皇弟会狠得下心来活生生切下亲姐的手指,可既不是他,为何他又要认下?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为了包庇某人,这个某人,想必只有他的妻子——生母死于怡昌手上的秦若蕖。

  秦若蕖一愣,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画面——一脸杀气的女子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地将怡昌长公主的手指切了下来,而这个女子,正正便是她自己。

  宣和帝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一步一步从玉级上走了下来,脸色铁青,杀气四溢。

  “红颜祸水,修琰遇到你,是他此生最大的劫难!早知今日你会如此祸害他,朕当日便绝不允许你踏入端王府,不、踏入京城半步!”他磨着牙,恨恨地道。

  “长乐侯府、常府、江府,再加上怡昌,为了你,他一次又一次地违背自己的处事原则,甚至到最后还是为了维护你而不惜自断一指。”

  秦若蕖惊得连连后退,紧紧地捂着唇,满眼不敢相信。

  “你以为若不是他在背后为你摆平一切,凭你那点儿势力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对付朝廷一品官员?你至今能安然无恙,那全是因为他!”想到陆修琰这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做下的一桩桩事,宣和帝又痛又恨。

  他并非为了那几户人家不平,他只是痛心他最看重的皇弟竟是为了一名女子而出手对付他们。

  “若不是因为你,他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他会一直是朕最信任最得力的皇弟,是朝廷上下人人称颂的端亲王!”

  秦若蕖几乎站立不稳,一张俏脸‘唰’的一下变得雪白雪白。

  所以,陆修琰会变得如今这般一无所有全是因为她?

  “你不该再活在这世上,你只会成为他一辈子的累赘,来人!”宣和帝冷冷地扔下一句,蓦地大喝一声。

  话音刚落,一道白绫“嗖”的一下从秦若蕖身后飞来,如灵蛇缠到她的脖子上,随即两名禁卫一人一边扯着白绫,如同拔河般用力往各自方向拉去。

  秦若蕖正是震惊于自己竟然是造成陆修琰今日下场的罪魁祸首,一时反应不及便被白绫缠个正着,紧接着喉咙一紧……

  她拼命挣扎着想从那窒息般的束缚挣脱开来,可对方武艺本就胜出她许多,又是两人同时发力,她根本无力反抗,整张脸憋得通红,呼吸越来越艰难,脖子似是要被勒断一般。

  她痛苦地踢着双腿,手指用力去扯脖子上的力度:“救、救命……”

  宣和帝冷漠地看着她,看着她的挣扎越来越弱,一丝冷笑缓缓绽于唇瓣。

  “住手,住手!”突然,一名女子从外头冲进来,用力推开当中一名执绫的禁卫,那禁卫当即跪在地上也不敢反抗。

  秦若蕖只觉脖子上的力度陡然一松,整个人随即软软地倒在地上,她剧烈地咳嗽起来,不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六弟妹,你怎样了?六弟妹?”感觉有人用力欲扶起她,焦急地问。

  她努力平息一下,勉强抬眸望去。

  “皇、皇后娘、娘……”来人赫然便是纪皇后。

  纪皇后见她还能说话,总算是放下心来,她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怨恨的目光凌厉地射向脸色复杂难辩的宣和帝。

  “将端王妃扶下去歇息。”她扬声叫道。下一刻,便有两名宫女从门外走了进来,先是朝着宣和帝行了礼,这才上前将秦若蕖扶了下去。

  宣和帝倒是想不到她会突然出现,并且亲眼目睹了方才这一幕,心中不知怎的有几分忐忑,尤其是对上她怨恨的视线时,整个人一愣。

  纪皇后一直行至他一丈开外处方停下脚步,脸上漾着掩饰不住的失望。

  “皇上以为杀了端王妃,六皇弟还能独活下去么?”

  宣和帝抿嘴沉默一会。

  “他便是一时心伤难过,假以时日总会放下的。”

  纪皇后轻笑一声,朝他迈出一步,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眸,一字一顿地问:“这么多年了,那皇上可将许倩瑜放下了?”

  宣和帝脸色一僵,袖中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

  “皇上想来仍未放下,若是放下了,又岂会三番四次不顾君臣之义与她私下相见。”纪皇后悲哀地道。

  许倩瑜在府中斗不过吕语媚,眼看着夫君越来越偏爱对方,心里便越是念及宣和帝对她的好,隔三差五便约他相见,向他一诉心中苦水。

  这一切,又哪会瞒得过纪皇后。

  “皇后……”宣和帝张张嘴欲解释,可对上那张失望伤心的脸庞,他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皇上这么多年来尚且放不下已嫁人为妻的意中人,又怎敢肯定六皇弟便会放得下无端枉死的原配妻子?”两行清泪从她脸颊滑落。

  哪怕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应该放下了,可每一回听着宫人回禀皇上与许倩瑜又在何处见面,她的心便似刀割着一般,鲜血淋漓。

  “朕、朕与倩瑜是清清白白的……”宣和帝见她落泪,顿时慌了,手足无措地解释道。

  这么多年夫妻,对皇后,他心中也是有一份感情在的。

  纪皇后拭了拭泪,哽声道:“臣妾并非善妒,若她仍是未嫁的姑娘家,臣妾甚至愿意将皇后之位拱手相让,成全皇上。可是,她毕竟已嫁为人妇,皇上再与她私下往来,若是让人发觉,不但有损皇家颜面,便是她只怕也难容于世间。”

  听着那句‘愿将皇后之位拱手相让’,宣和帝不知怎的心口一紧,下意识地去抱她。

  “是朕疏忽了,朕答应你,日后再不去见她。”

  纪皇后被他搂入怀中,脸上的悲伤情绪一下子便敛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唇角的一丝冷冷的弧度,只当他这句类似许诺之话响在耳畔时,她当即怔了怔。

  再不去见她?

  “至于秦氏……”他顿了顿,“罢了罢了。”

  ***

  却说秦若蕖死里逃生地被纪皇后命人带走,自有宫人拿着化瘀的药为她涂在脖子的勒痕上。擦了药后,她整个人仍瞧来却有几分恍惚,一旁的宫女也只当她惊魂未定,哪又想得到对方只是一直想着宣和帝的那番话。

  是她害了陆修琰,是她害得陆修琰一无所有,都是她,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她……

  秦若蕖低着头轻咬着唇瓣,心乱如麻。

  她自然知道当初那个一心报仇的自己瞒着陆修琰做了多少事,可她却没有料到那些事会给陆修琰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自断一指……原来他的手指竟是自己斩断的。

  眼泪一滴一滴地从眼中掉落,砸到她的手背上,激起小小的泪花。

  突然,肩膀被人安慰性的轻拍了拍,她泪眼朦胧地抬头望去,哑声轻唤:“皇后娘娘……”

  纪皇后在她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柔声道:“莫要怕,一切都有本宫。”

  “娘娘,陆修琰如今一无所有,都是因为我么?我是他的累赘么?”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呜咽以及被勒过后的沙哑。

  纪皇后叹息一声,环着她的肩安慰道:“你只需记得,六皇弟待你一往情深,只有你好了,他才能更好。故而,你肩负着的是你们两个人的将来,其余的,不必多想。”

  “……娘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秦若蕖轻轻环着她的腰,低声问。

  纪皇后似是怔了怔,半晌,如梦似纪般道。

  “因为,你与六皇弟的感情是支撑我在宫中过下去的动力……”

  希望能与夫君一双人的又岂会只有许倩瑜一人,她亦然。可是,她的夫君是这世间上最不可能许给妻子一双人的男子。

  陆修琰与秦若蕖的身上,便寄托着她心底深处最美好的愿望,那便是在皇室当中,也会有这么一份诚挚的感情,她的梦想不是奢望,她只是没有爱对人。

  “……娘娘。”秦若蕖突然便明白了她心中的苦。

  纪皇后轻拍拍她的手背,如同慈爱的长者那般温柔地叮嘱道:“回去吧,日后若非要事,不要轻易进宫来,此处,并非什么好去处。”

  含泪辞别纪皇后,她将衣领往上拉了拉以遮挡脖子上的伤痕,跟着内侍离开了凤坤宫。

  回到王府,一眼便见陆修琰迎风而立正等着她的归来,想来今日一番惊险,她眼眶一红,撇下身后众人朝他飞奔而去,纵身扑入他的怀中,紧紧地搂着他的腰。

  “陆修琰……”

  陆修琰有些意外,只对她的亲近却是相当受用,笑着抱紧她,在她额角上亲了亲,柔声道:“不见这么一会便想我了?”

  秦若蕖深深地埋入他的怀中,嗅着他身上那令人心安的气息,瓮声瓮气地道:“是想你了……”

  陆修琰微怔,倒是想不到这丫头这般痛快地承认了。

  “傻丫头,咱们进去吧,莫让他们看了笑话。”


  116|


  “嗯。”秦若蕖在他怀里应了一声,任由他拥着自己回了屋。

  待屋内下人退出去后,她又再度钻进他的怀中,紧紧地搂着他不肯撒手。

  陆修琰笑着在她脸颊上落下轻柔的一吻,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响着。

  “都大姑娘了怎还这般爱撒娇?无色大师瞧见了会笑话的。”话虽如此说,可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让她再贴着自己。

  “爱笑便笑,我才不管他。”秦若蕖闷闷地回了句。

  陆修琰轻抚着她的背脊,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处:“是不是在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嗯?”

  她的身子微微一僵,只很快便掩饰过去:“没什么事,就是陪着皇后娘娘说了会话。”

  略顿了顿,她情绪低落地道:“我只是、只是有些心疼皇后娘娘。”

  陆修琰沉默片刻。

  “是因为许倩瑜?”

  秦若蕖愣了一会,从他怀中抬头:“你怎么知道?”

  陆修琰叹了口气,轻抚着她的脸颊道:“皇后娘娘能让你心疼的,也只有皇兄与许倩瑜之事了。”

  秦若蕖并不否认,环着他的脖颈闷闷不乐地道:“皇后娘娘那么好,皇上怎么能这样对她?”

  陆修琰正想说话,忽闻一阵若有似无的药香,他细一嗅,确定此味并非他断指处所敷之药的味道,仿佛是从他怀中妻子的脖子处飘出。

  他脸色微微变了变,就要伸手去扒她的衣领,秦若蕖察觉他的动作,飞快地从他怀中跳开,紧紧地揪着领口,一脸防备地盯着他。

  “过来让我瞧瞧。”陆修琰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沉下了脸。

  秦若蕖轻咬着唇瓣,望着他越来越阴沉的脸,不知怎的竟有些发怵。

  “你、你答应我不许生气,我才、才过去。”她结结巴巴地道。

  “阿蕖,听话,过来!”陆修琰的声音明带着明显压抑的怒火。

  “你答应我不生气。”秦若蕖固执地要求道。

  他深呼吸几下以平息心中怒火,知道不答应她她是绝不会过来的,唯有勉强道:“好,我答应你不生气。”

  秦若蕖虽见他应下了,可到底仍有些迟疑。

  “阿蕖!”

  “来了来了。”她再不敢推诿,拖拖拉拉地走到他的身边,只当对方的手往她脖子处伸来时,她仍是下意识地缩了缩,最后在陆修琰的瞪视中乖乖站好。

  白净细嫩的脖子处,一圈青紫的勒痕触目惊心……

  秦若蕖始终注意着他的神情变化,见他脸色陡然变得铁青恐怖,整个人已是处于盛怒的边缘,吓得一把抱着他的腰,大声道:“你答应过我不生气的,你不能食言!”

  “阿蕖,你不能强人所难。”陆修琰从牙关挤出一句。

  秦若蕖知道他是心疼自己,将他抱得更紧,脸蛋贴着他的胸膛柔柔地道:“我没事,我不是好好的么?陆修琰,咱们什么都不要去追究好不好?一切都让它过去好不好?”

  “是皇兄,对不对?”压抑着的嗓音在她耳边响着。

  她沉默。

  陆修琰死死地咬着牙关,陡然伸手欲将她扯离怀抱,可秦若蕖却将他抱得死紧,大声道:“你不许走,不许恼!”

  “阿蕖,听话,快放开我。”陆修琰的怒气已达到了顶峰,可他却努力压抑着,生怕怒火会波及妻子。

  “陆修琰,你不要这样……”低泣声响着,却奇迹般地让他的怒气敛了回去。

  “阿蕖,你不要哭。”他当即便慌了,搂着她不停地哄。

  秦若蕖埋入他的怀中,呜咽着道:“陆修琰,我没事,皇上他、他很疼爱你。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弄成如今这般,他恨我气我是应该的,你不知道,这勒痕其实可以让我的心好受一些,愧疚少几分。”

  陆修琰怔住,她都知道了?

  “不要再去追究,以往之事咱们统统忘掉,从此往后只想将来,好不好?”她抬眸望向他,眼中蕴着点点泪光,柔声软求。

  “疼不疼?”良久,陆修琰轻抚着她脖子上的伤痕,哑声问。

  “不疼,一点儿也不疼。”

  “怎么会不疼?”

  勒痕这般深,足以见得对方是下了必杀的力气。只一想当时的情形,他便忍不住全身发抖。

  见他又要动怒,秦若蕖忙搂向他的脖颈,软软凉凉的脸蛋贴着他的,柔柔地求道:“不要生气,也不要追究了好不好?不要让我更加愧疚,也不要让皇后娘娘为难。”

  陆修琰大掌扶着她的后腰,听到那句‘不要让我更加愧疚’时脸上一僵,随即用力地将搂入怀中。

  “对不住,是我没用。”

  “不是,都怪我,一切都是因为我。陆修琰,过去的便让它过去,不要再去追究了好不好?”秦若蕖再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

  阵阵的哭声似是绵绵密密的针直往他心上扎,此时此刻,他再也想不起其他,唯有笨手笨脚地去为她拭泪。

  “你不要哭,我都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不要哭……”

  “真的?真的什么都答应我?”秦若蕖打着哭嗝泪眼汪汪地问。

  他叹息一声,温柔地为她拭去脸上泪渍,望入她的眼底深处,缓缓地道:“是,都答应你,你说不追究那就不追究,只要这样真的能让你的心里好受。”

  秦若蕖破涕为笑:“你答应了就不许反悔。”

  “好,不反悔。”还能怎样,她的泪水杀伤力太大,他着实无力抵抗,唯有举手投降。

  秦若蕖彻底松了口气,重又投入他怀中,轻轻地道:“陆修琰,我有没有说过我很爱你?”

  仿佛有道响雷在脑中炸开一般,陆修琰整个人一下子便僵住了。

  良久,他低下头去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颤声低低地道:“没、没有。”

  秦若蕖蓦地绽开了明媚的笑靥,她环着他的脖颈,对着他那有几分忐忑、几分期待的眼神,无比轻柔、无比坚定地道:“陆修琰,我很爱你,很爱很爱,所以你要一辈子对我好,只对我一个人好!”

  陆修琰呆呆地凝视着她片刻,突然用力抱住她,力度之紧,似是恨不得将她按入身体里。他贴在她的耳畔,低哑浑厚的嗓声同样坚定:“好,一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一直到内心的激动渐渐褪去,他又听到怀中妻子无比娇柔的声音。

  “陆修琰。”

  “嗯?”亲亲那红扑扑的脸蛋。

  “我想给你生个孩子。”红脸蛋热度又添了几分。

  “所以呢?”陆修琰额头抵着她的,望着她水汪汪的杏眸,嗓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秦若蕖娇嗔地轻捶他的胸膛:“你到底要不要呀?”

  陆修琰终于忍不住愉悦地笑了起来,突然用力将怀中娇媚无限的妻子抱起,在她的惊叫声中大步往里间走去……

  “要!”

  虽说一个手上有伤,一个脖子有伤,可这完全无碍这对难夫难妻的造子计划,很快地,让人浮想联翩的娇吟低喘之声便在屋里响着。

  ***

  陆修琰觉得,这闲赋在家的日子着实太过于惬意,有更多时间恣意爱怜越来越娇、越来越媚的妻子不说,闲来还可以奴役奴役无色大师,看着他敢怒不敢言的小模样,能让他的心情好上大半日。

  “大师,声音太小了。”比如此刻,他阖着眼眸躺在榻上,耳边是无色大师稚嫩的诵经声音。

  无色大师重重地哼了一声,更加用力地敲着木鱼,“咚咚咚”的声音回荡屋里,伴着那无比响亮的诵经之声。

  陆修琰满意了,只过了一会,那经文诵着诵着便似是有些不对劲。

  “南无阿弥陀佛,皇叔祖欺负小孩子;南无阿弥陀佛,佛祖快来教训他;南无阿弥陀佛,皇叔祖是个大坏蛋;南无阿弥陀佛,佛祖快来教训他……”

  他顿时哭笑不得,伸手在他脸蛋上微微用力一掐,笑斥道:“就你这模样还想当个得道高僧?”

  无色摸摸被掐得有点疼的肉脸蛋,冲着他扮了个鬼脸:“我是酒肉和尚嘛!”

  “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陆修琰气乐了。

  无色起身冲着他扭扭了小屁屁,在他的大掌拍过来之前尖叫着一阵风似的逃了出去。

  “你又欺负酒肉小和尚。”掀帘而入的秦若蕖嗔怪道。

  陆修琰轻笑着将她扯落怀中,顺便偷了记香,笑眯眯地道:“本王不过是在训炼他当得道高僧。”

  “尽胡扯!”秦若蕖捶他。

  明明就是欺负小孩子,还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这般欺负小孩子,咱们的孩子若怕了你,不敢与你亲近可怎生是好?”

  陆修琰虽不解她怎的扯到了自己的孩子身上,只也不在意,懒洋洋地道:“咱们的孩子必不会如此。”

  见他仍是没有转过弯来,秦若蕖娇嗔地横了他一眼:“呆子!”

  陆修琰愣了愣,不懂她为何会突然这般骂自己。

  秦若蕖羞涩拉着他的手贴在小腹处:“你书房里那张小床很快便会有用武之力了。”

  小床?陆修琰双眼放光。

  “你、你有、有身孕了?”

  闲来无事时他曾饶有兴致地学做木工,并亲手做了一张精致的小床,美曰其名是留给日后的孩子用,倒想不到这般快便可以派上用场了。

  秦若蕖羞答答地点了点头。

  这个月她的葵水久久不至,多多少少便想到了几分,只也不敢肯定,偷偷让杨嬷嬷给她把了把脉,确认无误后才满心欢喜地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陆修琰大喜,重重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朗声大笑。

  “本王有孩子了!”


  117|


  相比端王府仿若与世隔绝般的幸福,宫里的日子便显得不那么平静了。

  当日宣和帝下旨处置沈柔时,并没有点明她的身份与杀人动机,只是简单地下了旨将凶手赐死。康太妃自然不满意他这般早早了事,大吵大闹了几回均不得果便也渐渐歇了下来。

  可是也不知她从何处得知,杀了女儿的是沈家早应该死去多年的大姑娘沈柔,当下,因女儿惨死而带来的愤怒汹涌而出。

  这日,纪皇后打点着给再度有孕的郑王妃的赏赐,忽听宫女急忙来禀,说太妃娘娘突然传召了沈夫人进宫。

  她心中一惊,隐隐有些不妙之感。

  诚然沈柔确是杀了怡昌,可此事追根究底,还是怡昌作孽在前。况且,沈家世代忠良,沈大人忠心为国,殚精竭虑为君分忧,便是宣和帝对他也是赞许有加,否则也不可能早早处置沈柔了事。

  只是,宣和帝能放过沈家,可太妃就未必了……

  随着沈柔的死,怡昌一案便算是了结了,可若是沈夫人在宫中有个什么不测,岂不是又添麻烦?

  她头疼地揉揉额角,只也不敢耽误,连忙着人更衣便急急往仁康宫赶去。

  “你们沈家女竟敢害我怡昌,我便让你们统统不得好死,灌!给我灌下去!”还未迈入殿门,便听见康太妃杀气腾腾的声音。

  她暗叫不好,快步跨过门槛,大声道:“对,还要诏告天下沈家女儿的罪行,让天下人指着此等教女无方的父母脊梁骨痛骂,使他们再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听到她的声音,正按着沈夫人欲给她灌药的几名宫女当即止了动作,便是康太妃也愣住了。

  她倒不是意外纪皇后难得地站在她这边,她只是被她这番话给震住了。

  诏告天下沈家女儿的罪行,岂不是连怡昌做下的事也要公诸开世?教女无方,真论起来她岂不也属于教女无方的父母么?百年之后无颜面对列祖无宗……

  纪皇后察言观色,看出她心中触动,转身盯着鬓发凌乱死里逃生的沈夫人大声道:“毁人一生天理不容,就应让天下人耻笑唾骂,使家族蒙羞,一辈子抬不起头,被人戳脊梁骨!”

  这番话明里是冲着沈夫人,可字字句句却又似是对着康太妃。

  毁人一生天理不容,怡昌毁了沈柔一生,天理又岂能容她?到时天下人耻笑唾骂的又岂会是沈柔?蒙羞的自然也不会只有沈府。

  康太妃并非蠢人,只一下便想明白了个中道理,只是到底心痛女儿惨死,忽地双腿一软,瘫坐在长榻上掩面痛哭。

  杀了沈氏族人,她的女儿也回不来,可若是一切真相公诸于世,她的女儿便是死了也不得安宁。

  她这一生都在争、都在斗,可到头来却得到了什么?她的儿子与她不亲,她的女儿惨死,她的娘家扶不起来,便是她一直为之努力的后位,今生今世她都坐不上去。

  先帝在时,她是“妃”;先帝驾崩,她依然是“妃”,哪怕她的儿子已经坐上了那个位置。

  为之努力的理由仿佛顷刻间便消失殆尽,她放任自己大声痛哭,任由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横流。

  纪皇后叹了口气,朝着身后的宫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人连忙扶起沈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母妃。”便是心里一直有些瞧不上她,此时此刻,她对她也不禁添了几分同情。

  良久,康太妃哭声渐止,她哑声问:“怡昌当年为什么要那样对待沈柔?”

  纪皇后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沈柔曾评价她表里不一、内里藏奸。”

  “仅仅因为这样?”

  “……是。”

  康太妃苦笑,哑着嗓子又问:“那平宁侯府那些人呢?为何待怡昌又是那样的冷漠?”

  她一直以为女儿在婆家过得甚好,到头来却发现一切真的不过是她以为,怡昌的死,平宁侯府亦是参与在内,否则宣和帝不会突然下旨夺了平宁侯的爵位。

  “人心隔肚皮,利益驱使,又岂会全有真心。”到底心中不忍,纪皇后并没有将怡昌生前对夫君及婆家人所为道来。

  对怡昌长公主来说,宣和帝、康太妃、纪皇后这些人是她的主宰,所以在他们跟前,她是绝对的柔顺服从。甚至深得宣和帝宠信的陆修琰,她也主动交好,因为对方也能成为她的保障。

  可是,在她眼里,不管是夫君卢维滔还是整个平宁侯府,都是靠着她才有今日地位,故而她才是他们的主宰,他们必须顺着她的意,不能违抗。

  纪皇后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造成了她如此性情,只记得当年先帝为宣王择正妃之时,怡昌明显是与许倩瑜更亲近的,后来她成了宣王妃,再到后面当了皇后,怡昌待她却也相当友好,而她也只当她性情使然。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当年怡昌亲近许倩瑜,那是因为许倩瑜成为宣王正妃的可能性最大,一来宣王对许倩瑜有情;二来许倩瑜出身的许家与懿惠皇后娘家晋宁侯府是远亲,虽是出了五服,但到底有着那么一层亲戚关系;三来懿惠皇后为了拉近与养子的关系,自然更倾向选择流着许氏血脉的姑娘。

  基于层层考虑之下,她才作出了亲近许倩瑜的决定,又哪想得到懿惠皇后最终选择的并非许倩瑜,而是沉默寡言的纪家姑娘纪璇。

  “母妃,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逝者已矣,恩怨是非难评断。况且,怡昌皇妹泉下有知,也不会希望母妃一直为她伤心。”纪皇后轻声劝道。

  康太妃拭了拭泪,定定地望着她,少顷,拉着她的手道:“你是个好的,只我多年来心中一直有根刺,这才事事处处与你为难。”

  这个儿媳妇是懿惠皇后亲自挑选的,她又怎可能喜欢得来,自然处处看她不顺眼。可这么多年下来,哪怕她再不愿意承认,她也的确是最适合那个位置的。

  纪皇后微微一笑,反拉着她的手柔声道:“母妃能教导,那是臣妾的福气。”

  仁康宫中婆媳握手言和,龙乾宫中宣和帝再度收到了许倩瑜约他见面的消息。

  可这一回,他却久久没有答复下首正等着他决定的暗卫。

  “日后有关她的一切消息再不必报给朕。”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低低地吩咐道。

  暗卫有些意外,只也不敢多话,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宣和帝独自一人在殿内坐了良久,而后缓缓地抓起架上毫笔,在摊开的明黄圣旨上落了字……

  纪皇后是在次日一早便听闻许倩瑜夫君刑隽即将外调离京的消息的。

  从贴身宫女敛冬口中听闻此事时,她有片刻的怔忪。

  “据闻是皇上亲自下了圣旨,将刑大人调离京城的。娘娘,皇上答应您的事当真做到了。”敛冬的声音难掩激动。

  “或许将刑大人调走了,他才更方便与刑夫人见面。”纪皇后也不过怔了须臾便冷静了下来,淡淡地道。

  敛冬愣了愣,倒是没有想到这个可能。

  “你便是这般想朕的?”突然在屋内响起的低沉嗓音同时将主仆二人吓了一跳,纪皇后循声望去,竟见宣和帝站于门外,正满眼复杂地望着自己。

  她一下子便移开了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敛冬见状上前行礼,而后识趣地退了出去。

  “你说,在你心里,朕便是那种不知廉耻、不懂人伦之人?”宣和帝来到她的身前,轻声问。

  纪皇后狼狈地避开他的视线,淡淡地道:“皇上不是那种人,皇上只是用情太深,以致有些情不自禁。”

  宣和帝僵了僵,随即苦涩地勾勾嘴角。

  用情太深、情不自禁。如今他却有些分不清这份“情”到底用到了何处去?

  他一直认为他心中唯一所爱的只有许倩瑜,可不知怎的,当日纪皇后落泪的那一幕这段日子一直在他脑海里闪现,使得他的心隐隐抽痛。

  与她成婚多年,她从未曾在他面前掉过一滴眼泪。在他的记忆里,他的妻子是个相当坚强、相当能干的女子,这么多年来一直将他的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丝毫不让他操心。

  可想而知,这个一直很坚强的妻子突然在他面前掉泪,那一刻会给他带来多剧烈的震撼。

  “阿璇……”他叫着她的闺名,正想说话,忽听身后传来宫女惊喜的声音。

  “娘娘,大喜,端王妃有孕了!”

  他正要训斥对方不知规矩,却在听到这番喜讯时一下子便咽了回来。

  “当真?!”纪皇后根本没留意他那声称呼,注意力全被这天大的喜讯吸引过去了。

  “千真万确,已经一个多月了。”

  纪皇后大喜,脸上瞬间便染上因为欢喜而漾出朵朵红云,衬着那明媚灿烂的笑靥、璀璨若星的眸光,整个人竟似是晕着一层层浅浅的光。

  便是宣和帝,也不禁被她这难得的风情吸去了目光。

  良久,他才低头拢嘴佯咳一声,沉声道:“朕让他闭门思过,他倒是给朕思出一个孩子来了。”

  纪皇后心情正是极度愉悦当中,闻言也只是笑道:“既然思过能思出孩子来,皇上应该让他多思几回才是。”

  对着这艳若朝阳的笑容,宣和帝不禁柔了眸色,唇角轻扬,愉悦地道:“皇后所言甚是有理!”


  118|


  久久等不到宫中来人带她与宣和帝见面,许倩瑜也不禁急了。

  是传信之人没有将她的意思传给皇上,还是皇上抽不出空来见自己?

  她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前一个原因的可能性较强,往日皇上不管多忙也会与自己见面的。

  只是,当夫君调任的旨意下达时,她一下子便愣住了。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是想让她跟着夫君离开京城,还是想着将她独自一人留下?

  她承认自己是很舍不得宣和帝对她的温柔耐心,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抛弃自己的丈夫与孩子转投他的怀抱。毕竟,她很清楚,在刑隽身边,她会是堂堂正正的刑夫人,可一旦跟了宣和帝,她这辈子都见不得光。

  她思忖良久都弄不清楚宣和帝此举真正用意,干脆打算再约他相见以问个清楚明白。

  将信函写好装入特制的小竹筒里,她便打算出门将它放到约定之处,只待暗卫前来取。哪想到刚出了院门,竟见长子刑尚德一脸阴鸷地站在门外,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你又要去会那奸夫了?”

  她先是一怔,继而大怒,用力一巴掌扇到他的脸上:“混帐,你在胡说些什么?!”

  会奸夫,岂不是说她是□□?她与皇上清清白白,从来不曾做过苟且之事,又岂能忍受此等污名!

  刑尚德被她打得偏过头去,下一刻,缓缓地转过头来,突然伸手夺过她手中的竹筒,用力往一旁的荷池里扔,许倩瑜欲阻止而不得,眼睁睁地看着那竹筒掉落池中,顺着池水飘飘荡荡。

  “你在做什么?!”她勃然大怒。

  刑尚德死死地抓住她又要扇过来的掌,用力一甩,险些将她甩倒在地。

  “你以为自己的名声还很好听?你不要脸,可我要脸!父亲要脸!刑家上上下下都要脸!”

  “我与他清清白白……”许倩瑜被他盛怒的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解释道。

  “清白?自你瞒着父亲与他幽会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清白了!”刑尚德神色凶狠,咬牙切齿地道。

  “有着如此不守妇道的生母,你教我如何立足?教馨儿将来如何议亲、如何做人?!”

  许倩瑜脸色煞白,被儿子脸上的痛恨与厌弃深深刺痛,可当她的视线扫到刑尚德身后泫然欲泣的女儿身上时,喉咙更似是被人掐住了一般。

  “母亲,你怎能、怎能做出这般不知廉耻之事来?”刑馨失望悲泣,再不想看她,转身飞奔而去。

  “馨儿……”她想追上去叫住她,可手腕却被刑尚德紧紧地抓住。

  “离她远一点儿,她不需要你这样的生母,我,也不需要!”言毕,狠狠地甩开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刑馨消失的方向迈去。

  远处的树底下,吕语媚嘴边带笑地望着这一幕,片刻,低下头去温柔地抚着微拢的小腹。

  儿子才是许倩瑜在刑府立足的根本,所以要彻底打沉她,从刑隽处入手是远远不够的,还应该从她最引以为傲的长子处下手。被亲生儿女嫌弃痛恨,又与夫君生了嫌隙,许倩瑜,根本不再是她的对手。

  她轻蔑地朝远处失魂落魄的许倩瑜一笑,转身缓缓地离开。

  嫁刑隽为妾的这大半年里,她已经认清了现实,端王早已是她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如今她梦醒了,知道什么才应该是她紧紧去抓牢的,哪怕她根本不爱那个名义上的夫君。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一次,她不会再执着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是努力去寻找独属于她的幸福。

  只可惜,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世间上从来便没有什么后悔药。

  ***

  陆修琰是在一个月后再度奉旨进宫的。

  得了旨意后,他居然还能慢条斯理地扶着秦若蕖回屋,又亲手喂她用了几块点心,再叮嘱无色大师不许淘气不许闹腾,最后才在秦若蕖的催促下换上进宫的仪服。

  临出门前,他还偷了记香,在妻子嗔怪的目光下朗声笑着扬长而去。

  望着那步履轻快的挺拔身影,秦若蕖不自觉地扬起了幸福的笑容。

  自她有孕后,陆修琰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整个人也越来越轻松自在,完全不受撤职思过的影响,甚至偶尔心情极度愉悦时还会陪着无色大师在府里疯一阵子,哪还有半分当初持重沉稳的亲王形象!

  陆修琰出了府门,脸上的笑容便敛了下去,待进入龙乾宫时,整张脸已是沉着瞧不出半点表情。

  “臣陆修琰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相当规矩的大礼。

  宣和帝眼神复杂地望着他,这个弟弟自幼便是在他的身边长大的,他又岂会不清楚他这是在闹情绪。

  而能让他冲自己闹情绪的,想来只有当日他欲杀秦氏一事了。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无力地冲他挥了挥手:“起来吧!”

  “谢皇上!”

  “不知皇上召臣前来有何要事?”陆修琰躬着身,恭恭敬敬地问。

  “得了得了,你还有完没完,她不是好好的么?如今还怀了你的骨肉。”见他这模样,宣和帝也不禁来了脾气。

  陆修琰梗着脖子道:“她能好好地怀着孩子在臣的身边,那是因为皇嫂的大恩大德。”

  宣和帝被他一噎,一时说不出话来,唯有恨恨地瞪他。

  陆修琰不甘示弱,亦用力地瞪回去。

  一时间,两人大眼瞪小眼各不相让。

  “噗嗤。”突然响起的清脆笑声让两人同时回过神来,一约而同地望去,便对上纪皇后忍俊不禁的脸庞。

  “啊!对不住对不住,臣妾失仪。”纪皇后用帕轻掩双唇,笑着道。

  这一闹,两个同样高壮的男子同时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好一会,陆修琰才拂拂衣袖,上前见过了纪皇后。

  宣和帝亦连忙上前扶着妻子,柔声问:“怎的过来了?”

  “母妃赐了串佛珠,说是有安神功效,皇上最近睡得不好,臣妾特意拿来给皇上。”纪皇后道明来意。

  “又何需你特意跑一趟,朕处理完政事便也回去了。”

  “政事虽重要,可皇上也得保重龙体。”

  “朕都知道,你放心。”

  纪皇后微微一笑:“皇上与六皇弟既有事情商议,臣妾便不打扰了,便且告退。”

  宣和帝点点头,亲手为她拢了拢披风,吩咐着敛冬好生侍候,这才目送着她离开。

  当他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时,当即便对上了陆修琰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对方下一刻说出的话,更险些气得他一口气提不上来。

  “翻然醒悟,悔过自新?”

  “你、你这个不肖……弟!”他气得脸色铁青,手指指着他抖啊抖的。

  不肖弟?陆修琰再忍不住笑了出声,愈发让宣和帝的脸色难看了。

  好一会,他才敛下笑意,认认真真地道:“皇嫂的性情,极刚难折,她被您伤了心,怕是从此将心封闭,再不轻易开启。”

  宣和帝眼神一黯,苦笑一声。

  这一点,他又岂会不知道。看来的体贴入微处处照顾,其实也不过是尽本份罢了。

  “那一位,不要了?”片刻,他又听陆修琰问。

  他默言不语,明白他所指的是许倩瑜。

  良久,他才叹道:“她是年少之时一个梦想,可梦毕竟只是梦,又怎及得上现实的温暖。是朕一直被蒙了心,这才一再做下糊涂事。”

  顿了顿,他便正色道:“朕此次召你前来,是为了册立太子之事。”

  陆修琰微怔:“皇兄这是确定人选了?不再试探了?”

  宣和帝摇头:“不必再试了,无谓的试探只会让父子君臣间产生隔阂。”

  陆修琰颔首表示赞同。

  “朕打算明日便降下旨意,册立皇长子宥恒为太子,你觉得如何?”

  “是因为当日他救驾?”

  “并非全是,那事只不过是让朕想得再明白罢了。”宣和帝叹道。

  “宥恒性情仁厚宽和,抉择果断,处事亦不失公允,当能传承朕的江山。”

  “如此,臣弟恭贺皇兄!”陆修琰退后一步,朗声恭喜。

  宣和帝捊须微笑,盯着他不紧不慢地道:“至于你……”

  突然,脸色一沉,喝道:“继续滚回端王府给朕闭门思过!”

  陆修琰被他喝得懵了懵,待听清楚他的话后,气得直磨牙:“臣谢皇上隆恩,臣告退!”

  言毕,一拂衣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出去,不过瞬间便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敢情他传他进宫就是特意告知他,他要立宥恒为太子了?他气闷地想。

  只一会,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绽于嘴角。

  出了宫门上了车驾,他本想吩咐回府,可想到昨日收到大理寺杨大人报来的关于平王病重的消息,心微微沉了沉,决定去瞧瞧平王。

  总归是兄弟一场,不管怎样也应该见他最后一面才是。

  ***

  再一次见到平王时,他也不禁吃了一惊,皆因眼前的男子着实消瘦得厉害,整个人瞧来只剩下一副骨架般。

  “是六弟啊!”平王缓缓抬眸,认出是他,勉强扯出一丝笑容。

  “二皇兄。”陆修琰叹息着在床沿处坐下。

  “临死前能见六弟一面,倒也算是老天爷不可多得的眷顾了。”平王靠坐着床上,喟叹般道。

  “皇兄休要如此说。不知皇兄得了什么病,可曾请了太医?”

  平王摇摇头:“我自知自己事,能撑到今日,也多亏六弟一番照顾。”

  陆修琰沉默一会,轻声道:“并非全是修琰之功,三皇兄他……也是知道的。”

  宣和帝陆修樘,先帝第三子,亦即陆修琰口中的三皇兄。

  平王的脸色一下子便沉了下来,他冷冷地道:“是么?那我是不是要向他谢恩,谢他准我苟喘残延至今。”

  “三皇兄其实……”

  “好了,不必再提他。”平王彻底冷了脸,打断他的话。

  只想了想,到底不甘,忽地问道:“六皇弟,你可知当年母后是怎样死的?”

  母后是怎样死的?

  “难产血崩而亡……”提及生母之死,陆修琰仍是忍不住难过。

  “可你又可否知道,母后因何会难产?”平王继续追问。

  陆修琰又是一怔,这一层他倒是不清楚,只人人都认为懿惠皇后年长有孕,加之又是头胎,自然生产凶险,因而……

  “那是因为康妃,亦即你三皇兄的生母,如今的康太妃推了她一把,这才导致她提前生产,最终艰难生下你,连抱都来不及抱你一下便含恨而终!”平王的脸色瞧来有几分狰狞。

  似是有盆冷水兜头淋下,陆修琰彻底僵住了。

  他颤着唇,哆嗦着道:“不、不可能,这、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若非她犯下如此大错,你以为父皇又怎会下了那么一道遗旨?一道让康妃永远不能称太后的遗旨?!”平王残忍地打破他最后一丝希望。

  陆修琰身子一晃,脸上血色亦一下子褪得干净。他再不愿听下去,跌跌撞撞地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平王难得地露出几分悔意来,最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阖目靠着床头。

  懿惠皇后当真是一位很了不得的母亲,明知康妃害了自己,可为了儿子,她却撑着一口气作了最后的安排。

  先是一再恳求皇帝饶恕康妃;再便是将幼子托付宣王妃纪璇;最后当着宣王夫妇的面,恳请皇帝许儿子一个平和无争的未来。

  为康妃求情,是为了让宣王再欠下她一个天大的人情;将儿子托付宣王妃,是为了安宣王因为嫡皇子的降生而不安的心;到最后那一请求,更是直接了当地告诉宣王,她的儿子不会成为他的威胁。

  一步一步,那个女人,连自己的死都能利用得那么彻底。

  或许这便是传说中的慈母心吧?可惜这辈子他都体会不到这样的慈心。

  当晚,平王陆修琮病逝。


  119|


  乍一见陆修琰失魂落魄地回来,秦若蕖大吃一惊,以为是宣和帝斥责了他,只也不敢多问,体贴地行至他的身边,轻柔地为他按捏着肩膀。

  “回来了?我让人炖了些汤,给你端一碗可好?”

  陆修琰抓住她的手将她抱到腿上,紧紧地环住她的腰,下颌搭在她的肩窝处,哑声道:“我方才去见二皇兄了。”

  二皇兄,平王?秦若蕖有几分意外。

  “然后呢?是不是平王对你说了些什么话?”她轻声问。

  陆修琰将她搂得更紧,心情低落地道:“二皇兄他告诉我,当年母后之所以难产,那是因为太妃娘娘推了她一把,这才使得她提前生产,最终……”

  他低低地将从平王处听到的关于生母之死一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秦若蕖。

  秦若蕖听罢愣住了。

  懿惠皇后早产竟是康太妃的缘故?

  她沉默片刻,在他怀中转过身去,抱着他的脖颈,望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的道:“陆修琰,母后她很疼爱你,她便是临终前仍是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为你铺好一条最平坦的路,所以,她不会希望你纠结这些不开心之事。”

  “嗯,我知道……”陆修琰回了声。

  他自然知道母后很爱他,从她留给自己的那些小衣裳小鞋子便清楚了。他只是一时有些接受不了,他的母后会离世,当中有康太妃的缘故。

  甚至他还曾想过,若是当年没有康太妃那一推,说不定母后不会难产,而是平平安安地生下自己,而他也不会一出生便没了母后的疼爱。

  这种念头在他脑中疯狂生长,渐渐地滋生一种更加疯狂的想法——是康太妃害死了他的母后!

  秦若蕖自然明白他心中的复杂。

  她亲亲他的额头,温柔地道:“母后其实完全可以为自己出气报仇,可是她并没有这样做,因为在她的心里,只有你能够平安成长才是最重要的。”

  陆修琰将她搂得更紧。

  “虽然你没有母后的照顾与疼爱,可是父皇、皇上、皇后娘娘他们都很疼你。”

  微微顿了顿,她又轻声道:“父皇那一道遗旨……只要太妃一日还是太妃,便是提醒着皇上她曾经对母后做过什么事,皇上亦会一直放不下,他一日放不下,对太妃的心结便会始终存在。”

  陆修琰缓缓抬头,对上她温柔的眼神,良久,额头抵着她的低低地唤:“阿蕖。”

  “嗯?”

  “待孩子出生后,我便陪你回去看望老夫人和岳丈大人,可好?”

  秦若蕖唇边漾着欢喜的笑容,脆声应道:“好!”

  陆修琰环着她的腰,大掌轻轻地覆在她的小腹处。

  是啊,他虽然没有福气能承欢母后膝下,可他还有许多疼爱他的亲人,父皇、皇兄、皇嫂,如今还有他挚爱的妻子和即将出生的孩子。

  “还要带上酒肉小和尚,到时顺道再去一趟万华寺,让他与住持方丈他们团聚团聚。”秦若蕖欢欢喜喜地道出她心中计划。

  陆修琰也不自禁地被她的笑容感染,更是一扫方才的阴霾:“好,还要带他吃遍岳梁城各酒楼的招牌点心。”

  秦若蕖“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到时他肯定欢喜得找不着北,只是你可要记得带够银两。”

  “不怕,若是银两不够,那便留下无色大师洗碗抵债。当然,若是人家掌柜不嫌弃,请大师为他诵几遍经抵债亦可。”

  秦若蕖乐得掩嘴吃吃直笑:“若是如此,只怕会把上门的客人吓跑。”

  夫妻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正开心,无色大师“咚咚咚”的脚步声便从外头传了进来。

  秦若蕖有些害羞地从他怀中离开,陆修琰知她脸皮子薄,也由她。

  “皇叔祖、皇叔祖……”小家伙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扯着陆修琰的袖口直叫唤。

  陆修琰被他扯得手臂一晃一晃,无奈地抓住他的手紧紧地包在掌中:“大师有何指教?”

  “皇叔祖,他们都说爹爹被皇祖父关起来了,那母亲呢?母亲在哪里?”小家伙急得小脸通红,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

  陆修琰怔了怔,望向他那泛着泪光的双眸,虽不确定是他是从何处听到的消息,只也清楚这些必是瞒不过他的,略斟酌一会方道:“你爹爹他做错了事,皇祖父把他关起来,你母亲如今在陪着他、照顾他。”

  “那、那皇祖父不恼了便会将爹爹放出来么?还有母亲,她若得空了会来看我么?皇叔祖,我有点想母亲了……”

  陆修琰叹息着摸摸他的脑袋瓜子,他说想母亲,可见曹氏确是真心疼爱他。他早应该想到才是,当日在章王府书房找不到解药,原来便是曹氏先行一步取了去。曹氏是陆宥诚的妻子,对陆宥诚的事想来比外人知道得更多些,否则也不会想到去盗那解药。

  陆宥诚有今日下场全是咎由自取,只是可惜了曹氏被夫牵连。

  只不过,陆宥诚到底是皇兄亲生儿子,以皇兄的性情,想来也不会让人太过作践他。

  “会么会么?皇叔祖,皇叔祖?”无色见他不回答,又重复地大声问了几句。

  “会的,等你皇祖父不恼了……”到底不忍给他虚无的希望,陆修琰含含糊糊地回答。

  无色一听,顿时便放下心来。

  只一会,他又追问:“那我可以去看看母亲么?我许久没见她了。”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陆修琰默言不语。

  “酒肉小和尚……”一旁的秦若蕖看出他的为难,正想劝劝无色,便被陆修琰打断了。

  “鑫儿,你可愿意日后与皇叔祖一起生活?”陆修琰低着头,盯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圆溜溜大眼睛,相当认真地问。

  他竟是忘了,无色不再是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他已经慢慢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想法,他已经自作主张了一回,不应该再私自为他决定他的路。

  无色呆了呆,小嘴微张:“和皇叔祖、和芋头姐姐一起么?”

  “是啊,你可愿意?”秦若蕖也加入了行列,柔声问。

  “愿意啊!可是、可是若是我和你们一起了,那、那母亲怎么办?”小家伙有些苦恼地挠挠后脑勺。

  他望望亦是一脸为难的陆修琰,再看看秦若蕖,最后,目光落到秦若蕖的小腹处,而后,用力跺了跺脚,好不艰难地道:“我跟你们一起,我要看着妹妹出生,然后教她读书习武。”

  陆修琰闻言挑挑眉,想要纠正他的称呼,话到嘴边又改变了主意。

  秦若蕖倒没有留意这一点,笑眯眯地捏捏他的肉脸蛋:“你怎么就知道肯定是妹妹?”

  “我就是知道啊!”无色睁大了眼睛。

  都说小孩子的话极准,秦若蕖也有几分相信,况且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不管是她还是陆修琰都不在意,故而笑道:“既如此,那妹妹便拜托你了。”

  “不客气不客气。”小家伙眉眼弯弯地朝她拱拱手。

  陆修琰失笑,只觉得未来有这两个活宝在身边,他怕是连情绪低落的时候都没有。

  平王的死讯传到宫中时,宣和帝也只是淡淡地道了声“知道了”,再无话。

  翌日早朝,册封郑王陆宥恒为太子的旨意便正式诏告天下,如此盛事,自然再无人关注那曾经风光无边最终下场凄惨的平王。

  ***

  因陆修琰禁足闭门谢客,故而秦泽苡等秦氏族人虽得知秦若蕖有孕的消息,但也不好上门探望,只让人送了贺礼前来。

  秦若蕖一一收下,又回了礼,再细细问了岳玲珑之事,知道嫂嫂产期便是这几日,一时心里既高兴又忐忑。

  只待隔得数日秦府传来喜讯,岳玲珑平安产下一子,她又惊又喜,乐得团团转地整理着欲给小侄儿的见面礼。

  陆修琰笑着坐在一旁看着她,并不阻止。

  好不容易禁足期满,他头一件事便是带着有孕的妻子前去拜见亲舅晋宁侯许昌洲。

  得知外甥媳妇有孕,一向不苟言笑的许昌洲也抑制不住满脸的笑容,一旁的晋宁侯夫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拉着秦若蕖的手关切地问来问去。

  四人坐了一阵,晋宁侯夫人便牵着秦若蕖到别屋里说些孕妇的体已话,陆修琰自然不必跟上。

  这一下,屋内便只剩下许昌洲与陆修琰舅甥二人。

  陆修琰迟疑了一阵,终是忍不住轻声问:“舅舅,外祖父当年怎会、怎会……”

  许昌洲瞥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茶盏:“你想问你外祖父怎会愿意将女儿送入宫中?”

  陆修琰点点头。

  他知道父皇一直很尊敬外祖父,而以外祖父的性子,再加上许氏的家训,是绝不愿意将自家姑娘嫁给注定会妻妾成群的皇室男儿的。

  “你外祖父从来便不愿意,坚持要嫁的是你母后。”

  “母后?”陆修琰愣住了。

  “是啊,那傻丫头也不知怎么想的,无论别人怎么劝也不听。”提到那执拗的妹妹,许昌洲叹气。

  “为什么?母后她应该不是那种在意名利荣华的女子。”陆修琰低低地又问。

  “除了情字,还能有什么原因?枉她自负聪明,却偏偏……你父皇是位明君,却非良人。”

  是明君,非良人……

  所以,母后的情意最终在漫长的宫中岁月中消耗殆尽;所以,才会有兄嫂及史书记载的宽和聪慧、贤良淑德的一代贤后。

  想到幼时曾偶尔听先帝提及懿惠皇后,说她总是一副云淡风轻,仿佛什么也不放在心上、什么也不在意的模样。

  他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心中不知怎的有些许难受。

  父皇他可否知道,他错过了母后的爱?

  便是初时不知道,到后来总会有所察觉的吧?那些年他曾无数次怔怔地望着自己出神,想来是透过他去追忆早已逝去的母后吧?

  “修琰,好好待你的妻子,人的心很脆弱,经不起半点伤害。”许昌洲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低声道。

  “舅舅放心,修琰知道应该怎样做。”

  由始至终,许昌洲都没有问他无端被撤职之事,更没有问他日后的打算,仿佛这真的不过是一场寻常的亲人团聚罢了。


  120|


  陆宥诚的死讯传来时,陆修琰确有些始料未及,只深思一阵便又觉得在意料当中。

  陆宥诚本就是个心高气傲又心胸极窄之人,对自己的下场始终忿忿不平。陆修琰早有听闻他自被囚后日日买醉,醉后便大声怒骂宣和帝的不公、陆宥恒的奸诈,以及他的阴险。

  平王的死及陆宥恒被册立为太子的消息先后传入他的耳中,愈发让他暴躁多怒,最终在一次大醉之后突然暴毙。经刑部忤作细查,证实为饮酒过量而亡。

  宣和帝得知后大病了一场,陆宥诚虽是犯下大错,但到底是他的亲生骨肉,如今骤然离去,难免心伤。

  因生父亡故,无色身为人子,自然得披麻戴孝,所幸宣和帝虽是贬了陆宥诚为庶人,但对他的妻妾儿女倒也没有为难,仍是准其留在原本的章王府中。

  一身缟素的曹氏高坐在上首,冷冷地扫视着陆宥诚留下的一众妾室,被她的目光扫到的,均不自禁的缩了缩身子。

  早前曹氏随侍夫君,这诺大的府邸便没了名正言顺当家之人,自然人人心里都打起了小九九,一时间,竟把整个府邸闹得乌烟瘴气,尤其是钱侧妃与张庶妃,这两人都生有儿子,自觉比只生了女儿的李侧妃要高一等,更不将那些连一儿半女都生不出来的姬妾放在眼内。

  至于原本的什么等级啊品阶啊,笑话!平民百姓家除了妻就是妾,而她们统统是妾,还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故而,曾经趾高气扬的李侧妃,竟生生被张庶妃压了一头去。

  只是如今曹氏归来……一切便又有所不同了。

  “母亲,我让染梅姐姐端来的参汤你可喝了?”无色迈过门槛,朝着曹氏蹦蹦跳跳地跑来。

  乍一见他出现,曹氏身上的冷意便褪了去。

  “喝了喝了,你怎的过来了?”曹氏为他整整领子,柔声问。

  “竹英姐姐说你这阵子总是吃不下东西,我特意来监督的。”小无色笑眯眯地盯着她。

  曹氏失笑,心里却是熨帖得很。

  “别听那丫头乱说,母亲只是胃口不大好,故而才吃得少了些。”

  “那我以后天天来陪你用餐,青玉姐姐说了,有我陪着的话,母亲便会吃得很香。”小家伙说得头头是道。

  曹氏一时不解这青玉是何人,询问的目光便投向了一旁的竹英。

  “青玉是端王妃身边的大丫头。”竹英笑着为她解疑。

  曹氏微微一笑,牵着他的小手往门外走,丝毫不理会身后那些姬妾。

  “这话青玉姑娘倒是说对了。”

  “真的么?那我天天来陪你,但是你可不能像皇叔祖那样动不动笑话人家吃得像只小猪。”

  “你可以再多吃些,母亲绝不笑话。”

  ……

  母子二人的对话远远飘来,屋内众女神色各异。

  钱侧妃低着头暗地思忖。

  章王府已经彻底完了,反倒是曾经最让她瞧不上的陆淮鑫,身后因有端王夫妇撑着,又得曹氏爱护,前程比起她的儿子竟不知要光明多少倍。

  她一时又有些庆幸,庆幸她的儿子当初不听她的话,总爱偷偷地跟着兄长玩耍,也使得相比其他孩子,无色与她的儿子更亲近些。

  至于同样育有一子的张庶妃……

  她瞥了一眼抿着嘴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张庶妃,暗地冷哼一声。

  ***

  秦若蕖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突然发动的,送入布置妥当的产房几个时辰后,一阵哇哇哇的婴孩落地声便传了出来。

  “恭喜王爷,恭喜王爷,王妃生了位小郡主!”道喜之声争先恐后地传出,让一直候在门外的陆修琰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赏,重重有赏!”

  很快地,消息便传入了宫中,宣和帝虽有些遗憾生的不是儿子,但纪皇后倒不在意,笑着道:“先开花后结果,如今来了位小郡主,下回可不是要来小世子了么?”

  宣和帝只一想,深以为然,当即捊须大笑。

  端王府内,陆修琰抱着新得的宝贝女儿爱不释手,这多亏了无色大师当年死皮赖脸的讨要抱抱,这才使得他如今初次抱女儿也能似模似样,让一旁的奶嬷嬷暗暗称奇。

  秦若蕖的身体一向极好,孕期期间又有挚爱的夫君寸步不离的陪伴,素岚青玉等人的精心照顾,心情一直保持着愉悦,故而生产得亦极是顺利。产后虽是有些疲倦,但睡了一阵后又用了青粥小菜,整个人瞧着竟似容光焕发般。

  “阿蕖你瞧你瞧,咱们的女儿多可爱啊!”陆修琰一脸献宝地抱着女儿直往她身边凑。

  秦若蕖探过去一望,当即噘起了嘴:“红通通皱巴巴的……”

  陆修琰听出她话中的嫌弃,生气地瞪她:“不许这样说我的女儿!”

  秦若蕖“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嗔道:“我十月怀胎生下她,难不成连说说都不行了?”

  陆修琰轻哼一声,低下头去一脸宠溺地望着熟睡中的宝贝女儿。

  看着他这副有女万事足的模样,秦若蕖心中一片柔软。

  都说爱一个人最好的体现,便是爱她生下的孩子,并且认定他们的孩子是这世间上最可爱的孩子。正如她眼前这个抱着女儿笑得一脸满足欢欣的男子。

  “皇叔祖,妹妹呢?我要看妹妹!”一家三口温情脉脉,却不妨被无色的大嗓门打断,秦若蕖一抬头,已见无色炮弹般闯了进来。

  陆修琰心情正好,也不与他讲究着什么规矩不规矩,好脾气地微微弯了弯腰,以让小家伙看清他怀中的宝贝女儿。

  “这就是妹妹么?怎么像个小猴子一样?”无色纳闷地挠挠后脑勺。

  不待陆修琰啐他,他又加了句:“不过就算是小猴子也没关系,我一样会好好地教她念书习武的。”

  陆修琰小心翼翼地将女儿送到秦若蕖的怀中,瞥了小家伙一眼,而后不紧不慢地道:“她不是妹妹,她是你姑姑。”

  姑姑?无色显然愣住了。

  下一刻,他哇哇叫着直跳脚:“不是不是,她就是妹妹、就是妹妹,我才不要她当姑姑,不要不要!”

  亏死人,当真是亏死人!芋头姐姐成了叔祖母倒也罢了,如今这个刚出生的小猴子居然要当他的姑姑?不行,绝对不行,打死他也不行!

  他这一大叫,原本睡得正熟的“姑姑”一下子便被吵醒了,当即扯着嗓门哇哇哇地大哭起来,慌得秦若蕖连忙去哄。

  “不行不行,不要姑姑,不要姑姑……”

  “呜哇呜哇……”

  “乖,莫哭了,都是鑫侄儿坏,吵到小姑姑睡觉。”陆修琰加入哄女儿的行列。

  “不准叫人家侄儿,人家才不是她的侄儿!”无色大师更大声地抗议,坚决要维护早已碎成渣渣的“辈份”。

  “酒肉小和尚,你再怎么不肯承认,她还是你姑姑啊!”秦若蕖百忙之中也不忘劝他接受现实。

  “我要回万华寺,我要当师叔祖!你们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恨恨跺脚,强烈谴责。

  ……

  刹时间,整个屋里闹作一团,婴孩的哭声、孩童的吵闹不依声、年轻男子别有用意的轻哄声……种种声音交织一处,愈发显得整座府邸热闹非凡。

  最后,还是青玉忍着笑意上前,哄着气呼呼的无色大师下去用些香甜可口的糕点,这才哄得他再度展现了笑容。

  陆修琰见状再忍不住哈哈一笑。

  “你怎么总这般欺负他呀,小心他到皇后娘娘跟前告状去。”秦若蕖没好气地戳戳他的脸,娇嗔道。

  陆修琰一口将那根作恶的手指含着磨了磨,满意地看着她的脸颊一点一点地晕上红霞。

  端王府小郡主自出生便注定了会万千宠爱在一身,不提宠她如珠如宝的父母,便是宫中的宣和帝与纪皇后也对小丫头疼到不行,更不必说秦泽苡、陆宥恒等人对她的喜爱。

  生了个女儿还能这么得宠,端王妃顿时便成了京城大大小小人家夫人小姐的羡慕对象。

  ***

  遥远的益安城内,白发苍苍的秦老夫人正跪在佛前念着经,忽听身后秦三夫人欢喜的声音。

  “母亲,生了生了,阿蕖生了个小郡主,母女平安!”

  秦老夫人混浊的眼睛陡然一亮,只一会便有些担忧地道:“是个女儿,不知王爷……”

  “母亲放心,泽苡来了信,王爷对小郡主可疼得厉害,时时抱着都不肯撒手。”秦三夫人明白她的担心,笑着道。

  “这就好这就好……”秦老夫人总算放下心来。

  “小郡主她长得像阿蕖还是像王爷?”少顷,她有些期待地问。

  “像阿蕖,泽苡说了,跟阿蕖就像一个模子印出来一般。”秦三夫人扶着她在太师椅上落了座,亲手为她倒了杯茶,再送到她的手中,看着她抓牢了才松开。

  “像阿蕖,那必定长得乖巧可爱。”秦老夫人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望着她明显苍老了不少的容颜,想到这些年她日日夜夜被思念及愧疚所折磨,秦三夫人暗暗叹了口气。

  “待小郡主再大些,王爷便会带着阿蕖回来看您。”

  尽管这些谎话已经说了无数回,可每一回,都能瞬间便让秦老夫人绽开笑颜。

  “不急不急,小郡主还小,离不开爹娘,也不好远行。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着呢,再等等也不要紧。”

  有希望才能活得长久,因为有希望,所以她才一次又一次地战胜病魔,坚强地等着远方的孙女儿归来……

  “嗯,母亲说得也是。”秦三夫人背过身去拭了拭泪,这才若无其事地笑着附和。


  121|


  陆修琰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他的小女儿可爱的孩子了,尤其是随着小姑娘一日大似一日,五官长开了、会笑了,一逗她,便会逸出一连串又软又甜、让他爱到不行的笑声。

  秦若蕖进屋时,便见陆修琰与无色两人一人一边地围在那张精致的小床边逗着床上的小丫头,不过一会的功夫,婴孩特有的娇嫩笑声便洒了满屋。

  “你看你看,她笑了,她笑了!”无色拉着陆修琰的袖口,指着笑得眉眼弯弯的小丫头惊喜地大声叫道。

  陆修琰笑着拍拍他的手,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时回头一望,当即便迎了上去,牵着秦若蕖的手与她并肩坐在贵妃榻上,柔声问:“东西可都收拾好了?”

  “都收拾好了。”秦若蕖点点头,顿了顿,略有些迟疑地问,“皇上真的同意你离京了么?”

  “我已经是闲人一个,哪里去不得?况且,咱们又不是一去不回。放心吧,皇兄他并没有反对。”陆修琰在她脸上偷亲一下,慢条斯理地道。

  秦若蕖这才放下心来。

  “那咱们便按原定的计划,先带酒肉小和尚到万华寺,让他与住持大师他们团聚;接着往郦阳去见爹爹,也让爹爹见见外孙女儿;最后便到益安去探望祖母她老人家。末了再取道往岳梁接酒肉小和尚。”

  “好,如此安排实是最好不过了。”陆修琰颔首表示赞同。

  “真的带我回去见师傅和大师兄他们么?”无色耳尖地听到他们的谈话,也不哄“小姑姑”了,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眨巴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的期待。

  “这是自然,快要见住持大师他们了,心里可高兴?”秦若蕖笑眯眯地问。

  “高兴高兴,再高兴不过了!”无色乐得直打筋斗,惊得正迈步进来的青玉险些将手上的茶壶都打翻了。

  陆修琰与秦若蕖对望一眼,均有些忍俊不禁。

  “对了对了,还要跟母亲说一声,免得她心里挂念。”无色突然停下动作,一溜烟地跑了出去,远远便传来他唤茗忠准备车的声音。

  陆修琰望着他远去的身影赞许地点了点头:“果真是长大了,也会为人着想了。”

  他已经征求了曹氏的同意,只不过无色再亲自前去说一声自然更好。

  秦若蕖抱着女儿在怀中轻哄着,听到他这话也不禁笑道:“他长大了许多,也不知住持大师他们可还认得出?”

  “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不管他长得什么样都会认得出。来,爹爹抱抱。”他一面说着,一面行至她的身边,接手将女儿抱过来,看着小丫头小小地打了个呵欠,眼皮子耷拉几下,不过半晌的功夫便睡了过去。

  “这丫头不爱哭也不爱闹,又乖又听话,天底下怎么会有这般可爱的孩子呢!”陆修琰爱不释手地抱着软绵绵的小女儿,喟叹着道。

  秦若蕖再忍不住笑出声来,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

  这人真是够了,王婆卖瓜也不是这般自夸的。

  ***

  得知他们夫妇打算南下看望亲父与祖母,秦泽苡本是欲与他们同行的,只可惜公事忙碌,唯有歇了心思。

  “哥哥,你不再恼爹爹了么?”秦若蕖沉思片刻,轻声问。

  秦泽苡长长地叹了口气,低低地道:“前些日我作了个梦,梦见小时候咱们一家四口开开心心的日子,娘一如记忆中那么温柔、那么慈爱。”

  “阿蕖,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在恼他什么?他虽然娶了别人,可他对咱们兄妹却始终疼爱,便是娘亲,在他的心里也占据着别人永远无法侵占的地位。”

  “阿蕖,他老了,上个月洗墨来信,说他大病了一场,身体也不如往些年好,近来更是经常一个人对着空空的屋子自言自语,偶尔还会唤着娘亲与咱们的名字。”

  “子欲养而亲不在,那是为人子女最悲哀之事。阿蕖,这种悲伤我已经承受了一回,再不愿承受第二回、第三回……所以,我放下了。”

  也许是已经为人父,也许是事过境迁,他的心境早已发生了变化,有许多看法与观点也与早些年不一样。

  “待明年春闱过后,我便打算辞去身上差事,自此之后侍奉爹爹身侧,一家人再不分开。”片刻,秦泽苡又轻声道。

  当初会选择留京,也不过是因为担心妹妹嫁到京城后无娘家人扶持,可这些年下来,他却发觉自己真的是多虑了。

  不待秦若蕖再说,他缓缓地从袖中取中收藏多年的那封协议书递到她的跟前,道:“这是当年王爷立下的字据,如今我将它交到你的手上,或留或毁全凭你处理。”

  秦若蕖疑惑地接过一看,整个人当即便僵住了。

  秦泽苡叹息着拍拍她的肩,转身离开。

  陆修琰从外头回来时,见妻子低着头独自一人坐在榻上,连隔壁间正被无色逗得咯咯直笑的女儿也引不起她的兴致,一时有些奇怪,上前搂着她问:“怎么了?这般闷闷不乐的。”

  秦若蕖伸臂环着他的腰,脸蛋贴在他的胸口处,瓮声瓮气地问:“陆修琰,你为什么要立下那样的字据?”

  “什么字据?”陆修琰亲了她一口,不解地反问。

  “就是当年你当着哥哥的面立下的那张字据。”

  陆修琰怔忪一会,笑问:“你知道了?”

  秦若蕖一言不发地从将那已经有些发黄的纸递给他。

  陆修琰只看了一眼便认出这正是当年他立下的那封。

  “也不算什么,总归这辈子我身边也只会得你一个,你更不可能会有机会和离另嫁。既如此,这所谓字据便形同废纸一张,立与不立又有何妨?”他浑不在意地道。

  秦若蕖将他抱得更紧了。

  “只不过,我一直以为舅兄那等清流学子应是视钱财如粪土,倒没想到……你瞧,和离另嫁不只,还要分去我八成家财呢!”他笑着指着协议书上的某一行道。

  秦若蕖抬眸瞥了一眼,也忍不住笑了。

  她轻捶他的胸膛,嗔道:“让你小瞧我哥哥,哥哥可不是那种一心只读圣贤书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书呆子。”

  陆修琰笑着点头:“是本王当年眼掘了,只如此人才却不愿入朝为官,确是朝廷的损失。”

  “人各有志,哥哥是个受不得束缚的,这些年肯留在国子监,也是因为不放心我远嫁之故。”兄长的心意她又怎可能不知。

  “你有一位好兄长!”陆修琰亲亲她的脸蛋,含笑道。

  “我还有一位好夫君!”秦若蕖笑盈盈地接了话。

  陆修琰哈哈大笑,狠狠地在她嘴上亲了一记。

  ***

  端王夫妇带着女儿与无色离京的那一日,碧空万里无云,凉风徐徐而至,温柔地轻拂行人的脸庞,为他们驱赶炎热。

  别过送行的秦泽苡等人,马车便带着他们踏上了南下的路。

  想到很快便可以与师傅师兄及众多徒子徒孙们团聚,无色兴奋得小脸红通通,连最喜欢逗弄的“小姑姑”也不理会了,一路上吱吱喳喳地掰着手指头数着给师傅师兄们带的礼物。

  因带着小女儿,陆修琰并不急着赶路,而是走一阵便停一阵,偶尔看到好景致还抱着女儿牵着妻子下去散散心。

  无色初时还会不断地催促,可慢慢地也来了兴致,一行人说说笑笑的倒也不觉得闷。

  再长的路也终有走到尽头的时候,终于,他们还是到达了岳梁的万华寺。

  早就得到消息的僧人乍一见眼前锦衣华服的无色,彼此对望,都有些不敢相信。

  “二师兄,都这般久了,怎么你的小娃娃还没有生出来啊!”直到见他猛地扑向圆滚滚的无痴大师,拍着他的大肚子促狭地大笑,一名二十来岁的年青僧人方肯定地道,“是师叔祖,大家不用怀疑了。”

  无痴大师圆圆的脸上尽是笑意,在他的小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小师弟。”

  “师叔祖您老人家可总算回来了,山里的野果子都不知换了几季。”

  “师叔祖您老怎么长头发了?长头发了不好看,剃了吧!”

  “师叔祖师叔祖,戒贤师兄又学了几道拿手好菜,您又有口服了!”

  “师叔祖师叔祖……”

  ……

  无色大师如同众星捧月般被徒子徒孙们围在当中,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

  当了这般久“孙子”,他终于又可以当当“祖”了!

  陆修琰只扫了他一眼便知他的心思,只觉好笑不已,抬眸见空相住持与无嗔大师等几名弟子缓步而来,连忙迎上前去见礼。

  而此时的无色自然也看到了他们,立即从包围圈中挤出来,一把扑上前去紧紧地抱着空相住持的腰,撒娇地唤:“师傅师傅,弟子可想您了……”

  空相住持一时不察被他扑个正着,亏得他身边的无嗔大师眼明手快地扶住他,才让他稳住了身子。

  “无色……”他打了个佛号,慈爱地拍拍小弟子的背脊。

  无色不知怎的一下子便红了眼,呜咽着又叫了声“师傅”。

  饶得是空相住持也不禁眼眶微湿,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抚着他的背脊,无声地安慰着。

  他身边的无嗔等几名弟子不约而同地别过脸去,飞快地用袖口拭了拭眼角。

  此时此景,陆修琰自然不便打扰,牵着秦若蕖的手朝着无痴等人微微点头致了意,悄无声息地便离开了。

  

  122|


  “当年我便是在此处重遇了你,看着你这个傻姑娘被无色大师骗得团团转。”牵着秦若蕖的手缓步重行昔日路,一直行至当年那颗大树下,陆修琰笑道。

  秦若蕖呐呐地挠挠耳根:“酒肉小和尚一向古灵精怪的……”

  陆修琰失笑,轻轻捏捏她的鼻子:“怎不说是你傻?”

  秦若蕖拂开他的手,娇嗔地横了他一眼,甩开他快步往前走。

  他摇头笑笑,大步跟了上去。

  “陆修琰,当年你怎么就喜欢上我了呢?”与他携手走了一阵,秦若蕖忽地轻声问。

  她那个时候傻乎乎的,日子也过得懵懵懂懂,便连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对方也搞不大清楚,怎么就让他喜欢上了呢?

  陆修琰微微一笑:“或许是被那又落水又被马蜂蜇的臭棋篓子触动了心。”

  又落水又被马蜂蜇的臭棋篓子?秦若蕖愣住了,片刻,羞窘万分地往他肩上捶了一记:“不许再说人家那些糗事!”

  陆修琰朗声大笑,在她又要捶过来时连忙将那小拳头包在掌中紧紧地握着。

  两人只在岳梁逗留了两日便就启程往郦阳而去。

  马车内,陆修琰抱着粉雕玉琢的小女儿在怀中逗弄着,引来一阵阵娇嫩软糯的清脆笑声。

  “萱儿乖,叫爹爹。”他柔声哄着笑出一抹口水的小丫头。

  秦若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嗔道:“你也太着急了,她才多大啊,就会叫爹爹了?”

  陆修琰也不理会她,继续无比耐心地哄着小女儿,诱她叫爹爹。

  可是回答他的,只有婴孩“咿咿呀呀”的糯糯软声。

  秦若蕖好笑地在那执着的爹爹额上戳了戳,将女儿从他怀中抱了回来,看着怀中的小姑娘睁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冲她甜甜地笑着,心中爱极,忍不住低下头去在她的脸蛋上亲了亲。

  陆修琰含笑凝视着母女俩,展臂将这两个心中至宝拥入怀中,先是亲亲大的,然后再亲亲小的,笑得满足又自在。

  ***

  郦阳秦宅内,秦季勋失神地坐在诺大的屋子里,恍恍惚惚间,忽见一名女子坐在梳妆台前,对镜理着妆。

  “清、清筠……”他喃喃地唤着,起身一步一步地朝对方走去。

  那女子缓缓地转过身来,桃腮杏脸,眉目如画,正是他记忆中温柔秀美的妻子。

  “清筠!”他眼中光芒乍亮,大步迈过去,张臂就要将她抱住,却一下子抱了个空。

  “清筠、清筠、清筠……”他慌得大声叫唤,如无头苍蝇般在屋内四处翻寻着。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听到异响的洗墨连忙推门而入,一见他这般模样便明白了,快步走过去扶着他轻声唤,“老爷……”

  秦季勋神情有几分呆滞地望向他,好一会才梦呓般道:“是洗墨啊!”

  洗墨扶着他在太师椅上坐下,倒了盏茶递到他的面前,却听对方低低地道:“洗墨,我又见到清筠了,最近经常会见到她,你说,她是不是来接我了?”

  洗墨呼吸一窒,连忙别过脸去拭拭眼角泪意。

  “老爷,您这是太累了。您不记得了?少夫人给您生了个孙儿,王妃也生了个小郡主,您如今既当了祖父,又当了外祖父呢!”

  秦季勋缓缓地绽开一丝笑容:“我记得,时间可过得真快,不过眨眼的功夫,泽苡与阿蕖都有自己的孩儿了,清筠泉下有知,必也会相当高兴。”

  “是呢,夫人若泉下有知,必会非常高兴。对了,老爷,少爷来信了!”洗墨突然想起怀中的信函,连忙掏出来递到他跟前。

  “泽苡来信了?”秦季勋大喜,忙不迭地接过拆开细阅,看着看着,整个人激动得颤栗不止。

  “洗、洗墨,泽苡说让我为孙儿起个名字。还有、还有,王爷带着、带着阿蕖及外孙女儿来看、看我了!”

  “当真?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洗墨亦是惊喜万分,少爷请老爷为儿子取名,这不就说明他已经不再恼老爷了么?还有小姐……

  “老爷老爷,王爷带着王妃与小郡主到了!”正说话间,便有府中下人大声叫着小跑进来禀道。

  秦季勋一听,立即将那信函递给洗墨,匆匆扔下一句‘把它收好’便急急忙忙地迎了出去。

  行至后花园里,远远便见一对年轻的华服夫妇并肩前行,那身姿挺拔的男子怀中还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孩。

  这对夫妇,正是陆修琰与秦若蕖。

  秦季勋的视线一下子便变得模糊,他定定地望着那两人含笑朝自己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爹爹!”乍一见秦季勋的模样,秦若蕖喉咙一哽,颤声叫了出来。

  眼前的男子,两鬓斑白,面容瘦削,微微下陷的眼窝,略有几分佝偻的背脊,显示着岁月的沧桑,哪还有半分当年清雅如玉、俊逸非凡的益安第一才子模样。

  “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秦季勋摩挲着双掌,激动得声音都颤了起来。

  秦若蕖的眼泪一下子便流了下来,她再忍不住扑上前去抱着他:“爹爹,对不住,都是女儿不好……”

  “都当娘了,怎还像个小孩子一般爱哭,乖,莫哭了,一直都是爹爹没用,是爹爹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哥哥,更对不住你娘……”秦季勋拍着她的背脊安慰着,说着说着,喉咙似是被东西堵住了一般,再也说不下去。

  看着抱头痛哭、互相道歉的父女二人,陆修琰微微叹了口气,他清咳一声,轻掂了掂怀中的女儿,引来小姑娘‘咿咿呀呀’的声音,这才笑着道:“岳丈大人、阿蕖,萱儿都要取笑你们了。”

  话音刚落,似是回应着他的话一般,小小的姑娘当真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稚嫩清脆的笑声洒了满园,一下子便冲散了原本萦绕众人身边的伤感。

  “这、这是小郡主?”秦季勋背过身去抹了一把泪,待觉心情平复下来后,这才将视线投到陆修琰怀中的婴孩身上,激动地问。

  “岳丈大人,她是萱儿,是您的外孙女儿萱儿。”陆修琰笑着介绍,由着妻子接过女儿小心翼翼地往秦季勋怀里送。

  “别别别,万一、万一弄疼她可、可怎生是好!”秦季勋吓得脸都白了,可双手碰着软绵绵的小姑娘,对着那张与女儿幼时一般无二的脸庞,不知怎的便不舍得松开了。

  陆修琰有些意外他抱孩子的动作竟是这般熟练,一旁的秦若蕖看出他的不解,得意地抿嘴一笑。

  “小的时候,爹爹可是经常抱着我在园子里玩耍的。”她的语气,有些骄傲,也有些怀念。

  陆修琰微微一笑,目光落到熟练地哄着外孙女儿,将小姑娘逗得咯咯地笑个不停的秦季勋身上,看着他明显比当年消瘦的身躯,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

  “园子里风大,老爷便不请王爷王妃回屋里坐坐么?”远远地站着一旁的素岚拭了拭泪,笑着上前道。

  秦季勋如梦初醒:“对对对,瞧我这老糊涂!”

  “王爷,阿蕖,快快随我到屋里坐!”

  这一日,事隔多年的郦阳秦宅,终于再度迎来了欢笑声。

  素岚含泪注视着屋内说笑不止的三代人,片刻,掀开门帘静静地退了出去。

  “青玉?”出了院门再走出一段距离,见青玉愣愣地站于假山石旁,她不解地上前轻唤。

  青玉回过神来,见是她,语气有些落寞地道:“岚姨,当年我哥哥便是在这座府邸犯下了一辈子的大错么?”

  素岚一愣,少顷,叹息上前搂过她,轻声道:“傻姑娘,都过去了,你哥哥身不由已,不管是我还是王妃,甚至九泉之下的夫人,也不会怪他的。”

  “是的,青玉,我也好,我娘也罢,都不会怪你哥哥的。”秦若蕖也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们的身边,闻言亦低低地道。

  青玉红着眼,呜咽着唤:“王妃……”

  秦若蕖执着她的手,柔声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没有你,便没有如今的秦若蕖。至于你哥哥之事,岚姨也已经跟我说过了,当年若非有他,只怕我也早随我娘去了。所以,青玉,不要再愧疚,更不要再怀着赎罪之心,你不欠任何人。”

  “我、我明白了,四小姐,不,蕖小姐……”

  秦若蕖轻声笑了起来,用力拥了她一下,道:“我是四小姐,也是蕖小姐,更是端王妃。”

  青玉只怔了须臾便明白她话中意思,瞬间便绽开了带泪的笑颜:“是,王妃!”

  “回屋歇息去吧,赶了这些天的路也该累了。”秦若蕖轻拍拍她的手背,叮嘱道。

  待青玉走后,她转身便见素岚一脸欣慰地望着自己。

  “小姐,你真的长大了!”

  秦若蕖不好意思地微微低下头,蚊蚋般唤了声:“岚姨……”

  素岚正欲再说,忽见陆修琰正迈步朝这般走来,她笑了笑,遥遥朝着对方福了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秦若蕖得不到她的回应正觉奇怪,左手突然被人牵着,紧接着耳边便响起陆修琰醇厚的嗓音。

  “陪我四处走走可好?”

  她迎着他温柔的眼神,浅浅地笑了起来:“好!”

  她也想陪他看看,看看这个记载着她童年最欢乐、最幸福时光的地方。

  夫妻二人携手慢行,秦若蕖细细地向身边人介绍着府中每一处。

  “那边是绽芳亭,每年中秋爹娘和我们兄妹二人便坐在那里赏月,只可惜每回没多久我便会困得打起瞌睡来,最后还是爹爹把我抱回屋。”

  “那里是哥哥的小书房,说是书房,其实当初根本没几本书,全是哥哥四处搜刮回来藏着的小玩意,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寻来的。”

  “从这里往左一直走就是府里的绣房,我娘的绣工很好,爹爹和我们兄妹的衣裳很多都是娘亲手做的,可是爹爹生怕会累着她,故而还是请了不少绣娘回来。”

  “沿着此路走下去便是……”秦若蕖原本都是兴致勃勃的,说到此处,脸上笑容却一下子便敛了下去。

  陆修琰不解,正欲细问,抬眸打量所处之地,思忖一会,当即便明白了。

  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无比温柔地道:“我想去看看,你带我去可好?”

  秦若蕖低着头,良久,轻轻地道:“好……”

  两人沉默地携手直行,穿过一道月拱门,踏上几级石阶便来到一座院门之前。

  果然是正院……

  陆修琰暗叹。

  正院,便是当年卫清筠丧命之处。

  他用力地握了握那渐渐有些许冰凉的小手,故作轻松地道:“有件事一直瞒着你。”

  “什、什么事?”秦若蕖深深地呼吸几下,侧头问。

  “当年我曾经从这院子里抱出一个昏迷不醒的小姑娘,后来,小姑娘无以为报,以身相许了。”他半真半假地道。

  秦若蕖怔住了,下一刻,眼睛陡然瞪大,结结巴巴地道:“那、那个小、小姑娘就、就是、就是……”

  “她的名字叫秦若蕖,又叫秦四娘。”陆修琰笑眯眯地接了话。

  见果如自己猜想那般,秦若蕖一双如含着两汪春水的明眸瞪得更大了。

  “所以,阿蕖,此处不是你的恶梦之源。”

  她轻咬着唇瓣,眼中闪着点点泪光。片刻,她吸吸鼻子,伸手将紧闭着的院门推开,而后,率先迈了进去,回身朝他露出一个灿若朝阳的笑靥。

  “陆修琰,我带你去见见娘亲……”

  曾经,她以为此处是她幸福的终点,却不曾想过,其实这里也是另一段幸福的开始。


  123|


  夫妻二人携手从正院离开后,院外拐角处缓缓走出一个身影。他深深凝望着那对璧人渐行渐远,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才转身推开紧闭的院门,大步跨了进去。

  “青筠,你可瞧见咱们的女婿了?他很好,虽为亲王之尊,但待阿蕖却是一心一意,有他在阿蕖身边,日后我也能放心去寻你了。这辈子我没有尽到为人夫君、为人父亲之责,本是无颜求下辈子。只是,若是可以,来世容我好生补偿你可好?”他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案台上的灵位,语气温柔得仿若对着挚爱之人,瘦削的手拂过灵位,‘秦门卫氏’几个字缓缓地露了出来。

  陆修琰夫妇的到来,让本已了无生趣,一心求死的秦季勋一扫以往的颓废,对娇娇软软的外孙女更是疼到骨子里。

  秦若蕖端着素岚亲手做的点心进屋时,便见秦季勋与陆修琰翁婿二人正临窗对弈,而离秦季勋不远的精致小床上则躺着呼呼大睡的小郡主。

  笑容便是这般毫无预兆地漾上她的脸庞。

  将手中的点心放到桌上,她正欲招呼翁婿二人前来食用,便见本是睡得正香的女儿不知何时竟醒了过来,发出一阵软软糯糯的‘咿咿呀呀’之声。

  她转身正要去抱,可有个人动作却比她更快,三步并作两步地过去,熟练地将小床上的小郡主抱到了怀中。

  “外祖父的小萱儿醒了?”秦季勋疼爱地抱着外孙女儿,语气是说不出的轻柔。

  小郡主扑闪扑闪乌溜溜的大眼睛,忽地咯咯笑了起来,小手一抓,竟是一把抓住他的胡须。小丫头力气虽小,可手舞足蹈起来也让秦季勋疼得呲牙裂嘴。

  小丫头还以为外祖父如同平日那般陪她玩,咯咯咯的笑得更欢畅了。

  陆修琰与秦若蕖二人见状连忙上前,一个握着女儿的小手将秦季勋的胡须解救出来,一个伸手将调皮的小丫头抱了过去。

  “小坏蛋,怎能欺负外祖父!”秦若蕖好笑地捏了捏小丫头红扑扑的脸蛋,嗔怪道。

  “没有没有,萱儿可乖了,又怎会欺负外祖父。”秦季勋轻抚了抚被扯得有点疼的下颌,听到女儿此话,连忙心疼地道。

  秦若蕖无奈地笑了笑,任着父亲伸手过来将女儿抱过去,看着对方一面抱着心肝宝贝外孙女在怀,一面重又落座继续方才的棋局。

  陆修琰挑挑眉,见老泰山兴致不减,亦跟着缓缓在棋盘前坐了下来。

  “咿呀呀……”谁知小郡主突然伸白嫩嫩的小手在棋盘上一拍,只听得一阵‘哗啦啦’的棋子落地声音,好好的棋局便被拨乱了,秦季勋所执的黑子更是散了满地,陆修琰的白子亦被拨得七零八落,再也分不清原处位置。

  许是觉得哗啦啦的声音甚是好听,小丫头更高兴了,小手愈发拍得起劲,一连串咯咯咯的笑声从小嘴逸了出来。

  “这个小坏蛋……”秦若蕖抚额。

  秦季勋却是浑不在意,哈哈一笑,将怀中的小丫头举高,狠狠地在她的脸蛋上亲了一记,朗声道:“小萱儿也要学下棋么?外祖父教你可好?”

  “爹爹,您就别再纵着她了。”秦若蕖更加无奈了,小丫头原就有一个对她千依百顺的爹爹,如今又加了一个宠溺无度的外祖父,将来也不知会被娇惯成什么样。

  秦季勋笑呵呵的并不以为然:“小萱儿这般懂事,再怎么疼爱也不为过。”

  事到如今,棋自然是无法再下了,陆修琰拍了拍衣袍,含笑望向在外祖父怀中笑得正欢的女儿,颔首表示赞同:“岳父大人说的极是。”

  他的女儿自然该千娇百宠地长大。

  秦若蕖叹气,唯有吩咐屋内的侍女们好生侍候。

  回到他们夫妻住的院落,迎面便见素岚抱着干净衣物站于廊下,整个人瞧来却是有些魂不守舍。

  “岚姨?”她喊了几声不见对方反应,只得狐疑上前,轻拉了拉她的袖口。

  “啊,王、王妃,你回、回来了,我、我先把衣服晾了……”素岚顿时回神,结结巴巴地应道。

  “可是岚姨,你手上的衣物是浆洗干净的……”秦若蕖无奈提醒。

  “对对对,瞧我,都老糊涂了。”素岚勉强扯起一丝尴尬的笑容。

  “岚姨一点儿都不老,咱们走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姐妹呢!”秦若蕖压下心中疑惑,笑眯眯地挽着她的臂道。

  “尽会说好听话哄我高兴!”

  “才不是,人家说的是实话。”

  两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屋,直到见素岚转身进了里间,秦若蕖方问在屋内收拾的青玉:“岚姨这是怎么了?”

  青玉早已按捺不住地拉着她到一旁,一脸神秘地道:“王妃,今日我与岚姨在一间店里发现有位夫人长得与她甚是相像,就是年纪比岚姨要大些。”

  秦若蕖顿时来了兴致:“像到何种程度?”

  “看着她,就像是看见若干年后的岚姨。”

  “那岚姨便是见了她才这般失魂落魄的?”

  “当时我一见那位夫人,便打算让岚姨看看,没想到岚姨突然便拉着我急急忙忙离开了。我问她可是出什么事了,她偏又说什么也没有,奇奇怪怪的。”青玉回道。

  秦若蕖思忖片刻,亦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对素岚她可谓知之甚少,自有记忆以来,她便一直陪在自己的身边,尤其是娘亲过世后,她更是视她如母,至于她祖籍何处,家里还有些什么人,为何会到了秦府,她一无所知。出于尊重,她更不可能着人私下打探。

  “此事咱们便只当不知,若是岚姨想说了,自然会对咱们说。”最终,她只能叮嘱青玉。

  青玉点点头。

  这晚秦若蕖躺在陆修琰怀中,夫妻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不经意间提及白日从青玉处听来的关于素岚的异样,正抚着妻子长发的陆修琰动作一顿,浓眉微微皱了皱。

  “怎么了?”秦若蕖察觉他的动作,抬眸问。

  “阿蕖,你可曾想过,岚姨的出身也许并不简单。”

  曾经的“蕖姑娘”一心一意想着为母报仇,无论是暗中打探仇人下落,还是后来给放逐西南的长乐侯下绊子,牵扯的金钱、人脉必不会少。而在这当中起着穿针引线作用的,恰恰便是素岚。

  不管是独力将卫清筠留下的产业暗中扩展,还是网罗了以钱伯为首的一干帮手,素岚的手段与魄力可见一斑。

  寻常人家哪能养得出这般姑娘!

  秦若蕖沉默。良久,低低地叹了口气,紧紧地将抱着他,闷闷地道:“不管她是什么出身,我只知道她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亲人,没有她,就不会有如今的我。”

  她又怎么可能不清楚她的岚姨并非寻常女子,只是不愿去深究罢了。

  陆修琰亲亲她的额角,轻拍着她的背脊,柔声道:“我明白。”

  不管她是什么出身,也不管她因何会到委身秦府,只冲着这些年她对妻子的关心爱护,他也定会敬她护她。

  只是秦若蕖自己也想不到,她会在几日后便遇到了青玉口中的那位与素岚长相甚为相似的夫人。

  这一日,秦季勋照样是抱着宝贝外孙女儿,与陆修琰在书房里谈古论今,中间夹杂着小丫头咿咿呀呀的稚嫩软语,竟是说不出的和谐。

  秦若蕖不欲打扰他们,见天气甚好,想到多年不曾回到这座蕴含着她童年最幸福时光的小城,心中一动,遂命人准备车马,带着青玉往城中最热闹的东街而去。

  “王……夫人你看,这东西倒也有趣,小……小姐想必会喜欢。”城中百珍阁内,秦若蕖为店中琳琅满目的各式商品感到眼花缭乱,青玉取着一个形似房子的木盒一脸惊奇地道。

  秦若蕖扫了一眼,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忽见柜台后的帘子被人掀起,下一刻,一名年约三十来岁,身着蓝衣的女子便走了出来,朝她恭敬地行了礼,道:“这位夫人,我家老夫人有请!”

  “不知贵府老夫人是……”秦若蕖蛾眉微蹙。

  她自来少与人往来,如今回到这郦阳也是十数年来头一回,更不可能认识城中什么夫人。若是说对方知晓自己的身份主动前来结交,也不可能只着个下人来请。

  “我家老夫人夫家姓唐。”

  “王妃,她便是那位与岚姨长相颇似的老夫人身边侍候之人。”青玉定睛打量了那女子片刻,这才凑到秦若蕖身边压低声音回道。

  秦若蕖微怔,认真打量起眼前的女子,见她虽生得平平无奇,只身上穿戴却非寻常人家下人所有,那通身的气派,瞧来是个大户人家府上极为得脸的。

  再者,与岚姨容貌相似的夫人……她也是想见识一下。

  “请带路。”心中既有了打算,她微微一扬手,颔首道。

  那女子又朝她福了福身,这才领着她往店里后堂而去。

  虽是心中早有准备,只当秦若蕖看到那唐老夫人的容貌时仍是止不住吃了一惊。

  世间上果真有如此相似之人!若非年龄不对,她都险些怀疑眼前这位锦衣华服的女子是素岚。

  “你……是唐老夫人?”

  “老身夫家确是姓唐,这位夫人请坐。”那唐老夫人朝她点了点头。

  秦若蕖心中对她与素岚的关系到底存疑,也不在意她的态度,遂在下首的太师椅上落了座。

  “老身请夫人来,是为了一事。”唐老夫人开门见山。

  秦若蕖心中微动,脸上却不显分毫:“老夫人请讲。”

  “老身要为夫人身边的素岚赎身。”

  赎身?秦若蕖双眉蹙得更紧了,却只是轻抚着腕上的玉镯,并不接对方的话。

  见她如此,那唐老夫人又道:“价钱任夫人提,老身无有不允,只素岚老身必是要带走的!”语气竟是相当的强硬。

  秦若蕖缓缓对上她的视线,不紧不慢地道:“只怕是要让老夫人失望了。”

  “你不答应?”唐老夫人脸色一变,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青玉见状,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牢牢地将秦若蕖护在身侧,就怕对方会对自家王妃不利。

  “滚开!”秦若蕖还想再说,忽听身后传来素岚的怒斥,她当下便怔住了,循声回头一看,便见素岚用力推开了守在门外的两名身材高壮的仆妇,大步走了进来。

  “我说过,我的事不用你管,更不容许你打扰王……夫人。”素岚如同护崽的母鸡一般将她与青玉护在身后,满脸怒容地瞪着唐老夫人,相当不客气地道。

  唐老夫人被她噎了噎,蓦地大怒,用力一掌拍在案上:“放肆,有你这般忤逆生母的女儿么?!”

  秦若蕖心口一跳,下意识地望向素岚,却见素岚脸色一白,冷冷地道:“有其母自有其女,我以为夫人您二十年前便已经明白了。”

  “您!”唐老夫人气得浑身颤抖。

  “小姐,你少说两句吧,夫人这些年日日挂念着你,生怕你在外头受了委屈。”那蓝衣女子连忙扶着唐老夫人,体贴地为对方顺着气,而后冲着素岚不赞同地道。

  素岚轻咬着唇瓣,猛地抓着秦若蕖的手转身往外头走。

  青玉见状连忙迈步欲跟上,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深深地望了唐老夫人主仆一眼,道:“岚姨从来便不是下人,她一直是自由之身,来去全凭她心意。”

  一言既了,也不再看那对主仆的脸色,快步离开。

  闹了这么一出,秦若蕖也没有心情再逛了,遂决定回府。

  一路上,她也没有问素岚关于那唐老夫人之事,只任她一人静静地坐着。

  只是,方才的素岚与那唐老夫人主仆之话仍不时在她耳畔回响,她不自禁地陷入了沉思。

  岚姨果然出身不凡,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只不知为何会流落到了娘亲身边。只瞧她方才的表现,似是与那唐老夫人有些不妥,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缘故,才让她们母女如此……

  “我本姓唐,先父乃金洲韩唐商行前任家主。”忽然,素岚饱含苦涩的轻语在她身侧响起,她讶然抬眸。

  韩唐商行前任家主之女?难怪……

  “方才那位确是我的生身之母,如今金洲唐府的……”素岚喉咙一哽,神色更是有几分凄苦。

  秦若蕖下意识地握着她的双手,轻声道:“你不必再说,不管你出身何处,永远是我的岚姨,其他的都不重要。”

  素岚深深地吸了口气,勉强冲她扬了个笑容。片刻,低低地又道:“我母亲本是官宦之女,素持身份,原应配官宦名门之后,只是当年先父对她一见倾心,使了些不光彩的手段毁、毁了她的清誉,亦断了她高嫁之路。先父以唐府三分之一的家财求聘她为原配夫人,婚后更是千般宠爱万般迁就,及至后来便有了我。”

  出身官宦之家的大家闺秀,本一心高嫁,哪想到最后竟嫁给了商户人家。士农工商,哪怕夫君腰藏万贯,可到底不过末流,让心高气傲的她怎会甘心。所幸夫君一直温柔待她,又一向作低伏小,娇宠如珠如宝,或多或少消去她心中的不平。

  可有那么一日,她突然发现,原来当年自己的被迫下嫁竟全是夫君的暗地谋算,看着原本出身不如她、容貌才学不如她的闺中姐妹一个一个成了诰命夫人,夫婿前程似锦,人前人后备受尊崇,对比自己……温柔体贴的夫婿原是毁她锦绣前程的罪魁祸首,不甘与怨恨如同毒瘤一般在她心中愈长愈大,最终,吞蚀了她的心,蒙蔽了她的眼……

  两行清泪缓缓滑落,想到生父的枉死,素岚心如刀绞。

  亲生母亲杀害了亲生父亲,那一刻,她只觉天都塌了。她只恨自己为什么不再狠一些,恨自己为什么流着那个女人的血,否则,她一定会亲手了结她,为最疼爱自己的父亲报仇!

  她从未如此痛恨自己,没有父亲的那个家再不是她的家,终于,在生父下葬后的次日,她抛下一切,孤身一人离开了那座让她窒息的府邸。

  “……我身无分文晕倒在庙前,是你娘亲救了我,那时我已无去处,便恳求你娘收下我,我愿为奴为婢侍候她一生,你娘拗我不过,又怜我孤苦无依,遂将我留在了府中,只始终不同意我卖身。素岚此名,是我自己取的,只因你娘身边侍候的丫头名字中均含‘素’字。而‘岚’,则是我父亲为我取的小名。”素岚轻拭了拭颊上泪水,哑声道。

  秦若蕖只觉整颗心被人拧着一般,喉咙亦是堵得厉害。她不敢想像,当年才十来岁的岚姨,亲眼目睹生母犯下的那等罪孽,是如何熬过来的。

  唐父为了一已之私无顾他人意愿,以不光彩的手段得了唐夫人的下嫁,诚然,这是相当令人不耻的。哪怕他待唐母确是一片真心,婚后更是以行动证明了他的深情,但也不能抹去他的错。

  至于唐老夫人那等目下无尘的高门之女,秦若蕖多多少少有些了解。她本就自持出身,又怎可能瞧得上身为商户的唐父,可最终她却又不得不委身下嫁,心里总是觉得委屈不平。及至后来猛然得知自己的下嫁竟是枕边人的设计,又恰逢曾经唯她马首是瞻的闺中姐妹耀威在前,一时仇恨遮眼,这才犯下了大错。

  这段孽债,到底是谁欠了谁?

  此时此刻,再多的安慰都是苍白的,她唯有紧紧地搂着素岚的腰埋入她的怀中,希望以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的身心。

  素岚任由她抱着自己,无声落泪。


  124|


  再次见到唐老夫人,是秦若蕖一家准备离开的前一日。

  这日,素岚带着青玉前去拜祭当年惨死的秦府下人,陆修琰陪着秦季勋在书房整理着对方收集的名家书画。

  秦若蕖好不容易将女儿哄睡,本是打算歇个晌,忽听府中下人来禀,说是有位唐姓夫人求见王妃。

  她不自禁地皱了眉,暗自庆幸素岚不在府中,略思忖一会,吩咐道:“请她到花厅候着。”

  从素岚口中得知唐老夫人当年所做之事后,她对她的观感着实有些微妙,只到底顾忌着对方是素岚的生身之母,也不便过于慢待。

  “老身见过王妃娘娘。”静静地在花厅等候的唐老夫人乍一见秦若蕖的身影出现,连忙上前行礼。

  秦若蕖也不意外她知道自己的身份,道了声‘老夫人免礼’便在上首落了座。

  “老身眼拙,不识王妃,上次多有怠慢,还请王妃看在老身老眼昏花的份上饶恕则个。”

  “不知者不罪,老夫人不必放在心上。”秦若蕖并不在意地道。

  唐老夫人沉默不语。

  秦若蕖也不催她,施施然地端着茶盅啜了口茶,待一碗茶将要饮尽之时,终于听到对方缓缓地道:“岚岚她、她可在府上?”

  “岚姨一早便出去了,此时并不在府中。”

  唐老夫人叹息一声,又道:“我此生唯岚岚一女,当年她离我而去,这二十年来我是日日寝食难安,唯恐她在外头遭人欺负,又怕她不知保重。所幸她得贵人相救,能伴于王妃身侧。只我已是风烛残年,族人狼子野心,我一妇道人家数十年来独力苦撑家业,早已不堪重负,如今唯愿母女团聚,共聚天伦,亦让家业传承,不负亡夫之托。”

  秦若蕖默默地为自己续了茶水,若非早已得知当中内情,她都要被对方这一番话感动了。

  唐老夫人咽咽口水,有些抓不准她的心思。自那日见了秦若蕖后,她越想越不对劲,遂暗中命人彻查对方身份,终于得知自己的女儿如今竟是端王妃身边的红人,一时诧异不已。

  若是再年轻十数年,她或许会想着借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与端王府攀上关系,只如今她垂垂老矣,身边竟难觅一个真心待已之人,忆及唯一的女儿,总归想念得紧。

  终于,秦若蕖抬眸迎上了她的视线,嗓音平稳:“老夫人,我尊重岚姨的决定,她若要走,我纵是再不舍也绝不会教她为难;她若想留,不管是谁也休想将她从我身边逼走。”

  门外,一直默不作声的素岚深吸口气,冲着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的青玉安慰性地笑了笑,陡然转身走了进去。

  “王妃,让我与她单独谈谈吧!”

  听到这熟悉的嗓音,秦若蕖心中一突,暗叫不好,只当她对上素岚平静的脸庞时,略顿,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屋里,母女二人相顾无言。

  许久之后,素岚哑声轻问:“我只问你一句,这些年,你可曾后悔过?”

  唐老夫人脸色苍白,双唇抖动不止,却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后悔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些年与族人斗得身心疲累时,忆及曾经被人捧在手心万般疼爱的日子,便觉心口一阵一阵抽痛。

  只是,那样便是后悔了么?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迷茫。

  “我乃朝廷三品大员之女,府中唯一嫡出的姑娘,生来注定便应是嫁入世家贵胄、高门大户,受人尊崇,享受一生荣耀富贵。”

  “你父亲不过低贱的商户之子,若非他设计毁我清誉,我又岂会沦落为商人之妇,平白遭人耻笑。我恨他,恨他毁我一生,恨他……”

  千言万语似是被堵了回去,她再也说不出半个字,眼中却隐隐可见水光。

  唯有她知道,这个“恨”字早已不似当初,她说恨他毁了自己一生,可他的一生,最终还不是也毁在了自己手上?

  她说着恨他,其实她早已经分不清什么才是恨!她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她恨他,她不后悔。这是一种自我暗示,也是一种自我催眠,因为她潜意识里便知道,若是她后悔了,此生此世便再没有活下去的动力。

  素岚又怎会知道她心中曲折难懂的想法,见她到今时今日仍然没有半分悔意,失望铺天盖地卷席而来。

  “你走吧!便当我已经死了。我父亲是低贱的商人,我自然也是低贱的商人之女,更是你一生的耻辱。从今往后,再不必来寻我,自此天各一方,永不相见。”

  言毕,她再不愿多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

  唐老夫人伸手欲拉住她,却只能触到她的衣角,她眼睁睁地看着唯一的女儿越行越远,远到要彻底退出她的生命,一种无以伦比的恐慌袭上心头,她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去:“岚岚,岚岚……”

  对那日在花厅发生的一切,秦若蕖并没有追问,也没有问素岚关于她的打算,正如她曾向唐老夫人说过的那般,若是素岚要走,她便是再不舍也不会教她为难;若是她想留,任何人也别想将她逼离她的身边。

  她有条不紊地吩咐着下人搬运行李,又叮嘱了留守的下人好生看顾家门,一家人便启程往益安方向而去。

  秦季勋本欲留在郦阳家中等候儿子儿媳与孙儿的到来,可秦若蕖又怎放心让他一人留下,又是撒娇又是耍赖地让他与自己一起离开。女儿的一片孝心秦季勋岂会不知,加上又的确舍不得宝贝外孙女儿,故而便应允了下来,与女儿女婿一齐启程返回益安老宅。

  说到底,这些年他也是挂念着家中的老母亲的。

  马车里,陆修琰拥着妻子在怀,不时低下头去偷记香,引来秦若蕖一阵嗔怪。他低低地笑出了声,将妻子搂得更紧,双唇贴在她的耳畔,嗓音低沉。

  “说吧,前些日闷闷不乐的是为了何事?”

  秦若蕖脸上笑意微凝,伸出臂去环住他的脖颈,糯糯地道:“就知道瞒你不过,是岚姨之事,只如今已经没事了,你不必担心。事关她府中秘事,我……”

  “没事就好,若是有什么解决不了,你莫要强撑,万事还有我!”陆修琰亲亲她的脸颊,柔声道。

  秦若蕖知他体贴自己的为难,心里暖洋洋的,撒娇地往他怀里钻,得意地道:“那是自然,夫君是用来做什么的?用来挡灾背祸的!”

  陆修琰低低地笑了起来,震动的胸腔紧贴着她的,教她心如鹿撞,又是欢喜又是甜蜜。

  “陆修琰,你怎的就那么好呢!”她喃喃低语。

  “不好又怎配得上你,嗯?”陆修琰额头抵着她的,轻啄了啄她的唇瓣,含笑回了一句。

  秦若蕖羞涩地将脸藏到他的颈窝,惹来对方更愉悦的低笑。

  再次踏入益安秦府的大门时,秦若蕖感慨万千,往事如走马灯般浮上心头,百味杂陈。尤其是当她对上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的秦老夫人时,鼻子一酸,眼泪便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祖母!”她快步上前,一下子便跪在秦老夫人身前。

  秦老夫人老泪纵横,颤抖着伸手去扶她,祖孙二人抱头痛哭。

  一旁的秦府众人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只有经历过之人,才能明白此时此刻的团聚有多么的不易。

  良久,秦三夫人才抹着泪上前,劝慰哭得止不住的祖孙两人。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秦老夫人紧紧抓住秦若蕖的手,抖着双唇道。

  “母亲,还是进屋再说吧,您便是不为自个儿,也想想小郡主,小小的孩子跟着爹娘赶了这么久的路,必是闷极了。”秦三夫人柔声又劝。

  “对对对,瞧我这老糊涂,王爷见笑了。这、这便是小郡主?”秦老夫人如梦初醒,一拍脑袋,满目期盼地望向接过秦季勋怀中女儿的陆修琰。

  陆修琰笑道:“对,这便是您的曾孙女儿。”

  秦老夫人激动得不停摩着掌,连声道:“快快进屋来,莫要在风口里站着,万一着了凉可不得了。”

  一面说,一面率先抓着秦若蕖的手妻往屋里走去。

  众人见状自然连忙跟上,自又有一番欢喜和乐不提。

  陆修琰唇畔带笑,看着乖巧地被秦老夫人抱在怀中,正被一干秦府女眷围在当中的女儿,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屋内众人。

  大房及二房只到了嫡出的长子长媳及未出嫁的姑娘,三房的秦叔楷夫妇倒是带着儿女孙辈全来了。他自然明白并非大房二房有意怠慢自己夫妻,而是这两房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不敢前来碍眼。

  虽说事过境迁,可卫清筠的惨死,大房二房总是难脱干系。

  秦老夫人仔细打量着怀中的小郡主,渐渐地,眼中浮现了泪花。

  “这孩子,长得与阿蕖小的时候煞是相似,连性子也是一般无二,一样的乖巧伶俐。”她颤着声音道。

  “母亲说的甚是,尤其小郡主这双眼睛,愈发的相像。”秦三夫人笑着接话。

  “我也想看看小外甥女……”年纪最小的秦七娘被姐姐嫂嫂们的挡在了外头,踮着脚尖欲往里探,却是什么也没有看到,不禁有些急了。

  秦若蕖闻声抬眸望了过来,唇畔笑容更深了。她抱过女儿缓步来到秦七娘身前,抓着女儿的小手朝她拱了拱,笑道:“来,萱儿见过七姨母。”

  小郡主许是觉得好玩,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让欢喜得脸蛋红通通的秦七娘眸光大盛,伸出手想去抱,却被一旁的秦三夫人抢先抱了过去。

  “别别别,这丫头笨手笨脚的,小心弄疼了孩子。”秦三夫人不赞同地望向秦若蕖,又没好气地冲秦七娘道,“瞧瞧便罢了,可不能冒冒失失不知轻重。”

  “我、我不会的……”秦七娘呐呐地道。

  “七妹妹一向稳重,哪有三伯母说的这般。”秦若蕖好笑地轻抚抚秦七娘的脸庞。

  好些年未见,当年那个有些腼腆的小妹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只这性子瞧来倒没有怎么改。

  秦七娘到底不敢再去抱那小小的婴孩,小心翼翼地握着那软绵绵肉嘟嘟的小手,“萱儿,我是七姨母。”

  一时间,又有其他年轻的小辈围上前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自我介绍起来。

  当晚,秦府里自有一番欢迎盛宴,一扫多年的沉寂,充满了欢声笑语。

  整晚,秦老夫人脸上笑容不绝,慈爱温柔的眼神不时投向坐在身侧的秦若蕖。只当她不经意地环顾一周,不见长媳与次子夫妇时,笑容有片刻的凝滞。

  眼中缓缓地漾起一丝苦涩,尤其是看着不远处正与秦季勋说笑的秦叔楷,再瞧瞧宛如后宅主人的秦三夫人,那丝苦涩便又浓厚了几分。

  宴罢众人各自散去,秦老夫人打起精神拉着秦若蕖仔细叮嘱了一番,这才让她离开。

  隔得片刻,一名身着墨绿衣裙的中年女子捧着盛着温水的铜盆走了进来。

  “母亲。”那女子将铜盆置于秦老夫人脚边,熟练地侍候秦老夫人脱去鞋袜。

  秦老夫人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为自己洗脚,眼睛有几分湿润。

  “这些年苦了你,若非仲桓他……”

  “儿媳不苦,母亲不必忧心。”女子柔声回道,正是秦老夫人的次媳,秦二老爷秦仲桓的发妻。

  “明日待我与阿蕖……到底是骨肉至亲,怎……”

  “母亲万万不可!”话音未落便被秦二夫人打断,“母亲,欠人的终归要还,做了错事也总要付出代价,四弟与阿蕖难得回来,母亲何必扰了他们父女兴致。”

  秦二夫人扯过一旁干净的棉巾,小心翼翼地擦去秦老夫人脚上的水珠,又道:“况且,这些年来不管是夫君还是几个孩子,都不曾吃过太大的苦头,这何尝不是因为阿蕖的善良。否则,以她如今的地位,若是纯心报复,这世间上又哪有我们一家的立足之地。”

  “这都是儿媳的心里话,大嫂她想必也是这般想法,否则她也不会如儿媳一般,只遣了泽耀夫妻与三丫头前来。”

  秦老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阖上眼眸掩饰眼中的复杂。

  她亲生的三个儿子——伯宗、仲桓、季勋,到头来虽非形同陌路,却也不远。三儿子叔楷虽好,到底非她亲生,只如今……

  “我明白了,天色已晚,你也早些回去吧!”

  “好,那儿媳便先回去了,母亲您也早些安歇。”秦二夫人点点头,吩咐明柳好生侍候,这才离开。

  走出院门,她朝着秦若蕖居住的揽芳院方向定定地凝望片刻,若有似无地叹息一声。

  如今的日子虽没有往些年那般风光,可是她的心却是难得的平静,不用每晚夜深人静时看到枕边人被噩梦惊醒而束手无策,也不必再为后宅那点权利勾心斗角。

  便是她的儿女,也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懂事了。

  如此,她还有什么好不满,还有什么好怨怪呢?

  回到久违的揽芳院,见陆修琰披着犹带湿意的长发随意歪在榻上,秦若蕖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接过青玉递过来的布巾为他绞着发,数落道:“夜里本就比白日里凉,你对着窗口坐着倒也罢了,怎的连头发也不擦擦,若是落下个什么毛病,我瞧你能得什么好!”

  陆修琰笑眯眯地任由她念叨,长臂一伸搂着她的纤腰将她抱坐在膝上,脑袋搭在她的肩窝处,嗅着那阵怡人的芬芳,启唇,含着小巧的耳垂。

  “啊……”秦若蕖一阵哆嗦,整个人便软倒在他的身上。

  “你、你,可恶……”红着脸娇嗔地指控,翦水双眸媚意流淌,说不出的诱人。

  陆修琰轻笑,大掌在她身上四处点火:“谁让你去这般久都不回来,萱儿都闹了几回了。”

  “我、我不过是送、送祖母回、回房,陪着她说、说了会话,哪里就、就是久了?”秦若蕖微微喘息着反驳。

  “嗯,不久,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是我等不及……”陆修琰好脾气地哄着,稍一用力将她抱起,大步往床榻方向走去。

  “不不不,我、我还未、未曾沐浴……”秦若蕖兀自挣扎。

  “过一会我亲自侍候你沐浴更衣便是……”

  被他这般一折腾,秦若蕖次日会误了起床的时辰简直便是意料当中之事。

  她恨恨地瞪着一脸讨好地为自己布菜的陆修琰,揉揉酸痛的腰,越想越不甘,抡起小拳头便往他身上砸去。

  “都怪你!祖母她们此时必在背后里取笑我。”

  “好好好,都怪我都怪我,你尝尝这粥,火侯刚刚好。”陆修琰柔声轻哄,体贴地吹了吹勺子里的热粥,送到她的嘴边。

  秦若蕖啊呜一口咽了下去,自以为凶狠地又瞪了他一眼,这才乖乖地坐着任他喂自己吃粥。

  陆修琰嘴角微扬,好心情地侍候着妻子用膳。


  125|


  对于大夫人、秦仲桓夫妇的缺席,秦若蕖自然知道,可她却什么也没有问。她承认自己确实不想看到他们,或许过得十年八载之后,她会慢慢放下,但至少目前,她还做不到若无其事地面对那些或直接或间接害了她娘亲之人。

  这日,秦若蕖从秦老夫人处回来,进门便见女儿在素岚怀中挣扎,手指指着门口呀呀直叫。

  “这是怎么了?”她握着小丫头的小手,笑着问。

  素岚无奈地道:“平日这时辰都是老爷抱着她到外头耍,今日偏巧老爷在会客,这不,咱们的小郡主呆不住了。”

  秦若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神色如常,丝毫不受唐老夫人影响,稍稍放下心来。

  “才这么一个小不点便已经呆不住了,若是长大了可如何是好。”她敛下思绪,好笑地抱过女儿,捏捏她的小脸蛋。

  小丫头仰着脸冲她直乐呵,大大的眼睛扑闪扑闪的,肉嘟嘟的脸蛋红扑扑的甚是喜人。

  “来,娘带你逛园子去!”外头天气正好,秦若蕖也怕小丫头闷坏,干脆便抱着她往园子里去。

  “萱儿,那是蝴蝶,蝴、蝶。”一路逛一路引着女儿说话,可小丫头却只是傻乎乎地望着她,不时还发出一阵咯咯咯的软糯笑声。

  “小懒丫头,怎的就不肯开口说话呢!”秦若蕖无法,有些泄气地戳了戳女儿的脸蛋。

  “小郡主还小呢,王妃也太心急了些。”一旁的青玉笑着道。

  “她的小表兄像她这般大的时候,已经会叫娘了。”秦若蕖嘀咕。

  这个小表兄,指的自然是她的嫡亲侄儿,兄长秦泽苡之子。

  “急不得,得慢慢来。”青玉接过小丫头,也好让她歇一歇。

  秦若蕖用手帕拂了拂凉亭中石凳上的灰尘,刚坐上去,便听身后有人在唤。

  “四妹妹。”

  她回头一看,认出是秦三娘,噙笑招呼道:“三姐姐,可真巧啊,快进来坐坐。”

  秦三娘有几分迟疑地在对面落了座,视线投向抱着小郡主站在秦若蕖身后的青玉,嘴唇微微动了动。

  青玉哪会不明白她的意思,询问般望向秦若蕖,见她微不可见地朝自己点了点头,这才笑道:“王妃,我抱小郡主到那边看花儿去。”

  “去吧!”

  青玉的身影越来越远后,秦三娘方幽幽地道:“咱们姐妹七人,也唯有四妹妹你最幸福了,夫君体贴,女儿可爱,世间女子一生祈盼的,你全都拥有了。”

  秦若蕖浅色不语。

  秦三娘也不等她的回答,似有若无地叹息一声,似是自言自语般道:“上个月与大姐姐见了一面,风华正茂的年纪,可她整个人瞧来却是憔悴了许多,这些年过得不易的除了母亲,连她这个出嫁女也不例外。”

  “我以前一直瞧不上二姐姐,觉得她矫揉造作,心眼颇多,可如今想来,谁没有自己的生存法则。至少,她如今的日子过得相当顺心。”

  她曾经何止瞧不上秦二娘,便是秦若蕖也瞧不大上,更因两人年纪最接近,而秦若蕖是四房嫡出,她是长房庶出,自然什么都被压了一头,心里难免不甘。

  “……我的亲事已经订下来了,订的是云洲城司徒员外嫡长子,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可家里却没有什么烦心事,人也简单。”秦伯宗一死,秦三娘自然得守孝三年,亲事自然便被耽搁了,及至出孝期,年龄却又比寻常未嫁姑娘大上许多,议亲更是不易。

  秦若蕖有些意外地望向她,见她神情平静,一时倒也有些猜不着她的心思。

  秦三娘轻拂垂落鬓边的发丝,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你放心,我早已经想开了,与其高嫁受人白眼,倒不如嫁个供着我的人家,宁为鸡头不为凤尾,你说对不对?”

  秦若蕖定定地凝望着她片刻,终于笑了:“是,三姐姐说得极对。”

  姐妹二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真想不到咱们还有这般轻松自在坐在一起说说话的时候。”秦三娘喟叹一声道。

  这么多年下来,她也终于知道自己的父亲当初犯下的罪孽,心里的震惊自是不必说,可为人女儿,她又能如何?

  “待日后你嫁了人,怕是再也难了。”秦若蕖笑道。

  “这倒也是。”秦三娘颔首表示赞同。

  两人又闲聊一阵,秦三娘突然道:“妹妹可还记得那徽阳陈家?就是那有个女儿进宫作了女官,后来犯了错被今上降罪的。”

  秦若蕖至此方记起,当年那刺了自己一刀,险些要了自己性命的女官陈毓筱正是出自徽阳陈府。

  说起来她与陈氏姐妹大约是命盘不合,未嫁之时陪着祖母上香却险些被陈敏筱陷害当了她的替死鬼,嫁人之后又被她错手刺了一刀。

  后来她多少便听闻了陈氏姐妹之间的恩怨,陈毓筱乃是陈大人原配夫人所出唯一女儿,陈毓昕却是继室所出,姐妹二人却是面和心不和,有生母扶持的陈毓昕自然大占上风,逼得正儿八经的嫡长女陈毓筱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再到后来陈毓筱进宫当了女官,千方百计得了江贵妃的信任,想来是为了谋个好前程以待将来扬眉吐气,可让她气不过的是,她自己在宫中处处小心,不敢冒尖,可宫外她最痛恨的妹妹陈毓昕却借着她的势得了门好亲事。

  不过最后姐妹二人都没落得了什么好,宫中的陈毓筱先是失了清白,再到后来意图谋害皇族被赐死。而宫外的陈毓昕本就是借了江贵妃的势才嫁入高门,江贵妃一倒,她失了靠山,又能得得了什么好。

  “……我也是前阵子方听说,原来当初那陈毓昕曾妄想五哥。”秦三娘忽地压低声音道。

  她口中的五哥,指的自然便是秦若蕖唯一的嫡亲兄长秦泽苡。

  秦若蕖如梦初醒,怪道当初在杨府初见那陈毓昕时,她待自己那般热情呢,原来如此……

  “不说那些不相干的,对了,七妹妹呢?怎不见她?”

  “她姨娘身子有些不适,她留在家中照顾着。”秦三娘回道。

  “原来如此。”秦若蕖点点头,并不追问。

  秦府姑娘七个,如今也唯有年纪最小的秦七娘尚未婚配。大夫人这些年力不从心,对庶女的亲事并不太看重,虽不至撒手不管的地步,但也并没有多花心思,倒有一种任庶女生母作主的意思所在。

  秦若蕖想了想,终是忍不住低声道:“七妹妹,你要多看顾些。”

  对大房里头的事,她自是一万个不愿意插手。

  秦三娘颔首应下:“你放心,她总也是我们家的姑娘,不管是我,还是几位兄长,都不会不管她。她姨娘前几个月曾相中了一户人家的公子,险些交换了定亲信物,还是大哥派人仔细打听了对方品行,知道那不是个东西,急忙回来阻止了。许是因为此,她姨娘受了些打击,身子才有些不好。”

  没有了以往的富贵,大房的兄妹们关系倒是更加亲近了,若是以前,身为嫡长子的秦泽耀哪会理会庶妹的好歹。

  “呜哇……”一阵孩童的哭声陡然在身后响起,秦若蕖一愣,回头一看,见被青玉抱在怀中的女儿正这边张着小手大哭,那模样,似是要她抱抱。

  “快去吧,外甥女想必是要找娘了。”秦三娘催促。

  秦若蕖连忙告声了罪,急急忙忙地迎着朝自己起来的青玉而去。

  “呜,娘,娘……”当那声含糊却又饱含委屈的‘娘’传入耳中时,她身子一僵,随即大喜,加快脚步迎上前,接过张着手朝自己扑来的女儿。

  小丫头打着哭嗝紧紧地搂着她的脖颈:“娘,娘……”

  秦若蕖喜不自胜,这懒丫头,终于开口叫人了!

  “萱儿乖,娘在这儿呢,不哭!”抱着爱娇的小哭包轻轻摇了摇,秦若蕖脸上的笑容愈发的明媚。

  “恭喜王妃,小郡主终于开口叫人了。”青玉亦是无限欢喜。

  远处的秦三娘怔怔地望着这一幕良久,微微勾了勾嘴角。

  对嫁人后的日子,她突然充满了期待,也许她日后也会有一个如小郡主这般可爱的女儿,一个似端王那般体贴的夫君。

  她再深深地望了秦若蕖母女一眼,终于转身离开。

  端王府的小郡主终于开口叫人了,这可是件了不得之事,一时间,得到消息赶过来的陆修琰与秦季勋围作一转,一个接一个地哄着小丫头叫自己。

  小丫头眨巴着一双漆黑明亮如宝石般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最后朝陆修琰伸出了藉节般的肉手臂。

  “萱儿,叫声爹爹。”陆修琰诱哄着她,并不伸手去抱。

  小丫头见爹爹不似平常那般抱自己,小嘴一扁,眼睛瞬间泛起了委屈的泪花。心疼得秦季勋与秦老夫人急急伸手欲抱。

  小丫头被外祖父抱在怀中,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陆修琰,仿佛在控诉爹爹的狠心。

  陆修琰笑叹一声,朝着女儿张开双臂:“来,爹爹抱!”

  小丫头顿时开心了,呀呀叫着朝他扑来,慌得抱着她的秦季勋连忙用力,就怕小丫头摔着。

  看着笑得眉眼弯弯地被陆修琰抱在怀中的外孙女,秦季勋无奈地道:“到底是父女情深啊!”

  秦若蕖有些得意,女儿平日虽爱黏爹爹和外祖父,可开口唤的第一个人却是她这个做娘的。

  她这副翘着小尾巴的得意模样落到陆修琰眼中,让他好笑不已。

  这个傻丫头……

  陆修琰夫妇在益安只逗留半月有余,只因出来的日子到底长了些,虽然不舍,夫妻二人还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辞别秦府众人,带着女儿按照原定计划往岳梁接无色大师一同返京。

  “爹爹,您回去吧!哥哥身上的差事已经基本卸了下来,早则两个月,晚则半年便能回来与您团聚了。”劝下依依不舍地送了又送的秦季勋,秦若蕖夫妻二人终于踏上了往岳梁的路。

  抵达岳梁万华寺时,早就得到消息的无色一见他们的身影,立即笑嘻嘻地迎了上来。

  “你你、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乍一见他的脑袋,陆修琰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

  无色摸摸勉强及耳的头发,憨憨地道:“嘻嘻,我自己剪的,他们都不肯帮我剃头,我就自己剪了,只是手艺不行,剪得七零八落的,二师兄又帮我修了一下。”

  “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你早已不是佛门中人,怎能、怎能……”陆修琰恨恨地瞪他,着实气不过地一掌拍向他的后脑勺。

  “咯咯咯……”本是安安静静地伏在娘亲怀中的小郡主忽地拍着小手笑了起来,陆修琰也觉好笑,“瞧吧,我女儿都要取笑你了。”

  无色努着嘴不乐意地轻哼一声,嘀咕道:“有什么好笑的,人家本来就是酒肉和尚嘛!”

  陆修琰板着脸带着他一一向寺内众僧道别,又拎着他扔上了回京的马车,末了还放下狠话:“瞧我回京后怎样收拾你!”

  无色一点也不怕他,掀开车帘冲着他的背影扮了个鬼脸,正正对上秦若蕖幸灾乐祸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嗖’的一下便往车里缩了回去。

  “其实,我还是习惯酒肉小和尚脑袋光溜溜的模样。”马车内,秦若蕖笑眯眯地道。

  陆修琰先在女儿的小脸上狠狠亲了一记,而后笑道:“那小子分明不是做和尚的料,却爱扮成和尚的模样。”

  秦若蕖轻笑,娇嗔的在他额上一点:“人家日后是要当得道的酒肉老和尚的。”

  陆修琰哈哈一笑,也是想到了无色大师的宏伟志愿。

  见爹娘笑得开心,不明所以的小郡主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

  “小傻瓜,你乐呵什么呀?”秦若蕖看得好笑,握着女儿的小手逗她。

  “娘……”小丫头糯糯地唤了一声,喜得秦若蕖搂过她亲了又亲。

  陆修琰看着有些吃味,酸溜溜地道:“这坏丫头,真是白疼你了,娘都叫了好多回,爹爹却是一次也没叫过。”

  秦若蕖得意地冲他一笑:“我生的女儿自然与我更亲近,要不怎么说女儿是母亲的小棉袄呢!”

  一面气他,一面又哄着女儿叫娘,偏小丫头还真的给她面子,一声又一声叫得异常欢快,听得陆修琰酸意难当。

  “……爹爹。”娇娇软软的一声,惊得他一下子便挺直了腰,不可置信地紧紧盯着妻子怀中的女儿,连声音都有几分颤抖。

  “萱、萱儿,你方才是不是叫了爹爹?”

  小丫头欢快地朝他张开小短臂:“爹爹,抱抱,抱抱……”

  字正腔圆,确确实实叫的爹爹!

  陆修琰大喜,哈哈笑着抱过女儿,高高将小丫头举起:“哈哈,果然是本王的乖女儿!”

  秦若蕖满面笑容地望着乐成一团的父女二人,抬手轻轻掀开窗帘子,郊外带着凉意的清风迎面扑来,她惬意地阖上双眸,感受这难得的温情。

  她爱的人都在身边,她挂念的亲人也过得好好的,今生今世,她已然无憾。

  “娘……”女儿娇娇的呼唤响在耳旁,她笑着回眸,腰间忽地一紧,下一刻,整个人便落到了熟悉又温暖的男子怀抱当中。

  陆修琰心满意足地抱着妻女,先是亲亲女儿的脸蛋,又轻啄妻子的唇瓣,浑身上下弥漫着无以言表的欢喜与幸福。

  他承认,他确是御妻无术,可是那又怎样呢?总归这一生她都会在自己的身边,成就他的幸福与圆满!


  126|无色番外


  要说安郡王陆淮鑫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事,那就是年幼无知被端王陆修琰从岳梁万华寺忽悠到了京城,生生由“祖宗”跌落成“孙辈”。

  每每忆起此事,郡王殿下都追悔莫及,大恨当年年少无知,以致上了贼船,坠了身份。

  “鑫鑫,鑫鑫……”孩童特有的娇嫩嗓音远远传进来,陆淮鑫脸色一变,当即‘嗖’的一声跃出窗外,瞬间逃之夭夭。

  安郡王殿下觉得,端王府那对父子大抵是他这辈子的克星,老的那个就不再提了,小的那个简直就是个小混蛋!

  鑫鑫?啊呸!他是无色大师,拥有无数徒子徒孙、在万华寺横着走的无色大师!才不是什么鬼鑫鑫!

  偏那个毛都没长齐的端王小世子,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一声一声“鑫鑫,鑫鑫”地唤他,唤得他鸡皮疙瘩都不知掉了多少斤。

  简直是奇耻大辱!

  老的那个仗着武力值惊人,逼得他不得不低头叫一声皇叔祖倒也罢了,芋头姐姐好歹照顾了他这么多年,喊她一声皇叔祖母也不是太过于难为。

  可那奶娃娃陆祈铭,凭什么呀,凭什么要让他叫皇叔啊!

  三岁的端王小世子陆祈铭像只小鸭子般摇摇摆摆地迈进了屋,不见屋内有人,小嘴咂巴咂巴几下,糯糯地又唤了几声:“鑫鑫,鑫鑫,鑫鑫……”

  “小世子,殿下不在屋里,奴婢瞧着他往东门方向去了。”屋外有侍女听到响声,连忙进来禀道。

  小世子扁了扁嘴,有些委屈地道:“坏鑫鑫!”

  “铭儿,铭儿……”女子温柔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小家伙顿时一扫满脸的不高兴,乐颠颠地朝迎面走来的华服女子扑去,奶声奶气地唤,“娘……”

  秦若蕖笑着抱起腿上的小挂件,亲亲小家伙肉嘟嘟的脸蛋,柔声问:“鑫儿不在屋里么?”

  “鑫鑫坏,不带铭儿玩。”小世子娇娇地告起状来。

  “殿下方才还在屋里的,世子进来之前便离开了。”侍立一旁的侍女解释道。

  秦若蕖心知肚明,有些好笑地勾了勾嘴角。

  这么多年过去了,酒肉小和尚还执着着辈份不肯低头,便是她都难听他唤自己一声叔祖母,更别提她的一双儿女了。

  女儿是个憨丫头,被他忽悠着叫他一声哥哥。可儿子却是个鬼灵精,总爱追在他的身后清脆响亮地唤‘鑫鑫’。再加上还有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陆修琰……因这辈份称呼,府内已经闹了不少笑话,偶尔连帝后也拿来逗趣几句。

  却说安郡王殿下被那声‘鑫鑫’堵得满心不痛快,干脆一溜烟地去寻能让他心情放松的端王府小郡主。

  “萱儿,哥哥来寻你啦!”十三四岁的少年动作相当利落地翻过墙头,冲着秋千架上的小姑娘笑呵呵地道。

  小郡主眼睛一亮,立即从秋千上跳了下来,如同鸟儿般张开双臂朝他飞扑过来。

  “鑫鑫!”

  郡王殿下一个踉跄,‘扑通’一下便摔倒在地。

  “萱、萱儿,我、我是哥哥,不是、不是鑫鑫。”他呲牙裂嘴地揉揉摔得有点疼的屁股,努力扬出一个笑容,意欲纠正小姑娘的称呼。

  小郡主歪着脑袋认认真真地盯着他看了一会,这才对着小手指软糯糯地道:“可是、可是爹爹说了,你不是萱儿的哥哥,而是萱儿的侄儿。”

  就知道那坏蛋会拖他后腿!陆淮鑫暗自啐道。

  “你爹爹在跟你开玩笑呢!萱儿乖,不能叫鑫鑫,只能叫哥哥……”

  “哟,忽悠我女儿忽悠得挺顺溜的嘛!”孰料他话还未说完,身后便响起陆修琰凉凉的声音,他头皮发麻,僵硬地回过头来,看着小郡主欢快地扑入爹爹的怀中,一声声‘爹爹’地叫得相当响亮。

  “爹爹,你怎的现在才回来呀,萱儿可想你了。”小姑娘搂着爹爹的脖子,爱娇地道。

  陆修琰疼爱地揉揉女儿的小脑袋:“在家里可有乖乖听话?”

  “乖,可乖了,娘亲刚才还夸我呢!”小姑娘骄傲地仰了仰小脑袋。

  “真是爹爹的乖女儿!”陆修琰毫不吝啬地夸奖,满意地看着宝贝女儿瞬间笑得眉眼弯弯好不欢喜。

  哄得女儿高兴了,他才缓缓地将视线投向一旁手足无措的陆淮鑫,不紧不慢地道:“只能叫哥哥,嗯?”

  陆淮鑫干笑几声,趁着他没留意,扔下一句‘母亲有事寻我,我先回去了’便飞快地溜之大吉了。

  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身影,陆修琰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个混小子!

  “萱儿,是谁教你叫鑫鑫的啊?”抱着女儿往屋里去,陆修琰随口问道。

  “是皇伯父教的。”小姑娘老实地回答。

  皇兄?陆修琰脚步一滞,好笑地摇摇头。

  看来皇兄心情不错啊,都会拿小辈来逗趣取乐了。

  却说安郡王殿下逃出了端王府,本想往太子府上寻堂弟陆淮睿,却听闻陆淮睿护送太子妃回娘家祝寿,一时觉得颇为无趣,唯有打道回府。

  回到他的安郡王府,忽听一阵吵闹之声,他不自禁地皱了眉,侧身问一旁的下人:“出什么事了?是何人在此喧哗吵闹。”

  府里是他的嫡母曹氏在掌管,曹氏素有手段,将阖府料理得井井有条,似如今这般吵闹的倒是头一遭。

  “回殿下,是钱夫人娘家嫂子。钱夫人说二公子轻薄了她的女儿,要、要钱夫人给她一个交待。”

  陆淮鑫双眉皱得更紧,本是不欲理会,只想到那个有些软弱的二弟陆淮哲,暗自叹了口气,转身往那喧哗之处走去。

  “我可是亲眼目睹,明明是你儿子轻薄了我女儿,难不成你还想以权势压人?今日无论如何你都得给我一个交待!”离得近了,便听见妇人嚣张的大叫。

  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他快走几步,厉声喝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我郡王府内撒野!”

  话音刚落,那刺耳的妇人声音顿时便止住了,只下一刻,一个臃肿的身影便朝他扑来,他脚步一移,避过对方。

  “郡王爷你来得正好,你可要为我们母女作主啊!府上二公子轻薄了我女儿,却硬要倒打一靶……”

  “住口!”

  “我没有!”

  陆淮鑫额上青筋隐隐跳动,喝止的话刚出口,便听到陆淮哲愤怒的辩解。

  他扫了一眼正气得满脸通红的陆淮哲,又看看双目喷火地盯着娘家嫂子与那哭哭啼啼的侄女儿的钱夫人,最后眼光便落到了静静地坐在一旁不发一言的曹氏身上。

  “母亲身子刚好,怎的在风口处坐着。”他上前朝曹氏行了礼,关心地道

  曹氏含笑道:“回来了?我不要紧,在屋里觉着有些闷,故而出来散散心。”

  “母亲要散心只往别处去便是,何苦在此让些不知所谓之人污了眼睛。”

  曹氏笑笑,并没有接他这话。

  一旁的钱夫人与陆淮哲脸色红了又白,尤其是陆淮哲,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钱家嫂子见状不乐意了,尖声道:“郡王爷你这是什么话?若不是你家二公子……”

  “报官吧!”陆淮鑫根本懒得再听她说,直接便扔下一句,当场便将钱家母女炸懵了。

  “你说我二弟轻薄了你女儿,我二弟却说没有,既然各执一词,那干脆让官府来审理。若真是我二弟的错,长兄为父,我自会替你女儿作主,三媒六聘迎她进门;若是你母女二人无中生有……哼,我安郡王府亦非让人随意欺辱的,到时定要定你一个讹诈皇族之罪!”

  钱家嫂子愣愣地望着他,对上那凌厉的眼神,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结结巴巴地道:“这、这不必、不必惊动、惊动官府吧?”

  “来人,拿我的牌子去请梁大人!”陆淮鑫懒得理会她,上前扶起曹氏,柔声道,“母亲,我扶您回屋。”

  曹氏怔怔地望着他,少顷,噙笑道:“好。”

  果真是谁教养的孩子像谁,方才养子那气势逼人的凌厉模样,倒是与端王有几分相像。

  见果有府中下人拿着安郡王的腰牌就要往外走,钱家母女终于怕了,她们的目的不过是赖上陆淮哲,若是告了官,不论输赢,钱家姑娘这辈子也别想再有什么好名声了。

  “你真的要去告官?”进了屋,曹氏问。

  陆淮鑫笑眯眯地摇摇头:“自然不会,我又不傻,不过是吓唬吓唬她,这种事传出去,钱家姑娘固然名声尽毁,可咱们府上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凭的给人增添谈资罢了。钱夫人是个聪明人,接下来自然会懂得怎样处理。”

  曹氏失笑,又有几分欣慰。

  这孩子终于成长到足以支撑门庭的地步了!

  宁王因谋逆被废,最终死于□□当中,随着他的死,他曾经犯下的罪也渐渐被掩了下去。一年前,太子以‘祸不及妻儿’为由,上折请求恢复宁王一脉皇族身份,宣和帝按下不表。太子再三请求,终于打动了宣和帝,下旨册封宁王长子陆淮鑫为安郡王。虽没有赦免宁王,但也算是间接承认了他那一脉。

  曾经的宁王府变成了安郡王府,安郡王陆淮鑫自然是名正言顺的主人,尊养母曹氏为太夫人,宁王生前的几位侧妃庶妃则从姓氏称某夫人。

  这个钱夫人,自然便是曾经的钱侧妃,二公子陆淮哲的生母。

  “前几日听太子妃提前为大殿下选妃之事,我想着你比大殿下还要年长些,大殿下都要选妃了,你自然也不好落后。来,告诉母亲,你着意什么样的姑娘?母亲也好替你留意留意。”曹氏笑盈盈地转了话题。

  陆淮鑫脸色一僵,干笑几声,挠挠后脑勺道:“母亲,这、这也太早了些吧?我、我……”

  “不早不早,议亲之事宜早不宜迟,怎样?着意什么样的姑娘?”曹氏往他跟前凑了凑,脸上笑意更深。

  陆淮鑫下意识地退了几步,神色愈发的尴尬了。

  “啊!我想起来了,母亲,我还有重要之事要办,先告辞了!”话音刚落,也不待曹氏反应,几个箭步,瞬间便消失在曹氏眼前。

  曹氏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终于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这傻小子……

  远远地逃离曹氏后,安郡王殿下拍拍胸口,有种劫后余生的诡异之感。

  “大、大哥。”忽听身后有人唤自己,回头一看,见是陆淮哲,脸色顿时一沉,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一个大老爷们也好意思,竟被个女流之辈设计,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陆淮哲讷讷不敢语,好一会,才低低地道:“对、对不住。”

  陆淮鑫瞪了他一会也终于泄气了。

  这个弟弟自来便是个软弱怕小的性子,这辈子怕也难改了。罢了罢了,谁让他是自己的兄弟呢,日后多照应些便是。

  “你日后小心些便是。”他随意朝着对方挥了挥手,就要离开。

  “是,多谢大哥教诲,我、我日后一定小心。”偷偷地打量他的神色,见他脸色缓了下来,陆淮哲暗暗松了口气,朝他露出一个羞涩欢喜的笑容。

  陆淮鑫被他那崇拜的小眼神晃了晃,一时心里竟有些得意,因为端王那双儿女带来的几分憋屈竟也消散了。

  安安份份地在郡王府里呆了几日,安郡王殿下终于坐不住了,骑着他从陆修琰处死皮赖脸弄来的小白马一阵风似的往端王府而去。

  “小萱儿,哥哥来了!”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小郡主常去玩耍的小院,人未至,大嗓门便已经嚷起来了。

  “鑫鑫!”正往嘴里塞着点心的小郡主闻声望去,眼睛一亮,欢呼道。

  陆淮鑫嘴角微微抽搐,眼珠子转了转,装出一副伤心不已的模样抹着眼睛道:“铭儿欺负我便算了,连小萱儿也欺负我,我的命怎么就这般苦啊!”

  小姑娘一听便急了,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走到他的身边,扯着他的衣角笨拙地安慰道:“不哭不哭。”

  下一刻,又有些委屈地辩解道:“人家才没有欺负你……”

  皱着小眉头认认真真地想了想,噘着嘴又道:“好吧好吧,你若不喜欢,我便不叫你鑫鑫。”

  “就知道小萱儿最好了!”陆淮鑫强忍着笑意,搂着小姑娘用力地她的脸蛋上亲了一口,亲得小姑娘一脸嫌弃地别过脸去。

  “不要把口水弄到人家脸上啦!”

  “我就要我就要!”陆淮鑫却纯心与她作对,稍用上几分力将小姑娘软软的身子禁在怀中,在那软软嫩嫩的脸蛋上亲了又亲,惹得小姑娘边笑边躲。

  “好了,都是郡王爷了,怎的还像个孩子一般。”秦若蕖进来时,见这一大一小的闹作一团,一时好笑不已。

  “娘亲,哥哥坏,欺负人!”小姑娘趁机挣脱,扑向秦若蕖娇声告起状来。

  秦若蕖还未来得及说话,一个小小的身影如同炮弹般从门外冲了进来,一把抱着陆淮鑫的腿,仰着小脸冲他欢快地叫:“鑫鑫!”

  陆淮鑫想溜已经来不及了,苦哈哈地望着肉嘟嘟的小世子,片刻,有些不甘心地捏捏那红扑扑软绵绵的小脸蛋:“年纪虽小,动作倒是挺利索的啊!”

  小世子冲他呵呵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地脆声道:“鑫鑫,叫叔叔,叫叔叔……”

  陆淮鑫脸色变了又变:“休想!”

  想要甩开小家伙逃之夭夭,哪想到对方却如牛皮糖般黏他黏得极紧,只因怕伤到这小不点,他也不敢用力,唯有认命地仰天长叹。

  “叫叔叔叫叔叔……”一旁的小郡主也嘻嘻哈哈地加入了阵列,姐弟俩一人一边抱着他的腿,你一言我一语叫得欢快。

  秦若蕖忍俊不禁,却也不上前阻止,眼带揶揄地看着郡王殿下的窘态。

  陆淮鑫被这两只小麻雀闹得头都大了,但仍紧紧地抿着嘴,坚决不肯屈服。

  他虽然有抵死不从的决心,可那两个小家伙竟然也相当的坚持,大有你不叫我便不放人的架势。

  “叫叔叔嘛,叫叔叔嘛……”

  “叫嘛叫嘛……”

  “这是闹的哪一出?”闻声过来看热闹的陆修琰背着手缓步而入。

  秦若蕖轻笑,朝着那一大两小努努嘴,难掩笑意地道:“你瞧便是。”

  陆修琰哈哈一笑,见郡王殿下已经被逼得直冒汗,偏那两个小的却越叫越起劲,叫声笑声交织一起,传出很远很远。

  终于,郡王殿下还是败下阵来,憋着一张红脸艰难地挤出一句:“小、叔、叔!可以了吧!”

  他这声“小叔叔”刚出口,小世子还没有什么反应,陆修琰已经哈哈大笑起来,一面笑,一面抱起儿子高高地举起,朗声道:“真不愧是本王的儿子,果真有些本事,竟能让撬得开你皇侄的嘴巴。”

  见自家爹爹笑得如此高兴,小世子也捂着小嘴嘻嘻地笑了起来,小郡主扑闪扑闪着大眼睛,同样跟着傻乎乎地笑个不停。

  陆淮鑫脸色几经变化,煞是好看。

  完了完了,什么都完了,他怎么就屈服了呢!怎么能屈服了呢!

  都说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或许是端王府的牛皮糖黏得太紧,又或许是心里有了些自暴自弃,接下来,郡王殿下那声“小叔叔”倒是出现得愈发频繁了。

  但在陆修琰与秦若蕖夫妻眼中,这小子的脸皮却是越来越厚了。

  比如此刻——

  郡王殿下翘着二郎腿躺在湘妃榻上,没脸没皮地朝正努力用小勺子挖着半边西瓜的小世子懒洋洋地道:“我说小叔叔,为人长辈总要有些长辈的模样,可不能独食啊,赶紧喂侄儿我一口。”

  小世子终于成功地挖出一勺瓜肉,正想要送进嘴里,听到他这话呆了呆,一张小脸随即纠结地皱了又皱。

  陆淮鑫顿时一乐,清咳一声,一本正经地又道:“你爹娘是你的长辈,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都让给你?”

  见小家伙眨巴眨巴眼睛,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他险些笑出声来,此时此刻,他猛然发现,其实有这么一个小小的长辈貌似也挺有意思的。

  “那你呢?是不是也应该如你爹娘那般也做好关心爱护晚辈的长辈?”语气越来越温柔,诱哄的意味更是越来越强烈。

  小家伙皱着小眉头盯了手上的瓜肉片刻,一狠心,依依不舍地送到他的嘴边,别过脸去道:“哪,给你吃!”

  陆淮鑫努力抑着上扬的嘴角,“啊呜”一口将那勺送到嘴边的瓜肉吞了下来。

  眼看着小家伙扁着嘴好不委屈的模样,他故意大声地道:“好吃好吃,这瓜可真甜,小皇叔,再来一勺!”

  小家伙小嘴微张,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却偏偏不肯掉下来,不但如此,居然还真的又再用力挖了一勺送到陆淮鑫的嘴边。

  陆淮鑫有几分诧异,他原以为这小家伙必定是不愿意的了,哪想到他年纪虽小,可该坚持的却能坚持下来。

  皇叔祖与芋头姐姐教子有方啊!他暗暗点头。

  使坏地又讹了几口小世子的西瓜,他才装模作样地摸着肚子道:“好了,小皇叔,我吃饱了,剩下的就留给你吧!”

  小世子一听,生怕他反悔似的,立即抱着他的半边西瓜“噔噔噔”地跑开了。

  剩下安郡王殿下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裂着嘴无声大笑。

  有意思有意思!

  打这以后,情形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小世子陆祈铭倒没有再缠着陆淮鑫要他叫自己叔叔,倒是陆淮鑫自己尝到了趣味,每每对着小家伙都“小皇叔小皇叔”地叫得响亮。

  只是他却忘了,小孩子总也有长大的时候,也有忽悠不住的时候,当小世子年纪渐长,已经慢慢记事后,他终于尝到了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

  这一日,万华寺的觉明大师奉师命前往京城相国寺听禅,作为万华寺的无色大师,难得见故人,陆淮鑫自然也乐呵呵地去凑热闹。

  说起来,论辈份,觉明大师应唤他一声“师叔”。

  只他没想到的是,刚抵达相国寺门,便见门外候着端王府的车驾。他纳闷地挠了挠头,倒是没料到陆修琰也会带着儿子前来。

  到底是亲近之人,他连忙迎上前去,笑眯眯地唤:“叔祖父,小叔叔。”

  在外头,他自然会顾忌着身份,自然也不用皇家的称呼。

  陆修琰瞥了他一眼,并不意外他的出现。

  “侄儿今日很乖,为叔深感欣慰!”正整理着身上小衣裳的小世子陆祈铭忽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认认真真地道。

  陆淮鑫嘴角一抽,同样是五岁,这小子比他姐姐五岁时难对付多了,果然是老狐狸生的小狐狸!

  “觉远见过小师叔。”得到自家师叔到了的消息的觉远大师,早已急不及待地迎了出门。毕竟,那可是他与师父师伯们把屎把尿带大的小师叔。

  见许久不见的师侄出现眼前,陆淮鑫顿时便高兴了,大步上前抓住觉远大师的臂摇了摇。

  “觉远师侄,你可终于来了,师父与诸位师兄他们可好?”

  “托小师叔的福,住持大师、师父与诸位师叔都好。”

  一旁的王府随从听到这两人的谈话,均诧异地抬眸望了过来。

  十五六岁、锦衣华服的师叔,年逾四旬、宝相庄严的师侄,这搭配怎么看怎么怪。

  觉远大师并不知众人所想,又上前几步向陆修琰行礼:“施主有礼。”

  轮到小世子时,他的动作似是顿了顿,眼睛忽地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双手合什缓缓地道:“贫僧觉远见过师叔祖。”

  话音未落,一旁的无色大师已经哇哇叫了起来:“什么师叔祖,为什么他会是你的师叔祖?!”

  “小师叔您的叔伯辈,那岂不是觉远的师叔祖。”觉远大师一本正经地回道。

  不等无色大师再说,他又不解地道:“难道贫僧方才听错了?小师叔不是喊这位施主为叔叔?”

  当即,两张一大一小却甚是相似的脸庞同时朝无色大师转了过来。

  无色大师张张嘴,望向学着自家爹爹的模样板着小脸的小世子,突然间便意识到,也许他两年前又犯了一个错误。

  十年前他可以说自己是年少无知,那两年前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多年,直到那一年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他带着新婚妻子前去拜见陆修琰夫妇,临行前提及此事,脸上带着幸福笑意的新嫁娘嗔了他一眼,道:“许是鬼迷心窍了吧!”

  他摸着下巴略一思忖,一拍大腿笑道:“果是如此!”

  新上任的安郡王妃“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127|全文完


  陆修琰随手将帕子扔到一边,问∶“王妃和小郡主呢?”

  “回王爷,王妃与小郡主在水榭。”侍女毕恭毕敬地回答。话音刚落,便见对方一拂衣袖,转身大步迈了出门。

  走在曲曲折折的园中青石小路上,轻风迎面吹来,送来缕缕清香;树上的鸟儿欢乐地唱着歌儿,像在为那迎风起舞的花儿伴着乐。

  他目不斜视地走着,直到水榭处那熟悉的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映入眼帘。

  柔柔的清风吹拂着,正温柔地为小姑娘擦着脸的女子随手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而后在小姑娘的脸上亲了亲。

  无以言表的满足感刹时便盈满心房,他不由得加快脚步,朝那两个心之所系的人儿走去。

  离得近,便听见宝贝女儿娇娇的不满之声∶“娘,爹爹怎么还不回来呀?”

  秦若蕖将女儿搂到怀中柔声地哄∶“快回了,爹爹很快就回来陪萱儿了。”

  “萱儿!”

  三岁的小郡主还想再问,忽听一个熟悉的带笑嗓音,小姑娘眼睛陡然一亮,立即挣扎着从石凳上跳下,而后朝着向她张着双臂的陆修琰扑过去,异常清脆地唤∶“爹爹!”

  陆修琰朗声笑着一把将她抱起,响亮地在小姑娘软软嫩嫩的脸蛋上亲了一记,刹时间,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洒满水榭。

  秦若蕖眸中柔光闪闪,脸上同样带着欣喜的明媚笑容,好些日不见,她其实也是挺想念他的。

  陆修琰逗了女儿一阵子,这才抱着她来到妻子身边,趁着四周没人留意,飞快地在她脸上偷了记香,惹来对方一记娇嗔。

  他哈哈一笑,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着妻子落了座。

  “可总算回来了,你宝贝女儿天天缠着人念叨着‘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半点也不让人空闲。”秦若蕖捏捏女儿的小脸蛋,虽是抱怨的语气,可语气中带着的笑意与宠溺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陆修琰还来不及答话,怀中的小女儿便撒娇地他怀里钻了钻,仰着小脸蛋娇娇地道:“爹爹不在,萱儿可想爹爹了,娘亲也是。”

  秦若蕖嗔了她一眼,倒是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脸颊却悄悄泛起了浅浅的粉色。

  陆修琰心里暖意流淌,见妻子脸蛋微红的模样着实撩人,忍不住偷偷在她掌心上挠了挠,脸上却是一本正经的:“爹爹也想你们。”

  得了满意的回答,小姑娘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了,可着劲地在他怀里撒娇,不停地唤着“爹爹,爹爹”。

  秦若蕖没好气地道:“就只记得你爹爹!”

  小姑娘咯咯笑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笑成了弯弯的两轮新月,小脸蛋红扑扑的煞是喜人。

  气氛正好间,忽听一阵婴孩的大哭声,陆修琰怔了怔,随即笑着摇头,抱着女儿跟在循声快步而去的妻子身后。

  “弟弟醒了就哭,不乖。”乖巧地偎在他怀里的小郡主扑闪扑闪小扇子般的眼睫,软糯糯地告状。

  陆修琰笑着揉揉她的小脑袋:“弟弟还小。”

  话音刚落,秦若蕖便抱着一个白胖娃娃走了过来,正是夫妻二人那刚满百日便被册为端王世子的长子陆祈铭。

  此时正伏在娘亲怀中的小家伙委屈地扁着小嘴,眼睫还带着湿意,只当他看见陆修琰的身影时,小嘴惊讶地微微张开,下一瞬间便转过身去伸开藕节般的小手紧紧搂着秦若蕖的脖颈,撅着屁股直往她怀里钻。

  “这小子……”见儿子半边脸埋入妻子怀中,偶尔还偷偷朝自己望过来,只一对上他的视线又连忙移开,陆修琰失笑。

  “这是爹爹呀,不认得了?”秦若蕖握着儿子肉肉的小手,逗着他叫爹爹。

  无奈小家伙就是不肯开口,只用那双圆溜溜乌漆漆的大眼睛盯着陆修琰,小身子依赖地偎着娘亲。

  陆修琰也不在意,伸手在他的肉脸蛋上捏了捏,笑道:“不过半月不见,倒是连爹爹都认不得了?”

  小世子咂巴咂巴粉嫩的小嘴,大眼睛好奇地盯着他一会,而后将脸埋入娘亲的颈窝。

  秦若蕖轻拍拍他肉肉的小屁股,柔声冲夫君道:“刚醒来,还是迷迷糊糊的,前些日子萱儿给他看你的画像,教他喊爹爹,姐弟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倒是逗趣得紧。”

  夫妻二人一面说着话,一面抱着孩子回了屋。

  进了屋,两人又与一双儿女逗乐小半个时辰,到底是血脉至亲,很快地,小世子对爹爹的陌生感便消除了,小小的身子被陆修琰抱在怀中,不时“咿呀咿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小郡主调皮地攀着陆修琰的背,小家伙还冲着她“呀呀”直叫,伸着小胖手去拨姐姐的手,仿佛怕她把爹爹抢了去一般,逗得陆修琰哈哈大笑,忍不住在两个宝贝疙瘩脸蛋上各亲了一口。

  秦若蕖笑看着他们父子三人闹,却并不阻止,偶尔温柔地为儿女拭拭脸上的薄汗,又或是擦擦小手。诺大的屋里,稚子的软语与男子的清朗笑声久久不绝。

  又隔得小半个时辰,自有奶嬷嬷们前来将小姐弟俩抱了下去,将空间留给夫妻俩。

  陆修琰呷了口茶,不经意间抬头,对上妻子温柔的眼神,心中一暖,伸出手去将她抱坐在腿上,大掌搂着她的纤腰,先轻轻亲了亲她的眉梢眼角,而后深深吻上那嫣红的唇瓣。好一会,他才气息不稳地抵着她的额头,望入那泛着水雾的明眸,嗓音低沉,蕴着浓浓的情意:“我不在府中,那两个调皮鬼没少闹你吧?王妃辛苦了!”

  秦若蕖双颊酡红,眼光迷醉,软绵绵地靠着他的胸膛,少顷,才柔柔地道:“不苦,都有丫头婆子们呢……”

  两人耳鬓厮磨好一阵子,陆修琰略迟疑片刻,终是缓缓地道:“……长乐侯回京了。”

  不管过程如何凶险,也不管曾付出了多少代价,长乐侯最终还是平安地归来了。

  陆修琰自然知道长乐侯这几年过得相当不易,好几回九死一生,若非他手段了得,只怕如今归来的只会是他的尸体。而他更清楚,长乐侯这几年如活在刀尖上的日子,离不开妻子暗中的手段。

  凭心而论,他不认为长乐侯有什么了不得之错,他只是顺手推了一门自己不喜欢的亲事,而在那之后发生的一切,他根本不清楚,也想不到。况且,于朝廷而言,长乐侯乃难得之栋梁,皇兄,甚至日后太子登基也需要这样的能臣辅佐。

  秦若蕖愣了愣,在他怀中抬眸,见对方一脸不安地望着自己,菱唇轻抿。少刻,一丝释然的笑意浮于唇畔。

  “如此一来,长乐侯夫人也总算能放下心来了。”

  其实若非他突然提及,她已经记不起长乐侯此人,更加忘了当年曾使人暗中给远离京城的长乐侯下绊子一事。曾经的恩怨纷争早已被平淡而又幸福的日子所抹去,如今的她,只想过些相夫教子的寻常日子。

  陆修琰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满脸坦然,丝毫瞧不出有半分不妥。略思忖一回,先是凑过去含着她的唇瓣亲了一会,额头抵着她的,柔声道:“那你呢?”

  秦若蕖知道他的意思,迎着他的视线认认真真地道:“我有你们就够了。”

  陆修琰轻笑出声,眸中柔情流淌,在她脸颊响亮地香了一记:“那咱们再给萱儿添一个弟弟或妹妹吧?”

  秦若蕖轻捶他的肩,只却没有反对。

  自当年被免了职务后,直至今时今日,陆修琰仍旧是“闲人”一个。期间太子也好,朝臣也罢,均曾向宣和帝请旨恢复端王职务,可宣和帝却始终没有应允,只该给端王府的一切待遇用度倒不曾缺过,对端王的一双儿女也是多有宠爱。如此一来,倒让朝臣有些摸不着他的态度。

  陆修琰本人瞧来倒是不大在意,每日在家中陪伴妻儿,间或与友人相约出外,日子过得倒也自在逍遥。

  夫君能日日陪伴身边,秦若蕖自是欢喜,可她更清楚,她的夫君并非胸无大志碌碌无为的男儿,他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如今的被冷落,总是当年的自己连累了他。尤其是当她看着他左手的断指时,心口总是抑制不住一阵阵抽痛。

  全都是因为自己……

  “哎呦!”忽觉唇上一痛,她轻呼出声,瞪了始作俑者一眼。

  陆修琰轻笑,大掌在她身上四处点火,薄唇凑到她耳畔,湿热的气息很快便染红了那白净小巧的耳:“你不专心……”

  话音刚落,也不待她多说,径自扯落纱帐,掩住满床的□□。

  只是秦若蕖自己也没有想到,她会在得到长乐侯回京消息的次日便遇到对方。

  这一日是她进宫向皇后请安的日子,忆及前些日宫里传出话来,说是皇后娘娘想念小郡主,她特意将女儿带上,母女二人在陆修琰的护送下向皇宫方向而去。

  到了宫门前,奶嬷嬷抱着小郡主下了轿辇,而她则是被陆修琰体贴地搀扶下来。左手被包在那厚实的大掌中时,她抬眸嗔了一眼借机在她手上轻捏一记的夫君,忽听身侧有男子的见礼问安之声。

  她侧头一望,笑容微敛。

  长乐侯……

  许是经历了数年朝不保夕的日子之故,他整个人瞧来比当年离京前更添了几分沉稳气度,本就是不苟言笑之人,再加上眉间那条长至渗入发间的疤痕,更显冷硬。

  “端王妃。”身边的夫君与对方说了些什么她也没留意,却见长乐侯恭恭敬敬地朝着她行礼。她只怔了须臾,随即得体地回了句,“侯爷有礼了。”

  长乐侯并不多话,微微地点了点头便拱手告辞了。

  秦若蕖瞥了一眼他离开的背景,眼帘微垂。

  “……阿蕖。”陆修琰有些许担心地轻唤。

  “去吧,我也要往凤坤宫去了,皇嫂想必要等急了。”秦若蕖冲他扬了个浅浅的笑容,柔声道。

  陆修琰定定地盯着她的脸庞片刻,拍拍她的手背:“那我先到皇兄处去,过阵子便来凤坤宫接你们。”

  “好。”

  一直感觉离身后的夫妻俩好一段距离,长乐侯才缓缓地止了步。他微微侧身深深地望了一眼渐渐化作一个黑点的女子身影,良久,低低地叹了口气。

  她的眼神平和,想来,因自己无心之失而带来的罪孽算是了了吧?

  “侯爷,该回府了,夫人还在府中等着您呢!”身边的侍从久不见他动身,轻声提醒。

  是了,他的妻还在家中等着他的归来呢!眸光陡然一亮,他紧抿着唇,大步流星往宫外方向而去……

  刚进得凤坤宫,秦若蕖尚未来得及向皇后行礼问安,早就得到禀报的皇后却已吩咐宫女将软绵绵地趴在奶嬷嬷怀中的小郡主抱了上来,搂过她欢喜得直叫“心肝儿肉”。

  小丫头一大早便被叫起,整个人还有些迷迷糊糊的,这一路上也是半睡半醒,突然落到一个有些许陌生的怀抱,伸着小手揉了揉眼睛,微张着小嘴呆呆地望着冲她笑得温柔慈爱的纪皇后。

  “傻丫头,不认得皇伯母了?”纪皇后爱极,亲了亲那软绵粉嫩的小脸蛋,柔声笑着问。

  小郡主眨巴眨巴小扇子般的眼睫,扭过头来望望含笑站于一旁的娘亲,见娘亲朝她笑着点了点头,小丫头当即乖巧地唤:“皇伯母!”

  “哎!”纪皇后喜不自胜地在她脸蛋上连连亲了好几口,又逗着问她诸如‘平日在家里都做些什么呀’之类的话,看着小小的姑娘掰着胖指头脆生生软糯糯地数着平日所做的每一件事,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

  “弟弟弄脏了衣裳,我给他取了干净的……”小丫头嘴里含着纪皇后送进来的甜点,含含糊糊地道。

  “萱儿真乖,是个好姐姐!”纪皇后毫不吝啬地夸奖。

  话音刚落,便见小丫头笑得眉眼弯弯好不得意。

  秦若蕖嘴角微扬,不发一言地看着上首这一大一小的互动,不经意间目光落到纪皇后的身上,望着那经时光沉淀愈发显得端庄平和,却又带了几分岁月痕迹的脸庞,想到近几年帝后二人的相处,她不禁有些许失神。

  帝后伉俪情深这段佳话早已传扬了数十年,秦若蕖也不得不承认,今上对结发妻子确是敬重有加。只近几年,她却觉得,原本相敬如宾的帝后夫妇倒是多了几分无以言表的亲密。尤其是皇上这几年对皇后的宠爱,比对前些年那宠冠后宫的贵妃娘娘更甚。

  她虽不知导致帝后之间关系转变的缘由是什么,但这种转变她却是乐见的。宫中女子不易,哪怕是身为后宫之主,若无夫君的真心疼爱,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此时的御书房内,宣和帝放下茶盅,淡淡地瞥了一眼坐在下首的陆修琰,道:“这几年你日子过得倒是挺悠闲啊!”

  “托皇兄鸿福。”陆修琰微微一笑。略顿,又道,“皇兄也不遑多让,繁忙政事有太子殿下分担,后宫中又有皇嫂与诸位嫔妃处处体贴。说起来今年又是选秀之年,皇嫂想必早早计划好一切,也好为皇兄多选几朵解语花。”

  宣和帝微微僵了僵,随即冷笑道:“你若是嫌端王府后院空虚,朕便作主挑几名佳人进府陪伴王妃,也好为王妃分担分担。”

  “多谢皇兄好意,只臣弟自来便是个口味专一不好杂食之人,怕是无福消受美人恩。”陆修琰施施然地拂了拂袖口,不紧不慢地道。

  宣和帝气结,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陆修琰只作不知,依旧好整以暇地呷着茶。

  宣和帝独自生了一会闷气后,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你皇嫂她……女子的心思着实让人捉摸不透,朕、朕又不是那贪色之人,也明言了余生只愿陪着她,为何她却硬是不肯相信……”

  陆修琰抬眸,片刻,缓缓地道:“刻在心中数十年的认知,难道皇兄以为只凭一两句诺言便能抹去了?”

  宣和帝沉默,久久无言……

  “铭儿呢?怎不把他也带进来?”纪皇后不知御书房中的夫君心中起伏,她一面擦着小郡主那沾满点心碎渣的小手,一面问秦若蕖。

  “昨日与他爹爹玩得晚了些,夜里又醒了一回,今日一早却是醒不来了。”秦若蕖笑着回道。

  “那可断断不能扰了他,小孩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可一定要睡足了。”纪皇后忙道。

  “正是呢!我本想着抱他进来请安,王爷却说‘皇嫂素来疼爱侄儿,若她知晓扰了孩子,岂不心疼?若那般,倒是咱们的罪过了。’”

  “六皇弟这话却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纪皇后颔首。略顿一会,皱眉又道,“六皇弟道理倒是明,只怎的没个轻重?怎能带着孩子耍到误了时辰!”

  秦若蕖掩唇轻笑:“皇嫂教训的是,改日必要当面说说他才是。”

  纪皇后无奈摇头,也是知道陆修琰对一双儿女是疼到了骨子里,加上又半月不见,心中必是挂念得紧,故而也不再说,遂转了话题,说些孩子们平日的趣事。

  而她口中提到的孩子,自然是太子前些年刚得的嫡次子。小家伙比小郡主大一岁,正是活泼好玩的年纪,深得帝后疼爱。

  妯娌二人说说笑笑一阵,自有宫人笑着来禀,说是皇上与端王爷正朝凤坤宫而来。

  秦若蕖微微一笑,正要说话,本是乖巧地偎着纪皇后的小郡主一听爹爹来了,立即拍着小手咯咯笑着唤:“爹爹,爹爹,爹爹……”

  纪皇后好笑地搂她在怀中:“爹爹一来便不要皇伯母了么?”

  “要皇伯母,也要爹爹。”小丫头甜甜地回答,只一会又加了一句,“还要娘亲和弟弟。”

  “瞧这甜嘴丫头!”纪皇后笑得合不拢嘴。

  陆修琰跟在宣和帝的身后走进殿内,首先映入他眼帘的便是一身亲王妃仪服,亭亭立于殿中一旁的妻子。只不过瞬间的功夫,便对上了秦若蕖回望过来的眼神,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萱儿丫头也来了,让皇伯父瞧瞧可长高了些?”受过礼后,宣和帝自然而然地在纪皇后身边坐下,抓住想跑去爹爹身边的小姑娘手臂,轻捏捏她的脸蛋,笑道。

  小郡主眼睛忽闪忽闪的,听到这话立即挺了挺小胸脯,一脸骄傲地道:“长高好些了,您瞧。”

  “嗯,瞧着确是比上回见的时候高了。”宣和帝一本正经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一会,这才含笑道。

  小姑娘一听更得意了,小身板挺得直直的,乐得众人再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修琰忍笑上前抱起女儿,哄着她似模似样地向宣和帝行了礼。

  闲话间,宣和帝的视线落到秦若蕖身上,嘴角的笑意不由自主地敛下几分。

  经历当年那些事,他对这位端王妃着实难有好感,只因为皇弟眼里心里就只装得下她一人,加上对方还生下了一双儿女,这几年又是本本份份地相夫教子,皇后更是相当喜欢她,他也便只能认下了。

  陆修琰一家三口在凤坤宫里又坐了小半个时辰便离开了。

  “臣妾今日一早到母妃宫中去,见母妃精神好了许多,早膳还多用了半碗粥,太医也说已无大碍,皇上不必过于担忧。”见宣和帝眉间微蹙,纪皇后以为他担心前些日偶感风寒的康太妃,故劝道。

  宣和帝愣了愣,知道她误会了,握着她的手道:“有你在,朕又怎会不放心,只是辛苦你了。”

  怡昌长公主死后的前几年,康太妃便愈发变得喜怒无常,莫说宫中的妃嫔,便是纪皇后也没少吃她的排头,只因怜惜她丧女之痛,故而也不放在心上。只后来许是慢慢地接受了女儿已经不在了的现实,整个人身上的尖锐却是折了不少,尤其是近两年,性子愈发的沉默寡言,加上又一心一意念起了佛,倒是比以往的她更容易相处了。

  “这都是臣妾的本份,怎敢说辛苦。”纪皇后带着浅浅的笑,亲自给他续了茶水。

  宣和帝眼珠子一眨也不眨地凝望着她,看着那数十年如一日温和端庄的脸庞,不知不觉地抬手轻抚上去。

  “阿璇……”喃喃轻唤。

  纪皇后心口一震。

  有多少年了?多少年未曾听过他这般唤自己的小名了?是自她入主后宫,还是自儿子出生?抑或是他心中那位佳人另嫁之后?

  借着放下茶盅的机会,她微微侧脸避过他的轻抚,垂眸掩饰眼中波动后,嗓音轻柔而又平和地道:“前日听丽妃身边的宫女来禀,说丽妃心口疼的病又犯了,皇上不如去瞧瞧?”

  似有一盆水兜头淋下来,当即便将宣和帝的满腹柔情冲了个干干净净。他微不可闻地苦笑一声,缓缓地伸手环着她的腰,下颌搭在她的肩窝处,如个孩童般闷闷地道:“我又不是大夫,瞧不瞧又能如何?况且,我早已顾不及旁人了……”后面一句说得含含糊糊的,纪皇后听得并不真切。

  她整个人被他拥在怀中,身子微僵,只很快便放柔下来。

  到底,这个男人是她此生唯一爱过的,哪怕心中曾经有过失望,但这数十年相处下来,他早已融入她的骨血,轻易割舍不掉。

  出宫的宫道上。

  “萱儿乖,让嬷嬷抱。”见女儿仍旧赖在陆修琰怀中,秦若蕖柔声哄道。

  “不嘛不嘛,就要爹爹抱。”小丫头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手牢牢地抱着陆修琰的脖颈,一副生怕别人把她抱走的模样。

  “好好好,爹爹抱爹爹抱!”陆修琰叠声哄道。

  秦若蕖见状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小声道:“你就宠着她吧,让人瞧见了我看你还有什么王爷威严。”

  抱着这么一个娇娇软软的小家伙一路招摇,还能有什么威严?

  陆修琰笑睨她一眼,嗓音低哑:“本王的女儿,本王乐意宠着,旁人的看法与我何干?”

  被他抱在怀中的小丫头见爹爹只顾着和娘亲说话也不理自己,不乐意了,伸出肉肉的小爪子拍他的脸颊,嘟着嘴撒娇地唤:“爹爹,你理理萱儿嘛!”

  “小霸道鬼!”秦若蕖笑叹一声,摇头道。

  回到王府,刚走在正院的十字甬路上,便听见孩子哇哇的大哭声。秦若蕖愣了愣,循声望去,见儿子扶着游廊旁的石柱哭得好不可怜,丫头婆子们围着他又是哄又是求的,奶嬷嬷伸手欲去抱他还被拍开。

  “这是怎么了?”牵着女儿走进来的陆修琰皱眉,“这般多人连个孩子都哄不住,要你们何用!”

  满院的丫头婆子吓得‘扑喇喇’跳了一地,秦若蕖无奈地瞥他一眼,快步上前将儿子抱了起来,轻柔地为他拭去泪水,又细心地为他擦了擦小手,这才亲了亲他的脸蛋,柔声道:“傻小子,怎的哭了?”

  小世子打着哭嗝往她怀里钻,小手抱得她紧紧的。

  “世子醒来便吵着要找王妃,谁劝也没用。”新提拔上来顶替青玉的侍女腊梅壮着胆子回道。

  半年前,青玉便由陆修琰夫妇作主,风风光光地从端王府出嫁,成为崔二公子长英的原配夫人。

  秦若蕖轻哄着怀中的儿子,摒退左右,这才横了沉着脸的夫君一眼,啧道:“又吓唬人!”

  陆修琰闻言也只是笑了笑,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鼻子:“坏小子,怎的一时半刻也离不得娘亲。”

  小家伙皱了皱鼻子,小嘴委屈地扁了扁,咂巴咂巴几下,糯糯地道:“爹爹坏……”

  陆修琰身子僵了僵,随即大喜:“阿蕖,你听,他会叫爹爹了!”

  秦若蕖也是意外得很,这小家伙如他姐姐当年那般,总不肯叫人,倒没想到头一回开口便是三个字,而且每个字的读音还是相当的标准。

  “他可不是叫爹爹,他是控诉爹爹坏呢!”她取笑道。

  陆修琰也不在意,笑得一脸亲切和蔼地诱哄着儿子:“铭儿乖,再叫一声爹爹。”

  奈何小家伙别过脸去不再理他,将脸蛋埋入娘亲香香的怀抱中,小屁股撅了撅。

  “爹爹才不坏!”本是咬着手指头歪着脑袋好奇地望着弟弟的小郡主突然插嘴,脆声反驳道。

  她最喜欢的爹爹才不坏呢!

  秦若蕖好笑地摇摇头,扫了因为女儿的维护而显得十分得意的夫君一眼,掂了掂怀中的胖小子,抱着他转身回了屋。

  将儿子哄得眉开眼笑后,想到府中有些杂事未曾处理,秦若蕖便叮嘱红鹫与腊梅好生侍候着小姐弟俩,她自己则往抱厦而去。

  行经院中秋千架,见素岚手执信函怔怔地立于廊下,一时好奇上前唤:“岚姨,怎么了?是何人来的信?”

  素岚回神,平静地将信折好塞进信封里,道:“金洲来的信,她,过世了。”

  下一刻,她便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她说她早就后悔了……从动手的那一刻就后悔了,可是,错了便是错了,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秦若蕖好一会才醒悟过来,这个“她”指的便是素岚的生母唐老夫人。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那你可要回去一趟?”

  素岚失神地望向远处,良久,似是微微叹息了一声,道:“回去吧,终究母女一场……”

  “阿蕖,怎一个人站在此处?”从书房回来的陆修琰见妻子呆呆地站着,上前环着她的肩关心地问。

  秦若蕖这才回过神来,见素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闷闷地靠着夫君的肩,道:“陆修琰,下辈子、下下辈子咱们也要如这辈子一般,不离不弃,相伴到老。”

  陆修琰微微一笑,在她额上落下温柔的一吻,嗓音低沉又充满磁性:“好,不离不弃,相伴到老。”


  (全文完)



本书由【Novel瘾君子】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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